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勒尔是个笨拙的胖小子,他在花园深处为自己营造了一个藏身地,有时在无花果树后,有时在树上。他把这个地方叫做“隐居点”。他在那里藏匿,秘密地享受邻居婆姨们给他的棒棒糖,还在那里梦游非洲,探寻尼罗河源头和丛林雄狮。
他常常因为气喘病在梦中惊醒,特别在初夏时节。发烧、气喘使他产生幻觉,看到白色的怪物破窗而入,向他咯咯怪笑,使他受到惊吓而哭喊。这时候,父亲就会端着蜡烛走过来坐在床前,为他唱催眠曲,让他安静下来。邻居婆姨们和幼儿园的老师们都疼爱希勒尔,常常用俄国方式亲他,或者向他展示波兰式的热情,亲切地叫他“小樱桃”,并且常常在他的脸上、嘴上留下猩红的唇印。这些女人个个胖得可爱,热情如火。当然,生活的艰难也在她们脸上留下深深的烙印,生活并非如人所愿。钢琴师亚波洛娃和她的侄女留波夫(她自称宾亚米娜·伊文·本恩)以铿锵激昂的技法演奏钢琴,似乎要以傲慢和愤怒抨击生活对她们不公平。药剂师维希尼亚克太太常常在希勒尔面前喋喋不休,说只有孩子们才是犹太人民的唯一希望。有时,希勒尔也会因此扪心自省或感到忧郁。但是过后他会用甜美的格言引她们高兴。他说:“生活就像一只大转盘,人人都有时来运转的时候。”
希勒尔的说法激起她们感情的涟漪。
但是,特拉扎的孩子们给他起了一个不雅的绰号叫“果冻”。那些顽皮的瘦女孩、满肚子坏水的东方姑娘总喜欢把他摔在沙堆上,或者扯他的金发逗乐。她们脖子上挂着护身符和钥匙,身上散发出刺鼻的花生味、汗臭味、肥皂味和哈尔瓦糖的甜味[8]。希勒尔总是逆来顺受,等她们疯够了,然后忍着眼泪喘着气爬起来,拍干净短裤和背心上的尘土,一副悲天悯人的眼神,大有君子不计小人过的风度。他原谅那些不知轻重的女孩,因为这些人不幸的父兄或是下层社会的混混,或是足球场上的霸王。也许她们的母亲姐姐正在和英军士兵鬼混。生为东方女孩是糟透了的事。有个东方女孩充满汗水味的背心下乳房甚至都隆起来了。希勒尔几经思索,决定原谅她们,也为自己能够理解和宽恕充满了自爱之心。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就跑到维希尼亚克太太的药房哭一会儿。他不是为伤痕哭泣,而是为女孩们的残忍和自己表现出的宽宏大量。维希尼亚克太太吻他,奖励他一颗棒棒糖,给他讲蓝色河堤上早就不存在的风车磨坊。他则告诉她前天晚上做的梦。他给自己圆梦,解释得颇有诗境。末了,他就去亚波洛娃夫人和宾亚米娜家里,在空气浑浊、昏暗无比的房间里练琴。他把维希尼亚克太太那里得到的关爱奉献给摆放在餐柜上桀骜不驯的贝多芬铜像。想开点吧,青年时代的赫茨尔[9]曾被称为街上狂人,而比阿力克[10]过去总是挨打。
睡觉之前,希勒尔穿着睡衣来到父亲的房间。这个房间叫做书斋,有书架、书桌,还有一个摆放化石和古董的玻璃橱柜。整个房间再现了汉斯·沃尔特·兰铎尔的一帧黑白照片里的陈设。
他说几句颇具睿智的话讨好客人,然后回房睡觉。走廊那边,大人们暧昧的说话使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裤裆去拨弄小*巴鸡**。
