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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汉口坐火车,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一天多,一车的新兵都觉得天气在不停地变冷,到了北平边上的丰台,一个人领到了一件灰色棉大衣铺在车下的稻草上又加了一层厚厚的麦桔,大家依然是在车厢里吃了一顿热饭,便被关在车里挤着睡了,等叫下车的时候,唯民他们已经看到了天上飘雪。其它车厢里下来的带着枪,腰里挎着马刀的兵打开车门,从车里拉出大量的马匹。唯民想起来了,这些车皮都是在信阳的时候才挂上的。新兵们按照在信阳由那个借给唯民钱的长官教的,叠好绑好被子,背在身上,夹在马队中间,走了半天的时间才到了住地。这时候,唯民才知道他们到的地方,是紧靠蒙古的察哈尔。队伍在一个叫宝昌的地方。住下才知道,这察省才和由东北过来的日本人干过仗,领头的就是他们这支队伍的长官冯玉祥。
唯民他们新兵营住的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听长官说,这里原来就是他们这支队伍住的地方干打垒筑起的房子,里面是一铺铺能睡十来个人的大炕,上边给他们这些兵派来了班长,每个班长领着十来个人,很快便开始了训练。張唯民被那个借给他钱的陈长官叫到了他住的地方。 给他的任务是每天上午跟着一班训练,下午的时间把这一百多号人按班造册,这回可不是简单的记下姓名、年龄、籍贯,二十要询问这一百多人的详细情况,父母、妻儿、特长等等,非常仔细,唯民拿着铅笔,晚上采访,早上训练,下午造册,一天一个班,造出的新兵册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看着长官屋里有些红黄纸,他就按着在长官桌上看到的一本操典的纲领,尽可能大的写了,实现三民主义,保卫民国领土完整。礼义廉耻为我精神,亲爱精诚为我德性。严肃军纪,尊信长官,效忠*国党**,爱护人民。勤劳坚韧,军人本色,排除万难,勇往迈进,争取胜利等等的方形标语,贴在院里显眼而雨淋不着的地方,每个房子门口,都写上了名牌,班长、士兵一目了然,这一切做的让那个长官是非常的欣赏,新兵营也像是有了气氛。
虽然是些小小的举动,可年轻的钟参谋长下来一看,对陈长官是大加赞赏,夸的陈长官一送走参谋长,就把張唯民叫到屋里,呵呵的笑着说:“秀才,秀才就是秀才,把小事干出*彩大**来。怪不得队伍扎到信阳,参谋长让我到汉口去招兵,让我招点有文化的兵,没想到呀,还真让我捞着一个,小子,不错。你今儿可让我在参谋长面前露了脸了。新兵营待了这一个月了,有啥想法,给我说说。有关于训练的,你现在就是我的参谋长,你是个生瓜蛋子,咋想咋说。我大名叫陈开明,把我当大哥,说错了没关系。”
張唯民思量了好大功夫,挠了挠头说:“陈长官,我念书的时候,念不好,先生会用戒尺打,我想咱这新兵营好像也跟刚上学堂的时候一个样,咱能不能试着来点奖罚,现在训练啦一个月了,咱试试。”
“咋试?”
“你叫伙夫班烧上一锅红烧肉,明天你在队伍里找三五个老兵,要有眼力见儿,把这一个月的训练一班一班的过,让这老兵排出名次,第一就是一盆红烧肉,第二啃骨头,第三肉汤炖菜,第四到第九窝头盐水烧菜,第十到第十二名,一盘咸菜就窝头。班长到士兵挨军棍,十名每人一下,十一名每人三下,十二名五下,第一打最后,第二打十一,第三打第十,从班长到当兵的一起挨。这样,咱新兵营有个攀比,是不是能让训练更好,更快,更扎实些。”
“行行行。”陈连长挠着头,在屋里转着圈说:“有奖,有罚,奖罚分明,行,我非把这个新兵营带出彩来不可。”
“那是这,我给你写个步骤,安排,你去找几个人,说干咱就干,明天咱就动。”
“行。”陈开明拿起自己的披挂穿好就出了门。
張唯民写出了点阅安排,甚至给陈开明写出了点阅安排签的讲话稿。
陈开明雷厉风行的在第二天早操上集中起了队伍,训了话,点验便开始进行,新兵营十二个班,一一的过,一个月所学的科目,从立正稍息,到横纵队列,一整天下来是有哭有笑。
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队伍上,受奖与挨罚那是家常,但如今都是成年人了,人都是要脸面的,接下来的训兵,无论是那些受奖的,还是受罚的,特别是训兵的班长们,是立即为之一振,吃了肉的下次还想再吃,受了罚的也想报这一打之耻,新兵营是整天杀声震天。陈连长,确切的说应该是陈连副,每天严肃的转着看,回到办公室就咧着嘴笑,下来的训兵奖惩,头三名班长奖大洋一块,烧酒一坛,照样吃肉。二至三名只吃肉喝酒不奖钱,再下来的三名啃骨头,最后三名可就惨了点,白水煮菜,一吃就是十天,要等到下次操演,才有翻身的机会。大家无形中似乎都被拧上了劲,队伍根本不用陈连副管,号声一响,新兵营里顿时生机勃勃。
