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日记 (中篇小说)
1998年6月9日
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站在吧台里面,两只黑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盯着我。不知怎的,我觉得的这个青年有些特殊。我接触的男人不少,可这个青年是我第二个觉得特殊的男人。
感觉到他的目光,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烧。搂着我跳舞的这个老窝瓜虽然一身名牌,可腰杆已经挺不起来,他不是在跳,而是拖着我在大理石地面上转,被人看到这种样子,我心里真是不好受。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休息时我走到吧台前喝酒,那年轻人递过来一杯鸡尾酒:“这是我刚调好的。”
酒的味道真不错,我问他:“你是新来的?”
他说:“是,我是新来的调酒师。”
我又问:“你都会调什么酒?”
他指指吧台上的酒单。
我看看酒单,“你起的这些酒名还真挺别致的,我就来杯‘彩云*月追**’吧。”
他很快调好一杯鸡尾酒递给她。我借着灯光观看,这杯酒呈现红、黄、蓝、白、紫五色,上面悬浮着一片桔子。我不由笑了:“这杯酒真漂亮,也很有诗意。”
品尝一口后我又称赞:“味道真不错!你是一位够品位的调酒师。”
他微微颔首:“谢谢小姐的赞赏。”
我看看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雷鸣。”
“你呢?”他问我。
“白兰。”
“我看你刚才同那个老先生舞跳得挺累的。”他说。
我脸又微微发烧,“没办法。那老爷子是省建筑公司的经理,快退休了,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来这里抓紧享乐,反正是公款消费。”
“他这一晚上得花不少公款吧?”
“他一来就让我陪舞,每晚给我二百元,加上门票,酒水钱,总得四、五百元吧。”
“快赶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他愤愤然。
“要不人们怎么削尖脑袋钻营当官呢。”我心中也不平。
他又说:“现在不是有这么个顺口溜吗,说腐败干部是上午坐着车轮子转,中午守着菜盘子转,下午掷着*子骰**转,晚上围着裙子转。”
我喝下一口酒后又问他:“你是从哪学来这门手艺的?科班出身?”
他笑答:“还真让你说对了,我是商业学校毕业,学的就是品酒、调酒。”
我说:“专业和业余就是不一样。”
我平日话不多,别人都说我是“冷面小姐。”可昨晚我说了不少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1998年7月3日
昨天那个老窝瓜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来,可“熊瞎子”来了,他叫了我,真是倒霉。
这家伙还是那样恨人,跳舞时手脚不老实,在我身上又摸又捏。我强按捺住内心的恶心,极力忍耐着,谁让你是“*陪三**小姐”呢?忍耐是我们的基本功。不忍耐,又有什么办法呢?
休息时我走到酒吧前,雷鸣递给我一杯鸡尾酒。
“那‘熊瞎子’对我不老实。”我平日从不对人诉苦,可今天却不由自主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
雷鸣看看我,又冷冷地看看坐在墙边的“熊瞎子”,没有说话。是啊,他能说什么呢?这个“熊瞎子”是这里的常客,肯花钱,又有黑势力,谁也不敢惹,连老板都对他点头哈腰的。
舞会散场时,“熊瞎子”让我跟他出台,我说今晚家里有事,不能去。他抓住我的手,非让我去。我说我实在不能去,他抻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说你非去不可。我像一只可怜的小鸡,就要被恶狼拖走了,感到自己是这样孤苦伶仃,孤立无援……
正在这时,雷鸣走了过来。他对“熊瞎子”说:“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熊瞎子”瞪起眼睛:“你要说什么?说吧!”
雷鸣说:“是秘密话,要单独对你说。”
我不知雷鸣对“熊瞎子”说了些什么话,“熊瞎子”不拉着我出台了。可他在走出大门时,突然指着我的下身大声喊了一句:“快治好你的病!”
