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小霸王魏玄戈在醉酒后竟然和世家青梅姐姐在一张床榻上醒来。

蹙蛾眉【我有两把刷子】

“快给爷拿酒来!”

厢房内几个锦衣玉帛的公子围坐于食案,往来侍女仆从动作有序利落的端菜上酒。

“玄戈,听说你家老太君近日在给你相亲事呢?”一位身着墨蓝色长袍的男子开口道。

对面身穿赭红色锦袍的少年听罢呲笑一声,随意挟起桌上的酒盏饮了一口,“半点没影的事,不过是老人家闲着无事罢了,你们倒也信。”

身边的好友看他那副恣意无谓的模样,遂出言笑道:“是满玉楼的酒不好喝呢还是醉春楼的姑娘不好闻呢?非要赶着去找那些古板无味的世家小姐添乐趣?”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还是你许二会玩!”

“什么劳什子世家小姐,左不过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在我眼里也不过如此。”魏玄戈酒盏也不拿了,直接提着酒壶仰头便喝,语气极为不屑。

众人皆知魏国公府世子爷爱酒爱马唯独不爱美人,饶是再美丽多姿的女子于在他眼前,也吝得施舍半个眼光,曾有名动京都的花魁求到他跟前赎身,魏玄戈只抬头淡淡瞥了一眼之后便立即唤来仆从驱走。

“别的不说,沈家的姑娘小姐们惧是一派国色天姿,花容月貌。”信候府二公子许靳犹是说道。

“沈家?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沈家?我看你真是被酒熏得昏了头!”许靳将手中的折扇执起来敲了敲那人的头。

“自然是沈尚书府。”

魏玄戈饮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确是,确是。”被敲醒的礼部侍郎三子李应立即接上,“若论姿容最盛的当是沈大小姐。”

“上月皇宫设宴时有幸见过一回,当真是冰肌玉骨,仙姿佚貌。”

几人感叹万分,侃侃而谈,甚有的论到了身姿体态。

魏玄戈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案桌上,不轻不重地一磕,发出响声,身子向后倚在黄花梨木椅上,一双星目巡了众人一圈,勾唇骂道:“好一帮没脸没皮的混东西,我阿绛姐姐也是能容你们挂在嘴上狎戏的?”

声音朗朗,脸上笑着,眼里却似有冰冷之意。

相谈甚欢的几人皆是一激灵,随即停了下来。

“罪过,罪过。”见他将要发怒,许靳赶紧笑着出来打圆场,“竟倒是忘了,沈府与咱们世子爷有几分表亲关系。”

是的,当年魏国公府的嫡小姐嫁到了沈府,现在的沈家的当家主母便是魏玄戈的亲姑母,所诞下一女名唤沈澪绛的便是他的亲亲表姊。

一向花容仙姿在他心中如长姐一般的人物现下却被眼前几人置于口中嬉笑调侃,话不入耳,真当他是死的吗?

众人皆知他的脾性,管你是何许人,让爷不痛快了,爷有一千种方法让你落不得好。

几人又举杯起来笑言自罚一杯,望世子爷息怒,魏玄戈的神色方才缓些。

酒过三巡,魏玄戈便说要离场了,让他们自便。

等他离去之后,许靳悄悄唤来身边的仆从,低声问:“办妥了否?”

仆从微微颔首回道:“公子放心,已准备妥当了。”

听罢,许靳才笑起来展开手中的折扇摇了摇。

许是因自己的怒意,方才他们都比以往要来的热情,所以魏玄戈今日饮了不少酒,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但意识还在,于是勉强找了间厢房。

推开门,空气里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魏玄戈以为是哪个仆从在厢房里置上的熏香,便不甚在意,一边脱着身上的外袍一边往里走。

到了床边,正想撩开床帐,里面却传出细微的*吟呻**声。

他立即停住了手,蹙了蹙眉,随后一把撩开床帐,里面霍然躺着一位身影纤细的女子,因着天色暗沉,房里没有点灯,女子脸上云鬓堆砌,竟是看不大清面孔。

突然一阵燥热,魏玄戈暗叫不好。

脑中又忆起方才离场之前许靳与他说的话。

“有好礼相送。”

这该死的王八孙子,本还在猜想那“好礼”是什么,却不成是留到现下等他呢。

随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他愈发燥热,额穴突突直跳。

正想准备转身离去,里面的女子却是能察觉到一般,带着哭腔娇声唤道:“别走……”

声音听在耳中隐隐约约的有些熟悉,脑海里闪出一丝光影,却无法再深入追究。

魏玄戈本想离去的心思却徒然转了个弯,暗自勾唇一笑,恶劣的心思在心中打转。

呵,偏要勾他是吗?那事成之后是留是去,是被一顶轿子抬入府中还是用完便被丢弃而去,只全凭他的心意与选择,想着,他心中狠意渐起。

随后便见他利落几下蹬脱了脚上的靴子一把挥开床帐,上了床榻。

钻入帐中,女子的馨香扑面而来,徒然又让他晕上了几分,面容看不分明,轮廓却是隐隐约约的,看起来倒也像个美人,不过转念一想,许二岂敢将那些无盐之货送到他身边?

女子柔软的身体攀上来搂住他,吐气如兰,魏玄戈遂抱住她,心中动了欲念,不愿再忍耐。

一番缠绵后,她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背。

身上的人呜呜咽咽的突然将唇贴到他的唇角边,魏玄戈便下意识地张口咬住她的唇,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女子,没想到女子的唇这么软,又香又甜。

她蹙着眉承受,只觉头脑一阵阵的发晕,挣扎之间不小心把他的发冠打落,男子硬长的头发落下来,发尾处茬茬的扎着她的身体,痒痒的。

她伸手把他的头发撩直身后,终于没有再扎着她,身子舒爽了。

魏玄戈看她如此的主动,遂低头去吻她。

华贵的架子床不知反复摇晃作响了多久,才渐渐停下来恢复平静。

一夜至天明。

“唔……”沈澪绛蹙了蹙眉,身体的感知渐渐恢复,四肢的酸痛入骨,身体火辣辣的疼着,疑惑地睁开眼,眼前浮现的却是与自己不同的坚硬且富有肌理的胸膛,她的动作倏地停住了,几个时辰前的记忆缓缓钻入脑子里。

看不见脸的男人,自己情迷意乱的主动与攀附,一件件的,霎然让她慌了神。

她抖着唇,抬眼将视线缓缓往上移,当看到那张在沉睡中显得有几分稳静,眉骨却挺立张扬,鬓若刀裁的熟悉面孔,她登时便从他怀里惊起。

“玄,玄戈?”她颤抖着唤出那个不愿承认的名字。

许是她的动静太大,又似是听见她的呼唤,魏玄戈未睁眼前还在想:好大胆子的女子,竟敢直呼他的名。

随后便见他抬手捂在眼上,眉头紧蹙,似有不耐之意。到底是方才太过放肆,喝了那许多的酒,又搂着怀里的女子颠鸾倒凤了好几个时辰,现下脑仁生疼,缓了几瞬才放开了手。

迷蒙的睁开眼,搂着被衾遮在胸前的女子散乱着青丝,雪白的香肩裸露在外,精致的柳叶眉轻拢着,望着他,一双泪眼欲落不落。

魏玄戈倏地瞪大了眼瞳。他立时惊恐地从榻上爬起来,不敢置信的开口道:“阿,阿绛姐姐?”

沈澪绛看榻上的少年坐起来,被衾滑落下来,只堪堪遮住他的腰腹,她不敢再看,难堪的瞥过了眼。

到底是怎地回事?!榻上的不应该是许二送来的女子吗,怎么会……魏玄戈僵着眼望着几个时辰前还被自己挂在口中警劝众人,向来敬重的表姊,一时能言善辩的他竟是说不出话来。

她身上自己留下的青紫痕迹和空气中仍余留的暧昧气息都一一证明了眼前的实况绝非假象。

“阿绛姐姐,我……”

“笃笃。”门突然被叩响,随后传来一阵女声:“姑娘,您醒了吗?奴婢进去服侍您。”

榻上的两人瞬间僵住了身子,四目对视。

门外的秋蓝见里边还未传出动静,复又叩了几下门,“姑娘?”

