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谢鼎是乒乓社的一份子吧,人却常常游走在足球场。
他因为罗纳尔多而喜欢足球,连发型都呼应了,可始终没有效仿到职业,全是因为他身体素质不够格,要速度没速度,要体能没体能,要意识没意识,要技术没技术,是个典型的“四没”青年。
还在读中学时,谢鼎本不是班队的成员,踢球也没什么特点,基本上就会瞎掇弄两脚,却是爱看球更爱侃球。
凭一张三寸不烂的嘴,说四三三阵型怎么怎么进攻凌厉,四二三一阵型是怎么怎么的攻守平衡,圣诞树的排阵更讲究控球,靠把球侃得出彩而被队长破例编入班队。
碰上学校头一回组织联赛,班队其实没有什么比赛的经验。
赛前,他亲自站到讲台在黑板上布置战术。
先要设定阵容,分析了班里谁和谁的速度快,适合打边锋,谁和谁速度不快,但是能拿住球叫打后腰。
由于班队成员实力很不均衡,有两三个基本不太会踢,就安排在后防线上跟他一起负责防守,一嘴白沫的表白着保证零失球的决心。
队长说不会踢的打后卫恐怕太危险了吧。
谢鼎说,他一再提倡足球是一门艺术,是富有激情的,要打出攻势足球,像荷兰和巴西那样,光防守有什么意思,知不知道有一种防守叫以攻为守?
队长就拿拳头顶着下巴不说话了。
谢鼎于是用白色粉笔清晰地在黑板上勾勒出一个足球场地图,又用三种花色的粉笔分别描出前锋、中卫和后卫的站位,说就用荷兰最传统的四三三全攻全守阵型。
由于心里变化和场上场外很多因素的干扰,再加之学生的技术整体比较粗糙,真正投身比赛的时候是很难打出训练时演练设计的配合。
所以着重强调了中场拿球就开大脚往对方禁区吊,三个前锋一起往进冲,从而制造混乱趁势得分的优越性。
底下坐着的人都听得兴奋地把书本和衣服往天上抛,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孰知这番说解,竟不胫而走到了对手耳里,真正到了比赛却被反制了,竟是对手先声夺人,铆足劲大脚一个接一个朝谢鼎队禁区传球。
谢鼎出打中后卫,被频繁踢来的球轰得心里直发怵,紧张难捱。
其实赛前分析对手存在的软肋正是自己的软肋,他居然三次在禁区里伸手拦球,裁判都没见过这么木愣的人,笑得连哨都吹不响了,捂着肚子强指着点球点。
对手三记点球全部命中,谢鼎班最后零比三告负。
谢鼎遭尽了班里人的鄙夷,更有外班人嘲讽他是一场比赛制造了手球帽子戏法的神人。
队长鼻子吸得雷响一声,咳出一口痰呸出去,气愤地说这谢鼎什么货色,还不如没有你!
谢鼎身负重压,自此之后在足球的话题上选择沉默不语,也就心照不宣退出了班队。
每次走到足球场,谢鼎触景生情,就忆及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愚蠢往事,让自己哭笑不得,有的时候,别人都为他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傻笑而感到费解。
现在中学毕业了,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情算是过去了,在这新的环境里,谁还会把这些事扯出来当笑话呢?
那晚钟稼轩从朱峰办公室出来回了宿舍,应天啸人却没在,便先不用烦恼跟他握手言好的事。
谢鼎正把脱了胶的球面往实粘着,手在拍面轻轻地推压,见钟稼轩进门来,叫过来附在耳边说:“我今天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一幕。”
“什么事呀?”
