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有些大。光秃秃的树干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噼啪的声响。挣扎在通往来年春天的路上,内心越加寒冷。
我裹了大衣,陪男友去火车站接他表妹。
“让你们久等了。”她先看见我们。
她的嘴唇有点儿干裂,头发凌乱,一件起了毛球的驼色大衣上有许多褶皱,手里仅提着一个棕色小包。没有其他行李。
“你出来时他们没说什么?”男友问。
“他们说回就回吧,过段时间来看娃。”表妹回答,脸上掩饰不住欣喜。
这才记起,男友告诉我,表妹是私奔咸阳。这次从咸阳婆家跑出来。
晚饭后,我带她去我宿舍休息。
“给家里说一声吗?”我问。
“不要。”她很坚定。
“准备去哪儿?”
“我不知道。”
聊着聊着,她反问我:“是不是我爸还想让我回去给我哥换媳妇?”
说完她突然哭了,却倔强地不肯接我递过去的纸。
当年她哥发高烧,农村的路本不好走,又是雨夜,她爸不在家,她妈想着挨到天亮再去看大夫。谁知,她哥烧坏了脑子。如今一米七五的个子,快二十的人,家人不说,就不知道干活儿。她小时候,父母就说:“你将来要给你哥换媳妇。”长到十多岁,父母开始打听,哪家合适。她不愿换亲,外出打工,跟人跑了。不幸的是,孩子还没生下,老公就因打架坐牢了。
男友的表妹像一阵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之后很多年,再没消息。
我自己,也和当年的男友分手,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女朋友,终为人妻人母,从涉世不深的年轻女教师,成了学生眼中嬉笑怒骂收放自如的“老油条”。
“周老师,今天这么安静?和媳妇吵架了?”早上进办公室,看到平日欢乐不断的周老师有点儿反常,我打趣地问。
“李学义出车祸了。他骑的摩托车和一辆货车迎面相撞,当场没了。”
李学义,好熟悉,他是我上上届的学生。熟悉他不是因为他学习好,而是难对付。他几乎不交作业,每节课都捣乱。课讲到精彩处,他偶尔也会听,抬头看着我,眼神专注,但不持久。
一次早读,他趴桌上睡觉。我问:“大早上这么瞌睡,昨天的课文熬夜背会啦?”他抬头看我一眼,趴下去接着睡。无奈罚他站教室后面背书。最多三分钟,一首词就会了,尽管有的字背错。他很得意,我很满意。
还有一次,阅一个关于自画像的作文,他这样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或许我已经死了,我每天都无数遍地想着怎样死去。”十多岁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吓到我了,于是跟班主任要了他家电话,想请家长来聊聊。
接电话的是爷爷,来的人是姑姑。我便知道他父亲伤人坐牢,前几年出来又染上好赌的习气,现在在外打工,基本不回家,母亲在他很小时就改嫁了。
放学之后,喧嚣的校园回归静谧,缕缕清风掠过,晒了一天的垂柳欢畅地挥舞枝条,拥抱一天中最为安逸的时刻;饱食的鸽子抖落身上的灰尘结伴归巢,乐享辛苦一日之后的幸福。夕阳将落未落之际,和着其他小朋友出门的脚步声,我和宝宝也下楼到操场玩儿。
几个没有回家的学生在操场打篮球,其中就有李学义。平日孤僻的他竟然问:“吴老师,这是你的孩子?”神情轻松自然。
我答是,让儿子叫哥哥。孩子犟,没有叫,只是看了看他。他笑了,背起书包骑着单车朝操场的出口驶去。落日的余晖映照,他的背影更添了几分光彩。他回头看我儿子,吹了一声口哨。儿子笑了,他也笑了。
那个少年的笑脸如春风,如旭日,很近,又很远。我始终觉得,我还能看到他的双眼。没想到,这么突然,他已去了那边。
一天晚上,一个网名“迷途未远”的人加我微信,署名×××的妹妹,我便知道她是我前男友的表妹,通过。
“你在咸阳当老师?”她问。我心头一惊,忽然想起当年她私奔咸阳的事。
“你还好吗?在哪儿?”我问。
“还好。我在南昌,和老公开了一家拉面馆。”
一阵寒暄之后,她问:“你是在咸阳一中?李学义你认识吗?他是我儿子。”
空气凝固。前生,今世;过去,现在。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牵连着我们。
“我很后悔……我不应该抛下他不管……有次他打电话说,他有个笑靥如花的女老师,老师有个孩子,天真可爱。他很羡慕那个孩子……后来……他就走了……”她顿了一下,止住抽噎,“也许上天惩罚我,我现在怀不上孩子。你说,我下辈子还能给他做妈妈吗?”
“妈妈”,多么神圣的称谓啊!但是,一切都晚了。我只能安慰她:“从现在开始,好好当一个女人吧。现代医学很先进,你们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除了给予生命和爱之外,母亲的意思,还是承受。”
“承……受……我明白了。下雨天,母亲应该是一把伞;下雪天,母亲应该是一件棉衣……我再也不会逃避了……”
我却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与她对话,我曾经也想逃避自己不完美的婚姻。虽然算不得自私,但对儿子却足够*伤杀**。我试图找到更完美的办法,但是无解。我不知道是我帮助了她还是她解救了我的思想,总之,我对她说:“谢谢你让我看清楚了自己的责任——一个母亲的责任。”
聊天在继续,但是说的什么,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