“等等,不必进来伺候,我自个儿穿戴便是。”里面传出轻柔的女声。

“是。”听到吩咐,秋兰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下,遂便退至一旁在门外守着。

没过多时,门缓缓打开,便见穿着对襟月白色羽纱上裳,软银轻罗百合裙的沈澪绛缓缓而出,玉簪螺髻,淡雅如仙。

秋兰却灵敏的觉出自家姑娘身上有了些许不同,再细细瞧望了几眼却寻不出到底何处出了差错。

“主房那边传来口信,老太君唤太太姑娘们到前厅,方才太太来过,见姑娘还在熟睡便先行一步,现下应已到了。”秋兰收起那点子奇怪的心思,对着沉澪绛轻声道。

沈澪绛念着自己身上的脏污,本还想着沐浴净身,现下却听闻老祖宗唤自己,女子沐浴换衣本就需得花上不少时刻,况且母亲已先行到了前厅,自己若再迟到场便是失了礼数,遂按下了心思,在侍女的陪侯下前往前厅。

刚掀帘入了厅子,那个方向便传来声响。

“阿绛来了。”魏老太君端坐在上方主座笑看着刚从外边进来的女子道。

“老祖宗。”沈澪绛脸上挂起浅笑,得到母亲颔首示意后才缓缓步到她跟前敛身行礼。

魏老太君微微挪了身子,欲将人拉着坐下,沈澪绛惶恐不敢下坐,口中直称不符合礼数,魏老太君却不依,直将人摁在身边,“睡得可好?”

她素来最喜爱这位外孙女,容貌上佳且不说,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温顺可人且有礼,才情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

不说且好,一说她便又想起那榻上的凌乱之景,红鸾帐翻的淫靡画面又在她的脑海里浮现,不自觉的羞红了脸,稳了稳心神才颔首回道:“舅舅府中的仆从侍候妥当,阿绛睡得极好”

听她言,魏老太君才复又笑起来,拍着她的手道“那便好,那便好。”

说罢,又想起什么,转头对身边伺候的婢女问道:“世子爷呢?”

“回老太君,世子爷方才与几位公子爷在秋水居中宴饮,许是还未得知消息。”

沈澪绛听到,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拿着丝帕的手紧了紧。

“这个小混蛋,一天到晚地净忙些事,快,把他唤来,就说他姑母与阿绛姐姐来了。”

命令一下,立即有仆从接下指令躬身而出。

“说来我也许久未见玄戈了。”坐在下座的魏氏道。

“唉,这不成器的东西,惯会惹他老子生怒……”魏老太君叹了口气,便幽幽与她们数落起魏玄戈的不是来,众人听在耳中,但却心知肚明,魏世子乃国公府的独苗苗,自小就被魏老太君捧在手中,任何吃食穿戴俱是府中最为精细的,故而面对魏老太君对他的数落,众人只是赔笑,除了魏氏说上一两句,其他人倒也不敢说别的。

却说魏玄戈这边,从厢房里出来之后便一路掩人耳目进了自己的院子。

“世子爷。”

“世子爷。”

进了院子,里边正做着洒扫工作的下等婢女们纷纷向他敛身行礼。

魏玄戈哪有心思顾她们,只径直入了自己的房。

吩咐仆人备水后才唤来贴身侍从全合。

“许二呢?”

“回世子爷,许二爷方才喝醉了回不去府,现下被安置在秋水居里头了。”

“呵”魏玄戈突然冷哼一声,想起刚刚自己一路偷偷摸摸地从那边过来,在自己家中倒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人似的,拜许二所赐,他魏玄戈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又想起刚刚在床榻上,经了侍女的扰动,他与沈澪绛两人面面相觑了半会,到底她比他年长两岁,很快便镇定下来,轻声与他道:“你从窗子里出去,不要惊了旁人。”

他方才有惊无险地从窗子里逃了出来。

思及以此,他愈发觉得不能放过许二,遂匆匆冲了个澡去了身上的脏污之后便前往秋水居。

明算账

“许二!”

许靳刚从床上醒来,正享受着魏国公府中美貌婢女的伺候,就见魏玄戈怒气冲冲的踹开了房门。

“世子……”身边伺候的婢女一惊,正准备与他行礼,话还未说完便被魏玄戈截断。

“统统下去!”

伺候的侍从们纷纷如惊弓之鸟一般退了下去。

房门关上,许靳看着魏玄戈一脸怒意,冷眉横眼,站起身缓缓踱到他跟前,笑问:“怎么了这是?”

下一瞬却被人狠狠拽住了衣领,“许二,你敢阴我?”

许靳看着眼前的人微眯着眼盯着自己,满身狠戾的气息,愣了一下,随即试图扯开他抓在自己衣领上的手,却发觉扯不动,遂也由他而去,颇有几分无奈地笑看着他道:“这话怎么说?”

“少跟我装傻充愣!”

看他这样子,许靳自是知道他是因什么而发怒,想着自己方才吩咐人投放了足量的熏香*药媚**,又看他眼下气恼万分,便猜测他十有八九是成了事,也不慌张,只拍了拍魏玄戈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知道你不喜别人用过的物什,所以哥哥特意给你寻了身子干净的良家女子,怎样,滋味如何?”

许靳比他年长两岁,所以偶尔会在魏玄戈面前戏称兄长。

那女子不过是他看魏玄戈久未近女色,况且现在京中好龙阳的男子也不少,怕就怕他有了不为人知的癖好,故而那女子既是他的一片好意也是试探。

他就知道!这种缺德事也就他许二能干得出来,魏玄戈板着一张脸挥开了他的手,撩袍在凳子上坐下来。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许二给他送女人已是事实,却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竟然让他误打误撞入了沈澪绛的房里,况且看沈澪绛起初的模样也像是中了药的样子,莫不是他将手伸到了她身上……不对,许二虽然平时爱混,但在一些正事上还是极有分寸的,先不说沈澪绛与他本就有表姊弟关系,户部尚书的掌中明珠,晾他也不敢乱来。

许靳看他垂着眸,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困惑道:“怎地,难道不好?”

不应该啊,那是他吩咐下面的人精心挑选出来的,就算魏玄戈不喜欢,也不至于作此行状。

魏玄戈听言抬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冷声道:“什么女子?我从未见过!”

他与阿绛姐姐的事是万万不能被人知晓的,无媒苟合,尽管是意外,但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宽容,他倒是无所谓,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若是泄露了风声让外人知晓了此事,沈澪绛的清白可就污了。

“怎么可能?!”许靳大惊,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明明吩咐妥当了,方才也又让人确定过了一遍,没想到竟还是出了差错?

“怎么不可能?真当自己万无一失呢?”魏玄戈现也冷静下来,未唤仆从服侍,自个儿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后嗤嗤奚落他道。

许靳紧蹙眉头,寻思了良久,到底是想不出来哪一步出了差错,又记起他刚刚那副盛怒的模样,于是疑惑道:“不对啊,你要是没成事,何苦于这么生气?”

又凑到他耳边贱贱地笑道:“该不会是那女子没能让你满意,故而世子爷不想承认?”

“放你大爷的屁!”魏玄戈破口大骂道,“爷像是那种人吗?”

“不像不像。”知道自己踩了他的雷,许靳遂赶紧赔笑道:“那你倒是跟哥哥说说究竟是怎地回事?”

魏玄戈瞥了他一眼,“有甚可说的?你倒是同我说说,究竟是从何处给我下了药?”

听他追问,许靳知道没法再瞒他,遂老实说了:“房里熏了*欢合**香,与你之前饮的酒相合起来具有极其厉害的功效。”

怪不得,原来他起初闻到的那骨子香味便是那道熏香了,自己还傻愣愣的以为那只是平常的熏香,两脚踏入了陷阱也还未发觉。

许二到底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用到了他的身上,魏玄戈平生最恨被人算计,就算是亲兄弟也不成的,何况他竟胆敢在国公府中算计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府中的下人竟也如此不守规矩,随随便便就被人买通与利用了,真把他国公府当好搅和糊弄的地儿呢。

想着,魏玄戈冷声盯着他道:“下不为例,若再有这种事发生,别怪我不顾念兄弟情分!”

到底是他理亏,未经魏玄戈的允许便擅自送了人,知道他如今也是念在两人的情分上给了面子,许靳遂也软声道:“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往后定不会再犯。”

见他既承认了错误又起了担保,魏玄戈便也未再追究了,只在离开前嘱咐他不许将这件事透露半分,任何人都不许,若是在何处听到了风声,往后定是要来找他算账。

许靳连连应声。

出了秋水居,守在门外的全合立即跟上来,“世子爷,沉夫人与表小姐在前厅,老太君唤您过去。”

听到有沈澪绛,魏玄戈停下了步子,过后才出声。

“知道了。”

却说许靳的侍从当时误将沉澪绛认作了送给魏玄戈的女子,沉澪绛也不一一熟知魏国公府的侍女仆从们,只以为是外祖母派来侍候自己的仆从,便听其之言入住了那间厢房,接下来便发生了那种荒唐事。

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论婚事

魏老太君几人在厅中谈笑,不多时便听到帘外一连声的丫鬟婆子们的行礼声,再有沉沉的脚步声而来。

“老祖宗!”

