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导读

发展道路的选择是决定国家前途命运的问题。二战后，美国成为单极霸权，许多国家走上了“以美为师”的道路，然而事实证明，走这条路的结果是阻碍本国自主发展，事与愿违。

这条路为什么走不通？学美国，为什么没有像美国一样富裕？美国长期经济趋势研究院（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Long-Term Economic Trends,USA）院长 迈克尔·赫德森（Michael Hudson）教授 指出，历史上，美国、英国和欧洲致富的秘密是靠强大的政府，为维护自己全球获益的“优先权”，他们阻止其他国家有足够强大的政府来限制金融阶层，因为他们将成为全球金融阶层。正所谓“己所不欲故施于人”。想走美国道路的人：Think Twice.

感谢西方学界坚持说实话的人，提醒世界重建客观理性的态度 ——欢迎品读迈克尔·赫德森教授对经济学的独家阐发，温铁军教授点评，为您提纲挈领。

本文根据《温铁军对话迈克尔·赫德森：金融帝国的演变史与全球金融新格局》第三讲内容整理，未经温老师和迈克尔·赫德森教授审阅。与您分享， 邀您共同思考。

在中国和在美国，金融体系的作用是很不一样的

温铁军：这一节课，迈克尔·赫德森教授将讲解在两次世界大战后，“经济依附”与“低度发展”的形成。赫德森教授认为当今世界的新型战争是经济战，经济战的一部分是思想战和意识形态战，这就承接了他在上一节课讲西方经济思想的时候，把它直接归结为政治宣传：西方经济学教科书，尤其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教科书，充斥着意识形态。

美国教科书所教的与他们实际上管理自己经济的方式完全相反，但我们会把学生送到美国学习经济学，他们能学到真正的成功经验吗？事实上，每一个成功的经济体都是公私混合经济体，最重要的部门要掌握在公众（国家政府）手中。

中国现在的大型基础设施、军重工业体系，还基本上以国有大企业为主来掌握着，服务于全社会发展，服务于综合性可持续发展。在中国，包括银行和信贷体系、工业工程体系等的各种公共事业，仍然还由国有企业掌握。在中国，金融体系的作用是为了配置资源以保持经济增长；在西方，和工业体系相对立的金融工程，不是为了生产更多的商品，提供更多的服务，而是为了抬高资产价格来寻租、食利。 所以我们要看到，同样是金融体系，在中国和在美国，它发挥的作用大相径庭。

尽可能让其他国家依赖美国，这是美国的一贯立场

迈克尔·赫德森：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债权国，坚持要求欧洲盟国为美国出售给它们的*器武**买单，结果欧洲破产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美国几乎吸纳了世界上所有的黄金，结果是美国利用金融财富，创造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经济体，一套完全不同的道德观。

“自由贸易”如何异化为“自由贸易帝国主义”

事实上，1917年俄国革命一发生，美国和英国就派*队军**去试图*翻推**俄国政府，他们的想法是过桥抽板。美国、英国和欧洲因为有强大的政府而致富，他们阻止任何其他国家像他们一样走向富裕，阻止任何其他国家通过足够强大的政府来限制金融阶层，因为他们将成为金融阶层。

金融资本主义是一场全球运动。在美国没有成为工业强国之前，它是贸易保护主义者；一旦美国成为世界工业生产国，它就坚持自由贸易。原来英国也是这么干的。19世纪初，英国通过重商主义的政策而致富，它保护本国工业、补贴本国工业，阻止殖民地发展自己的工业。在实现工业化后，英国的目标是使其殖民地和其他国家依赖英国，因而大力鼓吹自由贸易。

同样，美国通过保护性关税，通过政府对基础设施的补贴而致富。美国成为领先的工业生产国之后，希望其他国家依赖美国，所以它开始教导其他国家：“不要保护自己，这是社会主义；不要让政府扶持发展工业，这些都不要做。只要遵循你们的比较优势：你们的优势在于贫穷，利用这优势，利用你们的贫穷、低价劳动力，去做做纸花、缝缝棒球，这是你们的产业，把所有的资本投资都留给我们。”——这就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西方教科书上一直在教的东西。

