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囚/(法)乌夫基尔,(法)菲图西
我童年时生活在王宫里,从未想到会有一天与她分离。
我母亲和我都被一种相同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命中注定被人遗忘,落人孤独寂寥之中。还不到4岁,我母亲的亲生母亲便因难产而死去,腹中的胎儿也未能保住。我5岁那年,便从我母亲的怀前膝下被夺走,成为穆罕默德五世国王的养女。母亲生我时只有17岁,因此,我俩的年龄相差并不太大,而且,她早早地就失去了母爱,成为了孤儿。另外,我同母亲的长相也很相似,而且命运多舛,美梦常常化作泡影。是不是就因为这些相同点,把我与母亲的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母亲也同我一样,对命运之说看得十分的重。
我姥姥去世之后,战争爆发之初,姥爷阿伯代尔卡代·舍纳身为法国*队军**的军官,便接到命令回驻扎在叙利亚的部队报到。军务在身,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带去军营。于是,他便把自己一儿一女留在当时居住的迈克奈,并送进一座由法国修女主持的修道院,让他们姐弟俩接受良好的教育。不幸的是,她弟弟突然染上白喉,命丧黄泉。我母亲十分疼爱自己的这个弟弟,很难从这一打击中振作起来。弟弟死后,她一下子感到十分的孤独惆怅。在母亲的一生中,她还遇到过许许多多的伤心事。修女们看到上苍为她们送来的这个漂亮的名叫法黛玛的小姑娘,十分地喜爱,想把她培养成为一个完美无缺、虔诚地笃信基督教的基督徒。当我姥爷回国来找她,把她带回家去时,她已经学会了在胸前画十字,学会向圣母、耶稣以及所有的神明祈祷了。我姥爷是个虔诚的穆斯林,已经去麦加朝圣过,一见女儿这样,气得发狂,差点连他所获的荣誉勋章都给吞下肚子里去……
一个职业军人独自抚养一个这么小的女儿,实在是有诸多的不便。于是,他的朋友们就好说歹说地让他续弦。他选中了一个出身很好的非常年轻的女子,因为他首先看中了她的一手好厨艺,这女子名叫卡迪亚,她做的“帕斯蒂亚斯”简直无人可比,我姥爷特别爱吃。卡迪亚比我母亲没大几岁,母亲无法忍受与一个陌生女人分享对自己所崇敬的父亲的爱。随后,继母生下一个女儿,名为弗齐亚,一个儿子阿泽迪纳,这就更加地激发了她的嫉妒。她很快便萌生了逃离这个家庭的念头,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感到悲伤孤寂,而且父亲思想老旧,对女孩子管教甚严,不许出门。她虽缺少家庭的温暖,但又不知去何处寻觅到这份温暖。她的母亲的家虽说是中阿特拉斯的柏柏尔人富户,但她母亲家的人却几乎全都不在了。母亲的祖父祖母生有四个女儿,都是美人儿,方圆几公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其中有三个,少年时便夭折了;而第四个,也就是我的姥姥雅姆娜,嫁给了她的表兄弟、英俊的阿伯代尔卡代·舍纳。
姥爷家的地与姥姥娘家的地紧挨着。姥爷娶了我姥姥之后,便把她带走了,带到了一个童话般美好的环境中去。我姥姥19岁时就去世了,我对她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是个情感丰富的似情人般的妻子,很现代、很开放,喜欢穿着打扮,喜欢旅行、驾车。她15岁时就当上了妈妈;18岁时,在家中便主持了文学沙龙,是在叙利亚,姥爷当时随部队驻扎在那里。我外曾祖父与一女黑奴生下的小舅舅,很快便成了这个家庭仅存的两个大活人了。
地里产的麦子以及几代人积攒的黄金使我母亲成了一位富裕的女继承人。当然,她不如我舅舅富有,因为按照摩洛哥的风俗习惯,家产的绝大部分是归属男人的。我母亲拥有一些房产、别墅和萨莱老城的整整一条街区。在她尚无法掌管她的财产期间,我姥爷负责为她料理。遗憾的是,姥爷并不善于理财,出多入少。但是到了我母亲成年的时候,家财经她亲自掌管以后,情况就大变样了,出少入多了。
我母亲12岁的时候就出落得俊俏美丽了。她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面容秀美,皮肤白里透红,身材娇小玲珑,前凸后翘,着实让有资格进人我姥爷家的他的军官朋友们垂诞三尺的。姥爷见状,心中甚是得意,沾沾自喜。
母亲这时也想嫁人,组织一个小家庭。正好,有一位年轻军官,刚从国外回来,身上挂满了勋章,经常来她家里走动,我姥爷早就认识他,在他回国后,又在军官食堂里常常碰到他。姥爷对这位年轻军官的聪明才智以及他在前线的英勇善战非常赞赏,深表钦佩,于是便把他当做朋友,邀请他到家里来做客。在姥爷请他吃晚餐的那段时间里,母亲自始至终躲在帘子后面观察着他。年轻军官很快便发现了她躲在那儿,二人四目相遇,母亲那专注热烈的眼神让他为之一动。而母亲也为身着一身漂亮的白色制服的他的落落大方的举止而着了迷。
我姥爷竭力劝说他的这位新朋友别再回印度去了,后者被姥爷的话打动了,当然,姥爷女儿的美貌想必也让他流连忘返了。几天之后,这个英俊潇洒的军官,也就是我的父亲,便上门来提亲。可是,我姥爷不知怎的竟然对此颇感惊讶,简直都有点冒火了。
“法黛玛还是个小女孩哩,”姥爷气愤地说,“她刚15岁,怎么能谈婚论嫁呀?”