陈连副也是每天开训前讲几句话,讲评几句,看一会操练,然后便带着张唯民亲自训他骑马,打枪,投弹和劈杀。两三个月下来,团长和参谋长下来点验后,把个陈连副又是一通的夸赞,新兵分下连队,新兵营解散,陈连副也因为这次新兵训练训出了彩,被团长扶了正,当了一营三连的连长。从汉口相识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陈连长和张唯民小有一点相识恨晚的感觉,造名册的时候,他让张唯民在名册上填上了一营三连上士文书的去出,依然把张唯民留到了他自己身边。
下连头一次关饷,张唯民拿着五块钱的饷银,恭恭敬敬的放在了陈连长的面前,头两次拿到饷银,他都给陈连长还了账,这一次,陈连长说啥都不再要,说是给他的奖励,张唯民坚持不行,最后,陈连长收了一块洋钱,加上前三次的九块,算是收了本,张唯民这才安心,踏实的在他手下做他的上士文书,依然充当着陈连长参谋的角色。
新兵营的奖惩稍加改动,便又用在了平日的训练之中,骑兵劈杀,劈旗杆,劈草人是不变的科目,张唯民给陈连长建议全连排对排,班对班的真劈,只不过把马刀换成了竹片,上面裹上了布,布上粘上白石灰,脖子都用黑布缠了,班排之间,胜奖败罚。这样训练,虽说在所难免的有些皮肉之伤,但这一百多号人,个个年轻气盛,再加上陈连长天天的鼓噪,现在受点小伤,将来战场上可以保命的说辞,全连无一例外,真劈真砍,练好右手练左手,大家都在逐渐地克服畏惧心理,提升着勇气。陈开明陈连长凭自己近十年的当兵经验,他心里清楚,他身边这个穷秀才的这些办法,一旦开战,他的连队,绝对是骑兵团的第一连队。
没有当过兵,更没有上过武备学堂,陈连长却在这个秀才屋里发现了许多有关战争的书籍,《孙子兵法》,《武经总要》,《三略》《六韬》,《三十六计》等等。这些书看上去都非常陈旧,有两本还是自己裹上的书皮,写的书名。包括一本他用过的《民国骑兵操典》,他都奇怪了,在这塞外之地,这些书,这个穷秀才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干啥学啥,干啥像啥,这让陈连长心里非常的佩服。
从汉口回来,家文的身体需要慢慢恢复,冯先生本想到黑家寨,去掌管许安泰药铺,却因为家里还有村里的十几个学生,于是,就把药铺租了出去。整个药铺每月一块大洋,药由租客卖,只是把药材做了盘点,到药铺收回时,按现数,或还药,或折钱,租期三年。
家梅因有身孕,冯先生就和张敬忠商量,让家梅住回了娘家,让她娘和她嫂帮忙招呼,唯民远在外面,在家时又经常和他娘呛呛,张敬忠怕自己的女人把气撒在家梅身上,也就欣然答应了。他磨了一口袋白面,送去了冯家,和冯先生好一顿争执,冯先生才勉强收下。眼看家梅就到了生产的日子了,张敬忠拿着家里的粮食又是换红糖,又是换鸡蛋,还换了一只老母鸡,任凭自己的女人又诀又骂,他还是一趟趟的往冯家送。大孙子至今没见过,他把心都用到了家梅和将要到来的孙子身上。
家梅临盆,生了个白白净净的闺女,张敬忠依然是喜得合不拢嘴,有了孙子,又有了孙女,而这孙女又是张敬忠见到的第一个隔辈人,他欣喜的给孩子摆了满月酒,虽然因为家境条件所限,没有大举动,但也是热热闹闹,让出月的家梅高高兴兴的回了她自己的家,顺顺当当的给孩子挪了臊窝。
唯民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搁下了病,毕竟从唯民被抓了兵,家梅在张敬忠的同意下,住回了娘家,时常回来给她洗洗涮涮,如今和孙女一起回来,也是事事请示,顿顿饭做好,端到跟前,递到手里,处处在讨她的欢心,她也着实过着做婆子的日子,再说了,冯先生的脸面,她也得看着,偶尔也帮家梅抱一下孩子,烧一下锅,虽然没有额外的好吃喝,但也算过得去。
张敬忠可不一样了,对这个自己家里他头一个见到的隔辈人,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孙女是爱不释手,下完地回到家,就抱了孩子,喜恰恰地逗孙女笑,和她说话,遇到孩子睡了,他就像丢了魂一样在院子里转,竖起耳朵听着孩子醒来的哭声。
这天下午,在黑家寨药铺里做伙计的杨水平给家梅捎回来了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写的是张唯民亲启,看看地址,写的是察哈尔宝昌骑兵团一营三连连部,家梅立即知道了,这是唯民来的信,她激动的心砰砰跳着,回到自己的屋里,从针线筛子里拿出剪子,小心的剪开信封口,颤抖着手从里面取出三叠信,信背面注明着,爹娘启,老泰山启,和家梅启。她拿着她那封信,抖里抖擞的打开。
家梅,爱妻!
一看到这个抬头称呼,她眼里的泪水即刻模糊了双眼,她急忙用手抹去了眼里的泪。
家梅,爱妻!
你好吗?给家文兄到汉口医病,不得已的一别,便让你我相隔千里,但当
时的情况让我不得不选择这样去做,想必岳父大人没按我说的给你说吧,他老
人家一定给你说了实话,还望你理解,这事儿该瞒的还是要瞒,这能让我在冰
天雪地的塞外少一份担心。
从汉口到信阳,再到这察省北边的宝昌,坐车,训练,已半年有余,才得
以能给家里写这封信,还是得到长官的特别允许,队伍上对新兵约束很严,本
来早应寄出的家书拖至今日。我在这里很好,勿念,只是想你有些心煎。
爱妻,想必我们的孩子快该出世了吧,辛苦你啦!