我问雷鸣跟“熊瞎子”说了些什么,他摆摆手说后半夜了,快回家休息吧,接着给我叫了辆出租车。
这个雷鸣啊……
1998年7月8日
今晚舞会休息时,雷鸣悄悄把我叫到外面僻静处,递给我一张纸条,说:“‘熊瞎子’要再纠缠你,你就用这个对付他。”
我打开纸条,原来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我有性病。原来雷鸣用这个方法挡住了“熊瞎子”对我的纠缠。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别这样,白兰,你别这样……”雷鸣手足无措。
我心里真是万分悲苦,我们当“*陪三**”本来就让人瞧不起,现在还要给自己泼污水,没病说有病,还是性病,这叫什么事啊!
“也许我做错了,请你原谅我。”雷鸣抱歉地说。
“我不是怨你。你为*操我**心费力,我应该感谢你。”我对他说。
“你别这么说,我恨我没有大本事,只能用这种不光明的手段保护你。”他低下头。
雷鸣这个人哪……
1998年7月15日
好几天没写日记了,今天小刚的伤好多了,又动笔了。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霹雳一声,断电了。舞厅只好中止营业。
我走出大楼,雨下得很大。雷鸣又帮我叫出租车。雨天坐出租车的人多,半天也叫不到一辆。好不容易拦住一辆,我对雷鸣说一起坐车走吧,雷鸣说那先送你。
我家住在一条胡同的尽头,是一条死胡同,车到尽头得调头。我说了声谢谢下车了。雷鸣便让司机调头。车开过来时附近无人,所以司机调头很急,谁知一倒车便听到车后一声惨叫。司机和雷鸣都吓了一跳,连忙下车察看。我也急奔过来。原来是我三岁的小儿子小刚听到门外汽车响,跑出门外迎接我,不想被调头的汽车撞了。我们连忙将小刚抱上车送往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小刚右腿骨折需要住院,雷鸣奔忙着办理住院手续。将小刚安顿好后他又抱歉地对我说:“都怨我,急着让司机倒车。”司机也道歉:“雨大,天黑,原来胡同里又没人,我就没注意……”我说:“你们别这样说,谁也没想到小刚会在这大雨天突然从家里跑出来,再说他伤得也不算太重。”
可雷鸣总觉着内疚,天天来看小刚,帮我照顾他。他们叔侄俩还挺投缘,处得比亲叔侄还亲。也许是小刚从小缺少父爱的缘故吧,现在要从雷鸣身上找回缺失。而雷鸣这样善良的人,又怎么会不喜欢小刚这样聪明伶俐的孩子呢?
有了雷鸣的关怀帮助,小刚的伤肯定好得快,我也觉着身上、心里的负担轻多了。一个家庭,真是需要一个男人哪。
1998年8月11日
小刚在医院里蹩坏了,出了院就吵着要出去玩,雷鸣说到游泳池去游泳,我们就领着小刚出发了。
天气真好,天蓝、树绿、太阳红。我穿着天蓝T恤,白色短裙,雷鸣穿着桔红足球衫,白色短裤。我们俩的身材都是一流的,走在街上,众人都注视我们。自生下小刚后,我就没有快乐过,整日心里阴沉沉的。可今天我感觉到了快乐,久违了,快乐。
小刚和一个卷毛头小男孩在游泳池里打起赌来。卷毛叫:“我的救生圈比你的大!”小刚喊:“我的救生圈比你的好看!”卷毛又叫:“我的胳膊比你有劲!”叫罢两臂用力划水。小刚又喊:“我的腿比你有劲!”喊罢双腿用力蹬水。卷毛看看身边的父亲,叫:“我爸爸会自由泳!”说着他让他爸游一段,他爸笑笑游了一段。小刚一时语塞。卷毛哈哈笑了起来。小刚急红了脸,突然望着雷鸣喊:“我爸爸也会自由泳,比你爸爸游得还好!”卷毛叫道:“那让他下来游一游。”小刚用企盼的目光盯住雷鸣。雷鸣不由转过头看看我,我微微转过头去。雷鸣不再犹豫,跳下水去。
雷鸣游得真好,小刚向他又是鼓掌又是欢呼,我也不由得鼓掌。小刚又对卷毛喊:“我爸爸还会蝶泳。”雷鸣只好再奋力游了一段蝶泳。小刚又是一阵鼓掌、欢呼。卷毛不吭声,蔫了。
雷鸣上岸后我对他说:“谢谢你为小刚挣了面子,你看他乐的。这孩子很少这么高兴过。”
雷鸣期期艾艾地对我说:“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不该问……”