姥爷阿伯代尔卡代因他所深爱着的第一个妻子的死而仍旧沉浸在悲伤之中,他把妻子的死归之于自己,认为是他让她一再怀孕,流产,而且间隔时间又短,才导致她的死亡的。但是,他最终还是屈服了,因为我母亲极其乐意嫁给这位有为的军官。她并不了解他,至少还没太了解他,但是,她觉得必须离开自己的家。再说,他对她也追得很紧。母亲很快便坠入了情网。
我父亲与我母亲年龄相差20岁。我父亲穆罕默德·乌夫基尔出生在阿伊恩一萨伊尔,属于塔菲拉莱地区,系摩洛哥上阿特拉斯的封地。他的姓氏“乌夫基尔”意为“穷苦人”。但是,他们家总是准备好床铺被褥,接待穷人或乞丐,在这荒僻贫瘠地区,乞讨者、穷苦人非常之多。穆罕默德·乌夫基尔7岁时失去了父亲。他父亲名叫阿迈德·乌夫基尔,曾当过村长,后来被总督委任为布德尼省的帕夏。
父亲的童年生活是孤独的、悲伤的。他上了迈克奈附近的阿兹鲁的柏柏尔中学。然后,他投笔从戎,进了*队军**这个大家庭。19岁时,他进了达尔一贝伊达军事学校®。20岁时,他作为后备役少尉进人法国*队军**。随后,他在意大利战场上受了伤,去法国医治、疗养,又去印度作战,晋升为上尉。在他与我母亲邂逅时,他已是法国驻摩洛哥部队司令杜瓦尔将军的副官了。军营生活渐渐地开始让他感到压抑,沉闷。作为经常光顾*院妓**和*场赌**的职业军人的他,被他的未婚妻的那种天真烂漫的稚气所激动,她使他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显得既温柔又体贴。穆罕默德·乌夫基尔和法黛玛·舍纳于1952年6月29日喜结连理。因为乌夫基尔上尉军饷微薄,新婚夫妻只能找到一所简朴小房安顿下来。对于我母亲来说,我父亲简直就是个乡巴佬。她教他穿着打扮,教他在宴会上、在社交场上的举止做派。她刚16岁,但已经很认真地扮演起她那军官太太的角色了。他俩非常幸福,情深意笃、情意缠绵。我母亲一直幻想能生八个孩子,结婚不久,她便有了身孕。
我于1953年4月2日在一个由修女们办的产科医院出生。我父亲喜得千金,笑得合不拢嘴。他不在乎生男生女,他把我视作掌上明珠,是他的小女王。他同我母亲一样,把家庭看得高于一切。但是,他俩在将来生几个孩子的问题上并不完全一致。我父亲坚持只要3个。两年后,我妹妹米丽阿姆出生了,又过了三年,我弟弟拉乌夫一这家中第一个男孩也出生了。拉乌夫出生后,家里当然是一片欢腾,还给他办了一个盛大的满月喜宴。在我的记忆中,好像孩提时代幸福极了。父母对我关爱备至,家庭平静祥和。但我很少见到父亲。他每天回来得很晚,而且经常不在家。他仕途很顺,晋升很快。但是,他对我的爱却没有因为升得快、工作忙而有所减少。
只要他一回到家来,他总要想方设法地逗我玩,所以尽管他经常回不了家,我也没觉得爸爸不喜欢我了。我母亲是家中的主心骨。我爱她,崇敬她。她既美丽又高雅,是女性的楷模。我只要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抚摸到她的肌肤,就感到非常的幸福。我像个跟屁虫似的老跟在她的后面。她喜欢看电影,几乎天天出去看,有时甚至一天要看两三场。我只有6个月大,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就开始抱着我上电影院看电影了,想必我就是因为这么早就开始接触电影,所以今天才对这第七种艺术情有猫钟。她还带我上理发馆,让理发师傅替我把头发烫了。她本想把我的头发做成英国女子的那种带卷的花式,就像斯卡利特·奥哈拉那样,可惜的是,出了理发馆不久,遇上一阵大风,漂亮的发型没了,全都垂了下来。我还跟着她去她的女友们的家里,去逛商店,去骑马,去洗摩尔浴。说实在的,洗摩尔浴对我来说,简直是受大罪了,因为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得光光的。我爱看着她穿衣服,戴上帽子,描眉毛抹眼影。我经常同她一起听着我俩共同的偶像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乐曲疯狂地跳摇摆舞。在这种时刻,我们不像母女,倒像是同龄人。
