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光明祖国唯一的阴影
你要向蓝天认错
向白云认错
向青山绿水认错
最后向上海马路认错
最后说，要是喧嚣的马路还活着
该有多好
——改句自诗人俞心樵
曾在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工作的老朋友，一年前定居温尼伯，一年后，已经跟着加拿大人上街派对，他们彻夜不眠，只为庆祝一次橄榄球桂冠。地球对面，热情的城市，也是喧嚣的城市。
我忍不住坏笑，没见过世面的加拿大人，上海女人已经修炼到宠辱不惊，谁还在为一点小喧嚣支付热情。回来吧，冬天来了，回到不再喧嚣的上海，我们和上海小店一起过冬。
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世界！我们将街边店还给涨价的房东，将实体店还给马云，将餐厅还给饿了么，将另一部分餐厅还给各类证件不全，将外摆位还给威武的制服，将霓虹灯还给老上海，将马路还给统一店招，将油烟还给12345举报，将《喧哗与骚动》还给福克纳......
阿信说，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不再喧嚣，我们正好安安静静在马路中央逛马路。用十条交叉的上海马路，换取你的——激荡2019年。
1、绍兴路
我们去绍兴路是有目标的。有二十一年时间，上海女人惦记绍兴路很多是因为那里有汉源书店。哪怕走过路过不进去过，但有温暖的光源在，哪怕用眼神扫一扫，那也算一次心灵打卡。
打卡维也纳咖啡，满目的老上海啊。打卡映咖啡，三年前春天，我和设计师Echo Cao在二楼玻璃房眺望一桌子甜品和绍兴路一条马路的春雨贵如油。打卡哇咖啡，据说这里有一百多个品种来自世界各地的咖啡豆，听DC吹牛如何骗来那些珍稀咖啡。打卡淳品咖啡，上阳台，品甜品。现在，他们都关门了或正在关门。
到瓦尔登湖，瓦姐总要客气地打包咖啡回来给我提神。每每惊奇地发现，在瓦尔登湖店喝到正宗好咖啡。现在知道，她每次都是到隔壁淳品咖啡。刚刚听说，淳品咖啡也要关门了。
瓦姐，你还将到哪里去打包一杯绍兴路咖啡？
喧嚣的绍兴路不算有腔调的绍兴路。瓦姐，别怕，我会来看你！我会趟过一座城市的喧哗，踏着安静下来的绍兴路，像秋天踏落叶冬天踏落雪，来看你！
2、东平路
去年12月31日，我是醉着离开东平路的。马上又是12月，距离上次喝醉竟然快一年！
一年当中，读者、店主朋友屡屡发问，东平路何时回来？我都肯定：肯定回！只是不知道何时回，以什么方式回！
这东平路市井曾经太喧嚣。20年前，天泰在此创业。19年前，藏珑坊、青珑工坊在此创业。17年前，钲艺廊、CM在此创业。N年之前，席家花园在此创业。这条马路南侧曾经集中最成功的一批上海小店。因此，迷信风水的开始说一条马路的传奇。
那是一段喧嚣的时光，自2018年10月，《上海告别东平路》开始。青珑工坊的何敏记得，小小12平方店铺，竟要塞进10名店员。顾客来自周边，来自宝山，来自江浙沪，来自世界各地。有些客人很不自觉，不是来一次，是每天来一次，是呼朋唤友来一次。转悠着挑几件，第二天又来了！平时小店就喧嚣，周末只好限流。
上海马路如若天天喧嚣，还不把这些小店折腾死？客人天天来此逛小店，谁上班赚钱养家？
从今年1月，这里安静下来了。马路一侧，还有个别举着相机，拿着手机，试图参与东平路的喧嚣，东张张西望望，一副鬼鬼祟祟心怀叵测之模样。后来，越来越少。最后，晚上这里安静得可以录制天籁之音，你听，什么也听不到！
后来东平路改成双行道。这是东平路近一年最大的变化。
最倒霉的要数对面Green&Safe餐厅，门口座位基本客满。亲们，你们每天喝着咖啡看着东路，在看什么呢，你们看见了什么？
我也常坐在Green&Safe，面对东平路，像面对一条昔日的大河一样怀念东平路。坐在Green&Safe，期盼对岸奇迹发生，一家家上海老店传来开门的声音。
肯定听不见旧日的喧嚣。听见的都是四季的流水，在历史深处弹出的回音。
3、四川北路
四川北路有七大流量入口。怎一个喧嚣了得！
第一大喧嚣：虬江路，跟四川北路垂直交叉，虬江路电子批发市场，使得虬江路成为上海人的客厅！
第二大喧嚣：1000米长的七浦路，有1000对多米长的喧嚣，曾是上海人的衣柜！哪一个上海女人的衣柜里，没有一、两件从七浦路淘来的喧嚣？
