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国家队的现状展示了十年前青训的水平，二十年前足球普及的程度。2015年新一轮足改开始，大力抓普及，现在全国3万多所足球特色学校，2000多万中小学生每周上足球课。青训体系也在逐步完善。所以我判断，未来5年内中国足球能上一个小台阶，15年能上 一个大台阶。

一、输给越南不算冤

大年初一，国足1:3输给了越南，全国人民都震惊了。因为实在是太震撼了，再这么下去，全亚洲想找一支中国队不会输的球队都不太容易了。但只要了解中国足球的现状，就知道这场失利已经快接近国足长期低谷的终点，未来的中国队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首先还是先说说这场比赛吧，其实这场比赛本身意义不大，是两只基本已无法出线球队之间的一场无所谓的比赛。中国前7轮1胜2平4负，出线只剩下理论上的可能，越南队更是前七轮全败，连理论出线的可能也没有了。

所以这场球已经无关大局了，而且从前七轮战绩来看，也不能说中国队实力不如越南，这个比分只是一个意外。

当然这支越南队也不可小觑，可以算的上是越南人的黄金一代了。这批越南队球员2016年杀入U19亚青赛四强，2017年获得U20世青赛的资格，而中国队上次进世青赛已经是2005年的事儿了。2018年的U23亚洲杯上，越南队淘汰澳大利亚、卡塔尔和伊拉克杀入决赛，最后夺得亚军。同样在2018年，越南队在亚运会小组赛1:0击败日本，最终获得第四名，而中国队上次进亚运会四强是1998年，20年前了。越南队在2019年获得亚洲杯8强与东南亚运动会足球冠军，2021年历史首次进入世界杯亚洲区12强赛，又和中国携手创造历史——62年来首次击败中国队。

总体看来，这支越南队绝对是支劲旅，能赢中国队也不算爆冷门。

输了越南不能接受，大家找原因，认为是青训出了问题。越南队这批队员得益于十几年前开始的金元青训，标志就是2007年成立的嘉莱黄英阿森纳JMG足球学校，以及随后成立的PVF足球学院。这两所学校的模式就是大财团在背后给予资金支持，在全国范围内选拔优秀足球人才，引入国外先进训练模式，进行集中训练比赛。现在越南国家队的队员大部分来自于这两所足球学校，其成绩也确实证明了这种模式的有效性。

反观中国，青训青黄不接，看看中国队这次首发的11人，有5位（颜骏凌、王燊超、张琳芃、朱辰杰、武磊）来自于上海崇明的根宝足球基地，4位（蒋光太、戴伟浚、阿兰、洛国富）来自于海外青训，剩下的两位，吴曦来自于石家庄体校、徐新来自于沈阳和平区体校。基本是半支根宝队+半支海外队的组合，基本没有来自中超球队青训体系的（替补里有来自鲁能青训的球员），以这样的队伍组合，对阵越南十年磨一剑的举国精英，输掉也不算冤了。

二、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看起来问题似乎确实是出在青训上，但当足协真正开始抓青训，要求各俱乐部必须建立各梯队队伍，并组建青超联赛的时候，却乱象频出。比如在2019年的青超联赛中，U15级别云南足协34:0胜长安竞技，U14级别国安30:0胜保定英利易通，U19级别四川隆发8场1球未进，净负114球。这种比赛完全失去对抗的意义，究其原因是人才匮乏，可选的苗子太少。一旦要求各队都建立各年龄段的青少年梯队，根本没那么多可选的球员，很多球队只能临时拉一些业余队伍来充数，出现这种巨大的比分差距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足球人口太少，中国到底有多少足球人口？数据比较乱，口径也都不太一样，不过大概的情况能看出来。央行著名足球评论员张路曾经透露过一个数字，1990年中国足协做过调查，当时全中国常年踢球的7-16岁孩子仅仅 1万人。这还只是常踢球的孩子，其中有多少能成为职业足球运动员？

2011年，《足球》报报道说，足协进行了一次调查，当时中国注册球员只有8000人，而当时越南足协统计的注册球员人数为5万人，日本达到了90万人。这么看输给越南就更说得通了吧。