美国、英国等工业国让其他国家专门从事农业原材料生产和手工制品生产，却向他们出口高利润产品。他们鼓吹的这种自由贸易，实际上是自由贸易帝国主义。

这种所谓自由贸易，是让其他国家依赖美国。如果有国家天真到相信西方教科书上的内容，如果他们不按照现在被称为社会主义的方式去做，他们将不能通过拥有自己的政府经济主权而致富。

世界银行的*款贷**是为了支持你发展吗？

1944—1945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WB）相继成立。世界银行告诉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的国家：“我们会*款贷**给你们发展，但你们不能通过生产与美国竞争的产品来发展。你不能自己种植粮食，应该种植出口作物。你们不要进行土地改革，一旦进行土地改革，就是社会主义。你们有了自己的政府，已经独立了，现在你们需要的是种植园，应该从美国购买你们需要的食物，不要发展任何能与美国竞争的制造业。”于是世界银行为出口原材料、农作物服务的港口和公路提供*款贷**，但他们不会为其他国家发展国内经济提供*款贷**。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可以借钱给你，前提是你得按我的规矩来

显然，按照美国“指导”的方法发展的国家很快就陷入了贸易逆差。美国和发达工业国希望其他国家对他们维持贸易赤字，而他们自己与其他国家保持贸易盈余而致富。 于是各国不得不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钱来填补赤字，否则本国的货币就会贬值，国家会越来越穷。

此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说：“我们可以借钱给你，但你必须遵守规则：你不能建立工会，你必须降低劳动力的价格，你必须解散政府，你必须平衡你的预算，出售你的电力设施、道路、港口给私人投资者。”显然，所谓的私人投资者主要是美国、英国和欧洲投资者。

突然间，人们似乎创造了一个国际经济体系，它假装让整个世界变得富有，实际上使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穷。实行自由贸易而不控制外资流动，实际上是让广大发展中经济体依附西方国家，令本国经济低度发展，而不是实质发展。

为此，西方国家必须制造一些新的说法。关于如何实现经济增长的理论，就是这样扭曲成今天的样子的。

美国外交策略：禁运，让中国人挨饿，这样他们就不相信*产党共**了

在美国正在去工业化的今天，美国经济外交的策略是，让其他国家依赖美国的农产品出口，如果一个国家做了美国不想让他做的事情，比如中国在上世纪40—50年代在毛*东泽**的领导下开展了土地革命，这是美国不喜欢的事情。于是美国就说：“要让中国人挨饿，我们要证明中国在经济上取得成功的唯一途径，就是去除*产党共**。我们将对中国实施禁运。告诉各国，不要向中国出售任何粮食，让他们挨饿。”

但是加拿大等国家却说：“如果我们生产的粮食不卖给中国这些国家，粮食价格会突然下降，我们的农民就会破产。”所以加拿大等国打破了禁运，把粮食卖给中国，客观上缓解了当时中国的粮食危机。

让中国尽可能依赖美国，这是美国的一贯立场。正如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所言：“我们要对中国的信息技术、芯片、高科技实行禁运，我们要破坏它的产业。”美国的战略是给别国捣乱，扰乱中国或其他国家的经济和工业生产。如果他们不同意向美国投资者出售其资产，不同意美国银行进入并最终从中国房价上涨中获得所有好处，就会被美国*压打**。

“让美国人买断你的公司吧。”特朗普坚持要抖音（Tiktok）卖给美国，抖音公司会得到一些回报，但是美国会对它的所得征税，这是赤裸裸的资产掠夺。

每一个成功的经济体都是公私混合经济，最重要的部门要掌握在公众手中

迈克尔·赫德森：当今世界的新型战争是经济战，不是军事战争。经济战的一部分是思想战和意识形态战。我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会把学生送到美国学习经济学，西方意识形态正是中国人被派到美国学习时被灌输的内容，而美国管理自己经济的方式与教科书上所教的完全相反。

中国金融体系的作用：配置资源以保持经济增长

我说过，每一个成功的经济体都是公私混合经济，最重要的部门要掌握在公众手中，包括公用事业、银行和*款贷**。中国现在就是这么做的。有些中国公司也无力偿还从银行借的钱，但中国的银行与美国的私人银行大不相同。中国的银行会说：“好吧，我们理解你不能按照预定计划还款，我们不会让你停业，也不会让你解雇员工，我们让你继续经营。因为你拥有生产资料，所以我们要把债务减到你能偿付的金额，还将为你提供足够的*款贷**，让你建设工厂、购买原材料，最后实现盈利并偿还我们利息和本金。”

