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滚滚长江,东流逝水,记忆车轮,辇转轮回。
1994年10月,这年秋,惟茂叔和惟政叔山东而来,母亲炒几盘小菜,兄弟久别重逢,相见恨晚,酒逢知己千杯少,推杯换盏间,时而掩面而泣,时而笑容满面,脸颊上都是过去时代的影子。自1953年,父亲阔别家乡重返东北,时隔已经42年,在历史的长河里弹指一挥间,却是父亲一辈子的辛酸历程。席间,父亲表达自己想在清明节回老家立碑祭祖,探访亲朋的意思,惟茂叔赞赏支持,并应允帮助刻碑,组织宗亲一起办好这个父亲一直怀揣的夙愿。

惟茂叔、惟政叔来东北
从这一天开始,回家乡立碑祭祖就成了父亲最重要的心事,那时候通信不是十分发达,遇到需要沟通的事,都要去村部借用电话联系,每一次联系,都让父亲松下一口气,时间一步步推进,需要解决的事情很多,资金路费,携哪个儿子回去?都成了父亲考虑的问题,记得家里结婚的哥哥姐姐每家凑了一百块钱,作为盘缠,加上自己的积蓄,应该够用了。父亲思前想后,决定领母亲和我一起回山东老家,母亲1942年闯东北,时间流逝已53年,孩童时离家逃荒,记不清家乡的模样,亲人也都大多流离失所,不得而知,但不忘的是当年撇下留在青岛,骨肉相连的大姐,父亲很体会母亲的思念和想法,老两口一起圆梦回阔别已久的故乡立碑祭祖,探亲访友是一件开心的幸事。又想到我这个小儿子应该领着,记录祖辈的家乡,感受乡亲父老的风土人情,所闻所见记于心怀,我出生地东北与他的故乡没有距离感,儿子和父亲的心灵感应浑然一体,一脉相传,我想这就是父亲的初心。
人一旦有了念想,自然而然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要启程出发了,1995年3月26日带上家乡的土特产,大包小留登上客车,中转到敦化大哥家,大哥托人买的卧铺,晚上踏上列车,一派拥挤之后,安顿下来,父亲的心情很是不错,望着窗外,憧憬阔别42年的故土,哼起了小曲,这样我这个负责照顾和记录者也就放心了,因为父亲一直身体不好,心脏病哮喘缠身,开心的事情掩盖了病根。火车驰奔一宿,稳稳地停靠到首都北京站,偌大的北京城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课本里的我爱北京*安门天**,想想有点小激动,距离转往青岛的列车还有一段时间,我和父亲商量逛逛*安门天**广场,公交车里我不时地东张西望,新鲜好奇充斥着头脑,终于一晃看到*安门天**了,啊!红墙黄瓦,高大雄伟,蔚为壮观。赶紧下车,远看不如近观,我不时地拿起摄像机录起雄伟壮观的*安门天**广场,现在看一看,实在是水平有限,镜头转来转去,录得一塌糊涂,真后悔没有好好学学,这么珍贵的镜头只有一次,当时是大哥单位的机器,清晰度和现在不是一个档次,没办法,水平加上机器差,只能如此了,有总归比没有强。

北京*安门天**广场
跨过金水桥,走进曾经是皇帝才能走的城门,眼前又是一座高高雄伟的城楼午门,再往里走就是故宫博物院了,需要买门票,一人20元,父亲很是不舍得,说:“里头和这里都一样,没什么可看的,歇一会儿,走吧,回火车站”我迫不及待地说:“爹,我想进去看看,好不容易来了”父亲看看我急切的表情说:“那给你20块钱,你进去吧,我和你娘就坐在这里等你,千万别走丢了”那时候我22岁,没有想太多,就把父母撇下,自己进故宫玩去了,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父亲何尝不想一览故宫呢!故宫太大了,就是走马观花也完全超出了时间,出来之后让父亲一顿批评,以为是闲我出来晚了,原来是因为有一个陌生人,饥渴难耐的样子,顺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易拉罐可口可乐砰一声响,拉环拽开,扔父亲面前,旁边一个坐着的人顺手捡起来喊道“大哥,你中奖了,快看,真幸运啊”父亲也上前看,果然拉环上,有中一等奖1500元标识,陌生人却一副无奈的样子说“哎呀,没时间去兑奖啊,单位同事腿折了,需要现金马上手术,谁要800块钱卖掉”父亲摸摸缝制的口袋,有些动心,最后还是由于我不在现场壮胆,没有拿出钱来走开,我回来后埋怨我“你早点出来,买下来,不就赚了吗?”当时我也摸不着头脑,后悔不早点出来,父子俩有些带着遗憾的心情离开故宫,登上去青岛的列车。

