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林,我出生的地方。整整40年前,当我还是一个13岁懵懂少年的时候,离开了那里,到洛阳去上中学。随后,我又到郑州上大学并留在省城工作。
40年间,在忙碌的学习、工作、生活、奔波之余,我只是偶尔回到那个生养了我的小山村。慢慢地,模糊了甚至是陌生了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直到今年清明节前夕,我怀抱父母的骨灰,将双亲送回故乡入土为安,才蓦然发现,那镌刻了我童年成长过往的地方,原来还是那么清晰,还是那么明朗,还是那么亲切,原来心底难忘的都是无尽的乡愁……

柿林,邙山脚下,黄河岸边,一个偏僻寂寞的小山村。村东和村西各有一条数十米深的大沟连通着黄河与邙山,之间,还有一条深沟自南向北穿村而过。这些沟壑,都是雨季里,从邙山上奔腾倾泻而来的洪水冲蚀而成,这样的冲蚀不知经历了千百年还是千万年,抑或更久。向南,30多公里,是具有3000年建都历史的古城洛阳。向北,隔河而望,愚公移山神话故事的诞生地太行、王屋二山尽收眼底。那时,在老一辈人的口中,很少听到他们讲谁到过近在咫尺的洛阳,更没有听到他们讲谁到过放眼便是的太行。去那里,要翻山、越岭、跨河、走天堑,路途太过艰辛,咫尺也是天涯。

那时,这里叫孟津县王良公社柿林大队;后来,这里叫孟津县王良乡柿林村;再后来,王良乡撤销了;现在,这里叫孟津县白鹤镇柿林村。
柿林,名字的由来,应该是那漫山遍坡的柿子树。每当秋高气爽的霜降时节,柿树的叶子由墨绿变橙黄变火红,柿子也由青涩变橙黄变火红,它们表面特有的蜡质在灿烂阳光的映照下,在微风轻轻的摇曳中,闪烁迸射出耀人眼目的麟麟光芒。一阵强劲的风儿刮过,一片又一片的红叶脱离树枝的束缚,随着风儿飞扬、翻卷、从容潇洒地飘落地面,轻轻地抚盖在田野里刚刚出土的绿茵茵的麦苗上,似乎要给那弱小的生命以温暖的呵护。那景色,分明就是诗情画意,分明就是深情厚谊。
所以,一直以来,我认为柿林这个名字都是浪漫的、诗意的、可以寄托和张扬情思的。相比四邻王庄、张庄、华庄、牛庄这样的称谓,柿林的气质就是出挑的英气俊朗。

柿树是高大的乔木,伞盖一样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浓密的阴凉,柿林的人们在阴凉里吃饭、喝水、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唠嗑、海阔天空地讲故事喷瞎话。在夏季暑热的晌午头儿,男人们甚或就地摊一张席子,四仰八叉地就开始了仰天长睡,养精蓄锐之后,后晌再继续下地挥汗劳作。
春天里,万物生长,柿子树也开始吐芽生叶。刚长成的叶子毛茸茸的,纤薄柔韧,鹅黄透亮,人们随手摘下一片,撕撕迭迭,便做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蝙蝠或者蛤蟆来,并用这些粗糙的艺术品逗弄小孩儿,自娱自乐。
柿树的花只有指尖大小,或黄或白或黄里透白,没有芬芳的气味,虽然也密密匝匝开得很多,但掩映在繁密的树叶里,便很不显眼。几天的花期之后,公花开始萎顿蜷缩,然后掉落满地,母花的屁股后面则生出了一个个纽扣一样大小的小柿子。

五黄六月,麦熟了,孩子们放麦假了,在生产队长敲了上工的钟声之后,就聚到收割完毕的麦地里为生产队捡麦穗。头顶骄阳㧟个篮子在旷野里捡拾麦穗,是一件很苦很累的活,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肩背上往往会被晒脱了一层皮。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工间休息的时候,麦地里的柿子树便成了他们嬉戏打闹的乐园,他们的最爱是在偌大的树上捉迷藏。
孩子们一个个轻灵地爬到树上,一通石头剪子布后,淘汰出一个负责捉人的孩子。其他孩子在捉人者的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手绢儿。一声口令,孩子们在树上四散开来,像猴子一样在树枝上跳来蹦去。捉人者隔着薄薄的手绢儿能影影绰绰地看到跳跃晃动的身形。就这样,这个可怜的孩子需要循着摇晃的树枝和挑逗的喊叫在朦胧中摸到另一个孩子的脚后跟,才能找到自己的一个替代者。这柿子树上看似危险的游戏,却蕴藏着无比的快乐,枝枝叶叶间,不时爆发出孩子们开心的哄堂大笑声和故作惊悚的夸张尖叫声。

柿林村的柿子树有很多品种。最先成熟的柿子叫圆拱拱。圆拱拱名如其形,成熟时,大小如十岁孩子的拳头,通体丰满圆润,皮光心红,只看一眼就会觉得秀色可餐,放软了即是上等的灴柿,剥皮尝一口,柔柔滑滑,甜得透心。
灴柿里还有一种上品,柿林人叫它水柿,水柿不如圆拱拱品优貌美,但它的柿肉里则饱含更多的水分,轻轻地吸一口,简直就是甘之如饴的汤汁。水柿高挂枝头,是喜鹊、乌鸦等鸟儿们最喜啄食的天然贡品。