“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神经兮兮的样儿,屁大的事搁你那儿都是国家大事。”
“你听我说嘛。下午我去看足球训练赛,见着场边站个熟悉的人影,慢慢认得那是姚文茜。但不幸的是他身边站着一个男子,两个人一个前头跑一个屁股后面撵,撵着撵着就搂一块打闹了,更不幸的是那个男的就是咱导员。”
钟稼轩将信将疑:“肯定是你眼花看走了眼。你浑身上下就秃脑袋顶儿是亮的,其他地方就没个带光的。”
“哄你做啥。”谢鼎拿一脸的真诚迎着钟稼轩怀疑的神情,“你不信也罢,兄弟我只想给你提个醒儿,让你有心理准备,其实这都不是第一次碰到,但见得多了,我就觉得这里头有文章了。”
话不像是带假,钟稼轩不自主心里发慌,却故做无所谓状:“管他是咋个样子呢。”准备掏出兜里的烟放回柜子,却回了身扔给谢鼎一盒,自己拆开剩下的一包取出一支。
比赛日,运动场的场边拉起一道红色的横幅,格外显眼,上面贴着白字:热烈庆贺西京社会大学第二十六届篮球联赛揭幕。
赛前半个小时球场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姚文茜与同系其他班的班干部早早赶到,搬来一箱矿泉水和一沓毛巾。
篮球队员身披球服,个个英姿风发,身健体拔,依偎在教练席听战术布置。
钟稼轩忙里偷闲,摆动眼珠瞄姚文茜,给挑动了几下眉毛,姚文茜笑得身子扭成了麻花。
赛事很激烈,但一开场就失去了悬念。
人力资源管理队的配合行云流水,进攻效率亦是很高,对手虽然实力不济,却摆出顽强抵抗的架势。
应天啸表现抢眼,背打能成,勾手能成,中投也能成,连三分球也能进,怎么打怎么有,整支队伍发挥得都很出色。
朱峰考虑到日后的赛程安排以及尽可能给板凳球员多出场锻炼的机会,或许也有昨日钟稼轩“登门*访上**”的原因,就把钟稼轩等几个替补换上去。
钟稼轩跟应天啸对位互换的时候打了个照面,应天啸走下场抬手准备跟他击掌,钟稼轩却低着头边走边紧裤子,把应天啸冷过去了。
朱峰敏锐地将此收入眼里,脸和眼顿时发白。
钟稼轩一上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猛突狠闯。
旁边一个观看比赛的同学跟另一个同学说,应天啸是主力,打得好,因为打得有霸气,有统治力,但是他打法中规中矩,只会强打,缺乏一种阴柔。
而钟稼轩却有这种阴柔的风格,他会闪,会打时间差,会突破,还比应天啸能控球,他就不知道为什么钟稼轩就打不上主力,进不了首发。
朱峰就站在前面,回头瞥了那个学生一眼。
适度“蛮干”后,钟稼轩使出杂耍之术,只见那皮球在裆下来回地快拍,眼花缭乱。
冷不丁的急停急走闪得对手直打趔趄,一改平日里小胖子的姿态,真是粗中有细,刚柔并施,引得围人尖叫声不断,人场气场一并呼来,掀起层层高潮。
朱教练在场边满意地笑了。
其实,就像刚才站他身后的那位学生说的一样,朱峰一直认为钟稼轩拥有优良的运动基因和高运动智商,很早就想好好栽培这苗子,炼成钢后招致麾下,效力校队。
至于一直是替补的事儿,自然是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关系。
钟稼轩隔一阵就要看姚文茜一眼,尤其是得分、过人或做出妙传之后,便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双眸之中流溢着崇拜,头就像是听摇滚乐踩着节奏一点一点的。
过分的表现欲和浓重的球场气氛让钟稼轩越打越起劲,对手都觉得钟稼轩的动作愈加有戏耍他们味道,甚至是在羞辱他们。
一个在气头上的队员把准钟稼轩上篮突破的空隙,故意隐蔽地探出只脚一绊,钟稼轩身子噗通一下,沉沉地摔倒在地上,震荡起一阵尘土,当即抱住右臂打滚作痛,围观的女生吓得嘴巴咬着十根指头后跳两步。
谢鼎和路谦风一样地驰向那一团倒地而震荡起的尘土,钟稼轩左手箍着右臂,龇牙咧嘴说不要碰这只手。
队友们压制不住火气,捋袖揎拳往对手的队伍冲去,你推我搡,球场混作一团。
乱局僵持了几分钟,最后被仲裁人员和保安平息。
一辆救护车电闪而至,急冲冲地跳出两位披白大褂抬着担架的医生,众人帮助将钟稼轩火速抬上车,路谦给医护人员建议作陪同,经许可也上了车,车就一溜烟跑了。
救护车拉响警报,一路飞驰。
车厢里的医生护士给钟稼轩一面处理伤口一面摸索伤情。
车子飙至塬下纺织城处,车水马龙笛声杂鸣。
副驾驶位的男医生,像个保镖,手里举着个大喇叭,冲车道上的车辆怒喊:“让开,滚,滚一边去。”所有机动车辆退避三舍。
救护车左拐右转,突破了几处红灯后抵达医院。
钟稼轩被拖入CT室,透视片的图像清晰的拍出右臂肘骨折的影像,他的脑海里浮出高中时的情境,同样是篮球比赛,同样是肘部骨折,不过这次换做右边,当下拿手捂了脸,不敢想象。
主治大夫又二次为钟稼轩清理了伤口,包扎妥当打上石膏,随后建议他摆正心态,不要情急,最好在医院住下,待伤势无碍后再做轻微活动。
裴济成和钟春梅得知儿子出了事,请假火速赶去西京,见爱子手臂缠起厚厚的绷带,脖子和手臂之间还挂一匝白花花的粗布条子,吓得闭住眼不敢看。
钟春梅一直拿手帕擦拭着滚淌的泪珠子,那双眼仿佛是两口水井。
裴济成工作繁忙,只待了两天就返回公司去了,只钟春梅留着看护。
养伤的日子里,每天都有亲戚朋友、教练同学、甚至还有球迷陆续来医院慰问钟稼轩,送来的水果、营养品、鲜花摆满了床头,但唯独没见姚文茜来。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他卧在病榻上等到了系队连胜最终夺冠的好消息。
由于临近期末考试,朱峰对校长细说了当日比赛的情节,校长立足实情,决定钟稼轩可以不参加期末考试,而且不涉及挂科和补考。
钟稼轩的伤势逐趋稳定,不及暑假就回了延州,匆匆告别了大一的生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