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国庆,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所青年学者,国际问题专家,中国社科院知名国际问题专家,媒体话语权专家,《财富时代》杂志专栏作家。著有《白宫情商》、《进步时代》、《媒体话语权》等书,在数百家中央及地方政府和高校、大型企业做过讲演,深受欢迎。
上世纪70年代,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提出了“权力话语”(Power Discourse)的概念,认为话语就是人们斗争的手段和目的,进一步地说,话语是权力,人通过话语赋予自己以权力。事实上,福柯的学术研究中最主要的题目就是权力与知识的关系(知识的社会学),以及这个关系在不同的历史环境中的表现。福柯的逻辑是,权力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可以掌握的位置,而是一种贯穿整个社会的“能量流”,能够表现出来有知识也就是权力的一种来源,因为这样的话你可以有权威地说出别人是什么样的和他们为什么是这样的。
这不仅是话语权(Discourse Power)一词的来源,更说出了话语权的真谛,它是一个能量流动的过程,是一个社会各种力量合流的过程,更是一个语言、知识和文化影响世界的历史过程。而在此番贸易摩擦中,无处不见话语权的争夺,无处不见能量流动的状态,及其引发的冲击。

不进则退的国家竞争
在作家刘易斯·卡罗尔笔下,曾生动地阐述了人类进化的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进则退。甚至于是缓进则退。
有这样一个情节:爱丽丝和红色皇后(Red Queen)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奔跑,可是她好像怎么也跑不动。爱丽丝感到很沮丧,问红色皇后这是怎么回事。红色皇后说:“爱丽丝,如果你想到达一个地方,你必须以至少两倍以上的速度奔跑才行。”这段话被称作“红色皇后原则”。
相信很多职场中人对此都会有深刻感受。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人的压力不仅来自路上的阻碍,也来自周围人的“步速”。许多时候,即便你自己没有退步,但如果其他人都进步了,很自然的,你就会显得落后了。这一点,在创新领域,在先进的跨国公司,在行业发展迅速的企业里体现得尤为明显。不仅个人,就连公司也是一样,如果不能积极创新,不能比竞争对手更快一些,就会落在后面甚至被淘汰。国家之间的竞争,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这也符合自然界的“军备竞赛”规律。比如说,狐狸跑得快了,自然选择留下的,就是那些跑得比狐狸更快的兔子。这也使得狐狸要进一步加快速度,并且会努力改变视觉和嗅觉。而双方,就是在这种不断竞速的状态中演变和进化着。不过,狐狸和兔子的“创新竞赛”,放到自然界的大背景下,就显得复杂了许多,而这种复杂性就十分接近于国际社会。
日前,恰好在凤凰卫视“一虎一席谈”做了一档中美贸易摩擦的节目,其间,与两位来自美国的学者、投资界朋友进行了交流,得出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即便不是特朗普在台上,即便换作他人(比如希拉里),中美贸易摩擦也是不可避免的,唯一的差别只是,贸易摩擦的范围,如果是希拉里上台,可能不会将贸易摩擦扩大化,而只会盯着中国。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看美国此番对华贸易摩擦的针对性,就知道问题的关键了。从表面上看,美国与中国争夺的是科技领域的主导权、领先地位,或者说是话语权。这一点,从特朗普政府不择手段打击华为即可见一斑,而扩大化地打击海康威视等其他中国高科技企业,就更加能说明问题了。与十年前美国打击中国的纺织、钢铁行业不同,现在美国重点打击的,就是中国进步神速、很有可能取代美国优势地位的高科技领域。美国明目张胆地要求中国停止2025计划,就是这种歇斯底里的体现。
美国当下的慌张与急躁,其实是过去十八年来屡屡战略失误的结果所致。从“9.11”以来,美国犯下的战略性错误,比过去半个世纪都多——错误地锚定“邪恶轴心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无奈地深陷阿富汗战争,拒绝与朝鲜和解推动了朝核问题发酵,次贷危机,金融危机,美债危机,白宫关门,开启利比亚与叙利亚的“潘多拉的盒子”……这一切,不仅使美国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的代价,削弱了国际影响力与话语权,也由此放慢了发展的脚步。当意识到中国等国家奋起直追到了近前,真的是慌张了,而为了维系其国际话语霸权,贸易摩擦就成了一个很自然的选项,并且在达不到目的的情况下不断升级。
