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拿大 胡远
一、我出生在北京市西城区成方街五号
我1958年出生在北京市西城区成方街五号。因此在这个世界上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成方街地处闹市口，西头就是二环原城墙，北邻太平桥，东头是闹市口。据说五号院之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四合院子。双扇大门，门楣上有两对儿共四个户对，大门口有一对儿门当。其实院子不大，因为当时人小，看上去觉得很大，但长大后再去就感觉院子变小了。院子西侧有个车库，当时*震王**将军的座驾是辆黑色苏制吉姆车，院内原有个警卫班负责警卫（当时*震王**还兼任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司令员），警卫班撤销后只留下一个叫栗勇的叔叔担任警卫。同时负责内勤。自己小时候见过他有时拿擦枪布擦手枪。院内常驻人口很简单，警卫栗叔叔、司机于叔叔、厨师张国基叔叔，还有*震王**将军的夫人王季青以及*震王**将军的三个儿子王军、王兵和王之。*震王**将军的母亲也住在这里。
我父亲是*震王**将军到北京后的首任秘书，所以父母、姐姐和哥哥1956年从*疆新**抵京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一直到1966年。我家三个孩子，姐姐和哥哥都出生在*疆新**，只有我出生在北京。哥哥来北京因为家里没人照顾，被送进了当时地处海淀区万寿寺的中央军委幼儿园（现在的北京艺术博物馆）。记得我们家当时住在大院子里的一个小院子里，算是一个院中院吧，正院正房左右各有个过道通向厨房和锅炉房还有洗澡间。父亲的办公室在院子的东厢房，正房住着*震王**一家人。
打开今天的北京地图你恐怕不会找到成方街5号这个地方了，但是如果时间倒流60年，从西单路口北边沿长安街向西走，首先会看到那时作为北京十大建筑之一的民族文化宫，是当时北京少有的特色建筑之一，特别是门前的喷水池，那时在全北京都是非常罕见的。再往西走就是民族饭店，小时候机关在那里开会的时候妈妈带我去过几次，记得那时我对饭店进门的旋转门和里面的电梯很好奇，都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经过民族饭店继续往西走一会儿你会来到一个向北的小路口，就是现在的闹市口北街。但那时候你不会看到现在路边的长话大楼，当然更不会有再往西一点的中国人民银行总部大楼了。那时闹市口是一条很小的街道，路边都是卖杂货的小店，但街两边的店面要比路面高出一大截。沿街向北不远你就会遇到由此向西的一条小街，那就是成方街了。
成方街5号位于成方街路南，是个四双扇门的四合院,就在今天的中国人民银行总部和长话大楼后面。印象中是两扇红漆的大门，门口有两座石狮子。我时不时喜欢骑在石狮子上，后来知道古人管那个叫门当。进门后是一个小影壁，向左手拐经过一个月亮门就是前院了。前院左边是几间办公室，依次是传达室、警卫室、车库，右手边有一排隔开前院和主院的矮墙，墙的两侧各有一个月亮门，经过一个月亮门就进到主院了。记忆中那是一个大庭院，院中右边有一个葡萄藤架，下面有一个小石桌，夏天我和哥哥有时会在上面打乒乓球。冬天葡萄藤要埋在地下过冬。院里正房前面有斜长着一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会结出很多榕树花，也叫英雄花，很好看。
我们家并不是四合院的主人，父母只是因为工作关系住在里面。我们家的房间是在四合院东南角的一个跨院，院里有一棵很粗的大树，槐树。三面为房屋，沿正北一顺瓦房两侧俑道就可以到达后院，后院的形状似于前院，只是面积略小，后院北边是一溜瓦房，也就是成方街5号院的后围墙了。三个相套的院落，中院为最大，最正，四四方方。院中最显眼的是一株硕大的*疆新**马奶葡萄，除去过冬被埋入土中外，其它三个季节葡萄的枝蔓布满了涂成白色的水泥做的支架。架下有一石桌石凳，采摘季节，一串串成熟的果实让人垂涎。