我想了几天,如果是男孩,就给孩子起名叫德义,闺女就叫德珍,无论小子
闺女,都是我们的宝,让他们长得都仿你,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漂漂亮亮,他
爹长嘞太难看,可他们的娘是人尖子,让咱们的孩子都照着他们娘的样子长,我
心里舒坦。
家梅爱妻,我在这儿最担心的还是你,不知道你在家受屈了没有,要是受了,
你先忍忍,等我回去,你都撒到我身上,我受着。
关于药铺,拜托你劝住我的先生爹,让他盘出去,卖了都中,他老人家曾发
过誓,这辈子永不再进黑家寨,别让他老了老了为咱受委屈。家文哥咋样啦?我
非常挂念。你告诉咱们的爹娘,不要给我回信,否则,长官会找我麻烦的。
想和你说的话太多了,记住,在咱家待不成,就回娘家,不要太委屈自己,现
在我啥都不想,就想亲你,亲你!
写不下去了,再亲你!
唯民
民国二十三年 月 日
家梅模糊着双眼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坐在炕沿上,平静了好久,才出了自己的屋门,弄水洗了把脸,找到抱着妮儿坐在大车门下的张敬忠,把给他的信念给他听。然后,又抱着孩子,把另一封信送给了自己的爹。
数着日子,唯民在兵营里已经是十多次拿到军饷了,虽然这支队伍里对新兵一年之内不许与家里通信的禁令已经过去,但对家里的思念与日剧增,陈开明陈连长虽然对他亲如兄弟一般,但每到晚上却也是数着数字入睡,陈连长是个老兵,对这一切也是深有体会。
随着日本人的贪心,察哈尔的形势也一天紧似一天,蒙古王爷德穆楚克栋日普在日本人的怂恿下,编造绥察局势危机满洲国安宁,日本与满洲国当局不得不采取适当办法以防范于未然为借口,披着日满蒙亲善的外衣,高唱复兴蒙古,助蒙建国的高调,四处推动*独蒙**运动,因此在察省也有蒙日与国军不时起一些小的摩擦,上个月,营部的司务长在集市上采买食品时,被几个人捅了刀,当时,还是三连出兵,在逃回来的伙夫兵带领下,找到了这些人,这个司务长生前和陈开明私交不错,陈连长抓人时又遇到些抵抗,他一声令下,砍了七颗人头,在一个将要受死的人嘴里得知,这七八个人里,有三个日本人,其余都是德王的人,陈开明怕惹麻烦,没留下一个活口,把八个人杀了个干净,没事人一般花钱雇人埋了尸首,收兵回了营。那个蒙古德王多次派人来交涉,惹怒了团长俞浩天,俞浩天只说这几个人杀了自己的兵,他也在追查凶手,既然有人应了这事,他毫不客气的软禁了来交涉的人,让他们缉凶偿命。德王的人也知道是自己人滋事在先,本来想以此来要挟俞浩天,与他来个日蒙亲善,没想到俞浩天拥兵自重,软硬不吃。最后,德王的人也不得不给队伍上留下一百大洋,吃了个哑巴亏,回去向德王复命去了。
团长把这一百大洋给了营长张士杰,让他派人到河南的栾川县司务长的家去发放抚恤,然而,这一年里,回这一带探过家的兵,却没人敢带着这些钱,来个公私兼顾,执行这个差事,原因是栾川周边有一股叫杀狼帮的土匪,转跟政府,警察和大户人家作对,身上带着这么一大笔钱,怕生命难保。陈开明陈连长不经意的在连部说起此事,张唯民不禁心里暗自欢喜,让陈连长去营里接下了这一外差。
“唯民,你是个书生,我知道你想家了,想借这次官差回家看看,可你千万小心,别为这事送了命?”陈连长接回差事回来,不无担心的告诫唯民。
张唯民没有明说,只是向他多要了几天的假期,还有几盒枪子,说是万不得已的买路钱,接了文书和抚恤金,怀里揣了一只盒子炮上路了。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张唯民归心似箭,起早贪黑,快马加鞭地头天便入了河南境,留宿安阳,次日更是马不停蹄,穿州过府的赶天黑进了溢水县。
哄着妮儿刚刚睡下的家梅,坐在屋里给孩子洗衣服,尿布,几声重重的拍门声传来,她急忙擦了手,来到大车门内的门厅问:“谁呀?”
“我,唯民。”
听见这久违了的熟悉的声音,她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一年多了,这声音给她带来了多少的思念,多少的委屈,还有那随他而去了一年多的温存,一下子都涌上心来,家梅顾不上抹掉眼里的泪水,上前移开顶门杠,拉开门闩。夜幕里,唯民手里牵着马,站在大门外面。
“家梅!”唯民轻轻的一声呼唤,让家梅的泪水瞬间如滔滔的溢河水,顺流而下。没有了以往的矜持与羞怯,家梅一下扑在唯民怀里,呜呜的哭声,就是女人的心曲,满满的是思念,委屈后的欣喜。面对娇妻,唯民紧紧的搂着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好了,家梅,我晌午吃嘞饭,可到现在了!”唯民轻轻的笑着对家梅说。家梅这才停了在唯民背上不停地捶打对手,抽出身来,推开大车门,让唯民牵着马进去,然后自己关上了大门。
张唯民牵着马去了后院,爹娘的屋里传出了张敬忠的声音,问:“家梅,谁呀?”
