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138)《农场•下卷》(作者刘灵)

哪怕是,从表面上真挚的情谊出发,他说,又怎么可能会去告密,揭发对方呢?叫人有什么脸面去说。怎么个说法?那就实事求是说!可能就意味着会撕破脸皮。唉,已经顾不过来啦。莫非,就非得让交情受损。鬼才信他讲的这一套。

也别轻易妄言自己的诚实吧。

要是让老实巴交的人背过,恐怕,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老天爷的宽恕。

“肯定要下大雷雨。”“弄不好,还会扯霍闪。”“你怎么敢这样说话。”“本来就是事实,想叫人怎么说。”“哪个还敢风口浪尖再搞次事,我就不信。”“到时候可以顺顺利利走人,不被颠对,我觉得就不错了。”“从来没有开过这种先例,正日子到了会不准人起飞。”“又没有接到延期的通知,瞎操心!”“怕会变成无期徒刑哦。”“莫非像马房街那种人,也搞强制留场就业。”“现在好像不准这样干了。”“不时兴了。”“在这种关口,一切正常就好,减不减我真不在乎。”

他把手指关节掰得“卡吧”响,活像爆玉米花的声音。某种阴沉沉,充满了诡计似的凄凉和苦闷在同学心里头像什么动物横冲直撞。本身就是想告戒自己自扫门前雪,没事不要去找没趣,更别去在乎那些家伙的生死,人各有命。原本完全不想知道其他人那些事,忍不住,还是关心起独居室关的会怎样处理。其实知道了又如何,事已至此,哪个还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大声舞气说,情况不继续恶化,作为一名正直的人,不落井下石,不朝伤口撒盐就已经是心存善念,多修阴功了。

一些话语确实好无助。他感觉到自己真的无能。一阵一阵心绞痛似的。其实在四合院,事不关己,大半人都不会真正难过的,信不信?可以打个赌。其中个别人也完全不值得同情,天天想当搅屎棍,唯恐天下不乱,落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咎由自取。凭什么还要去和他们的贱命打赌,其实划不来。又有什么东西值得赌的?凭什么就会觉得大家心情就一定会比他们在独居室好过点。别再装腔作势纠结了!现在,有惩罚就会有奖赏,这样才公平。

最可恨的是那些摇旗呐喊者。

“天哪,怎么会犯困呢。好想睡觉。”

“你住在二门岗外,面目又好。”

“一样毛焦火辣的。”

“总算不像在里面憋得慌。”

“比出事之前孤单多了。”

“心里面空落落的。”

“当然会,有文化的人想法也多。”

那个人关在独居室,转捕前,每次送饭的时候就叫能不能帮他个忙。J他们宿舍有个同学奇怪地红着脸问:“你们能够帮得上他什么忙呢?”确实是,怕连老天爷都帮不了他。这家伙异想天开叫帮忙把他那把红棉吉他带进独居室,别说吉他弦能够杀人,没这种心思哪个也不敢。想唱歌就尽管张嘴唱,又没用胶带封起嘴,敞开嗓门唱就成。别想精想怪害人,何况风口又怎么塞得进去,连饭碗都还得斜着递。钥匙也都全都由二门岗干部保管。他可能疯了,真的是半夜想起歌来唱。说的是独居室,现在里面挤得不得了,睡觉连打刀片都不可能,大家得坐着入睡。就这样,还把个别觉得危险没那样大的在调查期间暂时放进四合院,由小值班负责看管。

朱云关进独居室后从来也没麻烦过白桦。

肯定帮不上忙!换哪个都知道这情况。

怕给白桦惹麻烦,朱云也懂事,从那天起,甚至连一句多话都不跟他讲。

一个家伙精神上当真出了毛病,后悔得拿脑袋直撞水泥墙,平时人就花,谁都嫌他,纷纷对他排斥。又不是真的有勇气自杀,便没人管他死活。到钟点送饭或者察看时站在风口听有个人梦呓似的,还特别有趣。他叫卓欣如,绰号鬼鸮。鬼鸮梦见把他放了,坐在烂班车上回家去,先坐在后排,为了要和车上的熟人吹牛他便又换到前排去。听到有人喊:

“卓欣如,你到站了。抓紧时间下车。”

他醉来就哭,非说是预兆,会判死刑。梦里卓欣如就跑到后排拿行李,他的行李也只不过就是些旧衣服。这时有个人插句嘴说都回家了,还带上那些破烂玩意儿干啥,闻到就是一股牢房气味,难怪你会这样倒霉。卓欣如立马就笑笑说真是这样,衣服不要了,全部丢。“但是我在衣服里边藏得有钱,钱还不少,”他说,“藏其他地方也不放心。不是牛皮纸,全部是花花绿绿的十元大钞和小面额票子。”