如果中国像美国那样关闭企业，就会像美国一样出现大规模失业。中国运行金融体系是为了配置资源以保持经济增长。

美国的经济计划：去工业化，弄到国家破产

实际上每一个金融化的经济体都离不开国家经济计划。美国是世界上计划最集中的国家，比（前）苏联更集中。但美国的计划是由华尔街、金融部门、债券持有人计划的，目标是让美国去工业化。现在的美国，当一家公司破产，银行家和债券持有人接管它，并以实际价格的一小部分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就像他们取消房屋赎回权时，以低价拍卖的方式出售房子。事实上他们的计划很糟糕，会弄到国家破产。

中美经济战略及其效果比较

中国的计划没有使国家破产，仍然是由政府和银行来决定谁获得*款贷**，在哪里建什么工厂，盖房子，修建道路，建设通讯设施。但中国计划的目标是搞工业工程，而不是搞金融工程。

在美国，金融信贷和货币是国家计划的，这一事实导致美国放弃了工业工程，转而发展金融工程，其目的不是生产更多的商品，提供更多服务，而是为了抬高股票价格，抬高住房价格。所有这些都是由债务推动的。

人们以为，我越来越富有了，房子更值钱了；事实上尽管房子的价格越来越高，但你从银行借了越来越多的钱，你必须为你的房贷支付越来越多的利息。你以为自己在变富的时候，你的债务越来越多。

后工业时代的GDP统计虚妄不实

迈克尔·赫德森：奇怪的是，债务并没有被纳入经济学模型，没有进经济学课程。在国内生产总值（GDP）统计中，犯罪的增加被算作GDP增长，因为你需要更多的防盗窗、更多的警察、更多的防护措施，所以这些都增加GDP；疾病被算进GDP增长，你的医院开销增加了，你需要付更多钱给医生，你需要更多的药物，制药公司对药品的收费越多，GDP就越高。这种统计数据的方式令人难以置信。

在西方有这样一个笑话：你可能喜欢吃法兰克福香肠，但如果你去看看它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就不想吃了。GDP统计数据也一样，当你看到它是如何计算的，你就知道GDP统计是荒谬的，它不管成本和间接费用之间的区别，以及财富和间接费用之间的区别。GDP统计的财富积累，实质上是对经济其他部分收取越来越高的费用的能力。这种金融化没有提高美国的生产力，而是使它去工业化，进入后工业经济。

四五十年前，就有很多书讨论后工业经济。为什么后工业经济对某些人有好处？因为你不需要工作了，可以通过存钱，把钱投放在股市里，靠房子不断升值来维持生活。而实际上，如果不是新购房者不得不借越来越多的钱去买房，房价又怎么会上涨呢？

看看《福布斯》杂志上美国、欧洲最富500人，和中国最富100人名单，你会发现，有的人赚钱实际上 不是通过国家的工业化，而是通过在公共领域捞到好处。小说家可能比经济学家更了解这一点，巴尔扎克就说过：“每个家庭财产背后都有巨大的盗窃，这通常会被遗忘。人们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这片使他们如此富有的土地。”

比如英国上议院的议员们是如何得到钱，如何拥有不动产的？在800年前，他们的祖先是军阀集团，他们征服了英国，把所有的土地都按世袭的方式据为己有，那是偷窃。在19世纪的美国，铁路大亨靠贿赂政客，让他们在铁路周围拥有土地，成了最富有的人。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富人将公共领域的财富私有化，无论是国家的森林、水利，还是像美国那样从原住民手中夺走的土地，基本上都是免费午餐。

多年前米尔顿·弗里德曼来到中国，他告诉人们：美国人致富的故事其实并不是真实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事实上，西方经济学恰恰是关于如何获得免费午餐：你通过剥削他人而致富，通过空手套白狼，你拿走原住民的土地，把他们赶走，然后向他们收取租金。古代罗马人就是这样发财的。