未见人先闻声,再接着帘子被婢女掀开,来人显露,赫然是头戴金冠,身来人显露,赫然是头戴金冠,身着玄青色鹤纹锦袍的魏玄戈也。

“哪儿来的泼猴?”主座上的魏老太君睨着他发问。

“从花果山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被他逗得大笑,只除了静静望着他的沉澪绛。

“姑母。”魏玄戈先到了魏氏跟前作揖行礼。

“好小子。”魏氏笑着抚了抚他的肩。

见他行礼之后便欲转身,魏老太君赶紧唤道:“怎地,竟是忘了你阿绛姐姐?”

魏玄戈霎时僵住了身子,再转身时脸上挂了浅笑,踱步到主座前与沈澪绛微微躬身行礼。

“阿绛姐姐。”

沈澪绛遂从椅子上起身,微微屈膝敛身与他见礼。

魏玄戈抬头,正好碰上沈澪绛抬眼,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震。

沈澪绛率先收回视线,直起身后缓缓退几步又回到了主座上。

“怎地才几日不见,倒觉得你们两个生疏了去了?”

两人没有回答,倒是魏氏一双眼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会儿,才笑着与魏老太君道:“常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况且少年人心性不定,既是嫡亲的表姊弟,又何来生疏之说呢?倒是娘您多心了”

“嗯。”魏老太君似也觉得她说的对,点了点头,“那倒是。”

回头看沈澪绛,却见她脖颈上隐隐约约的显露着些许红痕,遂攒眉惊疑道:“脖子这处是怎地回事?红彤彤的一片。”

沈澪绛听言一时未缓过来,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忆起那是什么,惊出了一身冷汗,却也还是从容的抬手遮了遮衣领,“许是夏日蚊虫多,睡时不慎被叮咬了。”

到底有孙儿在场,尽管皆为亲戚,但当着男子的面,魏老太君也不可能掀起姑娘家的衣衫来一探究竟,又听她这般说,想起夏日的蚊虫确是狠毒,以为是府中的侍从伺候不当造成的,于是便信了,只好生嘱咐道:“那你平日里可得注意了,姑娘家的皮肤娇嫩,万不能留下了疤痕……”

沈澪绛皆一一颔首应下。

在场的人除了魏玄戈,万万不会想到一向冰清玉洁的她早已在几个时辰前因意外失了身。

被当作了“蚊虫”的魏玄戈听着魏老太君絮絮叨叨的话语,又抬眼望向沈澪绛,只见她已将方才露出来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可他却知道那层层衣衫底下藏着的尽是自己在她身子上留下的青紫红痕,想着,他喉间一紧。

“忽然又记起,年幼时玄戈最爱与阿绛在一块玩了。”魏老太君忽而开口。

魏氏似也记起,遂接上:“可不是,粉雕玉琢小小的一个,最爱跟在阿绛身后,阿绛姐姐,阿绛姐姐的叫……”

若是在平时,沈澪绛说不得还要跟上打趣他几分,但两人既发生了那事,现下却是半分都不言语,只在两位长辈面前微微赔笑,心里涩窘万分。

魏玄戈看着她,又记起小时候自己确实最爱与她在一处玩耍了,温柔大方的长姐,总是会纵容他,自己也是小小的,却也总是把他抱在怀里哄弄,也不怪他总爱跟在她屁股身后当小尾巴,现下想想,却是一阵恍然。

“阿绛今年过了生辰便是十七了吧?”

“回老祖宗,是的。”沈澪绛颔了颔首。

“梓荣可要上心了,我们阿绛这般的容貌性情,未来的夫婿定是要万里挑一的。”

“梓荣”是魏氏的闺名,随后便见她颔首应下,“自然的,只及笄后这两年阿绛的身子不太好,故而才耽搁了。”

原本女子在未及笄前家里人便要着手相看亲事了,只沈澪绛及笄后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身子一直断断续续的不见好,府里用了上好的药材食物好生将养着第二年才渐渐好转,故而亲事自然也是被耽搁了,索性自家姑娘家世才情容貌皆具,魏氏等人这才不畏不慌。

“便是阿绛这般条件的,做皇子妃也是绰绰有余的,再不成,在众多世家公子郎君中选个出挑的也可”魏老太君接了侍女送上的茶,“我记得,齐国公府的大公子与阿绛有些渊源?”

“是的,齐国公府早些年送了帖子过来,只以阿绛身子不好为由推了。”魏氏答。

“怪道,前阵子他家老太太还同我打听阿绛的婚事。”

所谓“好女多家求”,早在还未及笄前,沈府的门槛就被各方而来的媒婆踩塌了,络绎不绝递上来的帖子皆是为那些公子郎君来求娶沈澪绛的,沈家父母自是从底往上筛选了一番,将那些家世差性情差容貌差的都早早拒了,剩下的皆由细细考量,其中最为出挑的便是齐国公府大公子齐坚白,据说对沈澪绛钦慕已久,沈家父母当时对这位女婿人选也颇为心动,谁知后来沈澪绛大病,久久不见好之后不想耽误了少年郎,遂出言让父母推拒了。

沈澪绛听言也是一怔,没想到对方竟还留有余念。

“这我倒是不知了。”魏氏心里自有思量,想着那少年郎君十有八九是在等自家的女儿,否则怎会大好的家世年纪却迟迟未成亲?况且京中待嫁的女子也不止沈澪绛一人,于是心里愈发笃定。

“阿绛心下如何?”魏老太君又问。

“全凭父母安排。”沈澪绛垂眸柔声答道,心里却知与那些所谓的公子郎君们皆无缘分了。

魏老太君与魏氏看她垂着头脸颊微红,只以为是姑娘家羞涩,遂纷纷笑起来。

不止她们,魏玄戈也不例外,听着她们谈论着沈澪绛的婚事,又看她现下一副羞赧的神色,只以为她还对那些公子们还留有期许,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股子决心却愈发坚定了。

魏玄戈年三岁时,长得粉雕玉琢,聪明伶俐,据说其出生时空中金光闪现,直至持续到夜幕降临方才消散,众人皆称之为祥兆,故而魏世子辅一出生便与众人不同。

作为国公府的唯一独苗,其自然是为国公府的掌上之宝,满月时魏国公便为其请封了世子之位。

“阿绛姐姐!”

远远的,小玄戈从马车里探头出来望见沈澪绛,便激动的挥手大喊。

随后他不顾身后母亲与仆人追喊,先行跳下了车,扑登扑登的跑向沈澪绛。

“小心些,玄戈。”沈澪绛张开双手将他抱了个满怀。

“阿绛姐姐,玄戈好想你。”小玄戈穿着一身朱色的锦袍,头戴小金冠,端的一副富贵精致的模样,抱着她的脖子脸贴脸,有些委屈地道。

“那为何不早些来见我?”沈澪绛自己也是小小的一团,虽然个子比他高上不少,但抱着比她小了两岁的魏玄戈也明显有些吃力。

旁边伺候的嬷嬷看到,想上前将她怀里的小世子抱过来却被沈澪绛转身拒绝了。

“没事的,我可以。”

说罢,将人一路抱进了屋里。

抱着人勉勉强强进了屋,沈澪绛终于支撑不住,小玄戈便极有眼色地从她怀里跳下来,奶声奶气地道:“阿绛姐姐辛苦了。”

沈澪绛自然也是小孩子心性,用手指戳了戳他粉嫩的小脸颊道:“那玄戈快些长大吧。”

小玄戈又扑进她的怀里,依偎着她大声道:“等我长大了,换我来抱阿绛姐姐!”