小院里是坐南朝北的三间屋子，父母在最东面那间，中间一间是姥姥住，我和哥哥姐姐住西边那间至今印象里还有一家人在房间里一起嬉戏玩耍的场景。因为离长安街很近，记得每年劳动节、国庆节晚上放烟火的时候，父母常会领着我们从闹市口北街走到长安街上去看烟火。穿过长安街，就是今天中国人民银行马路对面，那时还是一片树林子，妈妈有时会领着我在林子里玩耍，至今我还有在林中采草穗编马尾的记忆。从我开始记事起到1966年我们搬离这里，小小的四合院承载了我差不多全部儿时的记忆。回想起来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对爸爸的印象。因为那时爸爸经常出差，加上我平时在幼儿园全托，只有星期天才在能回到家里。但是有一个场景我至今仍记忆深刻，那就是爸爸从外地出差回来经常会给我们几个孩子带一点儿好吃的，有时会是一袋糖果，几块点心，有时会是几个水果。记忆中那也是儿时最高兴的时候。
大概在1947至1948年间，那时妈妈在北京教会学校贝满女校念高中，爸爸在燕京大学读经济，都是当时的进步青年，加入了*党**在学校的地下组织。1949年初北京解放以后他们两人都被分配到当时的北京市委办公厅工作，俩人应该是那时在工作中认识的（遗憾的是父母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他们是如何认识，恋爱结婚的）。多年以后妈妈曾多次向我们回忆起10月1号建国那天她和同事们一起参加国庆*行游**从*安门天**前经过的情形。那年妈妈21岁，和当时所有热血年轻一样，对新中国充满了憧憬和激情。如果没有大约一年多以后的一个小插曲，他们俩个应该会一直在北京市委工作下去，但一个“意外”改变了他们俩人的人生轨迹。
二、从*疆新**到北京
1949年*震王**奉命率部进军*疆新**，开始了解放*疆新**和此后的剿匪工作以及屯垦戍边。1950年6月时任*疆新**剿匪总指挥的*震王**将军进京参加七届三中全会，期间向当时担任北京市长的*真彭**提出想要一个秘书。次日*真彭**找到了爸爸。为什么会找到了爸爸?我觉得这可能多少和爸爸有在北大学习的经历有关系。我想在当时的年轻人中能上过北大的一定是凤毛麟角了。当时父母二人都只有二十出头，刚刚结婚不久。但是没有任何的个人考虑和瞻前顾后，更没有对组织提出任何困难和条件，就这样两人一起离开了北京，义无反顾地参军进疆了。大概就像那时千千万万对新中国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一样，在他们单纯和充满革命热情的脑海里
根本就没有想过当时*疆新**还处在战乱之中，也没有考虑过离开北京到*疆新**工作会对他们今后的生活以及对子女的未来会有什么影响。这在今天年轻人的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图片一：在*疆新**的合影）
这张照片是爸爸妈妈在*疆新**乌鲁木齐拍的，应该是妈妈进疆不久的照片，我姐姐新新1951年5月在*疆新**乌鲁木齐出生，两年后又有了我哥哥明明。照片上是姐姐新新和哥哥明明在*疆新**乌鲁木齐，可能这是第一张全家福，我还没出生。大概时间在53年左右。*疆新**解放后*震王**作为*共中***疆新**分局书记和*疆新**军区代司令主持开展了在*疆新**的一系列改革和平叛工作。*震王**将军被誉为当代“左宗棠”。1953年初*震王**到北京治病。当年7月中央决定让*震王**去苏联修养一段时间。父母继续留在*疆新**乌鲁木齐。爸爸在*疆新**军区办公厅任职，妈妈在自治区政府工作。那年父亲刚好30岁。如果不是几年后的另外一个“偶然”，像那时很多从内地援建*疆新**的年轻人一样父母应该会一直留在*疆新**乌鲁木齐工作。我们几个孩子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地道的*疆新**人了。又一个偶然机会再一次改写了俩人此后人生轨迹。1953年底*震王**从苏联回国后不久出任铁道兵司令。1956年5月，国务院决定增设农垦部，由*震王**出任首任农垦部部长。主管全国垦区和国营农场。1957年间的某个时候不知什么原因*震王**忽然想起了几年前在*疆新**为其工作过的父亲。