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少泉是慈瑞泉之子。慈瑞泉曾为内廷供奉,与萧长华、郭春山一起被尊称为"丑行三大士"。慈少泉家学渊博,子承父业,是一位优秀的京剧丑角艺术家。
1956年前后,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联合组成北京京剧团,演员阵容强大,慈少泉是主要演员之一。
该团在北京经常分包演出,即每天分别在两个剧场演出不同的剧目。四大头牌按戏组合,也经常组织一些青年演员演出。慈少泉除了在头牌演员的戏中担任配角外,也经常在折子戏中单挑一出小花脸戏。
我由于非常爱看谭富英、裘盛戎的戏和黄元庆的武生戏,所以多次看过慈少泉的演出。

京剧名丑钮荣亮
记得在将近10年的时间里,我看过慈少泉的单挑戏有《一匹布》《打城隍》《打砂锅》《送亲演礼》《双背凳》《请医》《连升店》《定计化缘》《十八扯》《炼印》《升官图》《荷珠配》等。
杨先生文中提到的《顶花砖》一戏,我曾在1960年看过一次慈少泉的演出。那天开场是杨少春的《狮子楼》,第二出即是慈少泉的《顶花砖》,大轴是马长礼、李毓芳、郝庆海的《大·探·二》。
我那天去看戏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看《顶花砖》。那天的演出很精彩,看得非常过瘾,虽事过50年,至今还有印象。

京剧《顶花砖》

京剧《顶花砖》

京剧《顶花砖》
戏中有一个细节,我记忆非常深刻。慈少泉在此戏中饰演常天保,扮相是戴绿色棒槌巾、穿绿绣花褶子、皂鞋大袜,在被妻子责罚,顶砖罚跪时,摘下棒槌巾,露出光头,脱下褶子,里面穿的是蓝色茶衣。
这时朋友周子勤突然来访。常保为掩饰这尴尬场面,突然站起,手持花砖,打了一趟拳,以遮羞面。这套拳动作很边式,完全是花拳绣腿,让人一看,就知是一个花花公子随手比划而已。
他打完后对朋友说:"我这儿正练呢!"表现出难为情的解嘲,表演惟妙惟肖,引得哄堂大笑,令人捧腹不已。

慈少泉的表演风趣诙谐,松弛洒脱,入情入理,细腻传神,另外,他扮相干净,嗓音响堂,口齿清楚,插科打诨恰到好处,台下人缘很好,每在出场时的一声闷帘"啊哈"即能获得满场彩声。
他尤其擅长数板,念得清脆悦耳。在《荷珠配》中赵旺讨饭念的小言前辙、在《奇冤报》中张别古开门念的小人辰辙,都念得平稳舒展,表现了人物的自言自语和游戏人生。

京剧 打城隍


《打城隍》出场的数板是一段绕口令,他则念得徐疾有序,虽越念越快,但字字清楚,有如珠落玉盘,痛快淋漓。
1958年,北京京剧团排演了老舍先生编写的《青霞丹雪》。
剧情是:明代严嵩、严世蕃父子专权,御史沈青霞(谭富英饰)与之抗争,被严世蕃害死。为斩草除根,严世蕃又派人将其子沈小霞逮捕进京。小霞之妻(张君秋饰)为保护小霞随夫一起进京,途中路过丁忧在家的侍郎冯丹雪(马连良饰)的府第。小霞夫妻设计以借钱为名,欲使小霞躲进冯府以逃*害迫**。解差为贪其利,竟放小霞去借钱,并由一人跟随监视。然而侯门似海,小霞进府,而解差不得入内,只能在门前守候。最后小霞夫妻在冯丹雪的保护下,得以团圆。
慈少泉扮演剧中的解差张千,除了在"起解"一场有大段的精彩数板外,在冯府外守候时,有这样一个情节:因等的时间长,觉得饿了,想去买个烧饼充饥,又怕一离开沈小霞会趁机跑掉,于是一指上场门代表冯府,又一指下场门代表卖烧饼的,自作聪明地自言自语说:"我一只眼看着这边,一只眼看着那边。买个烧饼我就回来。"左顾右盼,横着走蹉步下场,把一个贪婪、狡诈而又蠢笨的解差演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

李世济 于魁智 《朱痕记》
念白是小花脸最主要的表演手段。慈少泉的念白功夫很深,既能响堂,又能打远。《法门寺》中的念状,《请医》中的背药名,《连升店》中的讲书,都十分出色。尤其在《朱痕记》"舍饭"一折中的一段念白非常精彩。
这段词是:"不对不对真不对,把碗打得粉粉碎。侯爷发了怒,二爷罚了跪。如今是:碗也打了,饭也撒了,侯爷怒了,二爷傻了,还差点把我们伙计给剐了。如今侯爷传下话来,命你们或老或少,去一人进席棚答话。打碗之事,一概不究。答话之后,还要周济你们。(在此深吸一口气,以下的词,一气呵成。)可是这么着,你们老的进去,小的别进去。小的进去,老的别进去。也别都进去,也别都不进去。快快的,麻麻利利的,我们那还跪着一个哪!"
这段词,他念得快而不乱,字字入耳,念完后,气不粗喘,绝无强弩之末、再衰三竭之感,足见其基本功扎实。

马博通 将相和 饰蔺相如
谭富英、裘盛戎合作的《将相和》是一出珠联璧合、每贴必满的好戏,出自著名剧作家翁偶虹的手笔。戏里有一折五丑同台的"酒楼"。
情节是:将相失和之后,蔺相如的门客李诚、傅让与廉颇的门客贾凌、郭盛相逢于酒楼。一方顾全大局,志诚礼让;一方寻衅滋事,盛气凌人。加上酒楼酒保,共上五个小花脸,而戏胆却是慈少泉扮演的李诚。
他勾老丑脸,带白四喜,一看就是一个顾大体、识大局的憨厚慈祥的老者。他曾亲眼目睹了廉颇长街挡道、羞辱相国的骄横,理解蔺相如为了大局礼让廉颇的良苦用心。
在这场戏中,慈少泉有一大段念白,历数了蔺相如为了国家的利益,在强秦面前,不顾个人安危,敢于以死抗争,以及当前不计个人得失,为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忍辱负重,礼让廉颇的高风亮节。
这一段念白念得疾徐有序、铿锵有力、感情充沛、有理有节,引起广大观众的共鸣,剧场效果不次于生净的重点场子。
在全国现代戏会演之后,传统戏除节假日外已看不到了。

在1965年5月2日和3日,北京京剧团在广和剧场演出了两天传统戏。大轴是裘盛戎、王晓临的《赤桑镇》。前面派了一出由张君秋、高宝贤主演的《打杀家》,慈少泉饰演催讨渔税的丁郎儿。(那天的教师爷是马富禄饰演的)
在讨渔税时正要唠唠叨叨地下场,被倪荣大吼一声"呔,滚回来!"时,他猛地转身,一腿弓,一腿蹬,左手下垂,右手前指,亮了一个目瞪口张的呆相。他虽然很怕倪荣,但知这里人多,打不起来,不至于吃眼前亏,这才肉烂嘴不烂地匆匆下场,把一个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恶奴形象表现得恰如其分。
不久……,我再也没看到慈少泉的戏了。这大约是他最后的演出吧。
谨以此文,怀念这位身怀绝技、浑身是戏的丑角艺术家——慈少泉先生。
注:本文题为《我记忆中的慈少泉》,作者郭澄宇,原载于《中国京剧》2011年第1期。照片素材源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