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始,我通宵达旦看了8届世界杯。马拉多纳去天堂表演“上帝之手”了,我还在看。
1998年世界杯主题曲《生命的奖杯》(The Cup Of Life)犹在耳边轰鸣,卡塔尔就粉墨登场了。足球记者刘原写专栏:“四年一次的世界杯,丈量着我们生命的刻度。看一次,便少一次。”着实吓我一跳,男人的青春抵不过几届世界杯,我们还剩多少?
绝非自寻多虑。体内荷尔蒙水土流失,激情渐冷。朋友圈都晒广场舞了,兄弟们秃顶腆腹,搂着大妈翩翩起舞。我却在荧屏前蹿跳叫喊,是神经病,还是老来疯?
四年前我就被领导警告过。“大院有人举报,年轻干部聚集你宿舍看球,吵闹扰民!”领导唬脸,我心一紧,正想解释,他背手转身,像砸硬石丢回一句话:“你也是县领导,要注意影响。”晚上小伙子们又来,我忐忑不安起身。门却吱呀推开,领导扛着一件啤酒进来,食指吱了一下:“小点声,一起看。”
那届是盛夏的俄罗斯世界杯,领导看得满身大汗。他干脆脱了衬衣,祼着上身手舞足蹈。点球射飞,领导哐地踢了茶几,怒目大吼。我慌忙关牢窗户,拉紧窗帘——终于明白,看球的领导也是俗人,装不出阳春白雪。
又追这届,于球而言,是9届世界杯。于我而言,是3轮本命年。
1990年亚平宁之夜,我15岁,穿着宜山师范枭雄足球队16号球服,和一帮愣头青队友,躲在校外桌球室紧盯直播。马拉多纳和卡尼吉亚眼花缭乱的超级配合,像极了那个年代龙江河畔男生女生的恋情,缠绵隐密且欲罢不能。
1994年美国世界杯,我在蛙声虫鸣的乡村教书。罗马里奥和贝贝托扼杀了忧郁王子巴乔的冠军梦,哥伦比亚球星埃斯科巴踢入乌龙球,被球迷当街枪杀。恰巧的是,次日学校门口的红水河发生沉船事故,溺亡23人。
1998年的法兰西球场,追风少年欧文横空出世,万人迷贝克汉姆染红成英国罪人,秃子齐达内和超级影子特雷泽盖一战封神,联手干掉“外星人”罗纳尔多。那届世界杯经典潮起,我看得轻狂疯癫,不管不顾频频换岗,一年内跳槽三个单位:报社、宣传部、团委。
2002年,我在乡镇当书记。跋山涉水搞计生,见缝插针看球赛,那是中国队惟一打进决赛圈的世界杯。纳兰性德说:当时只道是寻常。球迷高呼:从此开启新高度!不曾料想却成最高度,国足此后二十年连吃泻药,屁股漏光。范志毅说:输得脸都不要了。

2006年柏林奥林匹克球场,球星脾气一个比一个爆。赞布罗塔铁脚铲倒马卢达,迪亚拉抱腰放倒托尼,卡纳瓦罗飞身将亨利撞昏3分钟,意法两队像是同时聘请了中国武术教练,拳脚交加,红黄牌满天飞。就连老实巴交的齐达内,全球瞩目之中头撞马特拉齐胸口,砸飞了法国近在咫尺的大力神杯。我们在金城江左岸咖啡大屏幕前,声嘶力竭,痛心疾首,一个女孩哇地哭出声来。
2010年西班牙斗牛士在南非夺冠,我在南丹漏雨的矿窿里看球,心如静水,波澜不兴。然而令天下球迷震惊的是,LV公司下了血本,邀来贝利、马拉多纳、齐达内,三代球王PK桌上足球,完成世纪同框。都说世界杯是球迷的节日、球星的生日、球王的暮日,曾经的男神步履蹒跚,逐日调零,不知多少球迷潸然泪下。
2014年,德国战车碾压阿根廷登顶,名声平平的马里奥·格策113分钟上演绝杀,如日中天的梅西黯然落寞。那夜的罗城下着大雨,陶老边啃荔枝边骂娘:卧糟,决赛只进一个球,明天吃软粉去。我嘿嘿笑:谁赢谁输,没你什么事,记得明天下乡搞村两委换届选举。
