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上一章中，我们给胡林翼胡文忠公的身后事做了一个结尾，至此有关胡林翼的篇章就告一段落了。在名将辈出的湘军集团内，类似于胡林翼的这种廉吏能官不在少数，比如他的老部下，湘军的水师统领，彭玉麟，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位被世人称为 “雪帅” 的彭将军，不仅是中国近现代海军的奠基人，还是一名才华横溢的儒将，画得一手好梅花。其一生所画的梅花达万幅之多，同时还留下来500多首咏梅诗。可谓是文武全才。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廉洁奉公、爱民如子的清官，却逐渐被人们所忘却，在历史的长河里销声匿迹。谈及那场祸乱东南十余年的战争，世人们往往只是记住了曾国藩和他所写的家书，对他手底下的湘军的其他人物却不甚了解。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这个道理！笔者的这篇文章意在还原历史的真相，为这些为民族命运拼搏过的先贤正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的努力，才有了我们今天居于广厦间的太平盛世。精神不灭，文明不死。
彭玉麟画像
家道中落&年少坎坷：
如果说胡林翼的出生是伴随着五色鸟群这个遗梦，那么彭玉麟的出生则显得更为传奇。根据廖正华先生所著的《晚清强人彭玉麟》一书中所记，彭母*十月在**怀胎分娩之际，梦见一团亮光钻入她的被褥中，顿时腹痛难忍，不久小玉麟就出世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异象，父亲彭鸣九便给这个孩子起名玉麟，希望他将来能成为麒麟之才，匡扶天下。
彭鸣九本是湖南人，年少时游学江南，后北上京师考取功名，被派往当时的安徽省安庆府怀宁县三桥镇当了一名小巡检。他为官清廉，鲜少动用*力武**来管理地方，处理事务时通情达理，很快怀宁县的民风和治安便得到极大的改善。时任知县将他的事迹上报给知府，一时间彭鸣九在安徽的*场官**名声大噪。道光元年（1821年），彭鸣九被调往同省的合肥县梁园镇做巡检，彭玉麟随着父母一起搬往合肥。两年后，也是在这个县里，李鸿章出生了。这位日后成为帝国擎天支柱的李中堂，从小也是与彭玉麟结下了不解之缘。
客居梁园镇之后，老彭便给小玉麟请来了私塾先生。小玉麟勤奋好学，对经史子集的领悟能力很高，先生们称赞不已。此外，受父亲的影响，他也颇识些拳脚功夫。与其他同龄孩子不同的是，小玉麟特别崇拜周公瑾，曾经刻苦研读《公瑾水战法》，发誓以后要成为像周瑜那样统领数万水军的大将军。冥冥之中，这位日后的湘军水师统帅，命运早已注定。道光十一年（1831年），彭玉麟的祖母病逝，彭父悲痛欲绝，随即辞官，率领全家人返回湖南衡阳县渣江镇定居。然而他们一家人没有料到的是，家里的亲族在祖母病逝后，将多达百亩的祖田全部瓜分。彭家一行人只好暂住在三间破旧的屋子里。彭父气不过家里亲族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再加上丧母之痛，两年后就撒手人寰，病死于渣江镇。至此，彭家算是彻底的家道中落了。他们在安徽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好歹也是丰衣足食，书香门第。如今落得如此悲凉的下场，使得彭玉麟从小就看清世间人心，饱尝个中辛酸。
