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汪河
一
我从出生到小学四年级，在我生命的前十年，都是穿奶奶和外婆做的布鞋。
我喜欢穿外婆做的布鞋：外婆出身大家闺秀，做的布鞋秀气，鞋面是洋布。但是外婆家在信阳，穿她鞋子的机会较少。我穿的鞋子大都是奶奶做的；奶奶做的布鞋老气，鞋面大多是土布。
老式布鞋
穿布鞋不适宜运动，下午课外活动我驰骋球场，临门奋起一脚，没踢着球，鞋子飞跃球门横梁，引得同学们一片哄笑。我找回鞋子，看是鞋帮裂口，只得改做守门员。虽经生活阿姨缝补，以后踢球不敢再穿，干脆赤足上阵，自称“赤脚大仙”。
1963年春季，因为流行感冒学校封闭，我们三个星期没有回家。我鞋子破损，脚趾头露在外面。李阿姨缝补两次说，鞋子小了，鞋底也磨穿，给你家大人打电话送一双吧。最后老师打电话给我老爸。老爸去学校时我们正在上课，老师把我叫出教室，老爸掏出新布鞋让我换上，顺手把咧嘴的鞋子扔教室后面垃圾箱边。课间操跑步队伍经过，同学们看见指指点点说：这是王贺伟换下的破鞋子。
弄得我很没面子。
大部分男同学都有球鞋，令我羡慕不已。羡慕归羡慕，我从来不提出让父母购买。我老爸老妈都有长辈需要赡养，我还有弟姊，父母对我从小就是吃穿用度从简，我早已经习以为常。
1964 年5月，妈妈去信阳看望外爷外婆，带回很多吃食，还有一双球鞋。我记忆里的鞋子，就是上图这个样子（源于网络），似乎颜色再黄一些。
那天是周六，我放学回家吃妈妈带回来的咸鸭蛋和蒸年糕时，妈妈拿出一双球鞋和两双布鞋说：你都穿一下，试试大小。
我心里一阵狂喜，把三双鞋子都试穿一遍。妈妈说，球鞋大小正合适，你穿吧，等你穿不上再给弟弟。
听妈妈这么说，我又是一阵狂喜——正合吾意！
妈妈还说，布鞋是外婆用五天时间赶制的；球鞋是外婆在农场供销社买的，花费三元五角。
星期日下午去学校，我足蹬新球鞋，从位于共和街的专医院家属院到七一路学校，大约4公里。过去走到学校就要开晚饭，这天穿球鞋走路，犹如孙悟空筋斗云，很快到达，还赶上踢球。
那天的感觉，爽极了！
晚上睡觉，我把鞋子放进被窝里，唯恐被人拿走。
我从来就没有穿过系鞋带的鞋。穿球鞋时妈妈教过我怎么系鞋带，来学校后生活阿姨也帮我，我还是学不会，常常搞成死结，需要请阿姨解困。
球鞋的缺点是透气性差，出脚汗（夏天不穿袜子），再加上踢球奔跑进入灰尘，鞋子里面会有很多泥膏样物质。同学们睡觉前都会在自己鞋子里挖泥，积攒一疙瘩，最大者如山楂丸（布鞋也可以挖泥，产量低于球鞋）。晚上挖泥的时候，整个男生宿舍，臭气熏天。
放暑假，我照例被送回老家，这双鞋子随我同去。平时我和其他小屁孩们一样穿布鞋或打赤脚，唯有跟爷爷去石佛寺街赶集，或跟奶奶姑姑们走亲戚才穿它。
这年十月初；国庆节后的第一个周末，妈妈把它刷洗。临走时妈妈说，球鞋还湿着呢，你穿布鞋吧。我坚持要带上它，撒谎说：下周足球比赛。
妈妈应允。
妈妈把两只鞋子的鞋带绑在一起，我拎着上路。我走新华路拐到民权街，再到民主街，叫上一位同学一起去学校。也许是天意，我走到民权街的时候突然想大便，正好在老箭道胡同口有个公厕，我进去离开时把鞋子忘在茅坑边。