黑暗中传来留波夫·宾亚米娜悲怆的大提琴声。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鄙视,自叫“果冻”。他为男男女女感到悲哀,在悲天悯人的思绪中进入了梦乡。
“他真是一个好孩子,”维希尼亚克太太用意地绪语称赞他,“和他一家人一样聪明、机智。整个一小机灵鬼。”
父亲用铁条和旧铁丝网在矮篱外边围了一圈,涂上明亮的颜色。篱笆外面是一片荒地,到处是铁片和土块,到处飘着蓟和羊粪的臭味。再远一点是空阔的树林,孩子们曾经在那里发现一具被野兽咬掉一半的陈尸,是个穿着亲兵军服的土耳其士兵。那里还有一道荒芜的斜坡,夜间有很多蜥蜴和蛇到处乱窜,可能还有鬣狗。荒草地中间隔着一片光秃秃的乱石丘,穿着沙漠长袍的阿拉伯人整天在这之间放牧。再远处是蜿蜒不断的不知名高山和村庄,一直伸延到世界的尽头。在拉马拉市郊的舒阿法特和纳比山姆维尔,宣礼人站在清真寺光塔上宣礼,声音在暮色中随风传扬。那里还有穿黑袍的妇女和声音粗嘎、狡诈的年轻人,以及令人隐隐产生邪恶意念的气氛:远方,恒久的耐心,无休止地观察着你观察不到的。
母亲说:“汉斯,当你像玩具熊那样伴着你曾经治疗过的那位老太太跳舞的时候,我会穿着蓝色长裙,独自坐在露台尽头的柳条椅上呷马提尼,自得其乐。然后,我会突然站起来,去和耶路撒冷总督跳舞,甚至和阿兰爵士本人跳舞。这时就该轮到你坐了,你一定不会开心的。”
父亲说:“别让孩子听到,他已经能够完全理解你说的话了。”
希勒尔说:“那又怎么样?”
为了舞会,父亲向邻居勃列泽津斯基工程师借了一套波兰罗兹省切什苏帕克纺织厂出产的英式晚礼服。母亲整个上午都坐在阴凉的阳台上改礼服。
午饭时分,父亲对着镜子试服装。他耸耸肩说:“怪怪的。”
母亲大笑着说:“别让孩子听到,他已经懂事了。”
希勒尔说:“那又怎么样?‘怪怪的’又不是个脏字。”
父亲说:“所有的字本身都不脏。一般来说,只是听者有意而已。”
母亲接着说:“到处都有‘脏’的存在,可能是在你给灌输的伟大主义中,也可能在你无意识的话中。怪怪的,是吧?”
父亲无言以对。
那天上午的《纪事报》报道说,白皮书的政治倾向正在把局势引向死胡同。希勒尔绞尽脑汁,总算对“死胡同”这个字眼有所理解。
那位素食的房客米提亚光着脚来到厨房沏了一杯茶。他是个高个子,满脸病容,头发稀稀拉拉。他总是低垂肩膀,神经质地疾走。他有一个怪癖,咬领口,而且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愤怒地踢他面前的桌子、楼梯扶手、书架以及母亲挂在厨房的围裙等等。勃列泽津斯基工程师对此人印象不佳,恶狠狠地说这个叫米提亚的人是一个隐藏的共产分子。好心的母亲却同意他使用家里的洗衣机洗他那少得可怜的衣服。
米提亚口中念念有词地走进厨房,一边洗手,一边向四处点头,好像周围都是人似的。他的眼光突然落在厨桌上的《纪事报》头条标题上的“死胡同”上。他咧开满嘴龋牙怒吼道:
“废话连篇!”
然后,苍白的大手里捧着滚烫的杯子急奔回房,随手扣上门。
母亲轻轻地说:“他就像只野狗。”
停了一会儿,母亲又说:“他一天洗五次手,每次洗后都喷香水,但还是有股怪味。我们得为他找个女朋友,也许从妇女劳动局找个穷苦但好看的新移民。汉斯,去刮脸吧。希勒尔,做作业去。嗐,在这个发了疯的屋子里,我该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