2016年足协报告说当时全国职业男子球员1853人，业余球员有55605人，而2014年业余球员只有35424人，2015年是42702人。

下面这张图来自于网上，不知道数据来源的真实性，但是对比确实让人触目惊心。

别的不说，就拿日本已经延续90多年的高中联赛，每年就有10万球员参加，而我们的青超联赛都打不起来，就足以看出差距了。

所以还是那句话：少年强则国强，少年踢球人多，中国足球就能好。

三、市场化与职业化救不了中国足球

所以中国足球必须改革，不过如何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一路走来不是太成功。

中国足球改革有两个重要的节点，一个是1992年的红山口会议，另一个就是2015年的《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我觉得以这两个节点为分界，中国足球可以分为三个阶段：1992年前是计划体制阶段，1992-2015是市场体制阶段，2015年后是计划与市场相结合的阶段。

1992年以前，中国足球走的是专业体制，小学毕业了踢球优秀的孩子就被业余体校选拔上，每周2-3次放学后去业余体校接受训练，周末打一场比赛。到初中毕业了16岁左右，专业队就来业余体校招优秀的苗子，组建本地的青年队，然后逐步打上主力。这个体系和现在的乒乓球人才选拔其实也差不太多，好处是可以稳定地输送人才，缺点是激励性不足，而且对足球这种需要较多人配合的运动难以选拔到足够的人才。所以那些年中国足球成绩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很差，在亚洲还是抬得起头的，还打进了1988年的奥运会。

不过这个时候国人对足球已经寄予了更大的期望，传统的专业体制也明显看到了瓶颈，市场经济又是如火如荼，市场万能的理念也被很多人接受。所以中国足球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职业化道路。

1992年1月，小平同志南巡，破除了思想障碍，随后全国市场经济大发展。在这种背景下，1992年6月，在北京郊区红山口召开了全国足球工作会议，决定了中国足球走职业化道路。1994年开始进行职业俱乐部赛制的甲A联赛，资本逐步进入足球圈，这也是时代大环境所使然。

俱乐部赛制起来后，确实极大地拉动了球员的收入，拉升了球迷的热情。但是过度市场化的结果就会是变成大资本的盛宴，只关注短期收益，原有的人才输送途径彻底报废。利益至上，假球横行，足协领导倒了一茬又一茬。到2011年广州恒大进入中超后，更开始进入了金元足球时代，靠堆钱出成绩，谁还会在意青训呢？有钱自然是买买买。健康的足球产业本应该是农业思维，春种秋收，广种薄收，但资本进入后完全变成了商业思维，甚至发展成了金融寡头的商业。

这期间中国足球的一个高峰是1998年亚运会四强，2002年世界杯入围，2004年亚洲杯亚军。不过这一批国足队员基本是60年代末到70年代末出生的，足球启蒙阶段都还是专业队时代，是上一个时代最后的余晖。自从职业化时代成长起来的球员担大梁后，中国队的比赛成绩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了。

到了2013年的6.15*案惨**，卡马乔带领的中国国家队主场1:5败给了来访的泰国青年队，卡马乔被炒，范大将军发表了著名的“中国足球脸都不要了！”的发言，以及精准预测到了今天输给越南队。

卡马乔当然是替罪羊，你说他水平不行，总不能说里皮水平不行吧，说到底还是中国队的队员能力不行。

四、为什么说中国足球未来充满了希望

2015年，正式出台了《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这个方案终止了中国足球的完全市场化时代，开始了“计划+市场”的新模式。

其实这也是中国经济成功的经验，中国的经济绝对不是纯市场经济，而是“国家计划+市场经济”的混合模式，所以世界大国中也只有中国有“十四五计划”这样的全国性经济规划。中国经济的经验就是国家负责基础建设，控制国计民生行业，竞争性行业交给市场主体去运作，这样就能够兼顾效率与公平。

足球发展也是这样，直接照搬国外经验是走不通的。基础性的足球人口的培育，靠市场主体去做，既没动力、也没能力。这部分要靠国家的力量，职业足球部分，还是要走市场化，但是要监管。