为了躲避家里亲族的欺压，彭玉麟听从母命，离家赴衡州府城的石鼓书院就读。石鼓书院位列于中国四大书院之首，朱熹、周敦颐、苏轼都曾在此处任教，是中国历代知识分子所向往的读书圣地。年仅18岁的彭玉麟能考中这等高等学府，可见其本人是有很高的文学素养的。在书院的这段日子彭玉麟过得非常拮据，书院给予的生活费连维持温饱都成问题。随后不久，他便休学，在衡州协标营做了一名司书小吏（*队军**里的文职官员），赚取饷银以补贴家用。随后的几年，他便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积累为人处世的经验，直到遇到他的伯乐——知府高人鉴。
当时的高人鉴任学政一职，有一日忽然见到一篇文章，大为惊奇，便询问周围此文章的作者是谁。下属告诉他作者是一名叫彭玉麟的人，于是高学政便下令召见彭玉麟。见到彭后，高学政便惊为伟器，随即收他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这一段的出处参考自《清史稿·彭玉麟列传》
知府高人鉴见其文，奇之，招入署读书，为附生。
受到高人鉴的提拔后，彭玉麟愈发努力，第二年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他考中了秀才。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彭并没有继续往上考学，他认为科举所学非用，不如多学点实用的学问。因此，他也是后来湘军的主要将领中学历最浅的一位。
湘军水师图
初露锋芒&坚守孤城：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湖南南部一带遭受洪灾，农作物被摧毁殆尽，粮食的价格也因此疯狂上涨。政府不管百姓死活，不允许粮价下调，地主乡绅也不肯开仓救济。老百姓走投无路，只好拿起农具反抗，最终酿成民变。起义军的首领叫李沅发，他率领起义军辗转于湘桂边境，打得绿营兵焦头烂额。势力得到壮大之后，李领着人马进入黔地，准备开辟另外一块根据地。然而就在贵州，他碰到了自己的一生之敌——安顺知府胡林翼。
随着衡阳协（绿营）进入贵州的彭玉麟，也参与了对李沅发的围剿。这应该是胡林翼和彭玉麟在军事上的第一次合作。不过当时胡林翼的名气远比彭玉麟要大得多，而且手握重兵，彭只是一名随军的小文官。而在日后，特别是在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湖北战场，彭胡二人则是并肩作战的合作伙伴，力挽清廷的危局。在前后清军的夹击下，李沅发很快兵败，并且向湘桂边境逃窜。后不久，被生擒于金峰岭。得知贼首被捉住之后，内心喜悦的彭玉麟留下了《大破金峰岭，生擒首逆李沅发》这首诗。
飞来将令肃于霜，万叠青峰绕战场。狡兔满山看乱窜，妖狐无地得潜藏。六韬胸运阴符策，七尺腰横宝剑光。灭尽欃枪始朝食，书生从此卸戎装。
清军平叛胜利后，对参战人员进行封赏，彭被授予蓝翎顶戴，还得了一个训导的职位（相当于现在的地方教育局局长，主管教育方面的事务）。不过彭玉麟辞掉了这份工作，因为他的工资不足以补贴家用，自己也无法侍奉老母。辞官后的彭玉麟，去往好友杨子春在耒阳县所开的当铺中任职，这一年他35岁。
此时的湖南已经是危如累卵，太平军挥师北上，一路招兵买马，势力很快发展到耒阳县周围。耒阳城内本身就有会*党**组织，听闻太平军过境，便加入了进去，城内外的气氛异常紧张，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时局的动荡，导致大量流民和穷苦百姓涌入城内，城外又有即将攻城的起义军。县令陈诗眼见城破在即，想丢下治下百姓自己逃亡。彭玉麟见状，连忙上前阻止。他向县令劝说到，如果弃城不顾，依律当斩，自己有一计策可保耒阳。县令一下子也没了主意，便询问他如何守城。彭主张将自己所在当铺的财物分发给流民（杨子春也同意这样做），让他们帮助官军守城；二来将这些流民分成两部分，青壮年参与军事训练，老弱人等参与工事的修建。耒阳城在他的指挥下，城防体系初见成效。城外的匪军缺少重*器武**，在经历了几次受挫的进攻后，便向郊外退去。此战，在缺少援军的支援下，彭玉麟依靠自己的计谋逼退了起义军的进攻，他的指挥能力初露锋芒。在他的保护下，耒阳城免遭了一次兵祸，一时间他的名声传遍了三湘大地。