“爹,是唯民回来了。”家梅满心喜悦地带着哭腔回答说。等张唯民在后院的一棵桐树上拴好了马,转回院子,张敬忠拉开门走了出来。
“爹!”唯民站在自己父亲面前。
“咋这么晚回来?” 张敬忠接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看着他,心疼的问。
“从察哈尔到这儿,马不停蹄的赶了两天的路。俺娘咋还没有睡嘞?”听着屋里传出的纺车声,唯民进了屋,朝着坐在炕上摇着纺车的娘叫了声:“娘!”
娘只是扭过头,看了看他,停下手问:“吃了没有?”
“光顾着赶路了,还是晌午吃嘞饭。”唯民笑了笑回着话,问:“娘,你还好吧?”
“我没病没灾嘞,好着嘞。”娘又摇了一下纺车,停下,这才叫着家梅,让她赶紧给唯民弄吃嘞,听见家梅应了声,这才说:“去吧,回你屋,先去看看你闺女。”
“诶。”唯民答应着,叫她早点歇着,退出了屋门。厨房里的家梅已经点着了火微弱的油灯下,她正活着面。张敬忠拿着把刀,找了块木板垫着,借着厨房的亮光,蹲在地上,给马剁草,唯民想过去撘手帮忙,张敬忠挥挥手道:“赶了两天嘞路了,回屋看看你妮儿,歇着吧。”
家梅活好了面,盖上让面醒着,拿了脸盆,从锅里舀了水,端着从厨房出来,和唯民一起进了自己的屋。唯民从怀里取出盒子炮,文书和钱袋子,站在炕边,微弱的油灯下,看着熟睡的女儿,咧嘴笑着,轻轻的、诙谐的问坐在下面洗衣服的家梅:“这是我闺女?”
“咋?”家梅羞怯的看了他一眼。
“我咋看是又一个冯家梅嘞!我嘞爷呀!又白又俊嘞,这要是长大了,我可咋舍得给人嘞?”唯民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女儿。
“不舍得,你就养着。”家梅嗔怒的说。
“那可不中,我嘞爷呀!到时候我一定给俺妮儿找个最好嘞人家。”
“中了。”家梅站起身,端起洗好的衣服说。“你歇着,我给你擀面条。”
唯民见家梅出了门,随后转身,端着地上的水盆跟着出了门。把水倒进渗井眼儿里,走到剁草的张敬忠跟前。“爹,够了。”
张敬忠坚持着把身边的干红薯杆剁完,这才找了个盆放进去,问唯民:“里头加啥不?”
“加点儿麸子就中。”唯民说。
张敬忠端着盆,进了放粮食的屋里,给盆里加了麸子拌好端到了后面。
“爹,中了,你歇着吧!”
“稍等会儿,我在把这剩下的料给牲口拌上。”张敬忠看着唯民道:“那马鞍韂你不卸下来?”
“呦,我忘了,我现在卸。”只顾着沉浸在与家人团聚的喜悦中的唯民,被这一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才去了后院,卸下了马鞍。
“放仓房里吧。”张敬忠站起身,接过了唯民抱着的马鞍,送进了仓房。
家梅给唯民下好了面,唯民坐在院子里的小方木桌边吃了起来。
“这都快两年了,在队伍上啥样?”从仓房出来的张敬忠坐在唯民跟前,看着他吃饭,还是有几分心疼的问。
“好着嘞,爹。”唯民边吃边说:“应了你嘞话了,我出门遇上嘞都是好人。就说这回来吧,还是俺那连长,知道我想家了,就给我争取了这个官差,上面给了十天时间,他又多给了五天。”
“中,中啊。”张敬忠站起身。“迟早记住,走到哪儿,踏踏实实的好好干就没有错,吃了饭,早点歇着吧!”他去后院拿了草料盆,把剩下的料又给拌上。
“爹,咋不见老三述民嘞?”唯民从一进门都没见着自己的兄弟,就问自己的父亲。
“前俩月吧,自己不知道咋想起跑到洛阳城玩了一天,在哪儿听说开封的河南大学在招生,缠磨着你娘,要了你那药铺赁出去的几块钱,背着行李就去了,到现在也没个信儿,”张敬忠心里明显看出有几分不安,但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把草料盆送去了后院,然后,回了自己的屋。
家梅在厨房里洗了锅,又添上水,拉了几下风箱,把火催旺烧着,这才出来,把用开水烫过的闺女的衣服,尿布搭在房檐下的绳上,转回身问唯民:“饭,够不够呀?”
“够了!”唯民点着头,吃着饭,看着家梅从水缸里舀水,一盆盆的往屋里端。他吃完饭,自己舀水洗了碗筷,提了水桶,从锅里舀了开水,拎到屋里,倒进了屋中间的大木盆里。
家梅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木盘里的水,起身拿了毛巾,对唯民说:“水正好,洗吧!”
