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算是跟短视频好上了。
原本说是晨跑实则约会的周六日，变成了在热闹篮球场上拍视频。我抢过拍摄重任，帮忙拍足七天分量，再在晚上逐天放出。他一个以往很少玩手机的人，一天会第八百遍点开抖音看消息。话题也从听我唠叨工作或生活的琐事，转变成我听他聊着又有了哪些点赞和评论。然后点开别人的主页，看看自己被放进了哪种品味的喜欢里。我的账号也经常被催赞评，甚至他还耍赖着要我切换QQ和微信两个账号，让他的评论区得以一个相对好看的舆论场接受外界评价。“我刚新发布的视频，你怎么还没抢沙发？”已然成为我们聊天的开场白。连原本为了买房而存攒的钱也被他拿出一部分，买了标志桶、绳梯、跨栏架、弹力带、平衡垫等等篮球训练辅助器材以作拍视频用。
老公是新手，内容也是饱和度较高的篮球教学，要涨粉很难。用他自己的话，有流量有人看自然最好。如果没有，就当是给孩子的一段记录，让孩子看看爸爸当年打篮球的风姿。但非得涨到万粉，才肯告诉不玩抖音的父母自己在网络上捣鼓出了一丁点名堂这事，似乎还是显露了他对涨粉的执念。
但说来奇怪，我欣赏我老公的这点口是心非，他就像这世间知道自己虽在暗处独自努力，但能力依然尚且不足的无数个平凡的灵魂，他们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努力说服自己，一切平凡都能有其存在的意义和利用的价值。
当然，偶尔我也会抱怨自己被“小三”，还是那种自己深度参与其中的不幸。老公批我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信誓旦旦地说着“你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不喜欢我拍，我就不拍了。”
我知道他会说到做到，即使心里难免失落也会说到做到。他就是这样的人，很多时候都把心思藏进了人们的好恶里。所以那天有个视频被骂得厉害，评论区里“现在真的阿猫阿狗都能教学”、“这样的运球也敢拍出来？”、“这投篮技术？浪费我时间”等等诸如此类的评论一轰出来，他就删掉了自己简介里与“教学”相关的表述，然后每一个评论都好脾气地回复自己只是做分享，球技确实还需要再练练。
这种姿态放低的做法，没有惹来一句越骂越来劲的嚣张，有的竟然还回复了一句“加油！”他开玩笑地说杠精们被他高尚的品格所折服，但其实背地里嚇哧嚇哧地增加了训练量，一度肌肉受损。以往的视频都配以解说，看各种文章再结合自己的经验敲出一段话，在家里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念出那些细细斟酌过的文字。但现在视频也不配解说了，只有音乐和动作画面的简单融合。追问起来，就说是因为自己想要换种推送风格。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解评论区里的戾气和保护自己拍短视频的热情。理智在告诉他，声讨着杠 上几楼只会让自己加深对那些冷嘲热讽的印象，好语相应就只记得了自我感动。
平台推送机制决定了人们发的视频很容易被通讯录里的亲朋好友和领导同事们刷到。老公一开始在发视频的时候也有过犹豫，担心领导们觉得他不务正业。但转念一想，被大家看到自己在工作之余的健康生活有何不妥？又不是天天尽发些灯红酒绿的腐烂日子，也就继续拍了下来。有天他对我说部门经理夸他视频拍得不错，调侃他要成为网络红人，甚至还在朋友圈里推荐了他的账号，底下评论也有好多些真心实意的称赞。
相比当初视频看客们的一阵骂声，公司领导同事们的鼓励显得微弱。但人大概正是依靠着这些看似零星的温暖支撑下去的。
有段时间，老公患了重感冒，还得了急性咽喉炎。头和喉咙的痛感几乎让生活乱了套，视频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要停更两周。他有天趁精神还不错，剪了一个之前存货的视频，只是文字部分从每次热血沸腾的努力论变成了因生病忘见谅的稀疏几个字，连话题都没带。
怎么能不感冒呢？大冬天穿着一件篮球背心，吹着寒风拍拍停停，有时候还转几个场，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疲惫地拍完视频之后还报复性地吃上各种热气辛辣的食物，美其名曰犒劳自己。
原本涨粉就异常艰难，停更的那段时间还掉了好几十个。他说这波清除了路人甲，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不是僵尸就是铁粉。他于是挨个回关了那些铁粉。在身体状况终于好转了的那天，虽然还不敢像往常那样在寒风中折腾，但还是在家躺着瑜伽垫拍了腰腹力量和平板支撑的训练视频。
尽管一拍完就气喘吁吁得厉害。
“人家好生支持，也不能让人等更太久……”说完，他笑了出来，“哎呀，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讨好型人格？”
人好像就是这样，一旦自己的作为是为了表演和展示，尤其对于拍摄短视频的博主而言，很容易就会觉得自己是讨好型人格。但说来我一向不这么认为，被看到的人不是因为要讨好看着的人而挣扎的，他们恰恰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被看到而努力的。他们想要取悦的是自己的高标准，他们喜欢那个不停更、上热榜、收获众多好评的，优秀的自己。
记起后来恢复了在篮球场上拍视频，一个小男孩在我们附近观望了好一会儿。起初我们以为这是他经常练习的场地，不然放眼望过去，诺大的篮球场明明还有好几个空着的篮球架，为什么非得在这附近锲而不舍？我们也不好意思跟小孩子争，就收拾东西打算转场。结果他突然拿起手机跑向我们，红着脸问，“哥哥，这个是你吗？”老公一看账号的头像，笑着点了点头，还回过头有点小得意地跟我说“这线下面基来得够快啊，哈哈”。小男孩一听到肯定回复，脸更红了，半天吐出一句，“那哥哥你可以教我打篮球吗？”
老公明显被这猝不及防的 要求愣住了，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半天吐出两句话，“小朋友，别说教不教的，哥哥也有很多需要精进的地方。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练习。”
“没有！我觉得哥哥你超厉害超酷的！”稚嫩的声音感觉有种穿透心脏的力量。
我看着老公，也透过了他的瞳孔，发现我们的嘴角都含着笑意。
是的，哥哥你超酷的。
（图/ 除最后一张，其余均出自网络，侵权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