2018年,同样是俄罗斯的大雨,我在金城江却被打湿眼角。苏巴西奇和格列兹曼的颠峰对决,向天下诠释了友情和爱情的珍贵。法国队头号帅哥、决赛场上最佳球员、大红大紫的巨星格列兹曼,世上佳丽无不为之神魂颠倒。但他只爱老婆艾丽卡,一个难看的女人,身高1.5米,很胖。在格列兹曼贫穷、低落、受伤、默默无闻的十多年时间里,艾丽卡阿护照料,不离不弃。格列兹曼固若金汤爱护着自己的女人,艾丽卡生日那天,他在与巴伦西亚交锋中攻入一球,立即掀开球衣,露出一行大字:“生日快乐,胖妞!”艾丽卡怀孕了,格列兹曼进球后狂奔到场边披上孕妇服,向全世界炫耀:“感谢胖妞,我要当父亲啦!”世界杯决赛终场哨响,夺冠啦!格列兹曼在欢呼声中飞奔出场,当着天下球迷的面,亲吻艾丽卡,全场掌声雷鸣,经久不息。
这就是爷们!在频繁*艳猎**、换女人如换短裤的明星圈里,格列兹曼的忠贞不渝,犹如高塔之尖硕果仅存的珠宝,显得弥足珍贵。
这届世界杯,我第一次应媒体之约,写了《世界杯上的两个真男人》,随后又写出系列球评文章《NBA算个球》《国足男篮“谁更算个球”》《初二给足协提点建议》……先后发表于《体坛周报》《足球周刊》《河池日报》等报刊。
奔五的我,没那么热爱足球了。知道现役世界巨星的只有梅西和C罗。国足除了武磊,你说西门庆进国家队了我也信,从不关心,因为堵心。
国足的新闻仍像泄漏的沼气池,迎风便臭。譬如李铁被带走了(据说有可能吃牢饭),又譬如永远争第一的北京国安,刚刚输给了甘肃泾川县一支由医生、学生、警察、外卖员组成的业余球队,我竟然看得心平气和,见怪不怪了。
但凡作家,都爱侃球。有个小说家恼火地对我说,他记恨米卢,这老头带着国足去了一趟世界杯,咱跟着糟蹋了一筐筐啤酒,他的尿酸从此居高不下。他嚷道:“本来咱文人的生命体征很平稳的,叭啦一下忽高忽低,这不折寿吗?!”
我赶紧制止:“世界杯期间严禁谈论国足,切记。”
然而,不谈就能湮灭记忆?今年国庆,米卢回到中国,与老国足重聚的照片在网上热传。20年时光,浓缩起来就是一把猪饲料,把全中国最会踢球的那批男人肚子喂大,脸盘撑圆。
再说,转身就能忘掉青春?我那对足球纯粹的、毫无功利的爱,哪怕砸了脑壳还扯着心尖呢。但凡男人,谁没过意气风发?谁不曾热血贲张?毕竟,信马由缰的青春狂狷,眷顾过我的生存。
又说,眷顾生命如何寻乐?啤酒是不能灌了,害怕痛风。一边关注全球疫情数字,一边寻思该往冰箱里囤多少菜,一边魔怔地对电视尖叫呐喊,谁不物我两忘?国际足联主席呼吁世界杯期间,俄乌停战一个月,但枪炮不听他指挥。然而,硝烟中的俄乌人民,都在捧着手机搜寻信号。感谢世界杯,让人类暂时忘掉疾病、离散、饥饿和灾难。
看球三日,卡塔尔砸重金却吃败仗,在家门口被敲三记闷棍;阿根廷梅西率先破门,却被不要命的沙特阿拉伯小子连轰两球成功翻盘。一起看球的美女记者肖女士纤指捂脸,杏眼惊奇:1个男人的心思我都揣摩不透,何况场上22个奔跑的男人?他们要干出何等匪夷所思的惊天之举,也只有天知道!我说:这就是魅力足球,疯狂足球。
这也许是我们今世惟一能逢见的冬季世界杯。那些美好,那些繁花,那些笑颜,那些拼搏,真的值得再看,值得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