看着忙忙碌碌的家梅,唯民一把拉住她,搂在怀里道:“我说过,不会让你受苦受累受委屈嘞,谁也想不到,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嘞事儿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在汉口当了兵,心里就觉着对不住你,这么晚了,你还得给孩子洗涮,看这脸,都粗成啥了,我伺候你,我给你洗。”唯民用手轻轻抚摸着家梅的脸,心疼至极地说。
“谁家女人不都是这样嘛!”冯家梅心里无限温暖的轻轻说,她依偎着自己的男人,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存。
鸡叫头遍,家梅轻轻的坐起身,摸着火,点上灯,穿上衣服,被惊醒的唯民侧身把头枕到了她的腿上,轻轻抚摸着她光洁的肌肤。
“中了,一会娘该喊了,怪丢人嘞。”家梅温存的抚摸着唯民的脸说。
“诶呀!”唯民极不情愿地把头挪下来,又搂住了家梅的腰。家梅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开,出了被窝,穿好衣服,给闺女换了尿布,紧着穿鞋下炕,开门出了屋门。
等张唯民一觉睡起,天已经快晌午了。张敬忠在大车门下抱着孙女,逗着她咯咯的笑,家梅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娘屋里依然嗡嗡地响着纺车纺线的声音。唯民洗漱完,进厨房想帮家梅,家梅不让,于是他就从厨房转出来,到大车门下,从张敬忠手里接过闺女,让张敬忠歇着,自己逗闺女玩儿。
“牲口我给你牵出去遛过了,吃了饭,赶紧去你老丈人哪儿坐坐,知道你回来了,刚都叫天佑来叫了,让你起来了就过去。”
“还吃啥饭呀,敬忠叔,那边俺爹都让炒菜温酒啦,让我过来叫你和俺婶子一块过去嘞。”家文媳妇闪身进了门,接住了张敬忠的话头,看着抱着闺女的唯民说:“不赖呀,兄弟,这一回来就和闺女亲上了。”
生平头一次抱上自己亲骨肉的张唯民,由心而生地喜悦,嘿嘿笑了笑,让家文嫂进院。
“行了,你美吧,我去叫咱婶,那边咱爹等着嘞。”
“中了,家文家嘞,这儿家梅都做好了。”张敬忠说。
“那可不中,俺爹专意让我来请你和俺婶子嘞。”家文媳妇说着就往院子里走。
“是这,唯民,你和家梅赶紧过去,这家梅面都下锅了。”张敬忠跟着家文媳妇连同唯民一起进了院里,到厨房门口,家梅正端着一碗饭出门。“家梅呀,去,你爹让你嫂又来叫啦,你和唯民赶紧抱上妮儿走。”张敬忠催促着。
家梅答应着,把饭端进了唯民娘的屋里。张敬忠自己进了厨房,端了饭,让家梅快点走。家文媳妇还是坚持进了屋,请唯民娘一起过去坐坐。唯民娘端着碗,客气地叫家文媳妇赶紧回去忙着。
唯民把闺女先交到家文嫂手里,进屋取了些东西,和家梅一起。跟着家文嫂,去了冯先儿家。
已经痊愈了的冯家文,正站在自家的院门口,看着下学的孩子回家,见自己的女人和妹子抱着孩子,与唯民一起说笑着过来,急忙迎上去,接过自己的小外甥女,和他们一起进了院子。虽然现在是初冬时节,但是因为没有风,天上又出着太阳,阳光下的院子也是暖暖呼呼的,院子中间的大枣树下的石桌上摆着碗筷,进门的家文媳妇和家梅都进了厨房一起往桌上端菜,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冯先生也从屋里出来,招呼着唯民叫着孙子天佑一起往桌上坐。
菜都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唯民诙谐的说:“爹,等明年咱妮儿会跑能做了,咱家这可整整一桌了。”
“是,是呀!”冯先生乐呵呵的笑着,看着家梅怀里抱着的孩子,白净的脸上挂满了喜悦,端起桌上倒好的酒说:“来,唯民,这第一杯酒,算给你回来接风洗尘。”
张唯民急忙站起身,端着酒盅说:“爹,这可不敢,我知道,咱一家人都不太喝酒,这第一杯酒,就祝您老和俺娘强强实实的,祝家文哥康复,祝家梅给我添了个又白又俊嘞闺女,也让家文哥和俺嫂子再努力努力,让咱家这桌子坐不下,干了,中不中?”
“哎呀!”刚刚坐下的家文媳妇举着筷子,有几分羞怯要打唯民。
“中,中,中。”听着张唯民的话,冯先生两口倒是另一番心情的喜悦,一桌人都喜笑颜开的端起酒杯,喝了一杯。
“爹,娘!”大家坐下身。张唯民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先生。“我回来,啥都没敢给你们带,我不敢框外,这你们收着,咱下来一块努力,把饥荒过了,我回来再给你二老买吃买喝。”
冯先生接过沉甸甸的布包,脸一沉。“唯民,你在外头不吃不喝不用啦,一月仨洋钱的饷银,一下给我这么多,再说还有你娘哪儿……”
“就是呀,唯民,你娘哪儿?”家梅的娘看了一眼那布包也不无担心的问。
“娘,只拿,不问,中不中!在汉口,俺爹可给我承当过,我不是女婿哟。”唯民坐下,看着冯先生说。
“中,只拿不说。”冯先生心里激动不已地说着,把布包递给自己的女人。“收着,儿挣嘞钱,咱不管他,用。”
家梅的娘也激动地擦了擦他眼里的泪,接过钱,起身把钱放回自己的屋里,这才回身坐下,和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饭。
在家梅家呆了一下午,家梅惦记着家里的后晌饭,就和唯民抱着妮儿回了家。张敬忠一下午没意见孙女,看见唯民和家梅一进院,就抱着孩子上外面转去了,家梅洗了手,这才进屋问自己的婆婆晚上吃啥饭。
“还能吃啥饭呀,搅点儿汤,下点儿红薯呗。”唯民娘发了话,家梅开始准备后晌饭。
“天天都是这饭?”唯民问回到厨房的家梅。
家梅点点头。
“那你还问啥?!”唯民不解的问。
“我要不问呀?她就要说我当家了。”家梅有几分委屈的说。
张唯民本来就怕自己娘在家为难家梅,听这话,心里的火立即就上了头,转身就往厨房外走去。家梅知道他的脾气,一把拉住他道:“你要想让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你就去。”
唯民无奈的看着她,坐下身,点上了灶膛里的火,帮家梅洗了几个红薯,然后坐在灶房里帮家梅烧起了火。
红薯甜汤,淹了一碗红白萝卜丝的菜,一家人吃完晚饭,家梅收拾了碗筷,洗了,这才提着桶水,回到自己的屋里,开始给孩子洗白天的尿布,唯民把她拉起来,自己坐在大木盆边洗了起来。
“行了。”家梅拉着他说:“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见谁家的男人干这个呀?”