还是开头那人说:“你真是财迷精。”

“有钱藏起,就不能想买点好吃的。”

“连做梦想到的都还是钱。”

“现在倒好,这种情况就是变废纸。”

“钱哪个不爱,我把钱卷成个喇叭筒,有好多,扯开就好厚一沓呢。”卓欣对独居室里接他话那人说,“你们猜,这辆班车打算开到哪里去,去海南岛。噢哦,我好想跟大家一起去海南岛,我都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蓝色的大海,特别想去坐轮船。你们猜,坐在车上和开车的司机都是哪些人,就是你们啊!是这次关在独居室里头的人。*妈的他**,哪个把我的钱偷了好几张,真不够朋友。梦里就有个坐班车上的小伙插句话说,‘哪个会偷你的钱,怕你在做梦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我冲多嘴婆说句‘难讲得得很。’再说大家都在催着我赶紧下车,纷纷说动作麻利点,吃屎都要跑快点。哎,不和你们玩了。”

于是,梦里卓欣如像逃难,下车去了。

他看见大客车排气管一股浓浓青烟,摇摇晃晃地继续开,在栽有棵老式木电杆那儿拐弯,便看不见了。他慢腾腾走在小马路上,不是沙子地,铺着沥青。小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卓欣如来到陌生地方胆子小,在街上走得特别迟疑,梦里也不知道去哪里,随便朝前走。他考虑是先回从前租的那个小屋放行李,还是直接找到公开车站坐公交车回大营坡父母家。梦里父母好像不大可能接受他回家。那就去出租屋,他顺着爬坡的街道一直朝坡顶勾着头走路,嫌行李太重在路边看到垃圾箱,塞好几次塞不进去,干脆,把背的包靠在黄油漆刷的垃圾箱上。梦里临走开时他还在不断想,别让那种爱胡思乱想的人,多事的人以为发现包碎尸,跑去报案,害怕再次让派出所抓,可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

卓欣如在梦里忽然小跑了起来,一直那样没具体目标朝前跑。一边跑,他在想刚才班车上都是哪些朋友,*子婊**养大的些,敢偷钱。他很想把钱掏出来重新数过。

杨军插话说:“小私儿,小疯子,精神病,*巴鸡**东儿婆,你这样就太过分了。逃命这种情况还不忘钱的事。到底你是怀疑谁,这事得说清楚。”

“就是梦,”他说,“你那么认真。”

梦里他爬到立着片东倒西歪老式砖楼大坡顶上,卓欣如沿着一条小水泥马路开始下坡走,抹斜路边,人行道上是一排挂着紫黑色果子的冬青树,小伙子踩着太阳的深暗阴影走。他接着补充说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太阳。但是卓欣如好像也没看到公交车站,连一辆公共汽车都没找到。不久他走到这条小马路尽头,是个大钢条栅栏门,就像是监狱。看起来里头更像是个乡村大集市模样,他犹豫自己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去。最后打听主意还是别走进那个大铁门,进去了不容易出得来。卓欣如突然发现铁门背后还有一条带深深车辙印的煤碴路,又有好几处黑灰色水洼,闪耀着灰蒙蒙的亮光。路边是片铁皮桉树林。好像觉得,那条路从前他也曾走过。拖拉机路翻过山垭口的地方有小镇他隐约记得周围是稍低矮的连绵起伏群山,山坡背后,海市蜃楼一样耸立着大片新建楼房,卓欣如父母的家好像就在那边。他思忖,当务之急是必须要找到公共汽车站坐一趟车去。

栅栏门突然打开挨边上的小铁门,从里面跨出来一些老太婆,手腕挎着的竹篮子里有西红柿、茄子、鸡蛋、一只嘎嘎叫的鸭子,一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莲花白和青菜、芹菜,提她们手上显得十分沉重。

卓欣如走过马路去问路。然后,他跟着她们在一条窄窄的泥巴路上朝前走,勾头看,鞋底和边帮沾上了稀泥浆。路坎上是大块大块荒地。这条窄泥巴路又脏,弯弯曲曲。特别陡,两边岩壁不说,路更是爬坡上坎。那些老太婆一个一个什么时候悄悄地走散了,等爬到垭口他看见有棵老皂角树,一只黑褐色皂角虫在他头顶盘旋。他扭过头去,看到侧面抹斜坡脚洼地好像是有个报废汽车场,堆山塞海全都是烂车。他朝打横的那条马路慢条斯理走去,看到七八个行路人,本想拦住别个打听公共汽车站,问有哪路车现在还可以坐去他父母家那个小镇。卓欣如忽然忘记了父母家住的地方地名,于是就不好意思问人。