我说:“想问什么你就问嘛。”
他轻声问:“小刚的父亲……”说到这他小心地偷觑我的脸色。
我脸上的肌肉僵住了,沉默着……
他连忙说:“对不起,我们谈别的吧。”
可我沉默一段时间还是对他说了,而且说得更多,谈了我,还有我们家的历史。多少年了,我从未向人吐露心扉,可今天面对雷鸣,我却有了倾述的欲望……
不堪回首的往事啊……
我爷爷是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包了我当舞女的奶奶做妾。之后他跑到台湾,被抛弃的我奶奶生下我爸。一生下就是“狗崽子”的我爸在歧视和凌辱中长大,娶了另一个“狗崽子”——我妈,生下我这个“狗崽子”。“*革文**”中父亲被打死,母亲精神失常。奶奶靠扫马路、糊纸盒把我养大。可我从小学到高中成绩都在全校名列前茅。高中毕业后多病的奶奶干不动了,我上不了大学,要做工养活自己和母亲、奶奶。
那时已经*倒打**了“*人帮四**”,我不再是“狗崽子”,感觉轻松多了。
在工厂里我很快就成为技术能手,引起了年轻的车间主任程远波的注意。以后他一直关心我,帮助我。他那时二十八、九岁,个头高高的,就象雷鸣那么高,人也同样长得帅。我被他迷住了。他呢,也很喜欢我。我们相爱了。我那时对他百依百顺,他呢,也对我呵护倍至。我们关系就像现在唱的一首歌——《甜蜜蜜》,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把整个身子也给了他。
后来程远波成了副厂长候选人,而厂里新来的一个女技术员看上了他。她是我们主管局局长的女儿,求婚条件是让她父亲支持程远波当上副厂长。程远波被这个求婚条件俘虏了,当他正式告诉我他不能和我结婚而要和女技术员结婚时,我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我问他孩子怎么办,他让我打掉,可这时打掉孩子已经很危险,而我也不想打掉。我觉得这孩子一定很美,我对美的东西是珍爱的,何况这孩子还是我宝贵初恋的结晶。就这样小刚来到了人世。我离开了程远波,也离开了那家工厂,悄悄把孩子生了下来。以后我又进了两家工厂,可总是干不长……因为厂领导对我心怀叵测。我年轻,长得不丑,又带着一个私生子,这就让他们想入非非。没有办法,我只好离开从小就生长在那的那座城市,来到这,并且进了夜总会。因为这里没有人问我的过去,也没有人对私生子感兴趣。我和奶奶、母亲小刚总算能够活下去了。
可能有人会问我,为什么不干别的工作,比如服务员什么的。因为我需要钱,母亲住精神病院需要很多钱,年迈多病的奶奶几次住院手术,需要很多钱,体弱多病的幼小儿子也需要钱。为了不拖累我,奶奶甚至自杀过。我说她要是自杀而死,就是我这个孙女没尽到责任,我也不能苟活。奶奶知道我的性格,心疼我,心疼小刚,才断了这个念头。
我把我的身世对雷鸣讲了,现在又含泪写在日记里。将来,我要让小刚看到这篇日记,也许,他就不会太看不起他可怜的母亲了。
1998年8月23日
今天我们夜总会又来了个姐妹,长得很漂亮,有些像电视剧《红楼梦》里的晴雯,舞跳得也不错。一些姐妹闹笑话说,她要是干红了,没准能超过我,成为这里的女王呢。我心里倒一点儿不嫉妒,在这卖笑娘子军里当个头领又有什么意思呢?她要是真能压过我去,也可以替我挡挡霜寒,遮遮风雨,“熊瞎子”之类也能少找我些麻烦。
休息时我与她唠喀,知道她叫小雪,才19岁。谈起为什么到这来干这个,她说邻居家的小玉总能戴金挂银,穿名牌服装,自己家没有钱,比不过她,心里不服气,就上这挣钱来了,现在她敢跟小玉比了。
我看着她天真幼稚的目光,心里发酸而又无话可说。青春的付出就这么简单。
心里不舒服,不写了,再写眼泪就下来了。
1998年9月16日
家里的白兰开花了,花瓣真白呀,冰清玉洁。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从小就喜欢,所以我的名字也叫白兰。
我轻轻吻了一下白兰,问她:白兰呀,我是这样喜爱你,你愿意同我做朋友吗?