“你家的男人干,你怕我洗不净,就*凳拉**子坐旁边看着。”唯民头都不抬的在搓板上用力揉搓着。
家梅心里热乎乎的,果然拉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你下午给咱爹多少钱呀?”家梅压低声音问。
“二十块。”唯民轻轻说。
“二十!?”家梅吃惊的看着他,不无担心的问。“那咱娘这边你咋办?”
“也给二十。”唯民看着她,轻轻说:“我现在是当兵里的最高的衔,叫上士,一个月五块洋钱嘞饷银,你记住,在咱那边家没还清饥荒前,咬死我三年兵,一个月只有三块钱,我给咱娘也二十,剩下的你收着,家里不遇急,这钱不准露脸,咱咬咬牙,把家文哥瞧病拉的饥荒还清,让咱两边的爹娘都过上舒心的日子,记住啦。”
“嗯。”家梅点着头,满怀感激的看着自己的男人。
“我明儿去栾川,把公差办了。回来好好陪你和孩子呆几天,骑马带你去洛阳城玩一天中不中?”
“真的呀?!”
“真的。”唯民答应着。把洗完的一盆尿布端起来。
家梅急忙站起身,从他手里接过盆。“中了,让我去。不然娘看见了,该不高兴了。”
“这有啥?”
“中了,在家听我的,咱爹回来了,你去,接住孩子,顺便把钱给送过去,时间长了不好。”家梅从他手里接过盆儿端着出去了。唯民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了钱,去了爹娘的屋。
把钱放在炕头,唯民看着坐在炕上摇纺车的娘停下手,看着那些钱。就说:“娘,这是我这一年攒下的钱,刚去,每月只有三块大洋,打点长官用了点,平时再买些零碎,你把这钱收着,你和俺爹想吃啥?买点儿。”
“你平时都咋过的呀?拿回来这么多。”看着这些钱,一向和善的张敬忠反应绝然不同。她知道儿子每月只有三块钱饷银,有点儿心疼的问。
“在队伍上,吃穿都不用啥钱,就是给长官买个烟酒,他不给,你也不能要不是, 所以才只攒下了这么多?”
“不要脸。”娘生气的说。“你们那当官的都不要脸,让俺买吃喝,咋能不给钱嘞?”
“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就花点小钱,我是个新兵,平时训练做不好,少挨多少军棍,少吃多少亏你是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屁股让军棍都打烂了,还得训练,就平时那点烟酒我可一棍子一鞭子都没挨过。”张唯民故意危言耸听的说。
“那这队伍上咋还兴打人嘞?”唯民娘问。
“打人。打嘞还狠嘞!就我那队伍上,和咱家扁担一样的板子。一月咋不咋也得打断两三根吧。”
“娘了个屄,这当官的咋这么狠嘞。”不知是固有的母性天赋,还是看着唯民拿回来钱的缘故,唯民娘看了看儿子,虽然她从不待见这个儿,但毕竟他一个人在外头,又是个当兵的,再用自己的血肉,性命挣钱,她也有做娘的几分恻隐之心。
“民呀,你给冯先儿那送两个没有?他可是拉着一大堆饥荒嘞!”张敬忠问。
“等等吧,爹,家梅身子弱,闺女又小,钱还是先留在咱家,你和俺娘都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四五,心里不慌不是。”唯民偷偷看了爹一眼,给了他一个暗示。
“不会说话别说话。”唯民娘瞪了一眼张敬忠,起身收起了钱,对这个从待见的儿,唯民娘觉得他刚才这番话,说的叫她挺舒坦。
“那娘,我回屋了,明儿一早,我得去栾川公干,队伍上一个司务长让打死了,我去给人家送抚恤。当了十多年的兵,死啦。就给了一百块大洋。”唯民说着,从张敬忠手里接过孩子,转身朝外走。
“老二。叫家梅把晌午剩的面,给你烙成油馍,带上。”张敬忠交待了一句。
唯民答应着,抱着孩子从爹娘的屋里出来。
沿着川洛公路,张唯民因为想晚上赶回来,更是快马加鞭,计划着中午赶到栾川的潭头镇,因为司务长家就是潭头人的。可刚过了嵩栾交界的地方,他便被一个赶车的拦下,马车的一个轮子陷在一个坑里,赶车人想让他的马帮着拉一下车。唯民从马上下来,见赶车的人拿着根麻绳走过来,轻轻地说:“当兵的,把手举到头顶,看看两边的树林里,成十杆快枪指着你,咱都省点事儿,让我搜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张唯民把手举得高高的,看着那赶车的人向他伸出手,也轻轻地道:“兄弟,要是杀狼帮的人,我告诉你,咱们可是自家人,要不是杀狼帮的,你朝我这一动手,自然有人找你麻烦,我身上有家伙,你可以拿走,只是钱和文书给我留下,那是一个潭头的老兵丢了命的抚恤,中不中?”