生活就如此这般地在我身边运转着。我被宠爱着,衣服都是在最高级的时装店里,诸如日内瓦的“好口味”时装店,巴黎的“夏特莱”时装店购买的,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似的。母亲喜欢打扮,挥金如土,我父亲正好与之相反,他手头拮据,十分苦恼。母亲要是不花钱,心里就难受。她可以卖掉自己的一幢楼去买“迪奥尔”和“圣洛朗”这类精品店里的东西,去买她所喜爱的时装,为了满足她的购物欲,她一个下午就会花上两三万法郎。后来,我们搬出了那幢上尉的小房子,搬到了拉巴特公主街的苏伊西街区。我们的别墅朝向一座很大的野生园林,里面长着柑橘树、柠檬树、橘子树。我同比我稍微大那么一点点的表姐一起玩耍,她是过继给我母亲的,名叫蕾拉。
几年后,我不再与家人住在一起的时候,父亲已是国王哈桑二世的内政部长了,他又让人建了另一座别墅,也是在公主街。母亲又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乳名叫姆娜伊南的妹妹,也就是后来监狱中的玛丽亚;另一个也是女孩,名叫苏卡伊娜。二人只相差一岁多点。
我们家与国王一家走得很近。我的父母亲是宫中唯一被允许踏进王宫,并可以在里面随处散步的非王族的人。我父亲身为国王的侍从长,曾深得穆罕默德五世的信任。而我母亲则打小便认识国王。母亲的父亲续弦之后,她曾在迈克奈国王的一个姐妹家中住过一段时间,国王当时也常去她的这个姐妹家中。母亲当时只有8岁,已经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如花似玉,这引起了穆罕默德五世的注意。后来,他就非常地喜欢她,直到她长大成人,他也仍然很喜欢她。
在穆罕默德五世登基25周年的宴会上,他又看见了她,因为当时,他的侍从们及侍从们的妻子也受到了邀请。因此,后来,我母亲像我父亲一样,也享有自由出人王宫的特权。国王对她也十分尊重。他虽然很欣赏女性的美,但却是个很严肃的男人,十分尊崇传统道德,也不会允许自己与已婚女子有什么曖昧关系的。
我母亲成了国王的两个妻子的女友,她们每天都要她去她们那儿玩。她成了她俩的知心女友了。两位王后一直被幽禁于后宫之中。我母亲为她们买衣服,买化妆品,并且把外面的事情详细地讲给她们听。她们还非常想详细了解她的生活状况,她的孩子们的情况,以及她的婚姻生活。
国王身边的这两个女人情况截然不同:正宫娘娘名叫拉拉·阿布拉,为国王生下了王位继承人姆莱·哈桑王子;另一位美貌超群,性格孤僻,名叫拉拉·巴伊阿,为国王生下一个小公主,名为拉拉·米娜,深受国王宠爱。拉拉·阿布拉深谙后宫阴谋,处事手段高明;拉拉·巴伊阿则对宫中的人际关系、勾心斗角嗤之以鼻。在她俩中间,我母亲早就拿定了主意,选好了阵营,因为在宫里,想要严守中立,根本就办不到,不是站在这一边,就是站在那一边。
被大家称之为王太子的姆莱·哈桑住在我家旁边的一幢房子里,他经常到我们家来,还有他的公主妹妹们以及他的弟弟姆莱·阿伯达拉也经常来。家人见他们来了,便叫我按礼节向他们致意。斋月的一天晚上,守斋结束,我母亲在客厅中躺着,身边围坐着她的几个女友。我却在屋子里乱吵乱闹,跑来跑去的。当我穿过一条走廊的时候,却看见一位陌生男子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此人举止端庄,相貌堂堂,一下把我给震慑住了,不敢再疯跑了。只见他对我微微一笑,还搂了搂我,然后说道:“去告诉你妈妈我来了。”
我赶忙跑去叫我母亲。母亲见了,立即对这个陌生男子施以一大礼。此人就是穆罕默德五世国王,他没有告知便跑来看我母亲,他常会这么做。他对我母亲说,他闻到了一股焦煳味儿,便擅自闯进厨房里去了。是厨娘忘了煤气炉上坐着的茶壶,壶底儿已经开始烧漏了。幸亏国王发现及时,否则肯定会失火的。
母亲第一次带我进王宫是在我5岁那一年。国王的两位娘娘以及众嫔妃都抢着认识我。我同母亲二人是在午餐时间到的,王宫的一间大餐厅里面已经挤满了后宫女子,都在优雅、悠闲地散着步,长裙拖地,珠光闪亮。长裙颜色各异,而且她们又在不停地唧唧喳喳,真好像是一群珍奇飞禽。