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卓欣如感到大腿和小腿肚子肌肉酸胀,害怕钻筋。他想奔跑,早点离开这个充满诡异的地方,但是双腿非常沉重,他根本跑不动。路边有用砖砌的三级台阶可以走上人行道,穿过倾斜草地,这样他就走在一片漏进来虎斑阳光的树林子里。卓欣如身旁,一长排大围墙下半截是砖砌水洗石外粉墙,上半部分,隔着砖柱是半月型黑色生铁栅栏,里面有足球场,好像,他看出来是个什么学校。

卓欣如用双手费力地抓住生铁栅栏,脸部硬挤在缝隙朝里头仔细瞧,目光穿过密匝匝树枝看见绿茵场上,有穿两种颜色球服的学生正在奔跑,踢足球。距离他更近一些的地方,篮球场上一群高个子学生在打篮球。左手边,好几个把头发扎起来的女生在地毯上跳自由体操,有人玩单杠和双杠,有人练吊环。卓欣如已经看得当场泪流满面,生怕被人瞧见,心里面一阵一阵发慌。他瞧见一栋大约七八层高,贴着棕红色外墙磁砖的教学大楼。卓欣如估计是想找到学校大门,于是就包个大圈绕了过去。一路上他都在思忖这也许是所职业学校吧?等走到门口抬起头看却并不是挂的校牌,而是个什么加工厂。他确实看见一些穿学生制服的小男生,他想快点走过去,直接喊住同学问在哪里坐公交车。卓欣如觉得称呼同学的话别人不大可能骗他。小男孩当真站在路中央做出了一幅苦苦思索的样子,最终别人还是冲他无可奈何摇摇头,也不知道车站在哪里。“着急我就一下子醒了。”他说,“有可能是尿涨醒的。”“你别忙,我先来!”杨军撑起身大喊,独居室只有个小洞得分开屙。

“结果你还是没找到车坐。”另一个同学带点儿哭腔、鼻塞地说,“你们活过来了,又开始讲笑话。”

卓欣如勉强对隔着铁门风口外面的白桦和曲华笑一笑说:“桦哥,你听得懂我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吗?可能兆头不好。”

“别讲鬼话了。”白桦应道,“这话还用得着解释吗。”

“依照大值班规矩,白桦你不准跟我们这些人讲话。”杨军屙完尿,站在风口对白桦裂开了嘴角说,“不怕被冤枉串供。”

“讲你通风报信,”另外一个同学眯起眼睛说,“桦哥,不怕这些人攀扯你?”

“我知道。”白桦点点头回答了他们。

总之就是,连续多天沉不下心来,在大门岗炮楼背后路坎下找投食喂的那群小鸟,结果,白桦还是把它们吓跑了,逃得远远儿的,连影子都不见。“哎呀,哎呀,你们在跑哪样嘛,怕我会抓你们?别忘了,我还拿饭喂你们的哟!”白桦一直在教研室里面坐着发呆,一种恐惧气氛也使得老师们默不作声,压抑得要命。那几天课停掉了,但是各位老师必须照常来坐班,假装在备课。他们动什么心思就没人了解。

在炮楼门口的石灰石上头坐,白桦勾着脑袋瓜,默默地注视自己脚尖尖。太阳在土地上划出条阴暗线,把大门岗外面划分成黑白分明的两个不同世界。一只黑蚂蚁从老远蒲公英和铁箭草混杂搭配草丛往这边慢慢地爬着。还有只翠绿色的豆尖尖瓢蜡蝉遇到了什么天敌骚扰,愤怒地弹跳起来快速逃走了。小花上停歇着一只孔雀绿色小蜂。罗小松住在炮楼,进门出门时也不打扰白桦,让他冥思遐想,就当成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说不定,白桦还影响他,挡了他路。其实,好想罗小松能够暂时停下下脚步,跟自己哪怕只随便交谈几句。那天,苏东阳并没出任何事情,可以说,对他毫发无损。四合院骚乱开始以后,他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鬼点子,还十分奏效。也恐怕是东阳哥福至心灵吧,他直接爬到厕所桁架上,越爬越高,掀掉头顶一大片,拆两根椽木,钻了出去,翘二郎腿坐厕所屋脊上坐山观虎斗。恐怕,苏东阳总觉得有人想要他的命,事先就把那个退路想好了的。亏得也只有他才有这种本领,是拿一根布绳子抛上横梁,脚蹬砖墙吊上去的。至少,他本人是这样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