“知道的还不少,家伙我要,钱我也要,麻烦,我就不要了。”赶车人显得很淡定,淡定里还夹杂着几分自信。
“慢着,命要不要?”张唯民盯着他,想从他的话里找出些依据,判断它是不是杀狼帮的人。
“你好好的交出东西,看你是个兵,放你一条生路。”
“你是谁的人?樊小根你认识不?”张唯民又深一步的问。
“你是谁!”那人从维民怀里拿出盒子炮,指着他,有几分惊愕的问。
看他惊疑的样子,张唯民判断,这人肯定是杀狼帮的人。“我是谁你可能不认识,你要是杀狼帮的人,你给我捎点东西给大刀头,就说一年多没见了,他兄弟给他捎了点实用的东西。中不中?”
“你还认识大刀头!”赶车人更加惊愕了,不自然的上下打量着张唯民。
“这么说你是杀狼帮的人喽。”张唯民看着他,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是又咋样?不是又咋样?”赶车人依然孤疑的看着张唯民。
“是,咱就是兄弟。不是,你随便。”张唯民依然举着手。
“老驴,你在那磨蹭啥嘞,非要等到有人看见,你才能完事儿是吧?”山上树林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骂着他。
“四刀头,他说他和咱是兄弟。”那个被叫做老驴的人,朝山上林子里喊。
“谁呀?一个当兵的,和咱称兄道弟的。”树林里闪出一个穿着黑棉袄棉裤。手里拎
着大枪的人。
唯民一看,是在狼窝沟汉民那一块吃过几顿饭,叫啥忘了,好像是姓杜的,和大哥最初起家的那六七个人中的一个。
“杜刀头,不认识兄弟了,前年狼窝沟一块喝过酒的,张家老二。”张唯民冲那人喊着。
“张家老二?”那人从林子里出来,仔细的看着张唯民,突然想起来似的。“对,对,对,是你呀!兄弟,咋穿这身衣裳在这儿嘞?”他过来,按下唯民举着的手。
“在狼窝沟的时候,听我大哥叫你,记得你是杜大哥吧?”张唯民笑着问。
“对,对,对,杜铁山。不好意思呀兄弟,不知道是你。这才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呀,真是的,这事儿闹的。”杜铁山有几分不好意思。向张唯民表示着歉意。
“没啥,杜大哥,我心里有数。小根哥给我说过。这周边几县,就咱一杆人马,我也怕不是走漏风声,没敢给你这位兄弟明说我是谁。”张唯民笑着解释道。
“对了兄弟,你没去大柳树荫?你大哥就在那儿。”杜铁山有几分惊奇的问。
“我急着赶路办事,没停,回来再去吧。”
“那你这是赶着上哪呀?”
“潭头,到那儿给一个死去的老兵家送抚恤,今儿还想赶回去。”
“那是这,兄弟,我也不留你了,荒郊野岭的,你赶快赶路,以后见面咱弟兄们再吃,再喝,再絮叨,中不中?”杜铁山朝叫老驴的赶车人摆了摆头,老驴把从唯民身上拿出的盒子炮还给了张唯民。唯民还揣到怀里,和杜铁山客气了几句,上了马,接着赶自己的路。
还真是费了点周折,在栾川的谭头,按地址找到了司务长的家。张唯民司务长的一家老小交付了阵亡文书,给付了抚恤金,看着父母妻儿们悲天嚎地的,他也只能是宽慰了几句。村上拿事的长者,代其家人写了收据文书,让司务长的家人按上了指印,交给张唯民,张唯民婉拒了村中长者留饭的好意,告辞出来,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饭馆,吃了碗面条,便又急忙上马往回赶。
紧赶慢赶,张唯民一进川口县,天就暗了下来,心想着,这个晚上都只能不在大柳树荫了。知道赶不回去,他也就泄了劲,天黑得严严实实的时候。他牵着牲口进了大柳树荫的门。看着出门迎他的小根爹,他客气的叫了一声道:“樊伯,还认识我不?”
借着房檐下挂着灯笼,那微弱的光。樊老汉看了看张唯民,摇了摇头。
“前年个,比现在早俩月,在你这儿住过的小两口,后来跟着小根哥一起去了沟里的张家老二……”
“奥,想起来了,大刀头的兄弟对不?”
“对喽。”张唯民笑着问。“你和俺大娘都好吧?”
“好,好。”老人家急忙过来,结果维民手里的马缰绳。“来,马给我,我给你喂上,你进屋,叫你大娘给你弄吃的。”樊伯从唯民手里接过马缰绳,然后冲屋里喊。“根他娘,出来了,有贵客到,快给孩子弄吃的。”
樊小根的娘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张唯民。
“大娘,是我,前年在这住过的,大刀头的兄弟,唯民。今儿又来麻烦你老了。”
“噢!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来,来,来,进屋,进屋。”樊小根的娘急忙把他让进屋,开始点火张罗着给他烧水弄饭。
“大娘,你老不用太麻烦,有啥现成的,我吃一口就中。”张唯民客气的接过小根娘递过来的茶壶,坐在桌前。
“麻烦啥嘞,咱这是客栈,别说是你来了,就是来的是客人,咱也得给人家弄吃嘞不是。”小根娘好张唯民说着话,在灶台前忙活着。
樊伯给张唯民喂上马,转回屋,看着坐在那儿喝茶的唯民就问:“孩子,前年个你来不是买药材吗,这咋又当上兵了嘞?”
“一言难尽,樊伯。也是没法,去年在汉口,急着救俺大舅哥的命,我就把我卖到队伍里去了。伯,今儿遇到了杜大哥,听说俺哥在你这儿?”
