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 九道弯的胡同很长,而我们很坚强

我和宋玉是发小,五岁那年,我和他在家属院后的货仓里玩火时,点燃了一张大油毡。油毡燃烧时滴下的沥青溅到了我的棉裤上,新棉裤迅疾燃烧起来。宋玉见状,慌忙一把一把地抓起沙子盖在我的腿上,他又使出吃奶的劲头拼命在上面吐口水,可惜仍无济于事。
火势加大,我疼得哇哇大哭,宋玉褪下裤子,一泡尿撒在上面。接着,他又光着屁股抱着我的大腿打起滚来,最终熄灭了所有的火苗。
我的左腿上至今还有一条八寸长的“火疤瘌”,宋玉说,那是我们伟大友谊的见证。
到了小学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五年级,文艺汇演,宋玉找我一起演舞台剧。宋玉说:“《大闹天宫》里缺一个玉皇大帝,你演不演?”我说:“玉皇大帝就算了,整个大闹天宫里一直都被揍得很怂,有损我的好孩子形象。”宋玉说:“我会尽量减少你的戏份,蒋一燕会演王母娘娘,你再考虑一下。”
蒋一燕是我们全校闻名的学霸,不但成绩好,人也生得十分清秀,而且画画还非常棒。那个年龄段,但凡三观发育正常、身体茁壮成长的男生,都争着和蒋一燕做朋友,借她做的作业,收藏她的画,陪她一起大扫除。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下来。
六年级时,蒋一燕参加了学校的绘画兴趣班,放学比普通同学晚一小时。因为在“大闹天宫”里结下“仙缘”,我和宋玉主动担任护花使者,时常陪伴“王母娘娘”圣驾左右。
那年夏天,我们仨路过一个叫九道弯的胡同。胡同的转角里,突然窜出一个小混混拦路打劫。因为宋玉家境很好,这个土豪上来就掏出二十块钱稳住了局面。
那个打劫的小混混本来拿了钱乐呵呵要离开,瞥了蒋一燕一眼,忽然掉转过头来。“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啊!”混混一脸坏笑,说着向蒋一燕伸出一只手来。
宋玉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拿了钱还不走?”那小混混一脚踹在宋玉的肚子上。宋玉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使劲跟我使眼色,让我拉着蒋一燕快跑。
我当时完全傻掉,直到混混再伸手去摸蒋一燕时,我才把自己的脸蛋凑了过去。“你也找死是吗?”混混果断地给了我左脸一记耳光。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不但戳在原地一动不动,而且用眼神示意那个混混,你可以在我右脸上再来一下,可是休想跨过去。
这时,捂着肚子的宋玉发疯似的冲过来,抱住了混混,一口咬在他大腿根的内侧。那混混痛得嚎叫了一声,跳出去半米开外。
“一个傻子,一个疯子!”混混骂骂咧咧着一步一瘸地走开了。
后来三个人一路上没再多说话。蒋一燕吓坏了,眼里一直噙着泪水。
时间飞快,作为初中毕业礼物,蒋一燕送给我和宋玉一人一幅水彩画。我的那幅上,画着九道弯胡同附近的白杨树和五色的月季花,蓝天下,飞翔着一只轻盈的燕子。
宋玉问我:“她给你画了几只燕子?”我说:“一只啊。”“给我画了两只,这是不是比翼齐飞的思?”宋玉喜笑颜开。“嗯!那恭喜你啦,哈哈哈!”
转眼,我和蒋一燕都考进了北京城的大学,到了周末晃晃悠悠坐上十几站地铁,就能匆匆见上一面。而宋玉则进了部队的汽车连。
宋玉让我指天为誓,并约法三章:第一,不能爱上蒋一燕;第二,不能让蒋一燕爱上我;第三,要时常出没在蒋一燕的周围,不能让其他男人有机可乘。
宋玉问:“有难度吗?”我说:“小意思!”