此时距*震王**离开*疆新**已经过去了4、5年，这期间爸爸和*震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联系。想必一定还是觉得还是老秘书用得得力和顺手吧，就这样一纸调令父母从*疆新**转业被调回到北京农垦部工作了。当年10月，父母(当时妈妈应该已经怀了我)带着哥哥姐姐从乌鲁木齐先坐汽车经兰州再乘火车回到了北京，一家4口人住进了成方街5号。次年2月我在北京出生了。父母刚到农垦部来那些年恐怕是父母一生中工作最辛苦，最繁忙和最充满热情的日子。那时正是他们年富力强的时候。农垦部旧址在西城区砖塔胡同56号。期间，机构几经变迁，但农垦部旧址至今还在。
爸爸常年随*震王**出差不在家，妈妈也只是周日才能和我们在一起。我那时候在也许是那时父母都工作太忙，太投入，我印象中在家里那时的风气就是那样，孩子基本上都是放养。不过那时家里还是有不少儿童读物，记忆中还有妈妈和姐姐给我讲孔融让梨，司马迁砸缸和狼来了之类的故事。有过一些玩具，记得玩儿
过积木，万花筒，橡皮泥等等。大概在三到四岁的时候有过一个能打出*弹子**的玩具手枪。我玩儿过的最值钱的玩具应该是一辆三轮儿童车，后来听说那是一次妈妈带哥哥逛西单商场，哥哥看见后死活不肯走，妈妈不得已买下的。后来哥哥玩剩下就传给我了。这张照片是姐姐和我在成方街五号，因为院子不让外人进，所以在
（图片二：姐姐和我在成方街五号的院子里）
我童年的生活里除了在幼儿园的时候平时完全没有别的小伙伴。那时姐姐比我大太多，所以绝大多数时间我都是跟着哥哥一起玩儿。
四合院里正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主要是厨房，洗澡间，锅炉房和储藏室等。院中有一棵挺大的枣树，顺着树就可以爬到院墙上。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在哥哥的带领下爬到房上去玩儿，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周围的房屋和街道，记得还曾经和外面的孩子相互仍过石子儿。后来应该是被大人训斥过几次，也就不敢再爬了。记得那时院子里常住的大人有两个。一个是前面提到警卫员，兼负责*震王**家日常生活管理的栗勇叔叔，另一个是厨师陈国基叔叔，我对陈叔叔印象比较深，在成方街四合院正房的东西两侧有两条连接主院和后院的走廊。走廊完全封闭，走在里面即使是白天也会挺暗的，所以一般我都不敢一个人走。
我记得只进过四合院里*震王**家正房一次，当时只有王的夫人王季青在屋里，好像还给我手里塞了几块糖果。大概在我四到五岁的时候，有一天院子里说说笑笑地来了几个大人，爸爸和王应该也在其中。当时我正在院子里玩，因为不久前玩耍的时候摔了一下，那时右胳膊正打着石膏。我注意到其中一人只有一只胳膊，记得他还指着我吊着的胳膊笑着和我开玩笑。也许是因为独臂所以留下了印象。多年以后知道这人应该是独臂将军于秋里。于在长征期间因伤截了左臂，当时应该是在任的石油部部长，他与王是老战友。父母经常去海南岛出差，想起来小时候我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听话”的孩子，没闯过什么大祸，但肯定挨过爸爸的打，具体原因记不清了。但是妈妈不但从来没打过我，甚至从来没有训斥过我。所以记忆中小时候经常会围着妈妈撒娇，现在记忆里还有妈妈把瓜子嗑好给我吃的情形。从1958年到1966年离开，在成方街的那些年里我自己也经历了几次“意外”，一次大概大概是在我6-7岁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去西单商场，因为好奇左顾右盼，下一刻发现妈妈不见了。不过那时已经和妈妈一起去过几次西单商场了，大概记得家的方位，最后自己一个人从西单北大街穿小胡同居然也摸索着找到家了。我是在藤盘营小学上的学，小学就在成方街上。这个学校现在已经没有了。从五号出去往西走不远就是学校，很近。我上下学都是一个人走，从来没人接送。在成方街5号前院坐南朝北有几间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其中一间
里有一台当时很少见的天津牌黑白电视机。有时傍晚的时候我们
