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生死关头 (医生心路历程)

医生经历的生死时刻,医生的经历和感言

导读:某种意义上,全世界超过1,000万的医生,都是不折不扣的探险家,和马可·波罗一样有独一无二的经历,而这些生死攸关的经历,都有着被书写和被分享的价值。

作者:芭比

来源:“医脉通”微信号(ID:medlive)

左手医学,右手文学的人有不少:从前的鲁迅、郭沫若,今天的冯唐、烧伤超人阿宝,这些双重身份的人,在我们眼中有些“神奇”。或许你觉得写作能力,对医生来说并不是必需品,会写只是锦上添花。北京大学医学部有一门《医学与文学》选修课,但选课者常年寥寥无几。

你有没有想过,当“写作”成了一个医学生的必修课,会是什么情形?这并不是幻想,许多国家,“叙事医学”已经成为了医学生培训的必修课。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每一个外科医生都要修完“临床前叙事医学课程”。其中有一门选修课,光听名字就很文艺,叫做“医院之城”(The City of the Hospital),专门教医学生非虚构写作。

课堂上,未来的外科医生们,绞尽脑汁地握着笔,写下散文,还要将作品充满感情地朗诵出来,浓浓的文学氛围,不亚于国内作家的笔会。

这门课的老师并不是文学家,而是个科班出身的医生——David Hellerstein医生,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精神病学教授,做着临床和科研工作,也是个高产的作家,出版过多部文学作品。

医生经历的生死时刻,医生的经历和感言

也许你会想:医学生学写作,能有多认真?也就是应付应付差事吧?今天,就让我们走进这座“医院之城”,一探究竟——

“医院之城”医学生随笔摘录之一

被闪电击中3000次的人

Lisa Mack

作者自述: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热爱写作,它将我短暂地从医学中“抽离”出来,而这无疑改变了我与患者沟通的方式。“医院之城”已经结束快一年了,我还一直在写,无论是潦草的只言片语,还是完整的故事,它们确保了我不会忘记此刻。

罹患胆管细胞癌(cholangiocarcinoma)的概率:0.002%;诊断性经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后,发生胰腺炎的概率:4%;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发生胃轻瘫的概率:25%。

而我面前这个男人所患的疾病,比中了“百万头奖”还罕见,准确来说是25亿分之一的概率,这已难以用“不幸”二字来形容。这还没算上,他不巧碰上了我这个一年级的菜鸟医生,只会笨手笨脚地在他身上戳来捅去。

他是一名中年数学教授,喜欢意大利(问诊问到旅行史时了解到)。从医学角度看,他没理由患病:长期坚持运动,长期保持低盐低脂饮食,蔬菜摄取量充足,从不吸烟,唯一用过的“药物”,就是每周陪妻子喝一杯红酒。甚至连他的全家,都几乎完全健康,从不得病:没有高血压的兄弟姐妹,也没有被糖尿病困扰的叔叔阿姨,更不用提肿瘤家族史。他父亲90多岁高龄才自然去世,母亲快100岁了,身体依旧强壮。但这一切在厄运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人被闪电击中的概率是750,000分之一,而这个男人在几个月里,运气坏到相当于被闪电击中了3000次。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人们提到不幸,都喜欢拿“被闪电击中”形容,但它确实很直观地表达出了小概率事件的含义。我姑妈和这个男人一样,也不幸罹患恶疾,概率上可能还比他幸运3000倍,但于健康来说,这些数字都毫无意义。所谓晴天霹雳,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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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不喜欢和这个病人谈论病情,知道他和妻子还对治疗怀揣信心后,我更是满心抱歉。她妻子看上去镇定自若,偶尔专心地在手机上敲打些什么,我猜是在给亲友们发信息,或许是“我们还在医院“,或许是“病情有好转”,即使如此,她满面的倦容仍然告诉我,她自己也清楚事实没那么乐观。男病人也很平静,和孩子们说话时,虽然身体疼痛,但仍有力气挤出笑容。

我从百宝箱似的白大衣口袋里掏出闪闪发亮的诊断仪器,为他做完了身体检查,又沮丧地把仪器扔回背包。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我负责书写着这个男人的“故事”,只不过是以各项指标:3+,123/85,5/5,etc……每多写一个数字,我都觉得怅然若失。

