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天真烂漫,总认为逮住一只蝉,就抓住了整个夏天。
我家在黄河北岸乡村。改革开放初,刚刚摆脱贫瘠。父辈们仍长年累月忙于耕种,起早贪黑,为养家糊口而劳碌奔波,无暇顾及孩子们。放学后,伙伴们一起拾草剜菜,逮鸟捉蝉,做各式各样的游戏,自娱自乐,冷暖自知,乌黑的脸蛋透着顽皮淘气。又是一年蝉鸣季,摸知了猴、粘知了,自然成了打发时光最惬意的消遣。
生长在黄河尾闾,我颇感幸运。广袤的冲积平原上,地肥水美,草木茂盛。在堤坝上下、村庄内外、房前屋后,长着大小不一的密林,多为柳树、杨树、榆树,郁郁葱葱,遮阳避日。有天然雨生的,亦有人工种植的,都是摸知了猴的好去处。
夕阳已西下,晚风徐来,略感一丝凉意。我赶紧把碗筷一放,抹抹嘴,抚摸着圆肚打上几个响嗝,抓起家里唯一的手电筒,健步如飞跨出院门,一边哼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于林间,围着大树小树转来转去,期盼多逮几只知了。
路遇熟人,大家相逢一笑,并客气寒暄:早吃了!逮了几个?随即又忙不迭地收回目光,继续地毯式拉网搜寻,先照草丛、地面,后瞧树桩、树干,再瞅瞅树杈、树梢、树叶,连灌木丛也划拉几番,一丝不苟,绝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恨不得把这些小精灵尽收囊中。
林间本无路,走的人一多,便在树趟子里踏出了无数条。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大家却乐在其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踩了一茬又一茬。急脾气的,撒丫子乱跑,盲目变换场地瞎转悠,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收效甚微。慢性子的,拼起了耐心,玩起了“守株待兔”,不温不火,以静制动,不知喂饱了多少蚊虫。一次,我闯入一片果树园子,地况不熟,一分心走神,不慎跌入野草丛生的深坑,鼻青了,脸肿了,惊魂未定,已到手的“成果”皆丢,真切体验了一把“冒失鬼”滋味。
知了猴,亦称金蝉、蠽蟟龟,可家乡人叫惯了消息牛。当地有两种,小的叫“麦消息牛”,小拇指肚那般大,麦熟一晌时叫得正欢;大的总要晚一个节气亮相。它身披黄盔甲,前爪锋利,形似猴爪,脱胎换骨后羽化成蝉。有如此童谣耳熟能详:消息牛,土里生;前腿爬,后腿蹬;莫嫌爬得慢,长上翅膀扑棱棱,一飞跃到半空中,滋溜一下去无踪。
蝉蛹恰似苦行僧,隐居地下,潜心修炼三五载,方见光明。待熬到出头之日,本该借着月光爬出窝,透透气,唱唱歌,却四面楚歌,危机四伏,稍有闪失即损兵折将过半。倘若生不逢时,或被掘地三尺抠出,或露头被捉,或被狂照乱逮,成了“馋猫”们的舌尖野味。只有幸运儿巧妙躲过重重围剿,龟行般攀爬到树梢,抖动身躯脱壳而出,迅速由白变黑,鸣金击鼓般“知了、知了”叫个不停。蝉蜕尘埃外,经历生死考验,不成功便成仁。
知了历经卵、蛹、成虫三大阶段,喜欢栖于松软、多汁、无味的树梢上,用细长口器刺穿树皮吸汁生存。它体小命短,眼里无冬季,秋风一吹便了生脱死,故有“噤若寒蝉、蝉不知雪”一说。它虽六翅蝉翼丰满,并非高枕无忧,依然面对“黄雀伺蝉、螳螂捕蝉”等天敌威胁,真乃九死一生,命运多舛。它立身高洁,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仅为短短一个月的阳光下享受。它的漫长修行,虽非轰轰烈烈,却为昙花一现的峥嵘而慷慨悲壮。这正是蝉的生活。
雄蝉是典型的天才男高音,蝉韵十足。它的腹部上,长着两片“音盖”,通过薄膜不停振动,发出雄浑激昂的“嗞嗞”声,吸引雌蝉。它尽情放歌枝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以其独特的自然之声唱响盛夏,难免令人产生“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般遐想。
它用行云流水般歌调,呼朋引伴,组建起数支自然界交响乐团,免费举办无数场消夏音乐会。倘若有一只蝉即兴领唱,周围的蝉立马一呼百应,时而伴唱,时而合唱,时而齐唱,无需指挥,无需乐器,不用歌谱,不必彩排,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天气愈闷热,它唱得越欢畅,有时唱到高潮处却戛然而止,令人称奇。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日出鸣到黄昏,从夏生叫到秋死,仿佛从不知疲倦,吵嚷着非要主宰夏天不可。可想而知,没有蝉鸣的夏日,怎能称得上盛夏?
雌蝉却是个“哑巴蝉”,仅把尾部尖器扎入嫩枝中,默默产卵,繁衍生息。它不图名,不为利,不显山露水,把煎熬过成一种享受,甘愿平淡地度过一个个轮回。“凤凰涅槃”,何等伟大?
夏粮已颗粒归仓。我随手抓起一把,唵在嘴里乱嚼一通,吐出麸皮,剩下黏面筋,缠在细枝上,再绑上一根长竹竿,便可悄悄粘知了了。
历经大浪淘沙,它所剩无几,但个个机警过人,一遇到风吹草动,迅速拖起长音,划着长弧呼啸而去。伙伴们正昂起头,屏住气,悄无声息地举竿智取,忽感晴空中飘下一串串雨滴。呀!没粘到它,反被无毒无味的蝉尿洒了一脸。大伙把掌中知了当成“玩具”,捏住翅膀赏玩一番,再放归自然,找点乐子。
金蝉浑身是宝。在那个馋肉而非年节吃不到肉末、闻不到肉香的年代,心灵手巧的邻居大婶,总会把孩子们逮到的知了猴腌到咸菜缸里积攒着。入伏那天,她逐一剥去蝉壳,一分为二,包上一顿荤馅水饺犒劳家人,过一个有仪式感的节日。油炸金蝉咸香酥脆,定是一道待客硬菜。蝉壳能抗菌、祛寒、镇惊、利尿,药用价值极高。伙伴们夜晚摸知了猴,白天捡蝉壳,变废为宝。攒足一大袋后,洗净晾干,虽不坠沉压秤,卖到国营收购站却能赚零花钱,或买几块冰棍,或买几本心仪的小人书,或置办些文具,或攒着凑学费,颇有成就感。
当下,过度捕捉、无休止的贪食,使得野生蝉即将凋零殆尽。往年的夏日大合唱,亦渐成稀稀拉拉的独唱。该是手下留情、口下留德的时候了。
不过,人工养殖金蝉渐成规模,为野生蝉拓展了生存空间。这算是一丝欣慰吧。
(摄影 旅途)
作者简介:回眸,利津县人,文学爱好者。工作之余,喜欢看书、写童年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