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阅读《*瓶金**梅》(37)聚散都无常

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

西门庆死后,李娇儿迅速桃之夭夭,潘金莲把希望寄托在女婿陈经济身上,既有两情相悦的暧昧,也有托付后生的打算。

但好事总被秋菊告发,虽然有惊无险,但河边走多了,迟早会湿脚,

这次吴月娘进香回来,秋菊本来要把潘金莲和陈经济的苟且之事告诉月娘,却又被月娘的丫头春梅的好友小玉骂了回去。

作为本书最锲而不舍的告密者,秋菊很愚蠢,但正是这一根筋,无论受到多大的阻力,无论被打被骂,都能坚忍不拔地坚持下去,想象她此前遭到的毒打和凌辱,就知道仇恨一旦结下,就至死方休。

最终她真的成功了。

这一日,陈经济到潘金莲楼上寻衣裳,潘金莲和他又在楼上花着玩,可以想象那场景,两个做得好。被秋菊走到后边看到,赶紧去叫了月娘来看,说道:“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说,不信。娘不在,两个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肚子来,与春梅两个都打成一家。今日两人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脾说谎,娘快些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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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吴月娘信了,也许她在等这个捉奸见双的机会。

月娘急忙走到前边,两个正干得好,还未下楼,潘金莲房檐笼内驯养的鹦哥儿会说嘴,高声叫:“大娘来了!”真是一个称职的报信鸟儿。

春梅也在房中,听见马上迎出来,见是月娘,已经来不及上楼叫妇人,于是看到陈经济拿着衣服下楼往外走,被月娘骂了几句说:“你个小孩儿没记性,有事没事往这里跑干什么?”

陈经济说:“铺子里人等着,没人取衣裳。”月娘说:“我都吩咐了,叫小厮进来取,你如何又进来寡妇房的里?有什么要紧的?不要脸的东西,太没廉耻了。”几句话骂得陈经济夺路狂奔。潘金莲在楼上肯定听到了,羞得半日不敢下来。

然后下来,被月娘数落一顿,说道:“六姐今后再不要这般没廉耻,你如今是寡妇,比不得原来有男人。香喷喷在家里,臭烘烘在外头,盆儿罐儿都有耳朵。你有要没紧和这小厮缠什么?……奴才告发你,在我跟前说了几遍,我不信,今日亲眼看见,还说什么啊!我今日说过,要你自家立志,替汉子争气!”

其实汉子都死了,还争什么气,让潘金莲做个节妇,将来立牌坊吗?明知这是强人所难,但在那个年代贞洁还是看得很重,至少表面是这样的,这是政治正确。就像伊朗妇女不准在公开场所摘下面纱,尽管可能在私底下都很开放,但公开场所戴面纱就是政治正确,所以伊朗妇女现在闹得这么厉害,就是争取自己该有的那份自由。

君不见,美国黑人明星摩根弗里曼娶了自己的继孙女,尽管遭到舆论的嘲笑,但仍然可以在卡塔尔世界杯开幕式上作为逆袭的英雄形象出演。

道德是道德,自由是自由。

但这个时候,潘金莲哪敢争取这种自由。

陈经济是个花花公子,在贪淫好色这一方面,他和西门庆相同,但却没西门庆那种自立门户的手段,他受了挫折,只会赌气。

自此以后,经济只在前边,无事不敢进入后边来。取东取西,只是玳安、平安两个仆人往楼上取去。每日吃饭的时候,到晌午还不拿出来,把傅伙计饿的只能拿钱到街上荡面吃。

由于与金莲两个恩情受到阻碍。陈经济那边陈宅房子,一向让他母舅张团练看守居住。张团练革任在家闲住,经济早晚往那里吃饭去,月娘也就不管了。

陈经济是受岳父的临终嘱咐,为西门庆料理剩下来的生意的,他这一赌气,店伙都食不饱,铺头中午就关门,这盘生意哪还有不败的道理。

陈经济和潘金莲隔别一月,不得会面,相思成疾,于是托薛嫂为他传信。

薛嫂的身份是职业媒婆,惯常在大户人家串门子,做些如扯皮条和买卖丫头之类的事情。

薛嫂来到潘金莲住所之时,潘金莲正和春梅闲谈,春梅本来是吴月娘的丫头,后来给了潘金莲的。潘金莲虽受月娘斥责,但还没有受到具体的处分,她恃着和吴月娘有旧主仆的关系,也绝没有想到月娘会拿她先来开刀。

