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蓝色的天空下,白色的、如烟雾般的云被精致地嵌着。一支细长的树干,从土城花园院墙中凸现出来,树干旁边的居民楼,是朱玉田住了几十年的家。朴实无华的摆设总令人恍惚以为回到十几年前,映衬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奥林匹克大厦。

见我们到来,朱玉田迫不及待泡了平时不舍得饮的好茶,氤氲缭绕中,我们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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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扎稳打的运动员时期
1939年出生的朱玉田聊起钟爱一辈子的足球,特别像小孩子聊起自己心爱的玩具,迷恋痴迷。他说与足球结缘是因为自己上的35小学、第8中学都在河东区第四体育场附近,上学路过下学路过,在教室都能看到;此外自己的好友孟令明全家都是球迷,有的亲友还在东友队、福星队踢球,去看他们踢球、听他们说球,特别过瘾。那时预定体育场足球场地都要深夜带个马扎去排长长的队,本来河东区就是天津的足球之乡,这种得天独厚的先决条件,耳濡目染着朱玉田,可以说他的童年是泡在足球场里的。

民园体育场看台
实际上,最初朱玉田和同学孙霞丰搭档,俩人一起是学校的灌篮高手。后来体育老师建议他俩踢足球,没想到改行这一踢就踢出了个不一样的未来。
于是受启蒙老师管学仲指导,朱玉田来到全国第一个足球业余体校——民园足球业校,在教练员孙思敬、陈治发的培养下,球技突飞猛进,成绩也有目共睹。

朱玉田代表天津队参赛
1958年,作为全队核心中卫参加了全国12省市足球锦标赛,拔得头筹。

1959年11月河北队获得青年足球全国冠军
1959年,进入河北青年队,成为主力拖后前卫。此时20岁风华正茂的朱玉田的职业生涯进入鼎盛时代,然而好景不长,几年后的一次比赛对抗导致朱玉田的右腿半月板严重受伤不得不进行切除手术。

河北队全队合影
朱玉田忘不了得知半月板受伤后的伤心沮丧,忘不了手术后扳角度痛的撕心裂肺,忘不了刚能下地走路的颤颤巍巍,更忘不了那时想到未来生活时心中的忐忑不安。然而那时已经当了爸爸的朱玉田,立志用刚强壮胆,他要做一支能射穿叹息之墙的黄金箭,向命运发出最强的挑战!他改踢拖后中卫,肩负全队的补位,成为守门员前面全队最后一个防守队员,这是一个有功劳不明显、有过错却容易被铭记的位置,他在这个位置尽职尽责任劳任怨,一直踢到*革文**退役,同时还承担起队伍的老带新工作,毫无保留将自己知道的全部技能和经验统统传给新人。

恪尽职守的教练员生涯
有的人一年干十件事,朱玉田几十年就干一件事了——做好一名足球教练,有靠谱的方向和目标、有热情和动力,这份工作是自己的兴趣,数十年如一日,朱玉田默默无闻、孜孜以求。

因为自己是从少年队一路踢出来,所以做教练的起初,朱玉田给自己定的目标也是踏实的做业余少年足球队基础的训练,没想到,孩子们也争气,成绩特别出色。

进入七十年代后,体委便提出由朱玉田、张亚男、田桂义组成“铁三角”教练组培训天津青年队一组,主要是针对当时的55年出生的球员,发掘足球新苗。

昔日老战友田桂义、朱玉田、张亚男
“咱们天津那时候的梯队建设非常有体系,不同的年龄段分布也合理。”朱玉田说,很多后来成长起来的天津主力当时都是在青年队一组“小荷才露尖尖角”的。“
这一批队员里面,我对两个‘明’记忆犹新,第一个‘明’是*明徐**江,明江在足球领域尤其有天赋,身体素质弹跳能力都出类拔萃,而且特别勤奋,为人还格外的随和,无论是对师长还是队友,一律谦和友善、彬彬有礼。后来他的伤病折损了他的实力,更断送了一个出色的足球健将的未来,不过这也成就了一个爱足球有情怀的不一样的企业家,这些年,明江率领自己的米盖尔为天津的足球、天津的体育事业真是做出了相当相当大的贡献。还有一个‘明’是高海明。”