到学校的第二天下午我才想起这件事情，心痛不已。当时全国都在学雷锋，像我这等坏学生整天也希望拾到一角钱交给老师得到表扬，我一心情愿地认为人家捡到我的球鞋，会在厕所门口张贴招领启事。好不容易等到周六，我跑去里里外外找一遍，没有招领启事，更没有鞋子。我不死心，找周围人家问，他们让我问打扫厕所的工人，当然是毫无结果。
我最后希望破灭，别提当时的心情是多么沮丧和懊悔！而且我还得瞒着我老妈，让她知道肯定得挨揍！
妈妈看我周末回家总穿布鞋，问我球鞋，我会有找出很多借口：阿姨刷洗、跑步比赛同学借穿。终有一天再也瞒不下去，只好坦白。恰逢那年涨工资，妈妈刚刚领到，心情正好之际。她听我说丢鞋经过，淡淡一笑说：丢了？正好每月工资多出五元，我再给你买一双。
老妈后来食言，说起我丢鞋，多有责备之意。我也知趣，不敢再提买鞋之事。
1965年“五一”，妈妈终于给我买鞋，是一双塑料凉鞋。
当时是塑料鞋是硬塑料制品，人称“磨烙硌”，穿它有月余时间的不适。它硬硬的鞋帮鞋袢，磨脚烙脚硌脚，把脚面上的肉肉磨出血泡，血泡结痂再磨烂，直到最后变成茧子。这种鞋子还有个缺点，出汗后穿着打滑，不利于踢球或奔跑。麦收季节，老师带大家拾麦穗，我脚掌内侧常被麦茬扎出血。
塑料鞋不能冬天穿，平时还是穿奶奶做的布鞋。
1966年，“*革文**”开始，起初是群众斗群众。我老爸是个单位领导，收缴的“封资修”物品都在他办公室堆放。有位“历史反革命分子”找我说，你把我的集邮册拿出来，我给你买个东西。我不假思索说，球鞋。
交易成功，我得到一双浅灰色深腰回力球鞋。
穿球鞋与穿布鞋的感觉大不一样，球鞋底厚，穿上它，人高一截，紧系鞋带，脚踝被鞋帮包裹的感觉非常舒服，甚至它的橡胶味也是芳香流溢。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满足。足蹬球鞋，心中豪气顿生，环顾四周，睥睨万物。我平时读书大都是囫囵吞枣不解其意，但是穿上这双球鞋，对“足下生辉”这句成语感悟颇深。
足下生辉招人眼球。我穿球鞋如一只叨架得胜的公鸡般在外面招摇时，被我老爸发现并查明原因。我挨了一戳脖子，脱下鞋子退给那位“历史反革命分子”（我老爸也没有收回集邮册）。
这么说来，我12 岁以前真正拥有的球鞋，就是外婆给我买的那一双，还被我搞丢了！
在我青少年成长时代，对于球鞋的热爱，随时间流逝，日益剧增。虽然不能得之，但我心向往之。我认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足下，应该穿一双球鞋。我多次梦见拥有一双球鞋，甚至偶尔有过的青涩*梦春**，也跟球鞋有关——我和心仪的女神在一起走路，也没拉手也没说话，就是脚穿一双球鞋。
以后我参加工作，有了经济来源，有能力圆梦。早年我打篮球，我喜爱网球鞋和回力球鞋，后来打羽毛球，再以后打乒乓球，跑步，我穿过不计其数，各式各样的球鞋，甚至还有千余元的亚瑟士乒乓球鞋和昂贵的跑鞋。
但是穿它们的感觉，远远低于我的第一双球鞋。
从我的第一双球鞋到以后我穿过各式各样的球鞋，见证了我们国家改革开放以来的巨大变化。
我庆幸生活在这个好时代。
2022-6-24 23:00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