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我上班已经26个年头了,可是每每想来,最为难忘的,仍是最初的倒班时光。

94年的隆冬时节,我正式上岗,成了动力车间维修班的一员电工,作为班里唯一的女孩子,自然受到班长关照,平日里只负责听听电话,做做工作记录。
当时的电工维修班施行的是倒班制,四班三运转:夜班——白班——中班——休班。每班两个工作日,8天为一个循环,如此往复。
上白班时,除了对电气设备进行常规的维护、巡检之外。大多时光,工友们会聚在班上侃大山、逗闷子、找各种乐子打发光阴。
而其中玩过最“无聊”的当数猜丁壳游戏了,“剪子、包袱、锤”,输者以喝一杯白水作为惩罚。工友小林曾创下过一班喝下20杯水的最高记录。他穿梭于班组--厕所的狼狈样子,曾经承包了工友们很长一段时间的笑点。

三九严冬时节,昼短夜长,赶上上白班、中班还好说,我最打怵的就是上夜班了。晚上12点至次日8点,在最美好的睡眠时间,却要强撑双眼与睡神对抗的滋味,没连续熬过夜的人真的难以体会。
起初,上夜班,我真的死熬。后来工友们实在不忍看我熬得傻呆呆的样子,主动带我去“巡检”。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出门巡检才是最快活的事。尤其是上夜班,名誉上是去巡检,其实就是象征性地到各配电室拨下巡检表,之后,便可以去各自的“根据地”睡觉了。
当时,班上除去班长和我,6个人自然分成两个包机片,而每个包机片都有自己固定的“睡觉根据地”。这种地方大体得满足几个条件:相对安静、安全、隐蔽还得暖和。在塔罐林立、机器轰鸣的化工企业里,暖和、隐蔽还好说,相对安静、安全却是有点难。
彼时,小小的尿素包装配电室内,接触器咔咔有节奏的吸合声和释放声,室外尿素运输皮带在滚轮上的咕噜声,和着缝包机嘎达嘎达的踩踏声,相对于浓重的困意都成了小菜一碟。
随便找个角落,身下铺一层崭新的尿素包装袋,隔开了水泥地板的凉气,身上再盖一层厚厚的袋子权当被子,一切就绪,几个人就可以和衣直接呼呼大睡。
另一包机片选的则是靠近厂区的一个偏远岗位。那里有足够多的椅子,去了之后军大衣一裹,几个人可以直接坐睡。
后来,我出门旅行,只要困意来袭,三分钟之内,我可以以任何姿势睡上一觉,想必就是在倒班时练就的本领了吧。
那时巡检时间规定为每次两小时,除去象征性地拨巡检表和检查下几台重要的设备外,剩下的时间足可以美美的休息一个小时。
自从尝到了巡检的甜头之后,每到上夜班,我都主动请缨,要求陪工友们去“巡检”。
一晚上可以出巡两次,也就有了两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如此一来,8小时的上班时间也算过得轻松自在。
当然这一切是要躲过班长的眼睛,否则给个“睡岗”的违纪处分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个时候,睡觉爱流哈喇子的二猛,常被小胖子家豪取笑:“二猛,你就不能少留点,哈喇子都可以盛满两猪槽子了。”
哈哈,工友们的玩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没有逻辑,没有心机,只是单纯的取乐,说者无心,听者也不会动气。
而那个时候的二猛,原本有自己的名字,只因他的师傅外号“大猛”,两人又都特例独行、有点不靠谱的秉性,善于恶搞的工友们最终让他跟师傅排成一个辈份儿:“大猛”“二猛”。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见识到,原来足球不只是商店里售卖的皮质和橡胶质地,它还可以是纸质。
每周,我们会用螺丝刀大张旗鼓地撬开三楼车间办公室的门,堂而皇之地敛摞一堆领导们看过的报纸。
这些报纸的命运,在被工友们翻看过N遍之后,除了留足上厕所当手纸之外,其余的,会被别出心裁的工友们攒成紧实的纸团,外面再一层层缠裹上电工用的黑胶布。
经过一番加工,一个黑色“足球”就这样诞生了。这样的“足球”,一般有实际足球的三分之一大小,太多了既浪费报纸,也浪费胶布。
“足球”娱乐时间大多选在中班,地点就是值班室外的楼道。
那时,下班的铃声,每次听来都像是对我们倒班人员大赦的通知。等上长白班的人员散尽。
这时身兼裁判的我,就会趴在窗台上,看几个大大咧咧的小伙,呼啸着在狭长的走廊里左冲右突,“足球”则在他们的脚间翻滚。
此时,夕阳的余晖散射到楼道里,温暖而惬意。
伴着欢呼和呐喊,一个小小的纸足球也仅用上两个循环班,就被那些野蛮的大脚踢得面目全非。
之后,工友们会接着再重复上述的程序:撬门、看报、攒球、踢球……
酣畅淋漓的欢乐承载了那段倒班岁月里的中班时光,而那时的欢笑,也总是唾手可得,简单而实在。
然而时光总是匆匆,快乐向来短暂。
我在倒了半年班之后,因为工作需要调到了新的部门,不用倒班,还可以享受每周双休的长白班工作制,作息时间的改变,由此,与之前的工友逐渐少了联系。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
如今,曾经的工友早已零落在各处。
那年和我一起分配到班组的学生祁。在考取相关证书后辞职,曾就职于北京某资产评估公司。不成想,去年却突发脑溢血,年纪轻轻客死他乡,令人唏嘘。
那个胖子家豪,因学历不高,且技艺不精,在后期岗位整合优化中下岗,如今是一名社区保安。
二猛,后来离职,现在开小吃店,简以谋生。
大猛,虽家在德州,可如今一人独自飘在宁夏,家里留守的,是一直靠打工为生的媳妇,还有一个20多岁,不争气只会打架的儿子,写来也是满满的故事。
只有小林还在单位,一直是主操作,面对幼时的父母离异和他自己后来也离婚再婚的境遇,这其中的苦楚想必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的吧。
辞职下海的小魏,如今经营一家效益不错的个人公司,算是混得最有起色的一个。
当年的老班长,两年前光荣退休,如今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
白驹过隙,我离开原单位已经十几个年头。都说人生海海,可与我而言,最为难忘的,仍是曾经的那段倒班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