朱玉田回忆他当时想吸纳高海明入队,“当时我个人觉得海明是非常出色的苗子,那时他在塘沽盐场,那是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方,从市里到那儿不通车,我印象里两旁是海滩中间有一条光秃秃的路,通进去,夏天特别热没处躲没处藏,太阳干晒着,冬天更可想而知,冷得不行,嗖嗖的风空旷地刮着。有次冬天我握着海明他冰冷粗糙的手,我心是真疼,这么好的苗子,如果一辈子扔在这片土地,活活废了。我后来是真下了功夫,记忆里先后去找他五次,最终把他挖来。还好后来海明的成绩证实了我的眼光,我觉得我改变了他的一生,我为他、也为我自己骄傲。”

任天津女足二队教练期间
足球重要的是感知、领悟和解放天性,好多人说朱玉田是沉默而有耐心的教练。朱玉田表示,“足球对于我,不仅是一种运动方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我对这项户外运动从一开始热衷一步步到依赖、赖以糊口直至视为珍爱,我是*党**员,我告诉我自己组织分配我干这个事情,我必须干好,就算是烧锅炉都要比别人烧得好。”


足球高级教练员培训学习期间
知识过剩的环境下,如果你没有方向和目标,不能聚焦到一个点上,那么你学到的东西就是多个领域的常识,而这些常识带不来优势,朱玉田是全国高级教练员培训班毕业的首批高级教练员。

执教三星俱乐部期间
他的观点是,应该让小孩儿们练习一项爱好并争取达到专业水平,并不是为了未来让他们未来去干这个,而是让他们知道专业和业余的差别,等将来他们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的时候,知道干到什么水平才算入门、什么才算顶尖。如果他从来没有达到过专业的水平,可能这辈子在任何领域都是一个“爱好者”的角色。

1997年三星足球俱乐部合影
不做运动员的这几十年来,朱玉田做教练做领队做泰达俱乐部训练部副部长,“工作上我从来不东张西望,在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上我一贯坚定。”基本上朱玉田没有什么业余生活,生命中基本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不在足球场就在为足球的其他工作做准备。他说自己师承了很多足球大师的言传身教,这一路走来,他被传统塑造,也竭尽自己的全力努力传承这份天津独有的足球传统。随着不断更迭的城市建设,一些老体育场纷纷不见了踪迹,这一度让朱玉田很焦虑,“我也知道这是城市进步必不可少的阶段,但好多过去的味道和回忆也随着体育场的拆除远离消失,那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令人留恋。”

一人独居的四世同堂家
朱玉田有满满一床头柜的相册,他的爱人、他的三个宝贝女儿、他的过去的美好记忆都在这一本本一页页的相册里。那些色调柔和的照片,有的已经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一下把我们拉回他和爱人相识的最初。

彼时青葱少年,情窦初开。1960年,21岁的朱玉田与自己的小学、中学九年同窗喜结良缘。
朱玉田和老伴从7岁就认识,他们的爱情绝对的青梅竹马。人的一生会遇到约2920万人,两个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微乎其微才更加彰显命中注定,这个世界不是谁都可以拥有长达70年的爱情。


朱玉田并不知道谁是程又青,谁又是李大仁,他只是说,“是她鼓舞着我不断前进。我这个人没多么远大的目标、多么长远的打算。我的特点在于,一步一个脚印,不管干什么,有踏实和坚持,铁定能干好。我们两个结合,只能说我的运气太好,她的运气太背。那时候为了支持我的工作,她起早贪黑一个人照顾一家人,上班在河东区二号桥地毯厂,那时不比现在,交通非常闭塞,那一带那时就是大开洼野地,下雨下雪下雹子都得去上班,有一次听我女儿说她妈妈发着烧穿了雨衣去上班还是淋成落汤鸡,我真想不干教练了,我想来帮她分担照顾这个家。但也就是这么一个闪念,说完之后,该怎么没黑没白干工作还是一如既往。性格使然,我从不应酬,也没有靠送礼或者奉承来讨得上司欢心的习惯。工作归工作,一有空我就盼着赶紧回家,把属于她们的时间还给她们。”朱玉田不是那些太敏感聪明、八面玲珑的人,也是因为这样,他甚至被同事形容清高冷傲格格不入。