白兰默默无语。
我也默默无语。
1998年9月20日
“老窝瓜”越来越放肆,昨晚竟提出要我跟他出台。我拒绝了。
我把这件事悄悄对雷鸣说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现在我有什么心事都愿意对雷鸣说。他说你以后就不要出台了,有什么困难找我,我点了点头。其实自从与雷鸣相熟后,我就下决心不再出台,可这话我只放在心里。
1998年9月30日
才过了十天我就失言,又出台了,跟“老窝瓜”。
有什么办法呢?奶奶突然病重住院,需要大量输血。钱花得跟流水一样,不出台又怎么办呢?人有时候就得向命运低头。
被满脸满身都是摺子的老窝瓜搂在怀里,我的心在流血……绝不比奶奶流的血少。
1998年10月4日
雷鸣突然对我变了态度,不再理我,看见我就扭头走开。我估计他是知道了我偷偷出台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可我又没法对他解释。我要是对他说了奶奶重病的事,他肯定要出钱相助,可他一个打工崽,又能有多少钱呢?我不能连累他。
忍着吧,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忍耐。
我知道雷鸣的心里一定也浪涛滚滚,可我又没有办法安慰他。
睡不着觉呀,人不寐,人不寐……
1998年10月11日
雷鸣还是知道了我的情况,他拿出全部积蓄来帮助我。可我没想到,没有多少积蓄的他,竟然去*血卖**换钱。
昨晚他送我回家,坐下后我对他说:“雷鸣,你太不应该了。”
他愣住了,不知道又做错了什么。
我的眼睛潮湿了,说:“你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帮我救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你怎么还能去*血卖**?这叫我怎么能,怎么能……”我猛的伏在他的身上哭泣起来。
他挺直身子喃喃地说:“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挣更多的钱。”
我流着泪说:“有你这份心意我就非常满足了,我奶奶和小刚知道你关心我们,特别感动,特别高兴。在这种时刻,你给他们带来的安慰是多少钱,多少礼品了也替代不了的。我真是非常感谢你。”
他仍喃喃着:“可是我能拿出的钱太少……”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抽泣着说:“你已经尽了全力了,你绝不能再去*血卖**,否则我不会再用你一分钱。”
他拍拍我的手背,看看手表,说:“时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孤独的心突然冒出一句话:“太晚了,你就不要回去了……”可我没有说出口。
他走了。
我默默望着窗外他的背影,他渐渐消失在小巷里,身上沐浴着月光。
1998年11月6日
今天来了今秋的第一场寒流。
奶奶在今天去世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找自己去。”奶奶没有迈过八十四这个坎。
奶奶弥留之际突然睁开眼睛,有些迷茫的目光盯住了雷鸣。他连忙走上前去。奶奶吃力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雷鸣连忙伸手握住。奶奶用微弱的声音说:“孩子,做小刚的爸爸吧。”
雷鸣抬起头望望我,我又把脸转过去。
当我转过头来时,奶奶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想雷鸣是点了头,否则奶奶的眼睛是不会闭上的。
尽管雷鸣点了头,但我还不能就当作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我的内心也有各种想法,纷纷扰扰,林林总总。世界上的事本来就复杂,感情上的事就更是一言难尽了,在这方面我已有过深刻的感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1998年11月20日
昨晚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本来我对冰清玉洁的雪是很喜爱的,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总是给我带来惊喜。可今天我却欢喜不起来。小雪死了,被人杀死了,她殷红的血洒在洁白的雪上,那样刺人心目。