那间餐厅简直是庞大无比,我还从未见过有这么大的餐厅哩。两边长,两头窄;长长的两边各一溜儿阳台,沿墙镶嵌着拼花图案,有半墙高。在餐厅的一头,一个小台子上,威严地摆着一张国王宝座。在御座的一边,堆积着无数的尚未拆包的礼物,堆得似一座小山,那是国王在节庆日、仪式日或正式接见时所收下的礼物。在另一端,在一个凹室内,按照西方方式摆放着国王的餐桌,桌上放着陶瓷餐碟、水晶杯子和一些银餐具或镀银的银餐具。众嫔妃席地坐在他的跟前。地上铺着地毯,她们围坐在一张可以坐8个人的长方形餐桌前。她们的餐具都是简单得多的。通常,她们用白铁饭盒吃饭,而且都是她们各自的*奴女**在为她们烧菜做饭。
正宫娘娘坐在离国王的餐桌最近的那张餐桌上,由轮值陪伴的嫔妃陪伴着。她们当天的穿着打扮要比没有轮上的嫔妃们好得多,一个个表现出有点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样子。至于那些头一天或前两天得到过恩宠的嫔妃们,坐在远处,脸上装出一脸的不屑,嘴里吧唧吧卿地嚼着阿拉伯树胶。
我感到害怕,紧攥着母亲的长裙,但心里却痒抓抓的,想要到处疯跑。突然间,餐厅里响起一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女人们在向一个人致礼,可我却看不见那个人。于是,我便在大人们的腿间钻来钻去,终于瞥见了一个小姑娘,穿着一袭白裙,从背后结住。她的头发乌黑,梳着英式发型。她脸色雪白,有一些小小的雀斑,一脸稚气,而且显出淘气的样儿。我觉得她真的是美极了。与她相比,我真的是相形见绌,我的肤色毫无光泽,头发又太硬,显得很不起眼。
我终于因看到一个同龄的女孩而感到轻松多了,不过,我仍然有点茫然。她为什么能这么风光?别人替我俩作了介绍,我俩腼腆地拥抱了一下。这时我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就是人称“拉拉·米娜”的阿米娜公主,是国王和拉拉·巴伊阿的掌上明珠。
然后,又是一阵骚动。国王穆罕默德五世驾到,他按照规矩,走进左首的那间餐厅。轮到我母亲上前向国王施礼时,她吻了他的手,并把我向他作了介绍。国王只是稍稍地搂抱了我一下,并说了几句关切、温馨的话。然后,大家各自坐到自己的餐桌前,国王则独自一人坐到他的专用餐桌前去。奴隶们立刻往各桌送来饭莱,只见美食佳肴纷纷地端了上来。
我只吃了几口,便溜下餐桌,去找拉拉·米娜玩了。开始玩的那会儿,我俩很投缘,玩得十分开心。但是,没多一会儿,这种和谐的关系便被我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小公主在我的胳膊肘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我哭着跑回到我妈妈身边,想得到她的安慰。但是,她颇觉尴尬,偷偷地向我瞪了一眼,意思是让我安静,别哭。我一看,心里很觉委屈,非常地气愤,于是,我便向拉拉·米娜冲了过去,猛地冲她脸上咬了一口。
小公主疼得直叫唤,引得众人全都惊讶地站了起来。我感到自己犯了众怒,似乎所有的人都会冲过来把我狠狠地揍一顿。小公主眼睛朝国王看去,想得到父亲的呵护,为她*仇报**,但是,没见到反应。于是,她便躺到地上打起滚来,号叫得更加厉害了。我感到很难为情,躲到了母亲的怀里。
国王终于走了过来,把我搂进怀里,问我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哭着告诉他说:“她骂我爸爸,我也回骂了她爸爸,还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众人一听,无不感到惊骇,但国王一听,却扑哧一笑,觉得非常好玩。他还让我重复了好几次两人骂的那些脏话。然后,大家就把我和小公主隔开了,但我俩仍旧相互瞪着眼睛看对方。
宴会毕,穆罕默德五世国王走到我妈妈面前,说道:“法黛玛,我想求你一件事,你可不许拒绝我呀。我觉得,让你女儿陪伴拉拉·米娜,做个小姐妹,再合适不过了。我想收养玛丽卡。不过,我答应你,你想什么时候来看她都可以。”
收养一事在宫中是常有的事。没有孩子的嫔妃们总要收养一些孤女、穷苦女孩、地震中的受害女孩等。还有一些小姑娘大了一点之后,便作为嫔妃们的贴身丫环。但是,像我这样一个被国王收作养女的小孩却享有公主般的待遇的,却是十分罕见的。