历经了耒阳保卫战之后，彭玉麟因母亲病逝，回乡守孝。等他再次出山，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
湘军水师作战实况
统领水师：
之前我们在《曾胡练兵小记》中提到过曾国藩出山组建湘军的始末，不过那一篇文章只是关于湘军陆师的，水师方面并没有涉及。笔者查阅相关资料，其实关于组建水师这一项，曾国藩早与部将江忠源、幕僚郭嵩焘有过深入探讨。根据贾熟村研究员在《太平天国时期的湘军水师》一文里的考证，湘军水师真正的筹划者实际是郭嵩焘。
咸丰三年正月，太平军离武汉，大小船万余只，帆樯如云， 蔽江东下。二月，克南京 ，定为首都，改称天京。四月，派春官正 丞相胡以晃，夏官副丞相赖汉英等率部西征。水师船千余 只， 败向继雄于太平府。五月，克安庆、彭泽、湖口，进攻南昌，江西巡抚张芾，湖北按察使江忠源等守之。六月，曾国藩派罗泽南、郭嵩焘援南昌。太平军船千只入湖口，援南昌。
郭嵩焘见太平军驻军兵船上，进退自如，往来迅速，感到要与太平军争雄，必须建设水师，夺取制水权，遂向江忠源提出筹建水师的意见。七月，江忠源奏称太平军拥有民船万余，在江西作战，既可策应陆营，又可筹运粮食，清方屡经沉烧其船，诸多不能应手。请饬四川、湖北、湖南督抚，以广东拖罟船为式，制备百余只，每船载兵五十名，由广东购洋炮千余尊，以备调遣。保举湖南候补道夏廷樾等临督船工，广西右江道张敬修等购备炮位，雇募水勇。
从上文的描述中，我们可以得知，湘军水师的筹建在1853年太平军西征后，就已提上日程。然而湖南一地的民船早就被太平军征走，所以摆在曾国藩面前的困境是，缺钱、缺人、缺粮。钱粮我们都知道已被厘金局解决，那么缺人怎么办。这时有个叫常豫的人给曾国藩提了一个建议，他告诉曾国藩衡州城内有个叫彭玉麟的奇才，又识得水性，可招他做水师的统领。曾国藩在此前对彭玉麟的名声早有耳闻，于是便答应了这个请求。过了一段时间，在曾本人的屡次邀请之下，彭玉麟终于出山参与湘军水师的创建，但 “自誓不求保举，不受官职” （参考自《彭玉麟集》）。不过彭的上司，曾国藩的胞弟，曾国葆，认为彭的才能做个帮办的营务太屈才了，于是向曾国藩力荐。曾国藩遂令彭玉麟和杨载福二人募水勇，各领一营。彭、杨受命，治湘军水师从此开始。
湘军水师的训练模式，参考湘军陆师，都是以《曾胡治兵语录》中所记载的条例来训练。曾国藩还将水战要求编成歌谣，传唱军营，指导训练和作战。根据曾祥健先生所著的《湘军水师与太平军水师之比较研究》中记载，歌谣的内容有以下几点:
“ 第六水师要演操，兼习长枪并短刀; 荡桨要快舵要稳，打炮总要习个准; 斜斜排个一字阵，不慌不忙听号令，出队走得一线穿，不慌不忙听号令; 出队排得一络连，慢的切莫丢在后，快的切莫走在前… … 第八水师莫上岸，止许一人当买办; 其余个个要守船，不可半步走河沿 ;
平时上岸打百板，临阵上岸就要斩。”
水师统领们依照这些军规军例来训练士兵，一年之后，效果便非常显著。经过严格训练的水师，不仅精神面貌上佳，战斗作风也相当过硬。彭玉麟、杨载福等人，更是出了名的勇猛顽强，身先士卒。咸丰四年，经过一年整军备战的湘军水师，终告大成，誓师东征
“ 造成拖罟一号，快蟹四十号，长龙五十号，三板一百五十号，改造钓钩船一百二十号，雇载辎重船一百余号，所配之炮，借用广西者一百五十位，广东所购洋炮三百二十位，湖南提用者一百余位。水师五千人，分为十营。水师之在衡州者，计六营，以成名标、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邹汉章、龙献琛为营官；在湘潭者，计四营，以褚汝航 、夏銮、胡嘉垣、胡作霖为营官。
