11
课改中期报告会是本学期最重要的一次会，它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局里的领导也想知道学校课改推进到了什么程度，出现了哪些困难，后期有什么安排。淦校长格外重视这次汇报工作，所有的日常工作全部安排给下属，一心一意地撰写报告。
这次汇报由我写初稿。老规矩，根据下发文件及通知精神，结合我校课改方案，首先从课改的背景谈起，继而谈到课改具备了哪些条件，包括取得的成绩和存在的不足，然后谈到后期课改的总体目标和重点任务。既然课改要持续走下去，我当然把不足之处写得多一些，争取以后改进或完善。例如：顶层设计缺乏理论支撑；课程体系不够完善；课程内容不够丰富；课程形态不够多元；制度建设还不健全；课堂教学形态单一；教学的有效性需进一步提高；教学资源的开发力度不够；评价体系建构得比较粗糙；教师的课改意识、专业水平、科研水平还有待提高，林林总总，尽量写得周全一些。
淦校长对着稿子用红笔圈出重点，有的地方他亲自做了修改和补充，然后道：“大的框架没有问题，取得的成绩表达不充分，不足之处反而写得过多，主要是没有表达出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一脸茫然。
“经费，争取经费。”淦校长急切道，“通知各部门，课改经费以项目的形式统计上来。注意，每个项目经费的争取都要有政策依据。”
得到指令后，各部门分别从办学条件的改善、特色项目的建设、教材的开发、教师的培训、制度的建设等方面陆陆续续找到相对应的下发文件、通知和精神，并造出了对应的预算。
剩下的保障措施，按惯例，无外乎就是加强领导、设立机构、物质保障、风险预控、激励机制等。根据汇报发言的时间，确定好字数，我把报告再次检查了一遍。淦校长还是不放心，反复读，反复改。他觉得可能没有问题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同时又有几分莫名的惆怅，中间又杂着复杂无比来形容。
“时间控制上，你可以先演练一下。”我建议道。
要说大会小会，大事小事，淦校长也是经历过风雨之人，但这次的汇报，外来参观人员较多，全程要求用普通话交流。虽然淦校长对每个字都注上了拼音，但是只要一经他地读出来，本来很严肃的事情就变得滑稽起来。我笑得前仰后合，犹如在看单口相声的表演。
淦校长尴尬地笑了笑：“格老子，憋到牯牛下个儿。”牯牛在我们这里指的是公牛，难怪淦校长这头“公牛”是下不出崽的。
“要不，请一个语文老师来协助一下。”本来我是想说指导一下，但又怕淦校长脸上挂不住，婉言建议道。
淦校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然后道：“学校是禁烟的，你偷着点抽。”
我受宠若惊，赶紧用双手接过，生怕别人看见，立即揣入口袋里。
所有语文老师的名单在我脑袋过滤了一遍。矮子中选高子，最优秀的还得是王老师和赵老师。王老师文字功底深厚，但普通话水平与淦校长有得一拼；赵老师干劲十足，富有激情，最重要的是普通话标准。
经过对比，淦校长决定选用赵老师。王老师的说教风格，既不生动，也不幽默，何况他的普通话水平比淦校长也高不了多少。而赵老师是位女老师，按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效率应该是最高的。今年赵老师即将评职称，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淦校长对赵老师的美色垂涎已久，岂能错过如此良机。我心中隐约感知，羊落虎口，自己罪孽深重。但此言一出，覆水难收，愿菩萨保佑，赵老师一路平安。
赵老师收到张副主任传达的通知后，心里暗自高兴，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得到领导的赏识，她曾经一度还有些失落，今天终于见证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她风尘仆仆地赶到校长办公室，一阵寒暄后，我直接说明请她来的原因，她也不推辞，对淦校长恭维道：“校长的水平本来就很高，只要方法得当，几天就可以搞定。”
听罢此言，我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退出了办公室。
随后几天，淦校长闭关，专练普通话。经过培训加悟性，淦校长的普通话水平的的确确长了一大截，表现在得意之时，他情不自禁地在办公室吹着口哨自嗨。
辅导的最后一天，太阳高照，晴空放朗。淦校长揭开杯盖，吹了吹浮起的茶叶，轻轻地呷了一口，淡而无味，他怅然若失地对赵老师道：“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这项工作。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呀，学得快，人又漂亮。”
赵老师年芳三十有几，待字闺中，涉世不深，更是不懂淦校长言外之意，便机械般回答道：“谢谢，主要还是淦校悟性高。”
几天的单独相处，淦校长以为她对自己有好感，看了看她光洁如玉的美腿，荷尔蒙激素倍增，上前握住赵老师的手，咽了咽口水道：“好好努力，你有大把的机会，今年的职称也可以考虑……”
赵老师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慌了神，她试着去抽出手来，但淦校长没有松开的意思。突然，赵老师感到脸上有一股热浪袭来，扭开脸，拼命地挣脱双手，仓皇出逃之下带倒了椅子。“咣当”一声惊到了对面办公室的张副主任。张副主任这几天一直在密切地关注事态的发展，英雄救美，更待何时，只见他冲了出去，快到门前时，他像汽车急刹一样倏地停了下来，定了定神，暗示自己，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瞬间，他恢复了文质彬彬的样子，右手轻轻地敲了敲校长办公室的门，左手按下把手，露出了一丝缝隙。赵老师满脸通红，瞧门露出了个小缝隙，一拉把手，带着厌恶快速地钻了出去。
