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的那年,在得到网上一个没有任何保证的面试之后,我义无反顾地带着1000 块钱坐上了去京城的火车。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三个月后会遇见你。
你喜欢脸红,有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神气,可是你说到你的北京之行,却坚定得像个侠女。你豪气干云地对我说,人生一世,好歹要到天子脚下来放放风啊!
那是我认识你的第一天,我仿佛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你边收拾东西,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话,你的皮箱里堆满了各种精致的碎花小上衣。

18 岁时,你最爱看的小说不是《梦里花落知多少》,也不是《倾城之恋》,而是《包法利夫人》,一个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嫁给了一个老实稳重的乡巴佬的一生,一次偶然的游玩让她发誓,要么去巴黎,要么去死。
《包法利夫人》也是我的枕边书。我也来自小县城,大学离家不过几十公里,如果按照父母的安排,毕业进关系单位,相亲、嫁人、生子,一生平顺。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周而复始的生活让家乡退化成一个身边拥挤、势利的小小弄堂。那些细碎的无聊和寂寞就像是褪色毛毯上的虱子,找不到,打不死,又无时无刻不硌得难受。未来看上去像一条一团漆黑的长廊,而长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我妈有六字真言:不安定,没未来。可是,真正安定了,还会有心去争一个未来吗?
电影中的男主角说,想当棒球选手就要选择纽约,想当足球选手就要选择马德里,想做好电影就该选择好莱坞,想玩摇滚乐就该选择伦敦,要想成为漫画家就该选择东京。
如果想独立呢,我们应该选择哪里?
这样的问题我们都问过自己。
唯一的选项都是北京。因为它够大,够远,够繁华,够神秘。

在你的20 岁,你发誓不能年纪轻轻就死守一处,等看过世界再定夺未来。而23岁的你,收拾好行李,买了车票就上了来北京的火车。
雨停了,总有一个人先走
认识你的第一天,我以为我找到了可共勉、可互相取暖的同伴,却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决定离开。
每天都有那么多和你我一样的年轻人,卷着铺盖想在京城安身立命。工作难找,居大不易是必然的,你却好像完全不适应。面试过几家单位,不是工资一个比一个低,就是地方一个比一个远。即使你读的只不过是二类大学,经验也不过是文员经验,但这样现实的北京也无法留住你。两个星期以后,你对我说,无法养活自己的浪迹天涯无异于颠沛流离。

我不知道这算浅尝辄止还是当机立断、知错就改。在你回程之前,你邀我一起去逛了北京城。那时我觉得你的确太娇惯,你说故宫人多,长城太累,颐和园太远,最后选了最近的圆明园。售票的大姐很爽快,没理会我们的假学生证。十块钱,这个曾经中国历史上最奢华的园林向我们敞开大门。
我说,你看,这就是北京的好处。你撇撇嘴,然后指着前面那个超级大的土坑说,好处就是看到这个京城十景的大湖变成土坑吗?你飞速跳了下去,和土坑来了个大合影。
天气很冷,风很大,你缩着脖子说,这才是北京吧,寒风刺骨,大湖变土坑,生活果然在别处。必须把这张合影放钱包,给以后想靠理想指引方向的时候醒醒脑子。
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心里有一种说不明的失落。初识时的那种惺惺相惜没有了,我甚至有点瞧不起你的轻言放弃。萍水相逢的我们,就像下雨天在凉亭避雨的两个人,雨停了,总有一个人会先走。
羡慕以外的一丝庆幸

我曾经以为,我们只是各自人生里的过客,没想到时隔半年,你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要和我见一面。你随领导出差来北京,酒店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正好一聚。
晚上九点,我刚刚加完班。在五星级宾馆的大堂,我见到了你。你穿得很正式,头发也挽了起来,我们分别只有半年,你却看上去好像老了好几岁。
东来顺里,我一边涮羊肉一边听着你说这半年。你听从了父母的安排,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去了一个乡镇参加公务员面试。坐在拥挤的中巴车上,你收到了英语专业八级考试通过的消息。命运最无情的地方,就在于它随时随地和人开玩笑。如果当时你在北京待久一点点,如果通知早那么一点点,如果……没有如果的你,通过过硬的笔试成绩和良好的谈吐成为一个大学生乡官。
你笑嘻嘻地说,真的是农夫,山泉,有点田。
你还说,真的有萤火虫!
我说,我看你的QQ 签名每天都是英文。
你说,不练都要忘了。你呢,过得还好吗?
就那样呗。
漂泊的艰辛一言难尽。穿梭在拥挤得憋不过气来的城市里,虽然满怀抱怨,却又不肯离开。从事着金字塔最底层的工作,高得让人咋舌的房价逼着我大步向前。我常常加班到深夜,业绩终于有了长进。那时候最开心的就是坐在晚上十点钟的出租车上,筋疲力尽又浑身热血。夜色中的北京是我最爱的模样,万家灯火,司机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贫。下了车,那条通往租住房子的不到两百米的胡同,站着我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总是让我觉得温暖的男朋友。吃喜欢吃的东西,开心地爱,胖而短暂地活着。当然,还有一些没有说的,没有户口,没有房子,等等。你听得两眼放光,说,真好。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