我之所以享有这种殊荣,无疑是因为我与穆罕默德五世国王,然后又与哈桑二世的那层几乎是父女的关系有关,也是因为我的意志和性格使然。在我在宫中生活的那几年中,我努力地去赢得他们的爱,尽力地融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使他们感到缺少不了我。我绝不愿意寄人篱下,默默无闻。
随后发生的事我印象极其模糊混乱,仿佛自己是遭人绑架了似的。我记得我妈妈突然间走了,别人拉住我,把我塞进一辆轿车,把我带到雅思米娜别墅,拉拉·米娜和她的女管家让娜·里埃菲尔就住在那儿。
他们把我从我母亲身边抢走,仿佛要了我的命似的。我拼命地又哭又号,在地上打滚。女管家把我硬拉进客房里去,把房门紧紧地锁上。我整整哭了一夜。
我父母从未跟我提起过这一段时间的情况。即使他们作了什么解释,我也全都忘记了。我母亲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哭了一个通宵?她是不是时不时地去推开我的卧室的门,闻闻我的衣服,坐在我的床头?她是不是烦我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敢问过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母女分离,天各一方,已成了一个事实,尽管我很难受,但我还是接受了。我非常地爱我母亲,我为远离她而痛苦不堪,所以她每次来看我的时候,对我来说反而成了一种折磨。她来看我的次数并不多,每次都是中午来,两点钟就走了。每当女管家告诉我她来了的时候,我简直是欣喜若狂,但是,接下来的却是说不尽的酸苦。
在得知她要来的头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觉。早晨起来后,我也不去上课。等待的时刻简直是漫长又漫长。中午12点半,我从学校出来,慌忙往回赶。妈妈已经在那儿了。我跑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然后到了客厅门口,站了下来,因为我闻到了她专门爱用的那种品牌的香水味了。这一刻是属于我专有的。我走到她挂衣服的衣架前,把脸埋到她的上衣里去。
母亲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她见到我怎么那么的平静?难道我们不该一见面就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吗?于是,我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冷淡地亲了亲她。不一会儿,女管家出去了,我们有这么片刻单独相处的时间,我便偷偷地亲了亲她的手,抚摸着她的胳膊肘儿,做出种种对我来说已经变得陌生了的但却是我所渴望的亲昵的举动。吃饭的时候,女管家总是占着我母亲,一个劲儿地跟她说话,让我没机会对她说点什么。我没有吃饭,眼睛总盯着妈妈,注意地听她说话,看着她的嘴唇在蠕动。我把她说的话详详细细地记在了脑子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的、在那份孤独中不停地回味着。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优雅,那么的年轻,我好自豪呀!拉拉·米娜也非常仰慕她,这使我心里美滋滋的。可是,时间过得飞快,相会的时间转瞬间便结束了,我又得去上课去了。她来的次数也在减少,间隔变长了,我越来越感觉到离她更远了。我的家已不再是公主街的那个家了,而是在拉巴特的王宫里了。我在那里几乎是被禁锢着,与世隔绝。我见到的只是王宫的围墙以及假期中被领去的其他王宫的围墙。
在我坐在豪华的轿车里被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去时,我透过车窗看见其他人的生活,看到真正的生活。
我自己的生活是奢华的,是与世隔绝的,是另一个世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习俗、另一种心态的生活。我得等到11年后才能从中摆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