所以这个改革方案可以分为两个部分：普及足球部分和职业足球部分，由两个部门负责。普及足球部分归教育部管，足协只管职业足球部分。

先说足球普及部分，教育部成立了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就是教育部部长。足球普及教育的模式是“特色学校+高水平足球运动队+试点县（区）+改革试验区+满天星训练营”。

我看了一个最新的材料，到去年底，全国已经有足球特色学校足球特色学校30731所，到2025年要达到5万所。这些学校里面向全体学生每周开设一节足球课，小学三年级以上组建班队、年级队，每年要组织各种比赛，每个班参加的比赛不少于10场。

我外甥今年13岁，在内陆某省会城市上初中，他以前所在的小学就是足球特色学校，我专门问了一下他，他们小学时每周1-2节足球课，1-2节普通体育课，平常自己在家也练，光足球就踢坏了4个。足球老师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外教，英国人。班级里有两个同学踢的不错，后来被选拔进了培训中心。

以这3万多所足球特色学校为基础，全国就有2000多万青少年每周都在练习足球。

2019年开始，这个模式还往下延伸到了幼儿园，到目前已经建立了6280所足球特色幼儿园，这个就是让幼儿从小就熟悉足球，做一些足球的游戏，建立对足球的喜爱，到了小学就更容易喜欢上踢球。下面这个是全国校足办组织编写的《全国足球特色幼儿园游戏活动指南》里的一页，大家可以看看给幼儿安排的足球游戏都有些啥。

还有“满天星”训练营，目前全国已经有110个。这个训练营是选派一些高水平的教练，到区域内对教师和教练进行培训，并且组织有潜质的孩子利用周末和节假日进行训练，从中也可以发现好苗子，这就是连接校园足球和职业足球的一个桥梁。

校园足球的这些工作，是在扎扎实实地提升足球人口，有了庞大的足球人口基数，优秀的球员自然就会冒出来了。

再说职业足球的青训体系，这个就是归足协来管了。按照足协自己的总结，叫做“五系一体”+“两心”+“一赛”。

“五系”是建立五个青训体系。第一个是职业俱乐部的，要求中超俱乐部要建立U19、U17、U15、U14、U13五级青训体系，中甲的要建立四级，中乙两级。第二个是省级的青训体系，和全运会对接。第三个是城市级的青训体系，和青运会对接。第四个是校园的青训体系，和前面说的“满天星”训练营对接。第五个是社会上办的训练班青训体系，这个是市场化的，有很多退役足球运动员也在办。

“两心”是建立国内和国外两类青训中心。国内到目前已经建了29个青训中心了，其中15个是男子的，14个是女子的，目标是建50个。国外的目前在欧洲已经建了三个青训中心，分别在捷克、西班牙和比利时，给优秀的年轻球员去欧洲受训的机会。

还有“一赛”，就是青超联赛，现在更名为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了。

规划的挺好，能不能落地是关键。运行下来果然问题多多，特别是前面提到的青超联赛队伍水平良莠不齐，根源在于校园足球刚启动，人才还没有补上来。所以后面青超联赛更名为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不再强制要求各俱乐部一定要有各级梯队参加了，还开放了社会青训机构、学校等都可以参加，这就更适应当前的情况了。

除了国家规划的以外，现在中国人有钱了，很多家长也自己把孩子送到海外去参加国外的青训营，这样的情况会越来越多，将来里面没准也会出现中国的孙兴慜和久保建英。

《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已经推进7年了，中国队却输给了越南队，挺让人沮丧的。而且估计未来几年也好不到那里去，因为改革方案要见效最少也要等10年。乐观地看，四年后下届世界杯周期，中国足球应该就会触底反弹，有很大希望出线。再一个四年，中国足球一定会脱胎换骨，到那时足球人口有可能达到3000-5000万人，有充沛的人才输送、青训体系见成效、职业联赛上正规，中国队一定可以回到亚洲一流的水平。等到真正发挥出来“14亿人+校园足球体系+青训体系”的力量，像越南这种单点型的青训体系完全可以碾压，日韩也都不再不可战胜。

当然这些都是乐观的展望，过程不会很平顺，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毕竟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只要坚持下去，成果一定会如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