这一切,也都意味着,美国对华为这样的优秀中国企业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会扩散到更多出色的中国企业,这也使得贸易摩擦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休战其长度很可能与当年的朝鲜战争或抗日战争时间相仿。
特朗普也在要自己的话语权
某日一家电视台采访我录完后我就开玩笑说:“有了特朗普,每天不愁没选题,没节目了。”对全世界来说,如果哪天特朗普没发推特,或者说有几天不攻击谁,不自夸一番,大家都有点不适应了哈。
有句话说得好: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看上去,全世界都在看特朗普的热闹,他每天在搞东搞西,四处打贸易摩擦,打口水战,打心理战;而事实上,特朗普也在笑眯眯地看着全世界,他要的就是这种舆论主导权、议程设置优先权,简而言之,就是他个人的绝对话语权。
推特治国,其实便是这种赢得话语权的方式。尽管特朗普的很多推特内容都引起巨大分歧,有的甚至让我们觉得很可笑,但事实上,不知不觉中,全世界的舆论都被他“带了节奏”。即便是本来很反感他的美国主流媒体(传统媒体),也不得不每天乃至时刻翻看他的推特内容,从中找到新闻点。
有趣的是白宫新闻秘书的去留。6月13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说,白宫新闻秘书桑德斯将于月底离开白宫,回到家乡阿肯色州。特朗普表示,桑德斯是一个特别的人,有着非凡的才能,希望她竞选阿肯色州州长。而桑德斯也“热情洋溢”地感谢了特朗普对她的任用,在她的社交账号上表示感谢特朗普给她的这个为国效力的机会。而在特朗普和桑德斯互捧的帖子下面,大量反感特朗普的网民却在吐槽说:“桑德斯这个笑话终于走了”,“没人能在特朗普的政府中善始善终”。但更有趣的是,特朗普其实并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新闻秘书,至少说是不存在依赖感,因为——他有推特。而推特,其实就是他的新闻秘书。
不仅是推特治国,事实上,从竞选以来,特朗普就是牢牢控制话语权的高手,无论人们对他或爱或恨,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始终在舆论的风暴中心。这也是希拉里输给他的重要原因:希拉里尽管名气比他大,政治上成名也早,但在舆论控制上,话语权的把握上,都远远不如特朗普这个政坛菜鸟。
而在上台后,特朗普更是将推特治国发展到极致,以至于传统意义上白宫成员去留通常都是由白宫发表声明或主流媒体报道的惯例,现在基本改成了特朗普在推特上发布消息,甚至于对方都不知道自己要离职,只是在看到了特朗普推特后才知道该离开了……这尽管带来了人们的很多不适,也违背了基本的政治游戏规则,但在特朗普方面,却是前所未有地控制了话语权。

一切“上谕”皆有己出。
耐人寻味的是,每当特朗普陷入“通俄门”或其他问题困扰时,特朗普有一个非常好,也简单有效的办法转移人们的注意力,那就是发关于贸易摩擦的推特,或者是关于移民问题的,关于伊朗问题的,总之是足以抓住人们眼球的话题。然后全世界就不再谈论令他不爽的话题了。
特朗普可谓是不折不扣的议程设置专家。
特朗普强大话语权的背后
特朗普依仗的,不仅仅是推特这些新兴媒体,也不仅仅是美国当下甚嚣尘上的民粹主义浪潮,更有美国也已拥有的强大的国际话语权,这种国际话语权,则是建立在三个重要支柱基础上的,也即强大的经济与军事实力、强大的教育与科技创新能力,以及美国民众的爱国主义精神,而特朗普则是巧妙地用“美国至上”(美国优先)这样的理念来打动和调动人们的支持。
美国强大的军事实力就不讲了。咱们来说说经济、科技与教育实力。主要包括如下几方面:
1,拥有美元霸权的金融帝国。这是决定性的。我们看过去三十年间,美国先后针对日本(日元)、欧盟(欧元)以及中国(人民币)的定向打击,就可见他们对捍卫美元霸权的决心与强烈意志。所以说,此番中美贸易摩擦,其实也是一场金融战,看看过去一年股市的惨烈就可见一斑了,还有就是紧张的汇率斗争。从某种意义上说,贸易摩擦期间,金融稳定至关重要。
2,复苏中的美国经济。之所以特朗普敢打贸易摩擦,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奥巴马时期,美国经济已经慢慢从金融危机中复苏了,一些产业已经重新激发了活力,尤其是新兴产业。这给了特朗普对外打贸易摩擦的底气。从这个意义上说,特朗普真的要感谢奥巴马所做的铺垫。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是因为他上台了,美国经济就忽然一下子变好了?
