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高二年级

一九八一年夏天,我读完高中一年级。按照上级要求,双阳县北三乡的高中合并办学。我所在的泉眼乡中学和四家子乡中学撤销高中,在校的高中学生全部转到劝农山乡中学,也就是双阳县第六中学继续读书。九月初,新学期开学了。我和弟弟俊和一起成了劝农山乡中学高中二年级理科班的学生。当年的高中二年级虽然由三个乡的学生组成,但一共只有一个文科班和一个理科班,每个班级有六十多名学生。我们这一百三十多人将在这里读完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年,然后一起参加高考。
劝农山中学坐落在劝农山乡政府东约两公里的郭家店村,位于长吉南线公路北侧,从公路上下来就进入学校的大门,沿着两排高大挺拔杨树中间的沙石道路走进约一百米,道路两边相对有两栋坐北朝南新建的房子,每栋房子各有七八个房间。西边的一栋是老师们的教研室和领导办公室。东边的就是我们高二年级上课的教室,我们理科班在房子最西头的第一间教室上课。两栋房子前面十几米外也都生长着一排高大的杨树。隔着杨树,老师教研室前面是一片栽种着各种树木和蔬菜的田地,学生教室前面就是大约一万平方米的操场。有黄沙铺成的跑道、还有篮球场、足球门、高低杠和秋千等简陋的体育器材。从第一排房子再往前走大约三四十米,道路两边又各有一栋砖房,每栋房子也有七八个房间,这是高中一年级和初中生们上课的教室。房子比较老旧但门窗很整齐,每一间教室前面都用红砖和水泥垒起一个花坛,花坛里盛开着鲜艳的万年红和步步登高以及不知名的花草,把整洁的校园装点的有几分美丽的灵动感。沿着这条路再往后走路两边各有一排婆娑多姿的柳树,柳树外面分别是学校的菜地,嫩绿的白菜和即将收获的玉米一垄一垄整齐地排列成两片。菜地的北面是一排十几间连着的更加老旧的砖房。这里是学生宿舍、学校食堂和仓库。房子的后面就是学校最北面的边界了。学校四周用近两米高的砖墙封闭起来,让学校保持相对的安全和安静。据说因为学校的书记兼任校长刘树文有能力会办事,学校开办砖厂赚了钱并争取到了政府的支持才把这所农村学校建设的比本县其他乡镇学校好,也因此才保留了学校的高中,并把北三乡高中的学生和优秀教师都集中到这所学校里来。
开学报到的第一天,班主任张铭春老师组织大家在教室里开会。环顾四周,除了少部分泉眼乡中学一起转过来的同学是熟悉的面孔,多数同学都是第一次见面。所以张老师点名的时候我都有意看着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那个人,无论高低胖瘦,无论男生女生,希望尽快记住他(她)们。学校教导主任翟坚老师是个五十六七岁的半大老头,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半截袖衬衫,平平谈谈地说了几句和他衣服一样没啥色彩的欢迎辞。主要的意思就说,大家要努力学习,争取明年考上大学。他还反复地点到十来个同学的名字,说这些人考上大学是有希望的,其中就有我和二弟俊和。因为开学前三个乡高二年级一百多个同学统一考试,弟弟考了第一名,理所当然被翟主任看作是考大学最有希望的学生。而我的考试成绩是第三十六名,翟主任说我可能是这次没考好,只要努力也是有希望的。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个名次就是我当时的真实水平。说起来惭愧,我和二弟俊和同年上的小学,直到高中毕业几乎都是同班读书,十年多的时间里每次考试从来都没有他的名次好。
其实不需要老师们说,同学们都明白高中最后这一年学习生活的重要意义。我和二弟更是清楚,我们出身于中国最底层的农村家庭没有别的出路,只有靠自己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或者上个中专学校,将来有一份好的工作。否则只能回到老家务农,终生与土地打交道,重复父母亲走过的生活道路,继续过着底层人群的艰苦生活。
连接我家到劝农山中学的是一条大约十一二公里长的国家公路。为了让我们上学方便,父亲借了126块钱给我和二弟买了一辆青岛产的大金鹿牌自行车。每天我和二弟骑着它一起上下学。由于路上有一段叫做八里地岭的上下坡路段,骑行上坡很累下坡也危险,而且每天上下学往返要耽误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更主要的是如果到了冬天,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冷风中骑车上下学会更加困难。所以通勤二十来天后我们和父亲商量决定住校学习。
学校的宿舍是几间破旧不堪闲置房子简单改造后使用的。房顶上的灰瓦间或有一块两块的断裂和缺失。外墙斑驳的红砖、扭曲的窗棂、歪斜的房门和被风吹得呼啦作响的塑料布透漏出房子的年代感和沧桑的经历。无论男女宿舍,里面都是一样的格局,室内东西两侧靠墙各立着一个用角铁焊接成的有八九米长的双层通铺,铺板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甸子,学生们自己准备了塑料布铺在草甸子上,然后再铺上自己的被褥就成了。通铺每层可以睡十个人左右,整个一间宿舍可以同时住进去四十人。刚刚住宿的时候是东北九月金色的秋天,晚上风从露天的房顶,从墙壁的裂缝、从坏掉的窗户、从无法关严的房门溜进来,虽然也感觉到有些凉意,但是秋风带来田野里成熟的稻谷和果菜一缕一缕香甜的气息以及秋虫们此起彼伏的欢快鸣唱也让人陶醉。很快冬天到了,寒夜里一个小铁炉子里燃烧的煤火散发出的热量根本无法温暖偌大的一间宿舍。九点半点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在冰凉的床上和单薄的被褥里很多男生都是和衣而睡。夜晚的风也因惧怕寒冷便更加拼命地呼嚎着努力挤进室内,弄得窗门呼啦作响。到后半夜宿舍内温度越来越低,很多人被冻醒后很难再次入睡。有时候早晨起来,从床底下拉出头一天晚上打来的洗脸水一看,半盆水四周都冻成了冰,只剩下中间一捧水可以用来沾湿毛巾擦擦脸。更加夸张的是,放寒假了我和床铺相邻的几个同学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褥子的底层已经和下面的草甸子、床板冻在一起了。整个冬天我和很多同学的手脚冻伤了,手指脚趾肿的很粗,严重时候溃烂疼痛,穿上棉鞋走路的时候脚疼的一瘸一拐的。
住宿的学生在学校食堂就餐,每人每个月伙食费8元钱,平均每天不到2毛七分。这么低的伙食标准确实很亲民的,尤其是能保证我们贫困农民家出来的学生求学期间也能有饭吃。当然我们也不指望能吃的好,只要不太饿着就满意了。吃饭的时候八个人一桌,每桌上一盆饭一盆菜。说是一盆其实连半盆都不到,每个人只能分到大半碗饭和一碗稀汤。饭的品种绝大多数时候是煮苞米馇子,还有的时候是煮高粱米饭,一个月大约有一到两次能吃到馒头。菜的品种主要是白菜土豆汤或者萝卜土豆汤。记忆里,只有八二年春天长春市教育局领导来学校检查的时候,我们也借光改善一次,吃到了鸡肉炖粉条。这样的伙食,对我们十八九岁的男学生来说根本填不饱肚子,所以每到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就会因为饭菜分配不均产生矛盾甚至吵架。后来食堂管理员杜忠礼老师给每桌选一个桌长,饭菜上来后由桌长负责分配给每个人,这时候八双眼睛都盯着分饭的勺子,哪怕是觉得自己分的少几个饭粒儿都会耿耿于怀。再后来为了更加公平,桌长也改为每人一周轮流担任。住宿的一年里我好像从来没有吃过做熟的饭,包米馇子和高粱米饭总是生硬的,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每顿饭吃完两腮和牙床都会感觉很累。菜的样子也一直不变,我到现在还记得。大半盆稀汤上面漂浮着几片白菜叶子,偶尔会闪烁着几点油花。叶子下面会有几块半生不熟的土豆或者萝卜。汤盆最下面一公分左右是黑色的泥土或者其他杂质,这些是绝对不敢吃的,虽然肚子仍然很饿。那时候学生们特别盼着学校停电,因为停电了食堂就不能做饭,不能做饭了管理员老师就会给每个人发两根麻花。这样即能吃一顿饱饭也相当于改善一次伙食。高中毕业前一个月的一次模拟考试,二弟俊和考了全班第一名,我考了第二名。为了庆祝取得好成绩,我们哥俩晚饭后去校外的食杂店花两毛钱买了一个面包,每人分到一半,算是犒劳自己。三十多年过去,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天微微泛红的美丽晚霞和那半个面包特别的香味儿。
生活的艰苦没有影响学生们的学习热情,冬天学生们每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开始早自习,晚上总是学习到九点钟以后月上中天才回宿舍去睡觉。因为大家知道学习是学生的本分,因为大家知道只有学习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学习的间隙同学们也有一些自己的活动,当年女排夺得世界杯赛冠军大家就自发地集中在寝室里一起听收音机的实况转播。随着比赛进程的跌宕起伏,大家的神情也跟着紧张热烈。一九八二年元旦放假前一天晚上,在班长王贵的提议下,寝室里三十多人都坐在大铺上披着棉被热热闹闹开了一场联欢会。好听的*疆新**民歌《掀起你的盖头来》就是在联欢会上听同学王贵第一次唱的。