那时的冬天是真冷真难熬,寒冷到哪种程度?朱玉田说冰冷、洁净的寒露会凝结在爱人的睫毛上,一眨一眨让人心生怜爱。同样漫长而寒冷的,还有仿佛永远望不到头儿的苦日子。
曾经日子紧张到吃饭都是个问题,“我和我爱人都是特别能死撑的人,再难也不会向谁张口。几块钱实在撑不了一个月啊,那时就怕几个孩子生病,有段日子就真是在担惊受怕里过来的。当时我觉得真是挺无能的,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跟她说,一定要撑住啊。”
他们撑下来了,这一对伉俪情深风雨同舟半个多世纪,他们做人朴实做事严谨,他们把自己的处事为人准则一一传授给三个女儿,形成雅致瑰丽的家风家训。

朱指导三个女儿和外孙
他们的生活太需要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了,孩子们陆续带来惊喜。不但三人均考取大学,有了体面工作,也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学中医的二女儿更出息,把诊所开到加拿大,先想到带爸爸妈妈来渥太华走一走看一看,朱玉田还许愿要陪老伴深入高山,徒步森林,出海望日,去感知大自然的纯净、美丽。虽然只是一次次短暂的旅途,也没完全融入到渥太华的“市井生活”里,但一家人看过的风景、听到的故事、遇到的人,以及种种感动的瞬间都在这一本本厚厚的相册里,每一张照片上镜片后面都是双清澈又灿烂的眼,满脸的阳光。

很多年都是生活的压力在推着他们往前走,没有浮夸攀比,更不曾纸醉金迷。他们步调一致把家一点点扩建,一点点填满……“我爱人特别擅长柴米油盐,很会过日子,她能把捉襟见肘的日子过得让人感到舒服一些。这些年她照顾老、照顾少,唯独忽略了她自己。”
一段长久的缄默,只听到摄像机工作的声音。双眼朦胧中,朱玉田泪眼婆娑:“如果她还在,该多好,该多好”。老伴离开时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的那一幕又浮现眼前,那是告诉丈夫,要坚强。尽管老伴的离开,朱玉田有一些心理准备,可当那天真的来临,朝丝暮雪、猝不及防。前世有约,今生来聚,她的音容笑貌是他绝望中活下去的无形力量。
“我给她的一直都是,穷日子。她却说,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朱玉田吐出一口气,清晰而沉重。
如今朱玉田早已四世同堂,但他仍执着的享受一人独自居住的清冷与欢腾。

四世同堂合影
后记:
现在越来越笨,一整天写了改,改了写,到现在,三行而已……好像始终定格在朱玉田的眼泪里,采访的几位足球前辈里,面对镜头,激动的不少,哽咽的也有,但真真的流出滚烫泪的,朱玉田是第一位。

人生中最艰难的两场考验:等待时机到来的耐心,和面对一切际遇的勇气,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朱玉田经受住了这样的考验。他后来说,“我的这一生还是比较波澜起伏的。我不是个爱哭的人,我的家人都没有看到过我落泪,今天我确实是有点激动。”
现实的窘迫并没有毁灭他俩的爱情观。“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每天早上她早早地起床,给我们全家做早饭,那时我老父亲和我们居住,她照顾完老少还会额外给我再煎个荷包蛋,我心疼她让她吃,她担心我训练强度大营养跟不上让我吃,结果晚上一回家,煎蛋还在碟子里,因为天气热坏掉了,谁也没吃成。”朱玉田笑着讲述这段纯真的日子,他用这样的一句话将一整个他们夫妻日常生活的图景在面前展开。
生活是一场物质与精神的对垒,是一种困扰与解脱的抗衡。对未来有信心,就越对当下有耐心。他们夫妻二人从不抱怨生活,朱玉田甚至说,穷也有穷的好处,穷久了,习惯了,反而学会心平气和了。
听着朱玉田说自己的爱人,我心头一酸,一下就被一种莫名的伤感击中——我们这一生,苦闷彷徨的日子总是比幸福的日子来得长,就像《悲惨世界》里说的那样,人生至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有人为你的现状而爱你,说得更准确些,有人不问你如何就爱你。尼采也说,了解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几十年后,往事都成下酒菜。残酷的悲伤的幸福的幸运的要说尽其中的遗憾又怎么能用几句话说的清…

元老队合影
采访这些老一辈的足球人,很容易被他们曾经的日常感染到,纯净心田。
分离与聚散,沉沉浮浮,“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窗外,风一声接着一声,隔壁,重播的《新闻联播》清楚地传上来。这种老房子就是这样,永远是不隔音的。可如果当真一切都静下来,我又怕静出另一种寂寞,挥之不去,萦绕朱玉田。
最后我想对每一位读者说,愿无岁月可回头,且以深情共白首。

朱指导签字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