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喊我。恐怕是梦。
让我这样躺着,却不让我动,搞得我很窝囊。那段小梦,使我这颗天真的心脏傻头傻脑地跳快了一倍。我梦见有人来救我,捧住我的脑袋,像拔一种根茎类植物一样用力地拔。我的头发死死地牵住泥土,使他们很难拔出一个全须全尾的东西。还有人喊我,我的名字变成了一首颂歌,被许多人用假嗓子唱着,拖着长腔。
我在梦里忽然变得不想死了。可那些人全都对我板着脸,好像在说:事情闹到这一步,你耍赖可不行。我真想对他们说:我不需要你们的颂歌,劳驾你们闭上嘴,不然我宁可不死了。但我不好意思讲真话,那样不是得罪人吗?
直到我清醒,还听见袅袅的一点儿余音:“陶——小——童——”
是有许多人在喊我,声音怪悠扬的。
我的耳朵出奇地好,大概是它们略有些招风的缘故。因此,我梳辫子时尽量用头发把它们盖掉一些。在我入团的大会上,有人提出这么一条优点:“陶小童听取别人意见时很虚心。”大概是这双丑耳朵给人的错觉。
渐渐地,我似乎连那些人的脚步声也听见了。准是团支书王掖生活下来了,领着大伙儿来找我。我就知道,团支书轻易折腾不死。那回新兵投弹,彭沙沙瞎使劲儿,把*榴弹手**丢到身后,正敲在团支书的脑袋上,他稍一晃悠,立刻就站稳了。然后他方方正正的脸变得蜡黄,一揭军帽,一股血汹涌地淌下来。医生说,他那脑袋够禁砸的,换个人,不死也傻了。
“陶小童!陶——小——童——”
终于,我真切地听见了。
我不知怎么会紧张起来。我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躺的姿势也很笨拙,待会儿相逢时,我的形象大概不如他们想象中的英勇。
他们在喊我,战友们。我光着的脚丫突然有些发热,手指往泥土里抠。我明白,这叫激动。我幸亏没死,不然就错过了这个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陶——小——童——”
我试着应了一声。一张嘴,吓了我一跳:嗓子眼儿里只出来一股粗气,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怎么突然间没了声音?
从那次修“人防”工程成立鼓动组,我的声音差不多就被判了死刑。变魔术的董大个负责筹备鼓动组。我当时挤过去对他嚷道:“我参加!我,我,我!”
他说:“别起哄!”董大个的长手臂左挥右挥,分配谁打鼓,谁敲锣。最后也没看上我。事后,他笑着对我说:“你的嗓子只能讲悄悄话。”大美丽孙煤是鼓动组的主力。她即便不张嘴,往那儿一站就是鼓动,真让我羡慕得不想活。鼓动组占了一块儿高地,成了整个工地、几千军民瞩目的中心。他们临时搭建了一座大牌楼,学生们扎了许多纸花装上去,把牌楼打扮得像顶巨大的花轿。“花轿”一侧贴满对解放军的赞美之词,另一侧是解放军把同样的词推让给老百姓,给人的感觉是军民在抬杠。后来鼓动组扩充人马,全宣传队几乎都挤到“大花轿”里去了,剩下少得可怜的人,还在暴烈的日头下刨大坑、抬大筐,其中就有我,还有团支书王掖生。我肩膀上肿了个紫红的小馒头,真希望他们也把我收容到鼓动组去。我虽然声音小,但不是左嗓子。
想到这,我又试了一次,嗓子还是“呼哧”一声,像破了的手风琴风箱,更像排废气的管道。我急了,我若与战友们失之交臂,就意味着永远这样不舒服地躺下去,可我早就躺腻了。
一批批汗珠从我的毛孔里冒出来。我无法挣扎、无法叫喊、无法向找我的人发出一个我没死的证明。
“陶——小——童——”
你们这样喊白搭。
过去我常常很不服气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操练操练嗓子,不信它就那么点儿能耐。后来,事实证明我行:只要没顾虑,我也能发出大喇叭似的嗓音。任命我当新兵班长的当天,我的嗓门儿之,大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但现在,我感到又饿又渴,口干舌燥。一再努力而发不出声音,使我的两扇肺也疼了起来。人有了希望而无法接近它,真是活受罪。
有人在轻轻抽泣。我听出来了,是蔡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