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烨听完屠二的禀告,略一沉吟,走到了薄老将军面前。
“将军,我有一计。我们将那几十名契丹俘虏放走,他们定会回去寻找大部队。我带人在后面悄悄跟随,找到他们的粮草,一把烧掉。*队军**没了吃食,便难再成威胁了。”
老将军摇摇头:“不妥。俘虏放走之后,若是离得远,怕跟不住,过了河就是辽国境地,凶险尚未可知。若是离得近,他们发现有人跟着,也就不会去寻大部队了。”
“我有把握。此地产细犬,许多农户里有饲养,我们军中也养了几只。细犬对气味最敏感,过去了几天的踪迹,也能追查得到。今天放走俘虏,明日我再追赶,既不会被发现,又能釜底抽薪。”廷烨拱手解释道。
老将军还是摇摇头:“还是不妥。就算能烧了敌军粮草,你怎知他们会退兵,而不是背水一战呢?只要打过了河,就有无数良田美食,可大快朵颐。”
“正是!”少年轻轻一笑,已然胸有成竹,“没了粮草,策略无非两种:第一,撤回上京,从上计议;第二,背水一战,拼死一搏。如果退了,我们可缓一口气。如果来战,那五千没吃饱的人马,肚里无食手上无力,能冲过水淀的也不会多。到时候,优势还是在我们这边。”
老将军叹了口气:“廷烨,我知道你向来有勇有谋,可是深入敌国,实在是危险。你带的人多了,大军行进,不好隐藏踪迹。带的人少了,怕是狭路相逢时会吃亏啊!我们在南岸固守,本不必冒这个险的。要是你回不来,难道你要我到顾侯爷面前去说,是我们主动追击才落入险境吗?”
“将军,日后父亲问起来,您只说我贪功冒进便是。至于深入敌国,我去过可不止一两次了。春猎带回来的鹿肉,那味道您还记得吧?”少年笑得云淡风轻,“况且,南岸固守,每次契丹来攻,我们迎战。看似稳妥,实则被动。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他敛了嬉戏的神色,挺直了后背:“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这兵戈相见,是下策。今日一战,算是大获全胜,即便如此,我们也并未做到毫发无损。将士用命,是对主帅的信任,对朝廷的忠心。
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领兵之人,更应当顾惜将士们的性命。若是只凭着忠勇,全然不出计谋,乃是枉费了他们以身家性命托付的信任。老将军爱惜廷烨,晚辈心生感激。
可是这五千将士,都有父母兄弟,也是血肉之躯。若是我冒险去烧了粮草,换得边关一年的安稳,也算对得起将士们一片赤诚之心啊!”
说归说,他并不打算就此以身殉国,明兰那个小丫头还在京城里没长大呢。他有把握能成功,更有把握活着回来。
薄老将军一再嘱咐,计策成不成,都不打紧,务必全身而退,不可以身涉险。
薄采言给俘虏们派发了短刀和干粮,避免他们半路饿死,走不回大营。
俘虏们上路的第二日,他带着几条细犬,百十人马,追踪而去。
开始的几天,细犬低头到处嗅着,带着队伍前行。他们一路追踪而来,有时候能看到为了休息砍断的芦苇和树枝,有时候能发现他们生火加热食物的痕迹,一切都非常顺利。
哪怕是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细犬在原地逡巡了半日,仍然在外围找到了方向,继续追踪而去。
直到几日后的傍晚,在小河边发现了那些人的尸体。
五六十名契丹人,横七竖八的倒在河岸边,前排的人脸上还凝固着笑容,后面的人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头上身上插满了乱箭。有一名少年士兵,后背中箭贯穿,面朝下栽在地上,口袋里的炊饼掉出来,那是薄采言发给俘虏们路上的口粮。
河岸的对面,是纷乱的马蹄印记。
廷烨查看过尸体,坐在河边,有些发愣:这里是辽国境地,这批俘虏是在上一次战斗中能坚持到最后的勇士,已是武艺不凡。能集体射杀他们的,不可能是平民,只能是辽国骑兵。辽国*队军**看见俘虏归来,居然是这般态度吗?