我的心深深被刺痛了。一年多来,我的姐妹,或者直说为*楼青**女子有十多人被杀害了,可一直没有破案。警方不把我们当人看,认为死几个*楼青**女子就像死几个小猫小狗一样,无足轻重,所以不认真破案,她们被草草下葬,再无人问津。她们只二十来岁,青春的花朵刚刚开放,就这样悲惨地夭折了。杀害她们的十有八九是嫖客,为了赖掉嫖资,或是为了掩盖身份。也许,小雪的命运也是如此吧。
我与小雪没有深的交往,在内心也把自己与她们划开,可我还是很难过,晚饭都吃不下去,我们毕竟姐妹一场。
洁白的雪花啊,你飘吧,落吧,为小雪送葬吧。
1999年2月1日
今天我领小刚去华联商厦*春买**节穿的新衣裳。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却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在商厦里碰到了一名认识我的舞客,他嘻皮笑脸地指着小刚问我:“这是你的孩子吗?你怎么会有孩子?”我赶紧领着小刚扭头就走。那该死的家伙在背后无耻地对同伴说:“那孩子不知是谁的野种,没准是我的呢。”说罢猥亵地笑。我当时真恨不得回头杀了他,如果有一支手枪,我会这样做的。
我领着小刚快步离开商厦。小刚看出我生气了,紧拉着我的手跟在后边。这孩子虽然小小年纪,可也饱经风霜了。
我不该领小刚到这种公共场所来,我自己也不应该来。干我们这行的,只能在阴暗中活动,像夜猫子。
1999年2月5日
除夕的晚上。
我和小刚吃完了年夜饭,然后看中央电视台一年一度的春节晚会。
小刚没有等到晚会结束就睡着了,我轻轻把他抱起放到床上。看到他酣睡的红红的小脸,我的心里涌过一股春天的暖流。我的儿子呀,你又长了一岁,妈妈衷心地祝福你。
过去,我是为了奶奶、母亲和儿子活着,今后我只是为了母亲、儿子活着了。
我自己呢?我的心已经死了,她只有一个被*辱侮**,被损害的不洁的躯壳。
当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我看到了雷鸣的身影,如果他能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个除夕夜,那该怎么样呢?有一点是肯定的,会给我们增添愉快和温暖。
1999年4月25日
今天我、小刚与雷鸣到郊外去春游。不宜在城里的公共场所露面,到野外总可以吧?
常年蹩在屋里过夜生活,乍一到开阔的野外真是心旷神怡啊。人原本来自大自然,所以回归大自然就有一种返朴归真的亲切和轻松。蓝天、白云、绿树、翠草、青山、碧溪……还有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小刚像小鹿一样欢快的跳来跳去,我在后面笑着叫唤:“你跑慢点,我都跟不上了。”
爬上山腰后我们又在山间的溪流中嬉水,清凉透彻的溪水温柔地抚摸我们,使我们生命的能量和愉悦尽情地得到释放。一直玩到下午一点多钟才开始吃午饭。我像一个称心的家庭主妇细心而快乐地把各种吃食、饮料一样一样打开,处置好,然后井井有条地摆在塑料布上。小刚一见这丰盛的野餐就大声嚷嚷饿了。我们三人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每个人胃口都很好,吃得又香又甜。
吃饱喝足,小刚显出了倦态,我为他在树荫下铺上块小毯子,他躺在上面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我又在一簇树丛后铺下一块塑料布,然后招呼雷鸣:“来,咱们也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雷鸣看看我有些犹豫。
我笑说:“你怎么?还害羞?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
雷鸣有些不太自然地笑笑,慢慢地坐下了。
山林里真静啊,我能清晰地听到雷鸣的呼吸。随着这呼吸,我又清晰听到了雷鸣的心跳:“嘭、嘭、嘭……”像一面在快速敲打的皮鼓,回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我的心跳也加速了。
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可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并非古井,它仍然具有青春的活力。
1999年5月8日
昨天,从夜总会下班出来已经是凌晨。我和雷鸣都很疲乏,坐在出租车里迷糊着。
车停了,我以为到家了,懵懵懂懂走下车。抬头一看,发觉不对路,这是什么地方?我对司机叫道:“你拉错地方了!”
