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雨后,
还见得到胡同里
低飞的蜻蜓吗?

进入伏天,天气炎热,多盼着一阵暴雨带来清凉,也带来满街飞舞的蜻蜓啊。蜻蜓是文词儿,只有小学刘老师在上“自然”课时这么讲。我爱叫它“嘛楞”、“老竿儿”或者“老琉璃”。它比蝴蝶苗条、轻捷,却同样多彩美丽,飞起来像只小飞机,栓过我童年的梦,带给我升入蓝天的遐想,也曾在我们稚嫩的心灵里投过一束悲凉。
那时候北京城里到处是水,除了什刹海、北海、中南海,积水潭这些“海子”、还有可以走船的护城河、*安门天**前的金水河、古老的莲花池、金鱼池、龙潭湖、窑台儿、泡子河,以及像龙须沟那样横七竖八的明沟。只一场暴雨,就可以把“刮风似香炉”的京城,沦为“下雨似墨盒”的大泥塘。然而这时我们却欣喜若狂,因为雨后将带给我们一场抄“老竿儿”的*情纵**欢乐。
”dragonfly “——fei
说也怪,京城不光养人,也养物。雨水一住,成帮搭伙的各色蜻蜓,一下子哄然而至,贴着泥水路面上下翻飞,美丽的身躯舒展开透明的薄翼,把一天的彩虹搅得愈加斑斓。这时,我和小伙伴们手挥长把儿绳网在泥水中奔跑,两眼紧盯着空中五颜六色的老竿儿,追逐、抄扣,哪顾脚下的泥泞和满头大汗。看准了,一个挥臂兜扣,赶忙掐住网兜,紧张地撩开网兜,细数所获,而后一一检出,并拢每只老竿儿的双翼,小心地夹在手指缝中,一手可夹四只。望着老竿儿两只晶莹剔透的复眼和色彩清丽的长身,心里美滋滋的。

蜻蜓是我们夏日的玩伴。不下雨的时候,我们常去邻近的池塘、窑坑,观赏漫天飞舞的各色“老竿儿”,只看那颜色就令人心醉,黄的如玉、青的如碧、蓝的如天,红的似火,配以两只明澈的复眼,四扇宽长的薄翅,形如竹竿儿的长身,无异是一只天然的工艺品。在这当中,我们尤喜一身殷红的“红秦椒”,它如一朵娇艳的火苗在空中飘来飘去。老竿儿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穿越在茂密的芦苇和湖水间,或停歇在绿叶荷间,或交尾结环到处游弋,或单飞俯冲轻点水面(留下“蜻蜓点水”的成语),把它们的后代蓄养在水草叶间,以期来年的接续……
蜻蜓飞阵中,还夹杂一种小蜻蜓,具体而微,与大蜻蜓一般无二,只是身量细弱,仅及其四分之一,我们弃之不理。经不住老竿儿美丽身影的诱惑,我们常趁老竿儿在芦苇上停歇的当儿,悄悄近前,快速出手,稳稳地手到擒来,而后就势拔一根芦苇,用苇丝拴住老竿儿,迎空挥动,招引更多的老竿儿。

刘老师在“自然”课上说:“蜻蜓是益虫,吃蚊子、摇蚊、苍蝇。它那个上宽下尖的小嘴可厉害了,能吃蜜蜂、蝴蝶,甚至鱼类。你们别害它。让蜻蜓帮助人类消灭蚊蝇,好不好?”老师说得对,老竿儿长得那么美,又吃害虫,我们怎么能只顾好玩,害它性命呢?从那以后,我们不再举着抄网满胡同疯跑逮老竿儿了,也不去水边招“老琉璃”了。
教体育的郑老师,各种体育项目都呱呱叫,尤其擅长足球,他个子不高,跑速极快,是北京教工足球队的中锋。他还会唱京剧,会讲北京的老故事。我们都喜欢他。下雨天小操场积水不能上课,他叫我们围着操场坐一圈,观看成群结队的老竿儿飞舞,说这是“红队”与“青队”的“空中足球赛”。他当裁判,边讲边裁,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事儿似的,把我们都说傻了。郑老师说:“蜻蜓四个翅膀不光好看,而且煽动有力,配上它那竹竿儿身子,飞行速度可以达到世界女子百米冠军的水平。我踢球时就学了不少蜻蜓翻飞的技巧,在赛场上还真奏效。我喜欢蜻蜓,我爱她,她是我的老师!”大家笑了。郑老师却没笑,眼里闪动着泪花,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暑假,郑老师带我们几个同学去宣武门外的窑台儿(今陶然亭公园)。我听说那是大明永乐爷修北京城时挖土烧砖留下的窑坑。嘉靖朝严嵩主修外城,又从这里取土,坑越挖越大,积水成湖,水面宽阔,绿柳成荫。地界偏远,较比荒凉,却引来不少文人墨客、梨园子弟、*楼青**女子来这里消闲遣性,寄情山水。过去郑老师票戏,常和角儿们来这儿吊嗓子。他在票房结识了西城富户也同样爱好京昆的*小姐白**,俩人私下对戏入戏,台上眉目传情生情,两心相印。久而久之,谁也离不开谁,闹得沸沸扬扬。怎奈他穷,人家富,“西城”看不上他这个“球痞子”,急着把小姐硬送到上海读书,不成想*小姐白**是个多情种,积郁成病,竟然殁于沪上。临终前,她瞩家人将郑老师送她的景泰蓝蜻蜓胸饰退还。因此,每至夏末秋初,郑老师总要怀揣蜻蜓胸饰来到当年定情的窑台儿,登高南望,遥祭沪上的爱人。
多年前,三门峡虢国墓地也曾出土一枚西周时的玉蜻蜓,青色,受沁,*褐斑黄**,微透明,片雕,作飞翔状,蜻蜓口部有一穿孔。这或许也是一枚爱的信物。只是蜻蜓有知,担得起这么重的生死恋吗?
今人有知,容不容美丽的蜻蜓,在夏日的黄昏,再度光临京城,牵起孩子们的梦想,搅动一天云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