“我还以为是灯掉了，淦校伤到没有？”张副主任杵在门外撒了个谎，佯装关切地问道。
淦校长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边扶起椅子边掩饰道：“没事儿，没事儿。赵老师要忙着去上课，撞到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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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期报告会快要到来之时，淦校长心中还是没有底，他又单独去了一次教育局，以“调整、反思和行动”为主题，然后就实践、成效、思考和规划四个方面进行了课改阶段性汇报，其目的在于宣传学校正在“对内强体质，对外树形象”。淦校长一看局里的领导频频点头，心中暗喜，这件事终于成了。汇报完毕后，他像一个虔诚的孩子毕恭毕敬地走到每一位领导的面前征询着不同的意见，然后认认真真地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与其说是他是在征询领导的意见，不如说是希望得到领导们的肯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中期汇报会如期举行。淦校长染了两次头发，对着镜子反复照了又照，确定没有一根白头发了之后，然后在黑黑的头发上均匀地抹上摩丝，效果不错，比反复擦过的皮鞋还要亮。
红色的地毯从校门一直铺到了学术报告厅。操场外彩旗飘飘，擂鼓阵阵。检阅台上，学校武术队拉开架势，正在卖力地表演。足球场、篮球场、乒乓球场和羽毛球场上的学生正在比赛……所有的表现形式都是为了说明学校分类课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展板犹如卫兵一样整齐地排列在步行道上的两旁，依次展示的是学校简介、教学哲学、课程设置、课程特色，以及分层走班的情况。学术报告厅外面的展板上显示的是课改思维导图，形式新颖，内容别致。临时搭建的展示台一边展示的是学校开发的校本教材、分类教学大纲、制度建设、教师的微创新、课改专著，以及学校未来规划等，另一边展示的是学生做的工艺品、美术品、创新作品、生产的土特产，以及开发的各种各样的食品饮料等。报告厅上的舞台上，学校舞蹈队正在表演一档新节目，据说刚刚获得市一等奖。经过分层的学生跟往常一样在各教室里流动起来。这一切现象都是用来体现我校课程已分起来、学生已走起来、教师已动起来、课堂已活起来、治理已新起来。
会议开始前，学术报告厅的大屏幕上依次*放播**我校学生、教师、家长和办学利益共同体的对课改的看法。一名学生以《我多彩的高中生活》为主题，谈到了自己在课改中的收获与感悟，内容真实，很接地气。一名教师以《学习，在路上》为主题，谈到自己从学校毕到教学失败再到教学成功的案例。一位家长以《家校携手，共育学子》主题，谈到我校学生素质参差不齐、能力存在差异，通过课改避免了部分成绩较好的学生在课堂上完成作业后无所事事，也避免了部分成绩差的学生因课程难度较大而失去学习的兴趣。办学利益共同体以《优势互补，共同发展》为主题，谈到了针对不同特质的学生应该如何一步去挖掘与培养的问题。
时间到，会议正式开始，除了专家隔靴搔痒式的讲话，其他几位受邀校长先后进行了条款式或应付式的发言，现场反响平平，这正是淦校长需要的效果。
我看见周主任掩住嘴对淦校长耳语道：“被电扇打伤的学生家长来了。”
“务必要拦在学校外，请江校长协助解决。”淦校长指示道。
我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情的发展，直到会议结束，我没有看到江校长和周主任回到会场，估计遇到了麻烦。
由于前期的铺垫，轮到东道主淦校长发言时，全场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淦校长穿着笔挺的西装配上红灿灿的领带，面色红润，我怀疑是领带扎着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很想上去给他解开一颗纽扣，事实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后面进行得很顺利。张副主任捧着淦校长的保温杯，跟在淦校长的后面，目送着他精神抖擞地走到台上。
热闹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淦校长朝着台下的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观众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等到会场安静后，淦校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发言稿，先是致完欢迎词，这几句还算字正腔圆，然后盯住稿子，用大约百分之七十正确的普通话朗读起来，中间偶有停顿，我怀疑他是在等待下面的掌声。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看见其他几位校长极不情愿地在那里慢慢鼓着掌，显得有点难堪。