郑氏走进来时便听到这句话,遂笑道:“哼,猴精儿。”

面对母亲对自己的奚落,小玄戈回头不乐意地对她努了努嘴,眼神幽怨。

几人落座,丫鬟婆子们端上点心茶水。

“玄戈,还不快些从你阿绛姐姐身上下来。”郑氏睨着一直扒拉在沈澪绛身上的小玄戈道。

“不要!”小玄戈又紧紧搂住了沈澪绛的脖子,似是怕谁将她抢走一般。

见说不得他,郑氏便由他而去了,沈澪绛一向最是纵容这个机灵可爱的表弟,也不逐他,搂着人,将软糯可口的芙蓉糕喂到他的嘴边,小玄戈张口咬下,眯着眼吃得酣畅,吃了半晌,似又想起什么,伸长了手去将碟子上的糕点拿来一块递到沈澪绛嘴边,含含糊糊地道:“阿绛姐姐吃。”

“谢谢玄戈。”沈澪绛微微张口吃下。

小玄戈见她吃下,嘻嘻地笑了几声,然后又将手上剩下的糕点裹入腹中。

待他吃完,沈澪绛又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嘴巴。

“唉,你这小子可真是舒服,让人给你伺候得妥妥当当的。”全程看着的郑氏感叹道。

郑氏乃将门之女,说话一向直率。

魏氏听言笑笑,接着道:“世子生来金贵,可不就是该被人伺候的?”

小玄戈似是听得懂又似是听不懂,只抬头撅着一张小嘴亲了亲沈澪绛,复又奶奶地道:“我想要阿绛姐姐一直伺候我。”

郑氏听言又笑他:“你阿绛姐姐以后长大可是要嫁人的,哪能一直伺候你呢?”

“嫁人?”嫁人他倒是懂,于是他便灵机一动,突然开心起来:“那阿绛姐姐就嫁给玄戈吧!”

“玄戈长大后要娶阿绛姐姐做我的新娘子!!”

“哈哈哈哈哈。”在场的众人听了他的一番童言童语,被逗得纷纷大笑起来。

“人小鬼大。”郑氏指了指他道。

沉澪绛早已知事,也懂女子出嫁的含义,面对众人的嬉笑,只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摸着小玄戈的头,什么也没说。

“阿绛姐姐快答应我!”他摇着她的手焦急道。

“好。”沈澪绛望着他点点头,又看他霎时被她哄得开怀起来,也跟着笑起来。

用完饭后,魏老太君等人在贴身女婢的伺候下漱了口净了手。

忽有一婆子上前在魏老太君耳旁说了什么。

魏老太君蹙了蹙眉,随后看向沈澪绛,“阿绛午时是在哪处歇下的?”

沈澪绛听言心中一跳,只以为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遂放下手中的茶盏,“只由着仆人带领,阿绛却是不知。”

回眸瞥了一眼身后的秋兰,秋兰便立时上前道:“回老太君,姑娘午时是在秋林阁歇下的”

“秋林阁?怎么会到了那处?”魏老太君明明对下吩咐的是将表姑娘安置到余荫居里头,那儿阴凉,正适合夏日居住。

一旁又有婆子解释。

“许是下人散漫,错了吩咐。”魏玄戈现下已知是怎地一回事了,原来竟是下人将沈澪绛带错了房,怪不得…真是一大乌龙。

“竟如此不知吩咐,将今日负责此事的下人罚扣三月银钱……”魏老太君施施然对今日出错的仆从命下了惩罚。

沈澪绛未有阻止,仆从出错本就该罚,若是放在平常她也许会劝阻一二,但一想起今日的事也许就是因为侍下的不严谨而造成的,心里没法释怀。

“罢了,将表姑娘安置在我屋中的碧纱橱里。”年幼时沈澪绛与魏玄戈就常在她屋中的碧纱橱里同睡。

吩咐一下,便有婆子领人而出,自去安置了。

听到魏老太君的吩咐,魏玄戈却蹙了眉,本想等沈澪绛回房后再找她商议今日之事,现下人却被安置到了老祖宗屋中,人多眼杂,却是极其不方便了,遂只能按下心思另找他时了。

沈澪绛辅一进屋便令人备水沐浴,身上的粘腻滞留了半日,当真是羞死人了。

其余人皆屏退,只留下了贴身伺候的秋兰。

“姑娘!”秋兰替她褪去了身上的衣衫,只见自家姑娘原本白嫩的身子上青紫红痕错杂,禁不住惊呼出声。

秋兰比沈澪绛还年长两岁,虽还未成亲,却早已知晓人事,见她现下这般情状,哪还有不知的,心里又惊又惧,忍不住扑扑落下泪来。

“姑娘,究竟是何人…”

“不许再问。”沈澪绛抬脚踏入水中,打断了她的话,“今日之事你需得烂在肚子里头。”

怪不得,怪不得她就说姑娘今日怎地这般奇怪,自从午歇醒来便气郁闷闷。

秋兰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在魏国公府中能有如此能耐近得了姑娘的身的男子除了魏国公爷,便是……她不敢再想,只胡乱抹了几把脸上的泪便按下心思替沈澪绛净身沐浴。

到底是魏玄戈在她身体里遗留的东西太多,沈澪绛忍着羞恼抠挖了半晌,又换了一桶水才将身子彻底清洗干净。

又悄悄吩咐人避开眼目熬了避子的汤药,沈澪绛饮尽后才安心睡下。

那方的魏玄戈却在榻上辗转反侧久睡不着,实在没有睡意,便从榻上坐了起来,一直枯坐着等到天明时分。

次早醒来沈澪绛省过魏老太君,便在府中转悠,正从廊下走过去,突然一旁伸出一只大手过来捂住了她的口。

“唔…”再接着,人被拖进了房。

房门倏地被关上,沈澪绛惊魂不定地望着眼前将自己的嘴封住的人。

“阿绛姐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澪绛方才停了挣扎。

魏玄戈缓缓放开了捂住她的手,人在老祖宗房里,要寻她单独说话着实不易,故而特意着人支开了她身边的丫鬟,这才令他趁了空。

“玄戈,你要做什么?”沈澪绛敛了敛眉问他。

魏玄戈垂眸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抬头望着她道:“阿绛姐姐,昨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你放心,玄戈绝不会逃之避之,改日我便……”

却不等他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稍等片刻,我进这屋取些东西…”

两人一惊,魏玄戈先行反应过来,便眼疾手快地拉着人躲到了屏风后面。

房门被打开,便见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悄然进来。

魏玄戈与沈澪绛躲在锦绣山河的屏风后,两人贴的极近,女子身上的芳香幽幽传来,又令他想起那日的榻上之景,滑嫩如羊脂玉般的肌肤,优美的身材曲线,情动时搂住自己的*吟呻**娇喘,魏玄戈低头盯着她那张红润的朱唇,心里痒痒的,喉结滚动。

婢女在隔层之上取了什么东西后便转身走了。

“咯哒——”

门复又关上,沈澪绛屏息静气了半晌,见她终于走了,才松了气,抬头却发现身前的人痴痴地盯着她的唇。

她愣了一瞬,才发觉两人靠得如此之近,男子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扑面而来,沈澪绛红了脸颊,抬手轻推开他。

乍然被推开,魏玄戈才回过神。

“我会尽快让母亲派人到府上提亲。”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当今世道女子的贞洁极为重要,对于某些女子来说贞洁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若被外人发现其在婚前失了贞洁,这便不仅仅是一个人地问题,或许极有可能上升为整个家族的耻辱。

民间的女子因失了贞洁而被浸以猪笼或以火焚之的事件数不胜数,世家贵族注重礼义仁智,风气虽不似民间那般粗俗,但也曾有婚后被发觉早已失了贞洁的女子被夫家唾骂,不堪受辱而上吊自尽。

魏玄戈不想沈澪绛成为其中之一,也不可能让她平白受了那样的指点,说他自私也好,不顾她是否心悦他也罢,终归他是不会让她轻易沦落到了那般下场的。

可沈澪绛自小跟着父亲饱读诗书,心境眼界皆与那些只懂得呆读《女戒》《女四书》《列女传》等书眼界狭窄的女子不同,年幼读到“三从四德”时她曾这样问过父亲:“出嫁不从夫又如何?夫死不从子又如何?”

那会儿直将学富五车,博学多才的沈大人问得哑然失语,最后才笑说:“阿绛我儿,倒与凡女不同!”

所以对她来说贞洁固然重要,“人之乐”也重要,谁人不期盼“两相情悦”?她与魏玄戈之间至多存的只不过是往年积累下来的姐弟之情,至于情爱之说那是半分没有的,若当真成婚,彼时两人心境不同,若他往后遇到自个真正喜欢的女子,她又该如何自处?