你可以通过贿赂政府来建设一条沿着你拥有的土地走的路，这也就是许多好莱坞电影的主题：告诉人们南方的市长和州长是如何通过这种方式致富的。这样的致富几乎都是通过贿赂政府官员，可以说，政府腐败为私人致富大开方便之门。政府足够腐败，就会出现像俄罗斯和美国一样多的亿万富翁。我希望中国不是这样的。

金融财富实际上是对其他部门收取越来越高的费用，削弱其他部门的活力

温铁军：迈克尔·赫德森教授讲了两种工程：一种是以 工业工程 为主，通过配置资源来保持经济增长，在这里金融是工具；另一种是 金融工程 ，以金融为主体，抬高资产价格以便寻租食利，金融资本追求流动性获利，而实体经济往往是流动性差的，所以金融资本并不是为生产服务。 ——这两者的区别是很清楚的。

金融工程有点像奶头乐战略，让社会公众蜂拥着去搞金融投机，当你认为自己在变富的时候，实际上你的债务越来越多，但债务并没有被纳入经济学（GDP统计）模型。

进一步看， 迈克尔·赫德森教授认为我们现在都遵循GDP统计模型，但GDP是个很荒谬的统计方式。金融交易也纳入GDP，这以美国和我国香港为最，美国87%的GDP来源于以金融为中心的服务业，在香港这个数字是85%，因此美国和我国香港的实体经济衰败，社会两极分化也越来越大。

正如迈克尔·赫德森教授指出的：金融财富实际上是对经济其他部门收取越来越高的费用，削弱其他部门的活力。尽管赫德森教授借用了米尔顿·弗里德曼的一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他实际上对弗里德曼的自由主义经济学持批判态度，因为这种经济学恰恰是关于如何获得免费午餐的理论。

迈克尔·赫德森教授直接批评了西方经济学理论，特别是金融资本问世以来西方经济学理论的所谓创新：以“金融资本可以获得独立的利润”这样的所谓理论创新来指导西方经济学理论的发展。这个批评非常直白、非常尖锐。我希望大家能够去思考、去理解、去做比较，才能明白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看待西方的经济学理论。

涨姿势

“低度发展”理论

著名“依附论”学者安德烈·弗兰克基于对经典现代化理论的质疑，提出“低度发展”理论。“低度发展”是指“有经济增长而没有发展”的一种经济状况。该理论认为第三世界国家之所以陷入低度发展是由其在世界经济贸易关系中的劣势地位导致的，而这种劣势地位则根源于历史上作为殖民地的亚非拉国家对宗主国西欧国家形成的依附性生产和交换关系。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面对新独立国家急于摆脱落后状态的现实，西方学术界形成了经典现代化理论流派，其基本观点是第三世界国家的落后与欧美国家的发达之间的对立，实质上是“传统—现代”两极对立的现实表现，现代化进程就是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变的过程。他们根据西方国家现代化的历史经验概括出现代社会的一系列特征，并把西方现代化道路当作普遍模式加以推广，提出现代化是一个朝欧美型的社会、经济和政治系统演变的过程。经典现代化理论家乐观地认为只要照搬西方国家的经验，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安德烈·弗兰克抛弃了经典现代化理论从社会自身制度和观念解释第三世界落后的观点，他不仅指出历史上宗主国造成了殖民地不发展，而且指出殖民地即使独立后，由于与宗主国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仍将长期处于低度发展的落后状态。

“低度发展”理论看到了落后国家发展的进程与先进国家不同，并将亚非拉国家的“不发展”与历史上西方国家的“未发展”加以区别。安德烈·弗兰克明确指出：“未发展”指发展以前的阶段，而“不发展”（即“低度发展”）指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由于西方发达国家的控制和剥削而被扭曲的发展，它既不是发展的初级阶段，也不是发展的“发展”阶段。在历史上，欧美国家曾经历过“未发展”阶段，但绝没经历过“不发展”阶段。

与经典现代化理论相比，安德烈·弗兰克看到了亚非拉落后地区历史上曾经受到西方国家的侵略，它们现代化的起点过低并且处于一种不平等的全球经济贸易体系中，无法走西方现代化的道路。这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经典现代化理论的不足，为我们认识第三世界的发展提供了新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