有个医生朋友,说我碰上这么“有趣”的病例运气真好,他的病人“才”得了个普通的心脏病。说实话,我当时还对这种病之罕见没什么体会,甚至说不清楚这种病的概念。但我清晰记得当时的心情:每个患者,难道不都是像被晴天霹雳击中般不幸吗?这概率也许是70亿分之一,也许是其他数字,但不论是什么病种,只要走进了医院,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这个男病人得了罕见的癌症,对我来说一点也不“有趣”,我感到的只有难过,这难过不比面对稀松平常的心脏病多或少,仅仅是单纯的难过。更巧的是,这位数学教授,确诊逆转他人生的癌症的日期,刚好在3月14日,圆周率日,又一个“有趣”的巧合。

带教老师走后,我感到自己不再是“未来的白衣天使”,而只是个穿着肥大白袍的无助女孩。我问面前这个不幸的男人:“你都去了意大利哪些地方?““北边一个小城,没多少人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地方,不止听说过,还去过,几乎就和他们夫妇在同一时间,或许我们曾擦身而过。这又算是怎样的机缘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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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医学:为什么医生要“会写”?

“叙事方法”,和其他医学课程中的方法学,比如解剖、病生理、生物统计学等有很大的不同,这些方法都有着明确的规律性、因果性,但“叙事”充满了创造性和不确定性,没有公式可以套用。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医生也能讲出一千种版本的治疗故事。

叙事医学不是“求真”的新闻报道,它的价值就在于超越客观,通过探索性的叙述,向外部世界揭示医学的真相。

写什么呢?医生手边就有很多素材——临床中的见闻,漫长的医学生生涯,心内科病房里的动人故事,“牺牲”在自己手中的小狗,实验室里的转基因荧光小鼠,走进图书馆刹那的激动、第一次路过医院太平间的毛骨悚然……

在Hellerstein医生的写作课上,医学生创作了一个个“超现实主义”的非虚构故事,它们都来源于临床生活,短小但如同寓言般深邃。有的学生将医院幻想成一列地铁车厢,每一位乘客都正经历着疾病;有的将医院拟人化描写成一个性格复杂的“恶魔”;有的记录了手术仪器丢失时,神经外科医生是怎么火爆地发脾气骂人的;有的写下了亲友罹患绝症时的无助。

写上几小时,是否会改变这些医生未来与病人交流的方式?是否会让他们对待患者家属时,更敏感一些?是否会让他们,更贴近所谓的“人道主义医生”?都不一定,但总不会更坏。

对医生来说,写作可以是像弹琴、插花一样的爱好,也可以融入日常生活。美国最著名的诗人之一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本职就是个全科及儿科医生,他的诊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特殊”的打字机,每当有病人进来就诊,他就把打字机收进抽屉。病人看完病,就再拿出打字机写作。当然这不是鼓励医生“一心二用”,而是印证了写作,真的可以像呼吸般融入医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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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之城”医学生随笔摘录之二

缘起

Deirdre Brazil

作者自述:我是新泽西亨特登医疗中心的一名家庭医生,也是一名针灸医师。上完Hellerstein医生的“医院之城”写作课,我发现叙事医学给予了我巨大的情感力量,它将成为我医生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电梯每上升一层,就面向走廊开合一次,每一层,都像冬天的早晨一般沉默清冷。直到上升到六层,电梯门一开,就涌进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哭喊、叫嚷、笑声、争吵挤满了整个大厅。找不到自己乱跑的儿子或女儿的母亲,忙着和玩具“决斗”的孩子,乱成一团。这里是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的儿童门诊部,对初次就诊的人来说,这里的四面墙壁,围起的等待区尚存希望之光。而对复诊的人来说,这片等待区,除了冷硬的候诊椅,别无更多含义。

我的姐姐从一个普通高中新生,变成一个癌症患者的过程,远比一只蝴蝶破茧而出的过程,更加惊心动魄。蝴蝶破茧,至少还在意料之中,但谁又能想到,她只不过是臀部突然疼痛,就一下子恶化成几个月都不能行走呢?谁又能想到,去看了五次儿科医生,除了安慰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开了张X光检验的处方单?更可怕的是,谁会想到,那张照出的X光片上,盆骨附近的肿瘤赫然在目,像晴空中的太阳一样清晰刺目?