沈家家大业大,将养她一个弱女子自是不成问题,大不了便不嫁人,一辈子留守家中,悠悠众口难调,若是一辈子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而活,那人之一生又有何意?索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何乐而不为?

沈澪绛固然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本心,于是道:“男子有责任心固然好,但我不会拿贞洁之事牵绊你,你也无须为此愁恼,便当是意外一场,此后你我仍是姐弟。”

魏玄戈听她言罢,却怔住了,万万没想过她竟是这般想法,倒显得自己庸俗了,可想到那些女子的凄惨下场,他还是于心不忍,便道:“阿绛姐姐说的我都懂,但我还是不愿你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下。”

“我…”沈澪绛还想再言,魏玄戈却伸指抵住了她的唇。

“我心意已决,姐姐无须再言。”

没想到他是这般的死脑筋,沈澪绛颇为无奈,只期盼他能早日想通。

魏世子说到做到,便见他与沉澪绛分离之后就前往母亲的院子。

这几日郑氏着了风寒,所以便没出院见客,魏玄戈进了屋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只见郑氏头戴抹额倚在床上,身边丫鬟服侍喝药。

“母亲。”他走到床前行了礼。

“玄戈来了。”待饮尽最后一口药汁,丫鬟替自个抹了嘴,郑氏才看向他。

侍女拿来凳子,魏玄戈遂在床边坐下,“母亲今日可好多了?”

“好多了。”郑氏又想起昨日进府的魏氏与沉澪绛,遂问:“可见过你姑母她们了?”

魏玄戈颔首,道:“昨日便已见过了。”

“我这几日身子不好,怕是都出去不了招呼她们了,所幸你祖母在,定能好好照料她们,你在家时也要帮着些。”

其实倒也不用魏玄戈帮什么忙,府中侍女仆从众多,也轮不到他,这番托词也只是警醒他对待客人不要失了礼数罢了。

魏玄戈与母亲的感情倒还好,一些未违背他意愿的小事他倒也是听的,“孩儿晓得的。”

“母亲,我有一事……”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外面进来了婢女。

“夫人,各铺子的掌柜已在外头候着了。”

本来他是打算同母亲提与沉澪绛的婚事的,突然又被婢女打断,魏玄戈烦躁地蹙起眉头,今日怎地这么不顺利,看来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罢了,择日再说吧。

“罢了,母亲,您先忙,我的事改日再说”

郑氏近日发现下边呈上来的账本有些不对,便令了众铺子的掌柜来面见她,没想到与儿子撞了时间,又听他这般说,便点头道:“也好,你先去吧。”

魏玄戈便先行礼告退了。

沈澪绛与母亲在国公府小住了几日便离开了。

礼部侍郎的二姑娘派人给她送了帖子,道是约了几位姑娘一同在她家中的荷花园里游玩,沈澪绛想着也有些许日子未外出玩耍了,遂递了回信。

翌日,几位世家姑娘在荷花园逛了一圈,夏日炎热,尽管园中阴凉,但也走了这么多时候,沈澪绛身上出了层薄汗,回头瞧见不远处有座亭子,遂出言建议到亭子中休息,众人觉好,便一块过去。

到了亭中,沈澪绛取帕子拭了拭脸上的薄汗,又瞧见亭下有鱼池,兴趣一起,便唤人拿了鱼饵过来,从瓷罐中捏了一小把鱼饵撒下去,一堆灵动可爱的小鱼儿立马扑上来争食,你啄我我啄你,鱼儿们的互动看得她连连发笑。

忽地,不远处传来一阵嘁嘁喳喳的人声。

“诶,怎地有男子的声音?”临阳伯府的大姑娘林盼芙突然问道。

众姑娘便探头出去望,礼部侍郎二姑娘李幻桃忽地惊喜道:“是我三哥哥他们!”

便见以李应为首的几位公子在不远处走着谈笑。

“还有晋阳侯府二公子,魏国公府世子……”

“好不害臊的姑娘,还指认了出来。”李幻桃笑她。

沈澪绛听到魏玄戈的名,动作煞住,复又不动声色的继续朝池中撒着鱼饵。

“说什么呢你!”方才那认人的兵部尚书的小女儿程霜羞恼道。

众人见她恼羞成怒,遂纷纷吃笑起来。

女子娇俏地笑声传来,那头的公子郎君们正疑惑,李应忽地喜道:“今日好似是我家妹妹邀约了几位世家的姑娘来游玩,诸位兄弟何不如一齐过去?”

几位公子便答好,魏玄戈却无所谓,只跟着大部队走。

到了半路侧方却出来一群人。

“三弟。”

李应停住了步子,望着那个一脸温笑,实则道貌岸然的兄长,颇为厌烦,但既在众人面前,他便敛了性子。

“大哥。”

真是冤家路窄,与友人相聚也能碰上这小子,估计又得看他待会如何在众人面前做戏,真是晦气!

想着,李应脸色愈发不好,身后得知实情的许靳等人却是偷偷笑起来。

两群公子郎君互相见了礼,礼部侍郎长子李岫忽道:“三弟这是要去何处?”

*你干**屁事!李应在心里骂道,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二妹妹在前头的亭子里玩耍,我们正要过去瞧瞧。”

“那何不如与为兄等人一道过去?”

真是甩不掉的癞蛤蟆!李应气恼,不想理他。

魏玄戈在一旁看着两兄弟僵持不下,低头嗤笑一声,“走吧!”接着便见他施施然地走在了前头。

既是魏世子发了声,众人便跟了上去。

魏玄戈还未到亭前便瞧见那个轻倚在栏杆上,穿着玉涡色齐胸软烟罗襦裙,披着湖水色镜花绫披帛的纤细身影,只见她伸着一只纤玉般的柔荑往池中撒着什么,大宽袖子里头露出半截带着羊脂玉镯的雪白皓腕,挽着的飞仙髻上仅嵌着一只木兰白玉簪,便再无别的首饰,螓首蛾眉,腰如束素,端的一副淡雅仙姿。

许是感应到,她悠悠回头,便见魏玄戈穿着玄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着白玉腰带,头戴玉嵌银冠,脚踩白底皂靴,一只手背在身后缓缓走来,身量颀长,剑眉星目。

沈澪绛遂直起身,将手中的瓷罐递给身边的秋兰,又取丝帕拭了手,方才跟着姑娘们走出去。

“二妹妹!”

李应加快脚步跟上了魏玄戈,朝着亭子里头穿着鹅黄色对襟夏衫的自家妹妹唤道。

“三哥哥”李幻桃见兄长身后一大群男子,个个俱是丰神俊逸,女儿家心思萌动,不禁羞红了脸,遂微微福身朝众公子行了礼。

沈澪绛在最后方,也跟着众女一道福了福身子。

一群人相互见礼。

“二妹妹与姑娘们在玩些什么?”李岫问道。

“方才从荷花园里出来,正愁着不知玩些什么可好。”

“不如我们来玩投壶吧!”许是众女颜容赏心悦目,李应忽然又起了兴致,提议道。

“可。”

“这个不错。”

众人说好,只魏玄戈盯着她们身后的沈澪绛,话不言半句,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绛妹妹。”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呼唤,魏玄戈回头,霍然见一穿着象牙白织锦长袍的男子。

“齐大公子。”又见沈澪绛对他挂起浅笑。

他道是谁,原来这便是那个传说中曾向她递过帖子提过亲事的齐坚白。

阿绛妹妹?哼,什么劳什子妹妹,魏玄戈心中不岔,再看那温文尔雅的男子,心道也不过如此。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移了身子,看似是靠在许靳身上,实则却是为了遮挡身后那人的视线。

沈澪绛哪能看不出来他的成心,只道他是孩子心性,遂也没再看他身后之人,自与身边的姑娘说话去了。

令仆从在亭中置了两尊金属壶子,众人围在一旁。

“玩游戏到底要有个彩头才好,你们觉着呢?”

“那倒也是。”

“我觉着可以。”

李幻桃遂笑起来:“那便每位公子与姑娘取身上一物作为彩头如何?”

众人颔首应之。

公子姑娘们均一一取下身上用以作为彩头的物品,大多是些玉佩首饰等物,到了沈澪绛,身上的饰品不多,她思来想去,咬了咬唇狠下心把手上那只最爱戴的羊脂玉镯取了下来放上去,魏玄戈则取了身上的贴身玉佩放置于木盘中。

游戏正式开始,众公子礼让,遂让姑娘们先行,于是姑娘们一一接着投壶,到了沈澪绛,身形高挑纤细的美人站在中央,左手扶着宽大的袖子,右手捻着青色的竹矢,细细看了几瞬,她才将手中的竹矢丢出。

“咚。”

竹矢入壶。

“中了!”