这日见潘金莲闷闷不乐,就给她开解。

潘金莲正放桌儿吃粥,春梅见妇人闷闷不乐,说道:“娘,你老人家也少要忧心,如今爹也没了,大娘她养出个墓生儿来,莫不也来路不明?她也难管我你暗地的事。你把心放开,料天塌了,还有撑天大汉呢。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

于是筛上酒来,递一钟与妇人,说:“娘且吃一杯儿暖酒,解解愁闷。”因见阶下两个狗交欢在一处,说道:”畜生还有如此之乐,何况人而反不如此乎?“

吴月娘最怕的是别人说她的“墓生儿”来历不明,也就是西门庆的遗腹子,现在果然就从春梅口中说出来了。春梅本是吴月娘的丫头,如今则是完全站在潘金莲这一边了。

那自是因为她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之下已经被潘金莲拖下水了。她把潘金莲被月娘斥责这回事情,比作何仙姑之受小人非议,真是太不搭了,羡慕畜生的交恋之乐,并以此作为她们胡来的理论根据,也有些勉强,不是将自己比作畜生了吗?

不过,她给潘金莲开解的这些说话,其实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给自己的心理暗示,的确春梅是一个心理强大的人,才有后面的命运逆袭。

薛嫂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了一顿,告诉潘金莲,说是从陈经济那边已经知道他们的事,跟着转交陈经济托她带的信,并附加自己的意见。

“他有好一阵没得见你老人家,然后央及我,捎了个信儿,多多拜上你老人家:少要焦心,左右爹也是没了,爽利放倒身大做一做。怕怎的?点根香怕出烟儿;放把火倒也罢了!”

点根怕出烟,索性放把火,看她能咋的。

说得多么豪放大气,薛嫂鼓励潘金莲大胆些,更大胆些!

当然合乎潘金莲心意,于是写了回书,交与薛嫂,并请她带话:你回去复他,教他休要使性儿往他母舅张家那里吃饭,惹他张舅说闲话,说你在丈人家做买卖,却来我家吃饭,显得俺们都是没处活的一般,教他张舅怪,或是未有饭吃,教他到铺里拿钱,买些点心和伙计吃就好了。你使性儿不进来,和谁赌气呢?

潘金莲纵然任性贪淫,毕竟还是比陈经济这个二世祖多懂一点人情世故,因此反覆托薛嫂劝他忍耐。

潘金莲又给了薛嫂五钱银子告别出门。薛嫂来到前边铺子里,寻见经济,两个走到僻静处说话。把封物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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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艘临走时突然爆出一个劲爆新闻,说:“我险些忘了一件事,刚才我出来,大娘又使丫头绣春叫进我去,叫我晚上来领春梅,要打发卖她。说她与你们做牵头,和她娘通同养汉。”

这件事是用铺叙的手法写出来的,薛嫂在进西门家的时侯,曾上房看月娘,坐了一回,又到孟玉楼房中,然后才到金莲的,她从金莲那边出来,就直接到店铺见陈经济了。

所以月娘叫她发*春卖**梅之事,是发生在她见潘金莲与春梅之前的。这样的大事,她不可能是忘记提起的,她之所以最后才对陈经济补述,想来原因有二:一是不便在春梅面前直说;二是若把坏消息说在前头,恐怕就得不到陈经济给她的好处了。

所有人都想先听到好消息。

从这可见到薛嫂的世故。

而春梅在薛嫂来到的前一刻,还在满怀自信的对潘金莲说,认为月娘是难管你我之事。

太自信的人,剧情往往反转得也很快。

月娘找来薛嫂发*春卖**梅,临行时,不肯让她带出任何衣物,派丫鬟小玉来看着,而且嘱咐薛嫂,只要原价。春梅当初是薛嫂领来的,春梅的身价,是十六两银子。

至此,我们才知道作者一路上描写薛嫂、冯妈妈买卖丫鬟往往标出身价的奇妙:小玉当初是五两银子买来,秋菊六两,夏花儿七两五钱,第六十回中以五两银子买了丫鬟翠儿给孙雪娥,唯有第四十回中,潘金莲扮成丫鬟,陈经济帮着金莲哄月娘众人,张口便说:“娘,你看爸爸平白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才拿轿子送了来了。”没想到如今应验了,只不过被卖的是春梅。