于是,刚到北京的时候,我有意回避和蒋一燕见面。蒋一燕来我的学校玩,我推说在学生会有事,让她先去宿舍等我。半小时后,我风尘仆仆地跑回宿舍,看见蒋一燕坐在我的床边上,用手机上网玩。宿舍的衣架上,我的衣服已被她洗干净,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滴。
那天我送蒋一燕回学校,一路走了七站地铁的马路,说了几辈子没说完的话,却丝毫没有疲倦的感觉。当蒋一燕装作无意问起我有没有在追求女孩子时,我含含糊糊地回答她:“其实,我更喜欢男人多一点!”
蒋一燕起初一阵坏笑,前思后想,恍然大悟地说道:“妈呀!原来你和宋玉是一对,我当了好几年的灯泡,我竟然不知道!”
事到如此,我不得不说:“宋玉不是Gay,起码我知道他爱的不是我,而是你!”
蒋一燕眨着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她说:“信息量好大,我的CPU不够用,你让我缓一缓!”
毕业后,宋玉和蒋一燕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我在上海一家代理进口变频器的公司里,找到一份安装调试的工作。
宋玉和蒋一燕大婚,宋玉一天打十八个电话让我回去做伴郎:“你要是把我当兄弟,把燕子当妹子,你就给我滚回来!”我说:“买不到火车票,我可能会迟到一天或两天。”宋玉说:“买不到火车票,你就坐飞机。再不行,你打辆车回来,我给你报销。”我大吼:“谁要你报销,有钱就了不起吗?”
最后,我还是赶回去了!
婚礼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我不合时宜地捧着一大束紫罗兰出现了。宋玉看到我,径直从礼台上冲下来。他一把抱住我,把我箍得要死。我说:“你这个疯子!”宋玉说:“你这个傻子!”
隔天后宋玉和燕子送我返回上海,在车站,宋玉偷偷问我:“为什么手上那么多疤痕?”我说是试验失误的时候,电流击穿烫的。“公司是计件的,我多调试几台,就多赚一点儿!”宋玉问:“你要不要这么拼命啊?”我反诘说:“我和你不一样,除了性命,没有其他的和人拼。我所说的拼命,只是不顾一切地活着!”宋玉郑重地说:“你回来吧!我老爸有钱,他可以帮你安排工作。”我说:“我拼得很好,很开心,犯不上什么事都去请如来佛祖。”“你有种!”宋玉一拳凿在我的左肩,恶狠狠地说。
后来,我带女友返回老家成亲。新婚的那天夜里,妻子忽然问我:“蒋一燕是不是从前喜欢过你?”我笑笑说:“怎么可能?燕子初中毕业时送我和宋玉每人一幅水彩,那时候人家俩就决定比翼双飞,而让我自立门户,独上青天啦。”
两年后,我联系了同学才知道,宋玉他家经济出问题了。我见到宋玉的时候,他正在卡车货场准备装货跑长途,人黑瘦,脸上透着一股倔强的精气。
我说:“有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告诉我!”宋玉说:“没什么,能扛得住!”我说:“别那么拼命,身体最重要!”宋玉冷笑一声:“拿命去拼,是因为没别的可拼,这不是你说的吗?谁不是不顾一切地活着!”
我茫然无措,只好选择默默离开。其实我很想对他说:“你也有种,一定要好好活着!”
八月,我接到燕子的电话。她告诉我宋玉出事了。据说那段日子,宋玉为了多赚点钱,经常连夜赶路。出事那天,他的车子坏在高速公路上,虽然他放置了警告标志,可后面的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发现路障时已经来不及反应,直接将他撞在前面卡车的翻斗上。
在宋玉老家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一幅被压得很平整的油彩画。画上有高大的白杨树和五色的月季花,蓝天下,并排飞翔着三只小燕子,手拉手一般,围成一个半圆。
蒋一燕倚在窗边,淡淡地说:“回吧,我会坚强的。”我恍然想起,在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在那个被拉长的美丽背影后,蒋一燕忽然在家门前转过身来,她破涕而笑,用婉转的声音说道:“我很好,谢谢你们!”
九道弯的胡同虽然很长,然而我们终究能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