有些人欢呼起来,他人不知,魏玄戈却是知道,年幼时两人常在一块投壶,魏玄戈最爱与她比斗,故而在长久的训练下沈澪绛乃投壶好手,这些小伎俩显然是不在话下的。

随后果然见她连数投的几只支皆中。

“又中了!”

“阿绛你可真厉害!”

耳边夸赞声四起彼伏,沈澪绛投完最后一支,只可惜竹矢碰到了壶口,致而没中,她遗憾的抿了抿唇。

不过八中七也是极为厉害的了,接下来的姑娘皆逊色于沈澪绛,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八中六的程霜,也见她失望地撅着唇,一副失色。

再是到公子们,这种简单的小游戏,对于只要练过骑射的男子来说堪称“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果然便见在场的少年郎君们几乎百发百中,与女子相比起来,倒是没这么多看头。

最后一个是魏玄戈,不同于众人一次一矢,只见他懒懒地从壶中挟起三支竹矢,众人见了只以为他是懒得多次取拿,只一并拿在手中方便下一回的投射,却见他随意站着,神态懒懒的,望了一眼那几尺远的铜壶,接着手上用力一投。

“咚咚咚。”

竟是一回三支俱中!

除了沈澪绛,众人一时惊呆,过后不知是谁带头拍掌,亭中响起一连串的掌声。

“好!”

“太厉害了!”

“好手法!”

众人不知,沈澪绛却是知道,这是他幼时嫌投壶一回只能投一支竹矢太过费时费力,故而自己摸索出来的奇法,起初沈澪绛以为他是在夸大,后来投了一回给她看之后,那时的她也如现下的众人一般震惊。

故而一时表姊弟俩夺尽了风头。

男女投壶前三名者皆可从那些彩头中任取一样,也不知是谁下的规定,男子只能取女子的,女子只能取男子的,颇为荒唐又无法反驳。

姑娘家留下外男的私物到底不好,又可惜不能取女子之物,否则她也可将那玉镯拿回来,望着那木盘中的各样“彩头”思忖了半晌,最终沈澪绛弯下身子将那枚圆状麟形的玉佩拾起来。

“我取这个罢。”

魏玄戈望着她手中熟悉的玉佩,顿时笑了起来,心花怒放。

那玉佩常年被魏玄戈佩戴在身上,沈澪绛一眼便能认出,张牙舞爪的麒麟,倒与主人有几分相似。

一旁的程霜见她将那枚麒麟玉佩拿走,大失所望,咬了咬唇,最后只随意在木盘上选了一枚玉扣,再到第三名的李幻桃,她倒是诚实,只取了自家哥哥的那一大袋钱袋子,起初李应将它放在木盘上的时候便惹来众人哄笑,李应只道身上无物,唯有银钱可抵。

再到男子这边,沉澪绛只期盼无人拾了自己那只镯子,过后也可轻松拿回。

却见拔得头筹的魏玄戈毫不犹豫地在木盘上拿了一只玉镯,沈澪绛定睛一望,这不就是自己那只心心念念的羊脂玉镯吗,竟落到了他的手里,一时倒也不知他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的了。

魏玄戈便是故意的,先前看她褪下这镯子时略有不舍,便特意挣了头筹,这才成功拿到了她的镯子。微凉的镯子握在手中,隐隐约约还传来几丝芬芳,魏玄戈抑制住想将其放到鼻前嗅闻的冲动,接着再摸了几下便将之放入了腰间的囊袋中。

魏玄戈中途净手回来却见亭子中沉澪绛与身前的齐坚白相谈甚欢,女子不时地嫣然浅笑尽显美貌,从这个角度望去,他可以将齐坚白的眼神望得一清二楚,又热又痴,魏玄戈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子火气。

接着却见上奉茶点的侍女动作不慎,将茶水倒在了沈澪绛身上,婢女惶恐下跪认错,沈澪绛摆了摆手,起身似要去更衣。

沈澪绛这次出门未带更换的衣物,李幻桃便令人取自己的衣裳给她。

沈澪绛在屏风后脱下了身上湿掉的衣衫,听闻开门声和脚步声,只以为是婢女将衣物送了过来,便轻声道:“将衣裳搁在屏风上罢。”

言罢,正欲转身拿衣裳,却被人掐住腰抱到了梳妆桌上。

沈澪绛无疑受了惊,只瞪着一双美目痴痴地望着来人。

“玄……玄戈……”

外衫和披帛已然褪下,现下她的身上只剩着一件齐胸的襦裙,雪白瘦削的肩头裸露着,肩颈上的锁骨深陷,一双玉藕似的光滑玉臂微微弯曲,涂着凤仙丹蔻的十指柔荑撑在他的胸膛上,又娇又媚;朱唇皓齿,双瞳剪水,一副受惊般的小鹿模样,偏偏形成两级反差,又纯又欲,令他喉结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忍不住,不等她再言语,魏玄戈大手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薄软的唇以迅雷不及之势印了上来,沈澪绛登时僵住了身子,缓过神来欲推开身前的人,却被他抓住了双手反剪在身后,男子的力气不知比她大上了多少倍,沈澪绛被他压制地动弹不得,只能一味承受着他的攫取。

粗粝的大手在她的肩头上摩挲着,向上抚摸至她的脖颈,大力摁住她的后脑勺,炽热的舌顶开她的贝齿钻进来,如同汲取琼脂玉露一般,不肯放过她口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除了那次失了智昏了头的欢爱,这到底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被人如此强烈地亲吻,如溺水的鱼儿一般令她头脑阵阵发晕,唇舌也不自觉地作出回应,所幸是坐在桌子之上,不至于让她软了的双腿变得更加难堪。

两人不知相缠了多久,魏玄戈才渐渐停下,离开了她的唇,便见她唇上的口脂都被自己吻花了去,在她的嘴角边晕染开来,淡淡的艳色衬着细白的肌肤,又令他心猿意马了起来。

“啪。”

一声轻响。

魏玄戈被她打得微微偏过了头,再回过脸来望她,不知她是气的还是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水光潋滟,却暗含怒意。

她的力道压根不重,可见不是下了狠手的。

魏玄戈却不躲,只凑到她跟前,复又抓住她的手摁在自己的脸上,声音有些嘶哑地道:“阿绛姐姐气可消了?若未消,再多打我几巴掌也是成的。”

无赖,沈澪绛在心中暗道。

愤愤地咬着唇撇过了头不想再看他,下一秒却被人用手转过了脸。

“这些话我只对你说。”魏玄戈捧着她的脸,望着她,语气郑重道:“阿绛姐姐,我心悦你。”

沈澪绛立时怔住了,错愕地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是男子对女子的欢喜,不是弟弟对姐姐的欢喜,看到你与别的男子亲近,我心里不岔的很,就如今日,真是令我恨不得将那齐坚白扒了皮抽了筋便是。”

果然,这倒才是他的性子。

接着又见他说:“故而,我不再甘愿做你的弟弟,我想做你的夫君,能搂着你入睡醒来便能见着你的那种。”

少年的目光太过炽热,话语太过露骨直白,便见沈澪绛垂下眼默不作答,抿着唇,耳根酡红。

“阿绛。”魏玄戈试探着轻唤了一声,“我不逼你,你也无须立时给我应答,只盼往后你能同我欢喜你那般欢喜我,那我便是此生无憾了……”

后来不知她是怎样的反应,一路上浑浑噩噩地回了府,夜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他那双眼星目饱含深情地望着自己说的那几番话。

夫君?一直被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突然说要做她的夫君……沈澪绛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咬着指尖,双颊滚烫。

魏玄戈回了府便被母亲院中的婢女唤去。

到了郑氏房中,她又问他从何而来,魏玄戈皆一一答之。

“对了,上回你说有事与我说,究竟是何事?”自上次魏玄戈来见过她之后,这几日她都在忙着料理铺子之事,也就是今日得了空才将他唤来。

魏玄戈想起自己本应和母亲道的事,却淡淡答道:“一些小事,只是觉着府中下人规矩太过懒散,恐易受他人教唆利用,对国公府生害。”