于是,我们成了坐在MSK候诊室的家庭之一。坐在姐姐身边,环顾四周时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有个金发碧眼的瘦弱孩子,手里拿一把勺子,轮流敲着面前一个小鼓和他爸爸的脚脖子,我和姐姐边看边发笑。那个爸爸只是坐下来,闭着眼睛,忍痛低声喊了声“哎哟”。妈妈告诉我俩,是*啡吗**把那孩子变成了这样。

当我们推着轮椅上的姐姐,走出电梯,眼前的城市和街道都仿佛失去了意义。我姐姐一直觉得,世界上最棒的事,就是把别人逗笑。而此刻她的蓝眼睛依旧闪闪发亮,容光焕发的面庞看上去那么健康,一点不像个肿瘤患者。事实上医院的每个孩子都是如此,看上去不像绝症患者。人真的会死吗?我不清楚。之前,我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人有生死,但只有亲历了,你才会确信自己所爱的人真的有可能死亡,把你孤零零地留在人世上。

我还记得在候诊室认识的男孩Michael Reilly。妈妈告诉我们,他也来自爱尔兰,和我们家一样住在长岛。当时他们家人在聊天,Michael缩在轮椅里,呆呆地盯着地板看。他妈妈告诉我们,之前的一场足球赛上,Michael胫骨骨折了,本来他还担心不能继续跟队友一起比赛,谁想到六个月后就恶化成了只能靠轮椅行走,并确诊了癌症。

Michael告诉我和姐姐,人是会死的,哪怕小孩也会。他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妈妈通知了我们一家,我也在他跟前做了祈祷。最后的时刻既可怕又血腥,Michael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因药物治疗而变色的皮肤、因疼痛而充满疲倦的面孔,都在那个晚上消逝了。他的小妹妹当时还不满六岁,穿着新鞋子在旁边蹦蹦跳跳,向前来吊唁的访客展示自己的黑色小裙子。

如今,我已经成为了一名医学生,懂得了更多。我知道了显微镜下小小的蓝色早期癌细胞长什么模样,我知道了为何强的松能治疗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我知道了病人的伤口恶化时需要考虑的各种可能性,我也知道了寒颤患者的血管中,细菌正如何狂奔。但我学的越多,越是清楚,这些答案都缓解不了姐姐的病痛。我真正需要的医书上,会解释那个永恒的困惑——“为什么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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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医生学写作:“奇怪”的任务

DavidHellerstein医生从2002年开始,就一直在指导哥伦比亚大学医学生的非虚构写作。一开始,他也觉得这是个“有点奇怪”的教学任务,毕竟考上医学院的人,都是想当医生的,没几个是抱着文学梦想的。但在哥大,为期六周的“叙事医学”课程是医学院的必修课,可选择的课程有死亡哲学、叙事摄影、正念冥想、小说与诗歌研讨等等,可以根据兴趣选择,就是不能不学。

Hellerstein医生一接下这个任务,就抱了一点“野心”,他不想只让医学生“从患者的角度重新叙述患病的故事”,把课教成死板的“患者版病历写作课”,而是试图把文学的魅力展现给习惯了解剖台的医学生,让他们尝试真正的文学创作,虽然这很难。

每届“医院之城”课堂上,Hellerstein医生都会带着各个国籍、各种文化背景的二年级医学生,阅读伊萨克·巴别尔的《我的第一只鹅》、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海明威的《印第安人营地》。读着读着,学生总会一脸茫然抬头望着老师,问:“为什么让我看这些东西?这和当医生有什么关系?”

读海明威的《印第安人营地》还有情可原,至少它讲的是外科医生给难产孕妇接生的故事。但巴别尔和卡尔维诺,未免太文艺了吧?一个是讲大学生如何陷入混乱的战争,一个讲马可·波罗和忽必烈的会面——但文学与医学的关联,就是那么隐秘而确实——

“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拿着刀切开人的身体,都会做第一次盆腔检查,都会接生新生命,都会经历某个生命的消逝,并且不止一次。你们未来会目睹可怕的救援现场,目睹惊人的治疗过程,也会亲历无可避免的失误。你们就是医院这座“城市”中的探险家,和地理学家一样,身上发生着无数奇妙的故事。”Hellerstein医生这样回答学生的质疑。

某种意义上,全世界超过1,000万的医生,都是不折不扣的探险家,和马可·波罗一样有独一无二的经历,而这些生死攸关的经历,都有着被书写和被分享的价值。(原标题:医院这座巨兽,吞吐着生死与哀乐 | 柳叶笔)

参考文献:Hellerstein,DJ J Med Humanit(2015)36:269.https://doi.org/10.1007/s10912-015-9348-2,The City of the Hospital: On TeachingMedical Students to Wr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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