几个小孩儿也会去看。
三、砖塔胡同56号旧址
父母的工作工作地点在西四的的砖塔胡同。 记得那段时间有几次妈妈带我到父母工作的机关农垦部。农垦部
（图片三： 西四砖塔胡同农垦部旧址）
机关在西四砖塔胡同56号，离成方街五号不远。胡同西头离当时的政协礼堂很近。
砖塔胡同是北京非常著名的一条胡同，历史悠久，据说是元代遗存，鲁迅等人曾在此胡同住过。胡同东口有座辽代的万松老人古塔，至今还在，是西四砖塔胡同的标志性遗存建筑。塔下现在有个书局，叫正阳书局，专卖有关北京历史的书籍。56号原农垦部旧址还在（见图三）。原址西边一百米左右是座小关帝庙。
农垦部机关是一个3- 4层回字型的不大的小楼，现在看起来很简陋寒酸。可当年却是*疆新**建设兵团、东北建设兵团、内蒙建设兵团、云南建设兵团以及各地国营农场的中枢指挥机关。楼中间有一个天井。楼的西面是一个两三层高的礼堂，小时候过节的时候妈妈带我在里面的小礼堂看过节目。没过多久*震王**有了一个新来的秘书，叫汪文华，人大学农业经济的，有个男孩，叫汪伊凡。他家住在四合院的西厢房。其实从64年开始王因为肠胃疾病基本上是在“离职修养”，农垦部由陈漫远代理部长并主持日常工作。1966年后爸爸正式卸任*震王**将军秘书工作，我们一家也搬出了成方街5号。后来，1969年全家去了江西永修县云山垦殖场农垦部“五七干校”。大概是在70年代初，在成方街路南挨着长安街的地方开始兴建长话大楼，成方街5号和其附近的几个四合院也被彻底拆除了。今天，熟悉金融街附近的人应该对成方街都不陌生。但对他们来说，成方街就是一条在长话大楼和中国人民银行总部后面的小街，但对于我，成方街五号记载了我全部童年的记忆。
后来，据我所知，原国家体委主任*绍祖伍**，原中国社科院副院长李慎明都曾先后任过*震王**将军秘书。
四、*震王**与诗人
而我印象最深的是家里至今保存着一张老照片（见图四），是父亲（左四）与*震王**将军（左二）还有著名诗人贺敬之（左一）、郭小川（左三）上个世纪60年代在杭州西湖边上的合影。当年*震王**将军在杭州疗养期间一是看望贺敬之，他刚创作出著名的诗歌《雷锋之歌》，二是动员上海、浙江、湖南等地赴*疆新**的支边青年，著名的电影《青年一代》还有纪录片《军垦战歌》等都是那个年代的真实的记录。而我有幸和其指挥者*震王**将军曾在成方街五号一起住过，这段“偶然”的历史被我活生生地经历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王喜欢文人，在特殊时代，利用他主管的遥远的国营农场如东北*疆新**等地保护了许多文人，如著名的作家王蒙、丁玲等等。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诗与远方最好的注释吧。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人虽都不在了，但历史在，过往的经历和记忆都在，历史的记忆没有消失。郭小川有首新体诗《望星空》描写的就是当时的北京和西长安街，而地处闹市口的西城区“成方街五号”原址就在西长安街边上，由此我想借这首诗作为本文的结束：
今夜呀/我站在北京的街头上/向星空了望。而星空，却是异样的安详/夜深了/风息了/雷雨逃往他乡。云飞了/雾散了/月亮躲在远方。天海平平/不起浪/，四围静静/无声响。但星空是壮丽的/雄厚而明朗。星星呵/亮又亮/在浩大无比的太空里/，点起万古不灭的盏盏灯光。银河呀/长又长/在没有涯际的宇宙中，架起没有尽头的桥梁。呵/星空/只有你/才称得起万寿无疆！你看过多少次/冰河解冻/火山喷浆！你赏过多少回/白杨吐绿，柳絮飞霜！在那遥远的高处，我不免感到惆怅。怎比得：你那根深蒂固/源远流长！你那阔大胸襟/无限容量！千堆火/万盏灯/不如一颗小小星光亮。千条路/万座桥/不如银河一节长。可谁能知道/你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吗？生命是珍贵的/在人生的路途上/又有多少机缘/向星空了望！此刻我才明白/刚才是我望星空/而不是星空向我了望。世界呀/由于人的存在/你才有了今天的模样/无穷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