在一众灴柿里,我最爱吃的是火罐儿,也有乡邻叫它蜜罐儿。火罐儿个头较小,喜欢像葡萄那样簇拥在一起生长,总是一枝、一条、一嘟噜的形象,成熟的时候,犹如圣女果一样的椭圆形状和红艳色泽,只是比圣女果稍微大了那么一圈儿。你只需从那一嘟噜上摘下一颗,揭掉柿蒂,用手指轻轻一挤,同时用嘴轻轻一吸,一团果冻便倏然融化在口腔里,并弥漫开蜜糖一样甘洌香甜的味道,指间那椭圆的小罐儿顿时只剩下了一副干瘪的壳囊。

除了灴柿,柿子趁鲜吃的,还有漤柿。漤柿就是用温水脱涩后的柿子。人们在灶台上放一个瓦罐,或者干脆就在砌灶台时在灶膛的旁边砌进一个瓷缸,做饭的时候,罐里和缸里的水就会温热起来,将柿子浸泡在温水里,几天之后,柿子的涩味全然退去而只留下柿肉的甜。做漤柿最好用鬼脸青和七月脆。扁平的鬼脸青和七月脆其貌不扬甚至略显丑陋。然而,经过漤制,其黯淡铁青的皮囊下包裹的就是脆生生香喷喷甜腻腻的美餐,那时我觉得漤柿就是农历七八月里最美的水果。

柿林村里最多的柿子树是小柿树。小柿树是柿树的一个品种,并不是说树长得小,而是说树上结的柿子稍小一点,因此叫小柿,其大小和模样就如中等个头的番茄。因为番茄是海外的舶来品,所以番茄还叫西红柿或者洋柿子。
小柿是柿饼最好的原材料。当柿子由青变黄,硬而不软到时候,人们在树下铺上秫秸和干草,上到树上用手或者在树下用长长的钩杆使劲摇晃树枝,成熟的柿子便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在蓬松柔软的秫秸和干草上缓冲蹦跶几下。人们挑选完好无损的柿子插到特制的旋皮机上,呲呲啦啦几下剥光柿子皮,然后把满身都淌着津液的柿子摊开在高粱杆做成的箔子上晾晒,等阳光和微风共同将柿子表面的津液吹干晒净后,再把柿子拢在一起捂起来,直到光溜溜的柿子又被捂出一身汗乎乎的津液来,又摊开来在箔子上晾晒。
就这么晒了捂,捂了晒,几经反复,直到柿子的表面析出一层绵白糖一样的霜醭儿,那霜醭儿就是柿饼特有的柿霜。掰开霜醭儿,里面显露出红糖颜色一样但却粘粘的柿肉,这时的柿饼口感绵软、粘糯、筋道、耐嚼,当然,最美的还是那丝丝香甜。

一年又一年,不知经历过多少年,柿林,柿子,一起生长,一起轮回。柿子是柿林的名片,柿林是柿子的归宿,每当秋天,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有晾晒柿饼的箔子,一年到头,家家户户的瓦罐里,都会保存些许的柿饼,以备饥饿时的不时之需。就连那旋下来的柿子皮,也是经过几捂几晒被收藏起来,拌上谷糠,就是农家人缺粮时的一顿饭食。
1970年,焦枝铁路建成,从柿林村头跨过黄河的铁轨从村北由西向东延伸到看不见,隆隆驶过的火车在3华里之外的王庄甩下一座四等小站,每天一趟往返于新乡和洛阳的客车会在王庄车站各停留两分钟,而这每天的四分钟给偏僻寂寞的小山村带来了生机和惊喜。暑假里,孩子们爬到柿子树上,摘下那些由青变黄的柿子塞进麦秸垛里催熟成软软的灴柿,然后就把它们装进篮子㧟到站台上去叫卖,根据灴柿的大小,一毛钱五个、六个、七个、八个地卖给车上的乘客。可恨的是,客车经常不停在靠近站台的路轨上,而是停靠在中间没有站台的路轨上,孩子们只能艰难且危险地把篮子托举到头顶上,让乘客探出头伸出手挑挑拣拣。两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有时能收获一毛两毛,有时则一分钱也难有收获。

暑假以及之后秋天里的每一个星期天,孩子们都会抓紧时间去做这稍纵即逝的买卖,一直到树上和家里都没有柿子可卖。孩子们将卖柿子换来的毛票和分钱交给家长,家长拿着这些钱去买食盐、碱面儿、火柴、煤油等家用必需品,有时也会给孩子们留下几个零花钱,孩子们就会欢天喜地地到村里的供销社代销点去买一分钱一块的水果糖、两分钱一支的铅笔、五分钱一个的作业本,甚至会忍饥挨饿跑上七八里的山路,去公社的毛*东泽**思想宣传站买回七分钱一本的小人书。其中的乐趣堪比过年。

若干年后的大学期间,阅读了铁凝女士的小说成名作《哦 香雪》,才知道和我们相距几百公里河北省的山沟里,也有一群小伙伴曾经在山村的火车站台上,也利用那短暂的一两分钟停车时间向乘客叫卖物品。阅读过程中瞬间就直觉得热血上涌眼眶湿润,那是一种共同的心跳和感动,那是一种何其相似的经历啊!只不过香雪和她的小伙伴们向人叫卖的是红枣和鸡蛋,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向人叫卖的是柿子。

柿林,我的家乡,记录了我童年的故事;柿子,我童年生命里的伙伴,圆拱拱、水柿、火罐儿、鬼脸青、七月脆、小柿,让我重拾起一个个曾经的故事,让我生命里几近丢失的故事重新丰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