第三大喧嚣：三角地菜场，曾是上海人的厨房！直接诞生了乍浦路美食一条街。1997年，我们就将建于1893年的喧嚣消失掉了。
第四大喧嚣：乍浦路美食一条街，曾是上海人的食堂！自三角地菜场消失后22年，我们才最终战胜乍浦路的喧嚣。
第五大喧嚣：虹口足球场。如需要，这样的激情洋溢的喧嚣，请直接举黄牌，举红牌，举白牌。
第六大喧嚣：鲁迅故居。鲁迅先生的文章，已经从中学课本下架，内山书店消失几十年，山阴路参观者喧嚣不绝。前不久，我也参与其中。我应该向鲁迅道歉，向山阴路道歉，向虹口区道歉。
第七大喧嚣：虹口公园BUS站。都坐地铁去吧，就近购物，途经虹口公园BUS站的喧嚣，早晚会消失殆尽。
七大喧嚣，七大流量入口，曾经的。好在，现在的四川北路非常欧洲非常美洲非常大洋洲，高大社区，高大商场，马路像太平洋一样宽广。在不再喧嚣的四川北路走路，我连说话的分贝都要矮几公分。
4、黄河路
作为日本二流作家，村松梢风将上海称为“魔都”到时候，黄河路可能就是上海一流的美食街。
那个时候逛黄河路就是为了喧嚣！赌马，喧嚣。跳舞，喧嚣。下馆子，喧嚣。
黄河路前有跑马场，前有国际饭店，前有卡尔登大戏院，前有大光明，后有上海滩！这句话收尾得气势十足。
后来只剩下下馆子喧嚣。一代枭雄周正毅自黄河路出道，正是黄河路喧嚣鼎盛时期。周先生在证券期货喧嚣中赚足了银两，房地产喧嚣中抢占先机，2002年，成为福布斯上海首富。
黄河路127-135号阿毛炖品原址，就是喧嚣的物理证据。五层楼高的喧嚣还在，传说还在，只是不见周正毅。曾经喧嚣的中心，现在是一家火锅店——涮涮存在感。
孔尚任《桃花扇》写得分明——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我这样写黄河路——眼见它喧嚣，眼见它再喧嚣，眼见着它不见了。历史上少有喧嚣不如此，时间拉长一点点，看得分明。
5、衡山路
衡山路之后，上海再无酒吧一条街。
1994年起，这条马路上陆续有了酒吧喧嚣。1999年，衡山路成为上海十大喧嚣之首的称号。从高安路到乌鲁木齐路，衡山路集中有几十家酒吧，几十家的喧嚣，一路喧嚣，一江喧嚣向东流。
2007年入夜后的衡山路，依然霓虹闪烁，依旧灯火辉煌，有英式情调的SASHA’S萨沙，美国风格的波缽街，温馨怀旧的时光倒流，爱尔兰风情的欧玛莉，中西合璧的小红楼，前卫时尚的真爱，发发吧……，依旧喧嚣。
之后，衡山路就不能被称为酒吧一条街了。这样低端业态的喧嚣与伟大的复兴西路相距遥远。酒吧一条街的喧嚣，不适应我们中国人的体质。
去京都逛酒吧一条街吧，我是带着严肃而批判的态度去喝酒吃肉的。腐朽的资本主义，喧嚣的资本主义，我不吃不喝怎么解恨，还解馋！
6、永康路
永康路只能算曾经的上海酒吧半条街。即便是半条命的酒吧街，也是流淌成河，大水从天而降，或举报电话从天而降。
永康路的人流是从2013年3月猛增的。大约那时候，衡山路酒吧发出的喧嚣，无处可逃，饥不择食，一头扎进永康路。
外摆位，全世界的红男绿女，全世界的方言，全世界的酒水与喧嚣，都在这里相遇。永康路犹如充电桩，人人来此充电，旋即光芒四射。
永康路，这是上海最后的喧嚣时光的回光返照。2015年，和著名节目主持人刘彦池逛永康路，这条550米的狭窄单行道上，分布了90多家以餐饮为主的商户，90多家喧嚣！
2018年4月25日，“制服”一锤子砸向永康路73号满陇春的霓虹灯，其实我知道，砸向的是永康路的喧嚣。
上海超级流量就是超级喧嚣。流向永康路的喧嚣消失了，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再也看不见你们。
7、新乐路
教堂里面喝酒吃饭，这样的烟火气，应该因消失而快慰！
16年前，这里是台湾商人经营的餐厅——阿罗哈圆顶音乐餐厅。一支菲律宾乐队还在16年前那夜演奏，永恒的那一夜，经过楼梯，我站在二楼。
16年前的东正教堂，墙面是崭新的。灯光打到墙面上，像灯光下我们年青的皮肤，淡紫色的、粉黄的。可能还有光束来回穿梭、变换，光影像女子透明的霓裳，你看着她，她挑衅地望着你。
16年后，女子没有了，餐厅没有了，喧嚣没有了。教堂还端庄地在新乐路上，并将继续在新乐路上，只是我们再也走不进那样的喧嚣。
我和你一样，喧嚣已经远去，只看见一座保护得相当完好的历史外观。
8、董家渡路
我们说起董家渡路，其实说的是董家渡面料市场。