“在,不过,他不住这院。去年,也就是你来过后的俩多月,二刀头在临汝送了命,师爷就不让咱的人住这院了,他领着人,在这院的南边靠后的林子里又掏了几孔窑,沟里来了人,都住在那儿,怕被政府的人捂到这院里。”樊伯轻轻对唯民说着。“这会儿兴许还没睡,过几天是二刀头嘞头周年,你哥正预备着去临汝找补嘞。”
“柳大哥没了!?”张唯民惊讶的看着樊伯。
“哎!”樊伯叹了口气道:“也是他不听劝,咱沟里缺枪子儿,他就带着一杆弟兄去了临汝,没跟大刀头和师爷说,就去摸了临汝的警局,是得了手,可他也中了枪,没回到这儿就死了,你哥和师爷找到这儿来,他被弟兄们抬回来,就埋在北边的山沟里了。”
“真可惜了!”张唯民摇着头道:“真是个好人哪,我在沟里待两三天,天天给我炖野味,这一下,见不着了!”
小根娘给为民端上来只烧野兔和两个蒸馍,张唯民道了声谢,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小根哥呢?”张唯民边吃边问。
“跟你哥一块儿来的,跟师爷一块去了临汝,你哥这回非要了杀二刀头人的命,硬忍了这一年,甚至不叫人到临汝去,这回恐怕要弄出大动静来。”樊伯点上一锅烟,吸了两口说。
两个人说着话,张唯民吃完了饭,最后还给盛兔肉的盆子里倒上了水,把汤都喝了,这才站起身来,让樊伯领着出了院门,绕到山的侧后,看见一点灯光的地方,唯民跟在樊伯身后,只听樊伯叫了两声。“爱芬,爱芬。”中间那孔窑门便开了,走出一个窈窕的女人。“樊叔,有事儿?”
“大刀头睡了没有?他兄弟来了。”樊伯说。
“没呢,刚吃完,人嘞?”
张唯民从樊伯身后走到南头,道了一声:“爱芬姐,兄弟,我又来蹭吃蹭喝了。”唯民记得这爱芬是二刀头柳耀清的女人,他在野狼沟的时候总是她在做吃做喝,张罗着几个人的伙食。
“行啊,记得我就中。”女人笑着。
“谁呀?”汉民也站到了门口。
“哥!”张唯民叫了一声,走了过去。
“老二!”看见自己兄弟,张汉民惊喜的问。“咋这么晚到这儿来了?快,快进屋。
唯民跟着汉民,进到窑里。樊伯招呼了一声就回去了。汉民让唯民坐下,爱芬在收拾桌
上的碗筷剩饭。问唯民吃了没有,唯民告诉他,在前院吃了,这才和汉民一起坐在窑中间的桌边。不大的窑洞,一铺大炕,一张方桌,里面烧着炕,暖烘烘的。唯民从身上解下一根长长的硬绑绑的腰带,放在桌上。“哥,看我给你带嘞啥?”
“啥呀?”汉民问。
唯民撕开布腰带,哗啦啦,几十颗金灿灿的枪子儿掉在桌上。
“这么多!老二,你哪儿弄的?”汉民惊得瞪大眼。这才留意身着军服的唯民。“你咋当兵了呢?”
张唯民点点头。把自己当兵的经过给哥细说了一遍。然后道:“这些枪子。都是我在队伍上领着训练时偷偷两三颗的攒下的,盒子炮的子儿说是作为买路钱问连长要的,现在你们的名声可大了,在这几个县的兵都不敢拿钱回来,正好,我让连长领了命令,我回来,顺道看看家。”唯民又拿过一个小包袱递给汉民说:“这是咱爹拿粮食给康换的。”
汉民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个拨浪鼓,还有些木头做的小刀,剑。“哎!”他叹息一声,不免有些心酸的道:“康,都两岁多了,咱爹还没见过嘞。”
爱芬提来一壶茶,给他俩倒上,殷勤的说:“我把隔壁窑里的炕给兄弟烧上了,水一会儿就好,就叫老二早点歇着吧。”
“中阿,爱芬姐,谢谢你,这一天马不停蹄,我还是真乏了。”
“谢啥嘞,你咋和刘师爷一样,文化人,礼数多,弄的我怪不好意思的。”女人脸红红的笑着,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一觉醒来,天还没亮。唯民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了,只是一泡尿憋的难受,他坐起身用脚在地上摸着穿了鞋,轻轻地开了门,朝着窑边的树林尿完回来,刚要进屋,就听见汉民的窑里传来汉民啊啊的叫声。他一惊,停住脚,好奇的走到汉民的窑门前。
“我下来一次,你就非要把我倒腾干净不可。”汉民大喘着气说。
“那你舒坦不?”爱芬的声音。
“舒坦,就是这时候,觉得有点对不住柳大哥。”汉民依然喘着气。
“他又没娶我,你有啥对不住他的?”
“咋说,你以前也是跟他过着。”
“哎呀,你哪那么多想法,我又不让你娶我,就是你舒坦我得劲儿的事。想那么多干啥?”
“哎!”汉民长长的叹了声气。
他俩倒是舒坦了,得劲了。无意中撞到这事儿的唯民,心里既不舒坦,也不得劲。看样子,这个年近三十,妖娆妩媚的爱芬是在汉民和柳枝之间横了一杠子。张唯民有点火往头上涌,急忙离开了两个人的窑门口。进了自己的窑门,摸着躺在炕上,思来想去,戳破这事儿,恐怕对谁都没好处,也就自己哎了一声,又睡下去了。
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眨眼的功夫,唯民就该回队伍上去了。临走时家梅哭,爹也跟着掉泪。最后,还是唯民咬着牙上了马,趁着天不亮,告别了来送行的冯先生一家人,出了东寨门,消失在黎明前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