薛嫂对吴月娘一定要原价十分不满,认为春梅既然被西门庆收用过,如何还能要原价。

就像一辆车开了两年,还要卖原价。

然而,作者随即写周守备见到春梅,欢喜不尽,出手便给了薛嫂一锭元宝——一锭元宝,便是五十两银子。春梅不仅身价未减,反而增加,而且必写一锭元宝,是因为迎春、玉箫到了东京太师府,翟管户出手便是两锭元宝。

后来吴月娘卖秋菊,则只卖了五两银子。

书中从未写秋菊被西门庆收用,用薛嫂的话来说,是没有泼洒过一滴的一碗清水,偏写其“减价”:这正好像秋菊在理论上本是值得可怜的“被压迫者”,然而作者既写金莲、春梅虐待秋菊,又偏偏写出其粗糙、蠢笨、贪嘴偷吃一样。这等犀利的写法,方是《*瓶金**梅》真正厉害的地方,就像鲁迅说,正视淋漓的鲜血。

好人也许有很多致命的弱点,并且不一定善终,坏蛋偏偏也有善良温柔的时候,却常常富贵长命。这可比现在的很多职业作家强多了,在他们那里好人洁白无瑕,坏蛋就是黑鸦一般黑,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坏人一定收到惩罚,显然现实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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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要走了。

听见打发他,一点眼泪也没有,因为春梅从来就没有觉得会长远在西门庆家做奴才,此时出门,是投向新的生活与自由。但拜辞金莲时,还是“洒泪而别”,这个洒泪,正是对金莲的留恋之泪,但毕竟对未来抱有希望,因此还是有节制。

后来,春梅在守备府,听说金莲也被打发出来了,每天晚夕啼啼哭哭,磨着守备把金莲买来,这种啼啼哭哭,多是做出来哄守备的眼泪;

直到后来,知道金莲身死,整整哭了两三日,茶饭都不吃。在永福寺祭金莲,放声大哭不已。这才是完全绝望之后至深至痛的眼泪。

金莲听说月娘要*春卖**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叫道:“薛嫂,你看我娘儿两个没有汉子的,好苦也。”

金莲是只有依靠男人才能激发其内在生命能量的女人,看似泼辣,实则软弱。春梅才是真正有独立精神者。古时女人最大的职业便是嫁人,最辉煌最要紧的事业便是嫁一个好男人、生一个好儿子,所以显不出春梅的独立与坚强。

如果生活在现代社会,像春梅这样的女人便可以从事某种职业,进而独当一面;像金莲,便仍然只好寻觅一个男人而已。

春梅临去,金莲又要春梅拜辞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意思是没有必要去讨没趣也。金莲回房,“往常有春梅,娘儿两个相亲相热,说知心话儿,今*他日**去了,丢得屋里冷冷落落,甚是孤凄,不觉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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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死时没有这样痛哭,潘姥姥死也无此痛哭。金莲的感情很容易理解:春梅不仅是金莲的知已,而且是孤寂中的知己,只有在春梅走了之后,金莲才真正一无所有,才感到深深的孤独。春梅固然当得起金莲的这一番放声大哭也。

金莲一向是和吴月娘争权的,西门庆生前,潘金莲虽然动摇不了月娘的地位,但月娘也不敢动她。西门庆一死,吴月娘占了绝对上风,当然是要对付潘金莲了。

吴月娘拿着了潘金莲和陈经济通奸的把柄,本来已是有足够的理由打发她了,但吴月娘还是步步为营,先采取剪除羽翼的做法,最后才动潘金莲本人,这固然是由于恐怕操之过急,家丑难免更加腾播。

同时也表现了吴月娘的稳健作风,为了维持大妇的风度,表面上是要做到仁至义尽。春梅是潘金莲的死*党**,去掉她等于去了潘金莲的左右手,跟着就对付陈经济了。

这家唯一的男主人倒霉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