在年轻人群体里永远都不缺少恋爱的故事。课间活动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两个男女同学的目光热烈相撞后快速闪离。晚自习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一对男女同学不约而同离开座位一起走向婆娑的树影里,走到皎洁的月光下。个别大胆的男同学会把暗恋女生的名字写进藏头诗里在黑板上晒出来,然后躲在一旁看着好奇的同学们对着黑板猜谜语。但对于我来说,这都是别人的故事,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心中的梦想,为了家人的生活,我必须全身心学习。
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一年的艰苦努力,到高二年级毕业的时候我的考试成绩排名从一年前班级第三十六名,追赶到了第二名。而第一名是我这一生迄今为止考试从未超越的二弟俊和。并且整个学校只有我和二弟俊和考上了大学本科,二弟上的是位于石家庄的解放军军械技术学院,我上的是吉林农业大学牧医系兽医专业。另外有王贵、林国权同学考上了吉林化工学校,云玉琴同学考上了长春市卫生学校。
高中二年级一年的学习时光艰苦而又短暂,很多同学刚刚熟悉就到了毕业分别的时刻。高考结束后,匆匆地,大家从学校走向了中国的各个角落,走进了社会的各个行业,湮没在茫茫人海中,就像一粒粒微小的尘埃消失在茫茫宇宙,就像一个个不起眼的水滴融汇入川流不息的历史长河。如今三十八年过去,在自己的记忆里很多同学已经只剩下一个名字,有的同学甚至连名字都已经忘记,更没留下一点点印象。
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境遇下,请珍惜自已的每一段生命历程,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珍惜生命中每一个遇到的人,相遇的都是缘分。

杨俊清
2020年6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