这时一个大块头从平房里走出来,响着粗嗓门:“地方没错,是老子请你们来的。”
我定睛一看,是“熊瞎子”!浑身不由一紧,完全清醒了。向四周扫视一眼,这是个孤零零的四合院,心里又是一紧。
雷鸣这时也走下车来,向“熊瞎子”发问:“你想干什么?”。
“应该我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熊瞎子”黑着脸说。他指着我说:“你说她有病,可最近你们怎么打得火热?妈的,你们骗老子!”
雷鸣说:“我没有骗你,她是有病,正在治疗。”
“那你成天跟她在一起鬼混,就不怕传染上黄梅大疮?”熊瞎子瞪着眼问。
“我们只是在一起溜溜弯,没有别的事,所以也谈不上传染。”
“还想骗我。男女成天混在一起,不上床睡觉?鬼才相信呢。”
“反正我们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
“熊瞎子”又冲我来了:“我的人调查过了,你有一段时间跟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出台,能跟他出台,为什么不能跟我出台?”
我说:“那老板是个又衰又老的老头,根本没有性能力了,我随他出台只是给他按摩,没有性关系。”
“熊瞎子”吼叫起来:“骗人,又是骗人。今天我不听你们白话了,我要亲自检验,眼见为实。”说罢就上前拽我。
雷鸣一步上前拦住“熊瞎子”:“你不能拽她,她现在是我的人。”
“熊瞎子”怪笑一声:“哈哈,小子,你敢在老子面前装份,找揍呀!”他的话音刚落,从屋里冲出几名彪形大汉,将雷鸣围了起来。
“熊瞎子”得意地踢了雷鸣一脚,“把她留下,你给我滚出去。”
雷鸣说:“我要走,她也得跟我走。”
“熊瞎子”一拳将他*倒打**在地,骂道:“妈的,你小子真是找揍呀!”
鲜血从雷鸣的嘴角流了出来,他吐了一口血沫,一颗牙吐了出来。
我叫了一声扑过去扶住他。
“跟我走!”“熊瞎子”又上来拽我。
雷鸣翻身爬了起来,再拦住“熊瞎子”:“你放开她!”
“熊瞎子”怪叫:“嘿,你小子不怕打呀?不怕打我就打残了你!”
雷鸣的嗓门也提高了:“你就是打残了我我也不能让你把她拽走。除非你要了我的命!不过,你要是欠下一条人命,你也好不了!”
我在雷鸣身后喊道:“不是一条命,而是两条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跟你们拼命!”
“熊瞎子”怪叫:“哟嗬,够硬气的。男的硬气,女的也跟着。不是我小瞧你们,甭说舍命,就是舍跟手指头你们也不敢。”
雷鸣叫道:“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放了白兰,我就敢!”
“熊瞎子”怪笑:“好,我就成全你。”说罢他掏出一把锋利的瑞士*用军**折叠刀,打开,递给雷鸣。
雷鸣接过刀,看着“熊瞎子”和他身后的几条大汉,说:“你要说话算话。”
“熊瞎子”也看看他身边的几个部下,说:“我说话算数。你要是舍了手指头,我就放了白兰,永不再找她。”
雷鸣捲起左手四个手指,露出小姆指,右手举起刀子。
我扑向他叫道:“不!雷鸣,不!”
两个大汉把我架开了。
雷鸣大叫一声,一用力,小姆指削飞了,鲜血箭一样喷涌出来。
我尖叫一声栽倒在地上。
雷鸣用右手捂住左手,疼得弯下腰去。
“熊瞎子”叫道:“好,算是条汉子。”他又对身边一个部下说:“你去取绷带和止血药,交给他。然后放他们走吧。”说完转身进屋了。
坐在返回家的出租车上,我盯着雷鸣缠着绷带的手。他说没事,你不用担心,可鲜血已经把绷带洇透了。
我哭着倒在雷鸣怀里,说我害了你,我害了你!