与沈澪绛的婚事自是不能再提了,他答应了不逼她,便会做到,下人规矩之事本就当真,索性借了来圆他上回的话罢了。

郑氏听他言却觉得诧异,平日里自己这儿子从未这般讲究过,今日倒是上了心特意提醒她,又想着或许真是如他而言府中的仆从们太过放肆,是连他都能注意到的地步了,便道:“我这段时日竟是未曾注意,看来那些子下人们是要好好敲打一番了……”

之后郑氏又与他聊了些家常,令他留下来用饭,魏玄戈却说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既有言,也需有行,魏世子虽未追求过姑娘,但却肯下苦功夫琢磨,之后便见他隔三差五的就派人向沈澪绛的院中递物送礼。

起初是些女子的首饰胭脂,后边便渐渐演变成了各种稀奇好玩之物,西洋的琉璃镜,琳琅鼻烟壶,金链怀表等,伺候的婢女们知晓了皆直道世子与姑娘姐弟情深,沈澪绛却不作声,只默默看了半晌,心里滋味复杂,随后便令人将那些物什一并收起来好生安置。

贴身伺候的秋兰却是惊疑不定,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她联想起那日沈澪绛身上的痕迹,又看院中源源不断的礼物,只道十之八九是魏世子做了对不起自家姑娘的事,故而才不间断的送礼作为赔偿罢了,想着,心中对沈澪绛多了几分怜惜,伺候起来更是妥当用心了。

再过半月余,圣上邀众大臣与世家子弟一齐到皇家围场狩猎,从四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带家眷,沈澪绛作为正三品户部尚书之女自然是位列其中。

到了狩猎那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恭迎圣驾!!”

皇帝仪仗浩浩荡荡出场,众人一一下跪行礼。

便见玄元帝于中央上座落位,大手一抬,“平身.”

众人听令起身。

“今日狩猎多得者,朕重重有赏!”

“是!!”众皇子与世家子弟抱拳垂首应之。

随着玄元帝中气十足的一声“狩猎开始!”,众狩猎者纷纷翻身上马,在侍卫仆从的陪侍下驾马而出。

身着一身石墨色骑装的魏玄戈往正与身边母亲说话的沉澪绛看了一眼,最后翻身上马。

“驾!”

“玄戈,今*你日**打算猎些什么?”

说话之人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二子,中宫的嫡长子,也就是魏玄戈的表兄二皇子。

两人骑至灌木丛中,魏玄戈闻言,只回头笑道:“先看看到底有什么罢!”

说罢,挥鞭一甩,一马当先。

被他甩至身后的二皇子看着少年恣意离去的潇洒背影,一笑,遂也挥鞭跟上。

耳边突然传来草丛扰动的嗦嗦声,魏玄戈侧头一看,发现有只雪白的兔子正奔驰其间,接着便见他勾唇一笑,取了背上的箭搭箭上弓,将弓拉满,双目瞄准,然后利落松手。

“咻!”

利箭带风直直往兔子那边去,只见那兔子惊叫一声,然后被射倒在地。

接着便有侍卫翻身而下将那兔子抓起,魏玄戈看着那只被他射中了腿的兔子,放下弓箭,在全合耳边吩咐了什么,随后便见他颔首应下驭马而出。

沈澪绛正与身边几个贵女一道嗑瓜子聊闲话,却见全合朝她们这边走来。

向众贵女行礼后,全合将身后侍从怀中的兔子抱过来。

“表姑娘,这是世子爷方才在围场中猎到的兔儿,只特意射中了腿肢,不曾伤它性命,业已让下边的人清洗包扎过,世子爷说,姑娘若是喜欢,便留下当个顽物,倒也可解解闷”

魏玄戈怕血淋淋的恐吓到人,便特意嘱咐了全合,命人与那兔子包扎清洗过后再送到她跟前。

魏玄戈近日的举动一丝一毫未瞒过全合,虽纵知往日两人姐弟情深,可世子爷一向随性,对谁也未有过如此上心的,倒是有些奇怪,于是有日随主子外出给人买物什时全合便问了一句,那时魏玄戈正低头挑着东西,一沓沓琳琅满目的稀奇之物让他看得眼都花了去,听言只笑道:“倘若爷有那命,你自该改口称世子夫人了。”

全合听言顿时大惊,只不知姐弟俩何时有了牵绊,或者说自家世子爷不知何时起对表姑娘有了心思,但到底清楚自己的身份,该问的则问,不该问的别问,于是他便捺下了心思,之后更是将主子有关表姑娘的吩咐处善妥当,其余的暂且不说。

沈澪绛闻言往他怀中的兔子看去,倒是稀奇,能在围场中生存的,应当是只野兔,但却见它浑身通体雪白无杂毛,赤红如宝石般的眼睛颇为灵动,腿上确实如全合所言包扎着伤口,或许是因受了伤,此时它看起来有些恹恹的。

“我看这兔儿倒是极为可爱,阿绛姐姐倒不如收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在众婢女侍卫的簇拥下走来。

“见过公主。”

众女起身行礼。

来人正是淮姝公主,便见她施施然抬手免了大家的礼,然后在沉澪绛身边坐下。

“还愣着做什么?不快快将那兔儿抱来”淮姝公主撇了立在前边的全合一眼。

“是。”说着,全合便将那兔子递到沈澪绛怀中。

倒是没办法拒绝了,沉澪绛低头抬手抚了抚怀中兔儿的身子,软乎乎的,手感倒是极好,罢了,收下便收下吧。

“这兔儿倒是难得的灵动,唉,表哥果然总只记着阿绛姐姐,倒是忘了我,也不曾想着替我猎上一只。”淮姝公主撅起小嘴嘟囔道。

她口中的“表哥”便是指魏玄戈,中宫的唯一嫡女,与二皇子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是魏玄戈的表妹。

沈澪绛看她那般小女儿家心性,笑了她几句,随后又与全合道:“听见了否?还不快快禀明了你家爷去。”

见全合欲走,淮姝公主又赶紧道:“诶,我说着玩的呢,怎就当真了?”

公主金尊之言谁敢当虚言?

后便见沈澪绛无奈地摇摇头,先行让全合退下了。

全合在围场中找到魏玄戈,只见他正取箭搭弓。

“世子爷。”

“如何?”魏玄戈瞧见他来了,遂问,动作不停,大手拉弓对准几米开外正在草丛中缓慢走着的麋鹿。

“表姑娘收下了。”

“咻!”随着他的话音一落,魏玄戈的利箭势如破竹,那麋鹿茫然望来,下一秒赫然被射倒在地。

“好!”魏玄戈大笑着喊了一声。

也不知是在喜射中了麋鹿还是在喜沈澪绛收下了那只兔子。

随后全合又将淮姝公主与沉澪绛两人的话一一道与魏玄戈听。

随后便见魏玄戈嗤笑一声道:“这丫头……”

说的自然是淮姝公主,虽比不上他与沈澪绛感情深厚,但两人年纪相同,淮姝只比他小了两个月,从小也常在一处玩的,故而魏玄戈也颇为疼爱这位表妹。

正琢磨着到哪儿再给淮姝猎一只兔儿,突然那头传来震空的虎啸声。

魏玄戈心里一惊,抬头望去,那茂密树林中缓缓走出一只庞大的生物,他立即警醒起来,遂策马往后边的二皇子处奔去。

“保护二皇子!!”

未同去狩猎的余下众人皆在大本营,主座上的玄元帝与身边大臣高谈阔论,底下的贵妇贵女们话家常聊时事,倒显得一派悠然。

忽地,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震耳的马蹄声,一阵骚乱。

“报!陛下,围场中有猛虎出没,请速……”

未等那侍卫说完话,那边传来暴烈的虎啸声,在场众人只觉脚下的地都震动了起来。

“护驾!!护驾!!”

突然从后方疾速出现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不止贵妇贵女们皆面惊失色,在玄元帝身旁的众大臣官员们也皆霎时慌张了起来。

随着马蹄声的逼近,那凶猛暴烈的庞然大物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四肢粗壮,爪尖刺出趾外,尾巴粗长,带有黑色环纹,如同一把钢鞭一般微曲摇摆,白嘴巴上还长着长须,时不时地呲牙显露血盆大口,行动间俱是危险气息。

“啊!”

有些受不得惊吓的贵妇贵女们直接被恐得晕厥了过去,有些勉强还维持着尊容如沈澪绛这般的只软着腿强镇心神。

“请诸位速速离开!!”

从后方跟来的以二皇子为首的众皇子与世家公子出现。

沈澪绛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在二皇子身边驭马的魏玄戈一脸肃色,不同于往日的嬉皮笑脸,一手抓着缰绳一手紧握长弓,似是随时做好与之搏斗的状态。

一半侍卫护送着圣驾离去,一半留下来与猛虎对抗。

“吼!!”