又是千禧年这一年，董家渡面料市场创办，自此喧嚣。逛董家渡面料市场的买家，如知名设计师陆坤，是拉着带轮子的拉包登陆董家渡路的。还有隔壁王家码头路的裁缝们，在此买布。还有俊男靓女，我们父亲、母亲，还有时尚杂志的编辑记者们，参杂在喧嚣中，参与了这场董家渡面料市场为中心的喧嚣，并向全上海发酵。
董家渡路教堂创建于1847年，董家渡人、货、场景，以及码头带来的喧嚣，均在此登陆。董家渡创建于何年何月，从何年始，喧嚣上岸，已不得而知。
一切都在变化，上海开埠后的码头消失了，董家渡面料市场引发的喧嚣也已消失，唯有董家渡路天主教堂没有变，成为172年以来，喧嚣登岸的地标，只是比172年前差几步而已。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进步了多少？请用尺丈量。
9、肇周路
肇周路的夜经济——黑暗料理，没有撑到灯火通明的时代。这里紧邻唐家湾菜场。上海美食街，都有这样的特质——要么与旅游景点点息息相关，要么靠近菜市场自己成为舌尖上的旅游。
肇周路黑暗料理，后来又跟三角地菜场与乍浦路美食街的关系一致，三角地菜场消失，乍浦路美食街消失了；又跟王家码头路裁缝铺与董家渡面料市场的关系一致，王家码头路裁缝铺紧跟着董家渡面料市场消失。
唐家湾菜场广大，产品繁多，价钱便宜，肇周路黑暗料理时代的阿婆豆浆、耳光馄饨、长脚面，都是喧嚣下的蛋。终于轮到肇周路了。喧嚣的唐家湾菜场消失了，喧嚣的肇周路黑暗料理安静下来了。我们的胃跟着老实了吗？如问问胃，那你会发现，哪里是肇周路在喧嚣，那是胃在喧嚣。
亲爱的肇周路，这起早贪黑的营生，没有证照提心吊胆的买卖，安静下来吧，享受一段小马路时光！
10、复兴西路
2014年12月，和著名超模秦舒培逛复兴西路。
那时光，小说不是小说。小说是一家轻食咖啡馆，三个年轻艺术家，在店里放置制造喧嚣。
英雄牌迷你手风琴，产于1950年代的美国爽肤水，沈阳防爆灯，金属外壳热水瓶，墙上画布游着各色各样的鱼。
小说咖啡就开在著名作家柯灵的楼下的车库里。美国的车库诞生很多电脑，上海的车库制造咖啡。
后来，小说从复兴西路消失了。他们得明白一个道理，关公门前岂能耍大刀。更重要的是，制造喧嚣也是要付昂贵房租的。
又过若干年，小店喧嚣退烧后，2018年11月深秋，复兴西路举办了一场壮观无比的露天教育展。
奶茶壶、骆驼、飞天，我们的几大发明，长城长。成串的梧桐叶，一律西域模样。红叶在上海的梧桐树叶中间飞舞，像秋天的奸细。在复兴西路上的公交车或单车滑行，红叶像在中国丝绸上滑行。
但喧嚣又四起，丑极了！
小店这样的喧嚣不行，西域这个风貌实验也喧嚣得不行，这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殊途同归啊。
又到了梧桐落叶季节，复兴西路终归于安宁。没有我熟悉的小店，没有去年马路上的沙漠教育展，一条没有喧嚣的马路，终于折腾够了。
图：2018年11月25日，上海复兴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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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像扔掉一件旧衣裳一样扔掉了它们。自董家渡路喧嚣消失之后，这只狗变成为城市的流浪狗，这只城里狗成为董家渡路唯一的喧嚣。
它喧嚣着，来来回回在董家渡路奔跑着，像是在采集流浪狗的意见，又像在表达一只流浪狗的意见。它眼泪汪汪，泪眼里只有董家渡路。它对董家渡路不离不弃，超过了我们人类。
写完烟火气文章离开董家渡路，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再也没有打听这只狗的消息。
我知道，它随时会成为人类贪婪的一块肉。
传来消息，李嘉诚先生将向香港旅馆、香港小店输送一个亿的资金。谁来帮帮已经过冬的上海小店呢！
好消息是，这个冬天无论是降温的还是降雪，上海女人都会很优雅——我们不再喧嚣！
这一天要下的雪
请改天再下
这一天还未开门的上海小店
请全部开门
在我阳光万丈的祖国月亮千里的祖国灯火家家户户的祖国
只有你还没有读过抢救上海小店文章只有你未曾爱过我
——改句自诗人俞心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