雷鸣说别,别,前面还有司机呢。
雷鸣啊,你是条汉子,我愿把我的一切,直至生命都奉献给你。
1999年5月18日
老板给我们放了两天假,说是上边要进行“扫黄”大检查。
每当上边要检查时就是这样,我们夜总会有公安内部的撑腰,事先能得到消息,检查时也是走走过场。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中国的腐败为什么越反越烈?就是这样。说是不让公款吃喝,公款吃喝的费用却年年上升,据说已经达到每年几百个亿了。说是不准贪污受贿,可贪污受贿的官却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钱款数额也越来越大。
按理说我吃着夜总会的饭,应该心里向着夜总会,可我却希望它被揭了底,这种情感就像19世纪的工人,他们靠着机器吃饭,却仇恨机器,认为机器逼得他们拼命地劳作。如果有一天夜总会的老板被抓走,我会高声欢呼喝彩的,他喝我们的血喝得脑满肠肥。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首旧民歌——咚、咚、咚,田崽打田东。
1999年5月25日
雷鸣的妈妈今天找我谈话。
“我求你放过我的儿子。”她对我说。
“您这是从何谈起?我并没有怎么的他呀!”我回答。
“我们夫妇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又都是机关干部,不可能娶*你干**这种活儿的儿媳妇。何况你又结过婚,有了儿子,还比雷鸣大五岁。”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并没有谈恋爱,更谈不上什么儿媳妇。”确实,我和雷鸣虽然情相通,心相连,可我们并没有谈到一个“爱”字。雷鸣心里有没有顾虑我说不好,可我是有顾虑的。我早就想到可能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所以我一直控制自己,约束自己。尽管如此,这一天还是来到了。
“你不要哄我了,如果你们没有谈恋爱,雷鸣会这样关心你?会为你献血又献手指头?”
“雷鸣是个好人,善良、正直。他确实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一辈子感激他。可我对他确实没有非份之想,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你能这样说我觉得你也不是个坏孩子。我希望你,不,我恳求你今后不要再同雷鸣来往。他已经失去了一颗牙和一个手指,我不想他再受到其它伤害。你知道,为了他失去的这颗牙,这个手指,我哭了几个晚上。儿子是我的心头肉,他被打掉牙,又割去一个手指头,我比他还疼啊!”雷鸣母亲说到这流下眼泪。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也是母亲,我也有儿子,我能理解雷鸣母亲的心情。我对雷鸣母亲说:“请您放心,我不会再给您和您儿子添麻烦。我会离开这里,离开雷鸣。这是我对他的最好报答。”
雷鸣母亲千恩万谢,还要给我一笔钱做安置费。我谢绝了。
今天发生的事好像《茶花女》故事的重演,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历史故事也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凭心而论,我在心里是喜欢雷鸣的,或者说是爱他的,我想雷鸣也是如此。可我知道我不能爱他,也不配爱他。*楼青**女子的恋情很难有好结果,比如茶花女,比如杜十娘,比如李香君。我没有好命运,但应该有自知之明。
1999年6月10日
我安顿好新家,便给雷鸣写了一封信,现在把这封信抄录在日记里,作为我终生的纪念。在写信的时候,我竭力控制自己,使眼泪没有滴在信纸上,可现在我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它滴湿了我的日记。
雷鸣:
当你接到这封信以后,我已领着母亲、小刚到南方去了。你不要找我们,找也找不到。为了你母亲的健康和你家庭的安宁,我要永远离开你,因为我也是个孝女。
衷心感谢你对我们一家的关心和照顾,虽然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我和小刚将永远怀念你。
尽快找个好姑娘,和她结婚,这样你就会克服痛苦,对你和你的母亲、你的家庭都好。请接受我发自肺腑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