虽然湘军水师有十营，但大小事务皆咨询于彭玉麟。《清史稿》中也提到这一点，咸丰三年，曾国籓治水师，成十营，辟领一营。其九营多武员，白事悉倚玉麟，隐主全军，草创规制多所赞画。
图为快蟹船
血战太平军：
随大部队东征后的湘军水师，很快面临如何选择作战方向的问题。彭玉麟提议先收复湘潭（湘军陆师在岳州惨败，曾国藩差点投水自杀），他与塔齐步商定水陆并进，进攻城池。在得知塔齐步陆战先胜一盘的情况下，彭玉麟决定烧掉太平军的粮草辎重，动摇其军心，再行进攻。《清史稿中》记：
玉麟偕杨岳斌援湘潭，会塔齐 布陆师夹攻，贼舟连樯十里，分三队合击，同时纵火焚其辎重 皆尽。贼弃城走，复湘潭，叙功以知县选用。
这次作战，虽然只是一次小胜，但却显得弥足珍贵。毕竟这是湘军水师成军以来，第一次获得胜利。收复湘潭不仅解了长沙之围，而且让曾国藩本人从靖港之战的失败里重新找回信心。这对统帅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战役中，湘军水师和太平军水营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期间湘军水师一度还被太平军分割包围，进退两难。这是因为彭玉麟手下营官萧捷三的轻失冒进，导致内湖、外江两个部分陷入不能遥相呼应的窘境。彭化装成商人和乞丐的模样，来回变化，走旱路抵达江西，接替已经战死的部下萧捷三，指挥内湖水师突围。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湘军水师最惨烈的一战，还属 “田家镇之役"。
据王闿运在《湘军志·水师篇》里的记载，翻译成白话大概就是：咸丰四年十月十二日，彭玉麟、杨载福与塔齐布、罗泽南共商水陆合攻田家镇。当晚召集水师各营宣布明日开战，分战船为四队：
- 第一队专门斩断太平军战船的铁索。
- 第二队专攻打太平军炮船，掩护第一队斩关断索。
- 第三队待铁索打开后立即冲关，直逼下游，火烧太平军战船。
- 第四队坚守老营，防守太平军乘虚回攻上游。
对于当时战况的描述，《清史稿》记：
贼自塘角至青山，缘岸列砲，丸发如雨。将士皆露立舢板，棹船徐进，无一俯侧避砲者。贼望见夺气，沿*贼江**屯尽溃，悉烧屯垒及其舟。武昌、汉阳同日皆复，*功论**擢同知。群贼麕聚田家镇，夹江为五屯，依半壁山，连舟断江，缆以铁索，布竹木为大筏，施大砲。筏外护以舟，后列辎重，望之如大城。武昌既克，水师欲下攻，而为蕲州江岸贼所挠。玉麟掠江直下，十月，进逼田家镇。与杨岳斌议分四队，约陆师同时合击。头队皆小船，具炉备椎斧， 融炭以待。顺流急趋，至筏下，断锁缆得隙，挤而过，后者从之。大呼曰：“铁锁开矣 ！” 贼惊噪，争走相践堕水。玉麟率二队顺流而下，岳斌率三队乘风而上，风起火烈，烧毁贼舟四千余艘，夺获五百余艘。玉麟虑军士互争，尽焚之。
在此战中，彭玉麟身先士卒，面对太平军密集的弹雨，指挥若定，将战前所布置的计划都顺利地实施了。四队高效的战术执行力，使得湘军水师可以一举击溃人数众多的太平军水营。至此，太平军水营已被彻底重创，主力尽丧，直到后来石达开领新式水军赴西线战场，才逐渐恢复实力。湘军水师一战成名天下知！彭玉麟从小立下的宏愿，在这一胜利后，完美达成。咸丰皇帝知道田家镇大捷后，非常高兴，赏赐给彭玉麟巴图鲁的名号（巴图鲁在满语中代表 “勇士”）。湘军水师的成功，一度被标榜为典范，传递到各地水师当中，成为他们学习的蓝本。
以上三段内容，是对彭玉麟年少时到投身湘军这段时间的简述，我们对于彭将军的事迹在将来还会有更多讨论。这位当世 “周瑜” 的人生轨迹在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转折呢？他酷爱画梅花的背后又有何种凄惨的往事呢？请读者静待下一章的分解。
彭玉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