那凶猛大虎忽地又狂啸一声,上前几步挥着尖利的巨爪将周围安置的帐篷拍烂拍碎。

“阿绛!!”

耳边传来母亲尖利的呼唤声,沈澪绛回头一怔,散落的帐篷等物挟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重力扑倒在地。

身前的人紧紧搂住她在地上疾滚了几圈,大掌遮在自己的脑后,与地上的尖锐沙石隔绝。

终于停了下来,沈澪绛睁开眼,是熟悉的味道,下一秒便见身上的人撑起了身子,赫然是魏玄戈。

周围的侍卫冲上来将猛虎围住,发觉被人堵住了去路,那大虫双眼一眯,竖起尖牙,接着便见它一跃而起,将一个侍卫踩在身下,顿时惨叫声四起,随后它又霍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冲上来攻击它的另一个侍卫咬住。

筋骨断裂,动物啃食的声响令人浑身寒战。

许是知道眼前情况不妙,它没有执着于享受刚擒获的食物,只将口中的尸体一甩。

鲜血淋漓残败不堪的尸体正好被甩到魏玄戈脚下,身下的人抖了一下,随后便见他立即伸手捂住了沉沈澪绛的眼。

“闭眼.”男子沉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以往常带笑意的声音在此时却变得安稳可靠。

沈澪绛依言闭上了双眼,魏玄戈便立即把它打横抱起,运起轻功跃了几大步,将人带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

沈澪绛只觉一阵失重,耳边传来阵阵风声,接着便被身前的人放下,因着他未出声,她便也就还闭着眼。

“哔!”

魏玄戈以手作哨轻吹一声,然后便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闪现至跟前,朝他下跪行礼。

“主子。”是陌生的男声。

“保护好姑娘,否则提头来见!”肃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接着又听那男子应答了一声。

沈澪绛立马睁开了眼,却见魏玄戈早已转身离去。

“他……”

“姑娘,需速离。”

沈澪绛抿了抿唇,眼里尽是担忧。

那方魏玄戈见猛虎周围已倒下一大片尸体,眼眸沉沉。

忽而发现二皇子在它身后徘徊,似要来一招“出其不意”,魏玄戈大警,遂飞身至他身旁,抓住他的手臂道:“殿下,不可。”

所谓“老虎的尾巴摸不得”,若在它身后进攻,成功便不说,倘若失败,被那钢鞭似的尾巴抽上定是落不得好。

二皇子怎能不知,只是见众人至今都无法将眼前这凶猛的牲畜制服,心中着急,才欲铤而走险,现下被魏玄戈劝阻后思忖了半晌最后还是作罢了。

“啊!!”

又一世家公子受伤,众人更加戒备,见那猛虎龇着血盆大口就要将人咬住。

魏玄戈顿时瞳孔一缩。

来不及了!

随后便见他飞身至树上,动作利落迅速地搭箭上弓。

“咻咻咻!”

三支箭一齐射出,径直往猛虎去,那大虫闻声回头,却躲闪不及,勉强挥落了两支,还是被其中一支射中了眼睛。

“吼!吼!”

眼中剧痛传来,猛虎禁受不住,嘶吼着四处乱撞。

那是他用了十成力射出的箭,虽不能使这庞然大物致死,但若中必伤无疑。

“对于老虎这种猛兽嘛,不能盲来,需备齐这几样事物,弓弩,网套,索绳,缺一不可……”魏玄戈脑中忽地又想起那人曾说过的话。

“上弓弩!”魏玄戈大声道,又命人寻来网套与绳索。

寻常之箭自然比不得弓弩精准,且弓弩*伤杀**力大,若被射中,无论是人或动物,皆可重伤。

弓弩很快便被呈上,可猛虎虽伤了一只眼,却还留下一只,只见它的左眼鲜血直流,右眼却依旧虎视眈眈地望着围在它身边的人们。

众人手中弓弩尽出,箭雨般往中央的猛虎而去,可到底不如魏玄戈方才的趁其不意,在有准备的情况下猛虎皆将那些弩箭挥掌拍落,有些许幸运的便射到了它的身上。

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猛虎愈发盛怒,突然一个大转身疾速往树下跑去,众人抓捕不及,便见它跑至树下后一跃而起。

“吼!”

寻常老虎可跃至一丈高,魏玄戈险些被它抓伤了腿,接着立即闪身而下。

可那大虫却盯紧了他,见魏玄戈从树上而下,又嘶吼着拔腿追上去。

“快将这牲畜拦住!”见魏玄戈有危险,二皇子急吼道。

几个侍卫取了网套上前来想将它拦住,皆一一被它躲闪开来,还将那些侍卫重伤了。

魏玄戈转身,望着那只庞然大物对自己露出凶狠的目光,尖牙齐齐咧开,似要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魏玄戈剑眉一拢,一边引着猛虎追来,一边朝那方打了个手势,随后立即有几个侍卫飞身而上,将手中索绳丢起套在猛虎的颈上,扯住索绳煞住它的步子。

猛虎的脖颈被卡住,登时寸步难行,几只利爪在地上刨抓着,不断地朝着魏玄戈张口怒吼,虎啸声震耳欲聋。

“好!”二皇子拍掌大笑道,“快将这……”

话还未说完,却见那猛虎霎然挣脱众人的牵制,径直向魏玄戈扑去,众人大惊失色。

“玄戈!!”

幸好魏玄戈反应极快,猛虎扑上来的那一瞬间便将手中利剑抬起,但到底是不及这庞然大物之尊,他很快便被这强悍的力道压制在地。

凶恶的猛虎冲他张开着血盆大口,腥风阵阵,似是下一秒便要成为它的腹中之食。

众人看两人争斗,一时不敢上前,怕惹怒了这大虫,让魏玄戈落不得好。

魏玄戈紧咬牙关抵御着身上庞然大物的压制。

看来是留它不得了!

下一瞬魏玄戈便使出了全身气力往猛虎的袒腹狠狠一踹,趁它吃痛松力时几个滚身从它身下而出。

辅一起身便又见猛虎朝他冲来,魏玄戈先发制人,几个大跃步飞至它身上骑下。

猛虎甩头挣扎,魏玄戈双腿紧紧夹住它以免被甩下,刚刚从它身下出来时丢了剑,现下便是赤手空拳,魏玄戈揪住它的耳朵,手上聚力发狠的一拳一拳朝它天灵盖上打下。

猛虎大痛,嘶吼着乱窜,魏玄戈被它抖的颠簸,却依旧动作不停,不知落下了多少拳,身下大虫渐渐软了步子。

“玄戈,接住!”

那方二皇子将他手中的佩剑丢过来,魏玄戈立即抬手接住,从猛虎身上站起来,咬牙一剑刺入它的天灵盖,当场血溅三尺,庞然大物最终轰然倒下。

“也不知他们究竟能否将那猛虎擒下……”

“难说。”

因帐篷皆被猛虎损坏,众人无处可去,遂聚在一处听候皇帝指令。

“报!”

一形容狼狈的侍卫冲至玄元帝身前下跪。

“回禀陛下,猛虎已被魏国公世子斩杀!”

“好!!”玄元帝龙颜大悦,大笑起来。

“魏公儿郎好英雄!”又见他看向一旁的魏国公魏边,大声赞道。

魏国公惶恐作揖,口中道:“陛下谬赞。”

“魏国公世子?倒是看不出来……”

“斩杀猛虎,好厉害的人物。”

耳边议论纷纷,沈澪绛却听不进只言半语,心里一上一下地吊着,似有什么欲破笼而出。

随后便见她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姑娘!”

行至一半,身前的沈澪绛突然提裙跑了起来,秋兰只能拔腿追上。

“她们现下在何处?”

不知跑了多远,沈澪绛眼中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知……”魏玄戈正与身边的全合说着话,突然发现那纤细的身影在不远处站着,遂停下了步子。

将手中的巾帕递还给全合,他冲着不远处的人儿展颜一笑。

沈澪绛被他耀眼地笑容闪了眼,内心的阴霾瞬间消散,她抿了抿唇,迈着步子朝他走去。

全合极有眼色,默不作声的悄悄从魏玄戈身边离开。

魏玄戈大步朝她走去,还未走上几步,就被人扑进了怀里。

京城小霸王魏玄戈在醉酒后竟然和世家青梅姐姐在一张床榻上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