3,创新力与高科技实力。这一点也是决定性的。尤其体现在对华贸易摩擦上,美国还是在芯片等领域占有绝对优势,所以就有了更多话语权。这也是此番贸易摩擦对我们最大的刺激,也是极大的激励。
4,良好的教育传统,强大的教育网络,丰富的人才储备。从某种意义上说,贸易摩擦最终比拼的,还是人才,还是教育,还是文化。这也是我们的九年义务教育升级为十二年义务教育呼声渐起的原因所在——未来中国与美国的国际话语权之争,其核心是人才储备、教育水平的较量。
5,在诸多国际经济组织中的领导力与话语权。尤其是在世界银行与IMF等重要组织中决定性的投票权。你看特朗普退的群,基本都是美国没有绝对话语权的,他咋不说退出世界银行呢?即便是在联合国,美国拖延会费,也是为了督促联合国进行它所希望的变革,从而加大美国的国际话语权。
凡此种种,特朗普所依仗的话语权基础,也正是此番贸易摩擦中的敏感问题,换言之,也是美国坚决要捍卫的利益所在,这也使得贸易摩擦与话语权竞争互为表里。

贸易摩擦也是一种主动的议程设置
对议程设置(Agenda setting)的作用,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给予了很大的肯定,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大众传播对社会生活和社会进步的巨大影响,因此,在《公众舆论》(Public Opinion)和《自由与新闻》等著作中,不仅对新闻的性质及其选择过程进行了深刻的分析,并在事实上提出了议程设置等观念,在此基础上,1963年,伯纳德·科恩(Bernard Cohen)正式提出“议程设置”理论,并相信媒体可能在告诉人们“怎样想”方面不很成功,但在告诉人们“想什么”方面却异常有效,而这也正是媒体话语权的一个重要表现。
李普曼关于媒体如同探照灯的比喻,也很形象地说明了媒体所特有的话语权:“新闻机构并不是制度的替代物,它像一道躁动不安的探照灯光束,把一个事件从暗处摆到了明处再去照另一个。人们不可能仅凭这样的光束去照亮整个世界,不可能凭着一个一个插曲、一个一个事件、一个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去治理社会。他们只有靠着一道稳定的光束——新闻机构——去探索,让这光束对准他们,使一种局势足够明了,以便大众做出决定。”在社交媒体时代,特朗普通过推特进行议程设置(也可以说是议题设置),牢牢把握住对国际事务的主动权,他想什么成为热点,就直推什么,他想要淡化什么,就找到另外的“光束”替代它……周而复始,不亦乐乎。
值得一提的是,乔治·格博纳(George Gerbner)在谈到媒介重要性时提出了“分配注意力”的理念,在他看来,大众传播媒介的广泛的影响性在于“通过塑造大众,给争论下定义,提供参考术语,来分配注意力和权力”。而事实上,特朗普通过对贸易摩擦等重大问题的议程设置,也在明里暗里地进行着“分配注意力”的工作,他希望民众的注意力跟着他走,帮助他竞选连任,也希望美国通过贸易摩擦对各国各个击破,达到美国维系乃至提升国际话语权的战略目的。而在这个过程中,特朗普自身的话语权,与美国的国际话语权,有了共同的对手,共同的奋斗目标,以及共同的操纵策略,不谋而合,不一而足。
所以说,以话语权竞争的角度看贸易摩擦,可能情况更加明朗一些,对美国(特朗普政府)发起贸易摩擦的目的、驱动力及追求,也就看得更清楚一点,那么在应对策略上,也就可以更积极主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