会后，来宾们进行了实地考察。正如报告所说的一样，学校是在进行真课改，不是流于形式！富有成效！
报告很成功，甚至感动了大批来宾，真纷纷表示不虚此行。
现场的局里和区里的领导大受感染，觉得无上荣光。区里的领导召集相关单位主要负责人在接待室里做了闭门发言，一是表扬课改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二是在区财政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针对我校的实际情况承诺给予财政支持。淦校长老泪纵横，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啦！
“会叫的娃儿有奶吃。”我扭头一看，原来是喻主任在后面小声地嘀咕。
依依不舍地与领导握手道别后，淦校长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地要求我们与相对应的局科室负责人进行沟通联系。局里按照学校先前造的预算，同意分两次拨款到校。剩下的工作，该招标的招标，该执行的执行，也算是有条不紊。
几个月后，学校新增了一幢行政楼，取名善政楼。办公条件得到了大大的改善。操场经过翻新后，也不再坑坑洼洼。图书和器材得到了补充，捉襟见肘的日子真了翻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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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改使教师的工作量大了许多，薪水却没有见长，牢骚慢慢地多了起来。课改的推动反而没有以前那么积极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建章立制就很有必要了。我按校长办公会精神开始收集资料撰写《课程开发与管理》，主要涉及课程开发目标、开发原则、开发主体、评审主体、管理主体、选课形式、实施路径和考核评价。另外，为了鼓励教师积极参加课改，我又特别卖力地撰写了《课程开发激励机制》。
工作量一下子陡增，我与学生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少，学生成绩比之前差了一截，自然是遭到赵校长的批评。张副主任的工作原来甚是清闲，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最近挨批的次数越来越多。按他的话说，心理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与张副主任接触的机会慢慢多了起来，真是同病相怜。
打印机正哧哧地响着，张副主任正在忙着打印材料。我递过去一支烟以示友好，张副主任双手接过，示意我随便坐。突然打印纸卷过半截后不动了。我知道一定是卡纸了，起身走向打印机，试着去帮着修理。纸张反着面，但还是能从背面模糊地看到三个字：举报信。
“不用，不用，谢了，它只听我的。”张副主任迅速站起来，伸手阻拦道。
我脑袋一慒，立刻警觉起来，佯装无所谓道：“你这种打印机比较高档，我怕是弄不来。”
三个月后，进出校长办公室的陌生人多了起来。淦校长满头银发，看样子是很久没有染过了。西装改成了夹克，松松垮垮的，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和蔼，做事的风格也越来越低调。
鬼使神差，淦校长居然会亲自到我办公室跟我聊起天来。他不再居高临下，而是客客气气。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聊到了许多人都有亚健康，甚至年纪轻轻就有过劳死的现象。淦校长很感慨，心平气和地说道：“人啊，最重要的还是身体健康，再高的官位，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听后愣住了，这是我认识的淦校长吗？与之前风风火火、盛气凌人的淦校长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我怀疑自己做错了事，不由自主地去摸脑袋，遗憾的是，头发又掉了一地。
可能是长时间使用电脑和手机，我发现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干涩，转动起来就像鞋子里面有颗小石子一样难受。更要命的是腰椎间盘突出一直折磨得我难以入睡。我告诫自己，得抽时间去看医生了。
一周后，王老师兴奋地推开门，朝我大声道：“淦校长被抓起来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我惊诧道，“昨天淦校长还在区里开会呢。”
“今天上午，张副主任讲的。”王老师很激动，他怕我不相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哦，不要乱讲。”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示意王老师小心隔壁有耳，害怕将来有人给他穿小鞋。
“检察院来人了，说他有贪污行为，不会错的。”王老师摇摇头，背手离去，边走边说道，“变天啰，变天啰，又要重新洗牌啰。”
我突然想起苏轼的宋词《一蓑烟雨任平生》：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合上了卷宗，今晚不加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