一名将士上前拱了拱手,问道:“顾小将军,我们还追吗?让细犬闻一问对面的马蹄处的味道,兴许能成。”
他站了起来,望向暮色苍苍:“原地修整。让那几个会讲契丹话的兄弟过来,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将军,我年轻时候被契丹兵抓去服了几年役,曾见过这样的情况。”一位中年汉子回忆道,“那次他们从飞狐口进军,被伏击战败。当时俘虏约有两三百人,边关守将不知为何,把这些人全放走了。就在回来当日,契丹主帅审问过后,把几百人都灭了口。缘由约略是说,这些人被俘虏又活着回来,已经被宋人策反,留在军中恐怕会投毒报信,坑害他们。所以,干脆灭了口,以绝后患。”
众人默然。
华夏礼仪之邦,从来提倡优待俘虏,军中有明令,严禁私自杀俘。他们费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留下了这些人命,却没预料到契丹人宁杀勿放的疑心。
面对如此残忍的对手,他能全身而退,能保住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他慢慢站起来,摸出陶笛,吹了一段集合列阵的旋律。
陶笛悠扬,正在修整的将士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具,跑过来站得整整齐齐。
这次带来追击的,是营中精锐。十人一列,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人。他望着这些将士,迎来的是一片或热切或坦然、或懵懂或期待的目光。
安旗营是他直属的亲信*队军**,约摸五百人,擅骑射,精格斗。他设计了一套秘密的传递消息的方法:以陶笛为信,不同旋律代表不同含义,传递军情时,既快捷,又隐蔽。
陶笛便于携带,易于学习,被人发现了也不惹怀疑,如果丢失了,也容易买到。如果乔装改扮成平民,以陶笛传信,可以完美的骗过敌军耳目。
暮色苍茫中,少年一身戎装,面色有些苍白,身形挺拔,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语调严肃低沉,队列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士们,我们深入敌国,冒险追击,到今天断了线索,是我始料未及的。大家愿意追随我到现在,一片赤诚之心,顾某感激不尽。”他拱手抱拳,向着大家深深行了一礼。
将士们连忙还礼。
“我想问大家一件事:你们为什么来戍边?”他先指了指第一排的中队长,“你说说,为了什么?”
被点到的小个子有些紧张,语无伦次地嘟囔了几句“保家卫国、消灭契丹”之类的。
廷烨摇摇头,接着问下去,一连几个将士都这样说,直到问到了那个会讲契丹话的中年汉子卢七月:“大人,我祖籍燕州,原本世代务农,家里有几分薄田。契丹人占了燕云十六州之后,暴敛横征,将土地都糟蹋了,活不下去。我跟十几岁的小儿都被抓到契丹*队军**里做苦役。有一次随军南下,我运气好,逃出来了,小儿眼下仍音讯全无。若是还活着,跟大人您差不多年纪。我戍边,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小儿,带他回家。”
卢七月说完,队伍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廷烨接着问下去,一位平日里爱说笑的年轻人秦棠说道:“我们家本来过得还不错,父母双全,兄弟姐妹和气。我哥哥定了亲之后,未过门的嫂子被县令看上了,生生逼死了我哥哥,父亲去讨公道,也被打死了。我们几乎走投无路,将家里最小的妹妹买给了人牙子,才活了下来。我从军,是想杀敌立功,挣了钱好把妹妹赎回来。以后当了官,压那县官一头,给父兄*仇报**。”
再问下去,营中还有不少孤儿,无依无靠的,只求一口饭吃,便从了军。气氛渐渐沉重起来。
直到一个小小少年兴奋地嚷嚷道:“我要在*队军**中练习武艺本领,回去取邻家的姑娘!”
另一个小胖子则跟着喊道:“我要每天都有香喷喷的羊肉吃!”
大家的会心一笑,神情才放松下来。
廷烨也轻轻笑了笑:“你们的心愿,已不是一日两日。为什么至今未能实现呢?我大宋与辽军呈对峙之势,已有数十年之久。照这个形式下去,你们什么时候能完成它呢?”
人们苦笑着摇了摇头。最初从军有多憧憬,几年戍边生活下来便有多无奈。他们除了牢牢记住自己的心愿之外,毫无办法。
“可是眼前,便有这样一条路,让你们有机会夙愿得偿!”廷烨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只是场面格外安静,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自古富贵险中求。你们,是我从五千雄州守军里挑出来的精英!若是你们愿意向前,在军中建功立业,我顾廷烨,绝不会亏待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我不敢说,你们当中每一个人都能全身而退,活着回到雄州。但我保证,活下来的所有人,我必尽心竭力的赏赐栽培,让你们能够出人头地,衣锦还乡!
前面的路会很危险,凛冬将至,缺衣少食,加之敌军凶狠,行踪不定,再走下去,行进十分艰难。我们人少,却胜在灵活,胜在精锐,胜在同仇敌忾,势不可挡!
跟我走下去,只要活着回来,你们会有可口的吃食,高大的屋舍,你们会过上受人尊重、锦衣玉食的日子,再也不必看人脸色、任人欺辱,再也不必卑躬屈膝、身不由己!
眼下,我是营中主帅,势必与大家同生死、共进退!我会拼尽全力,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你们只需忠心勇猛,听我调遣,明日,便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们!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安旗营的将士们,跟我走下去,杀到契丹人的老巢,你们可愿意?”
将士们听得热血沸腾。他们出身穷苦,原本一无所有,如今眼前就有一位少年英雄,将门之后,愿意带他们建功立业,命运出现了一丝转机,就像连日阴霾的天空洒下了一束阳光,他们几乎是本能的朝着那束光聚拢过去——反正,也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
“我们愿意!”
“我们愿意!”
“我们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