大姨和母亲
青岛,依山傍海,风光秀丽,气候宜人,是一座优美的历史名城,这里居住着当年母亲一家辛酸碎影,苦命遗留的大姐。久别重逢姐俩相拥而泣,泪流满面,青春已经不在,沧桑岁月留给彼此的只有时间研磨的皱纹和步履蹒跚的双腿,促膝长谈后,脸颊上终于有了开心相聚的笑容。下午,大姐大嫂们都来看望从来没有见过的三姨,父亲提起北京中奖的事,大姐惊讶地说“姨父,这事怎么让你遇上了,多亏老弟不在现场,要不你们真的上当受骗了,那都是*子骗**,好几个人是托,演戏给你们看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给父亲看案例,父亲和我这才恍然大悟,父亲还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说呢,哪有那好事”我掩面心想“幸哉,幸哉,这要是被骗了,不知道怎么收拾我呢”。
回故乡心切,第二天,父亲就打算坐轮渡到黄岛然后坐客车再辗转到日照,母亲晕车厉害,经不起折腾,在来时的火车上都呕吐不止,更何况是汽车了,父亲再三考虑还是让母亲留在青岛,独自领我回家乡,的确有些遗憾,不得已而为之。经过40分钟的轮渡,客船停靠在黄岛岸边,直接乘坐去日照的客车,经过黄岛大街,高楼林立,街道宽广,整洁有序,就是没有车水马龙,父亲好像看好了这个新兴的黄岛开发区,眼睛透漏出某些想法和希望,后来回到青岛和大嫂大姐谈起黄岛建设时,听说黄岛为了发展吸引人口,四万块钱买房就可以落两人户口,父亲说,想回家后凑钱让我和五哥来黄岛谋生,只可惜条件不允许,没有实现愿望,最终落空。今非昔比,黄岛腾飞,经济名列前茅,昔日愿景足以看得出父亲的眼光卓远。

南鲍疃村200多年银杏树
经过一番折腾换车,父亲的脚步终于踏上了阔别42年的故土,那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百感交集之情难以言表。这里有少年的记忆,有儿时玩耍的足迹,有父母恩勤的幻影,如今物是人非,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留下的只是脑海里的回忆和大梁山上的父母遗骨长眠于此。
走着走着,偶尔遇到感觉似曾相识的儿时伙伴寒暄几句,都早已是花甲之年的老翁,一路上,父亲告诉我“到南鲍疃,碰到人,不能随便叫大爷或哥哥弟弟什么的,这个村基本上都是潘姓,年龄很大可能叫你爷爷,不论年龄,论辈分”弄得一头雾水!
南鲍疃,父亲最亲近的人就是惟茂和惟政叔,我们就在惟茂叔家小住几天。哥俩寒暄到半夜才睡,第二天先去大梁祖茔拜谒,之后又去几个小时候的玩伴家拜访喝茶聊天,谈笑风生间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代,看到父亲久违的笑声,我的心也暖洋洋的。

宗亲开小手扶拖拉机
4月1日一大早,父亲叫醒我,好几个帮忙的近宗亲,开始忙活起来,把爷爷的墓碑抬上小手扶拖拉机,车小有点拥挤,点燃山东大鞭炮,响声像蹦豆一样,就是不如我们东北鞭炮来的痛快激情。鞭炮响起,气氛稍显凄凉。一顿颠簸之后走出村庄,拐弯转向进入小山路,不一会儿就到祖茔地大梁了,三座祖坟显现在眼前,凉飕飕的小风就像在诉说过去人间沧桑,祖辈含辛茹苦的岁月,40多年儿子回家尽孝立碑,把所有的苦难和辛酸都寄托于墓碑之上,通灵祖宗,佑父亲后代千秋无恙,永享太平盛世。
很顺利,大家齐动手,一会儿工夫,碑已经立起来,经过一番风水方向矫正定位,墓碑稳稳地矗立固定好,惟政叔起个大早砍了几颗松树枝,装点一下环境,拍下的视频显得有了生机,盖上红布头,墓碑格外鲜艳庄重,祭品摆上,祭拜开始,鞭炮再次响起,父亲首先点燃烧纸到东侧高祖母坟前叩首祭拜,接着祭拜曾祖父和曾祖母合葬墓,最后来到祖父祖母墓前三叩九拜,敬酒祭奠,仿佛时间在凝固,人物在定格,此时的心情只有父亲自己知道。父亲起身,我随即跪拜祖父母,百善孝为先,敬一杯孝心酒,愿祖父子孙后代感恩感孝。再敬一杯哀思酒,哀悼过去岁月不幸,受苦受难。最后敬一杯福佑酒,愿在天之灵保佑家顺世代昌。烟袅袅,泪汪汪,我太感性了,擦拭起眼泪,也许是风声凄厉,天气阴濛,鞭炮声好像在诉说着生命的悲凉,心情随环境飘逸到那个祖父一家逃离家乡飘零在外的辛酸时代,那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是属于祖父们坎坷一生的时代,落叶归根时,留下的只有这黄土下的遗骨。拿起铁锹一起给祖坟填土圆坟,所有宗亲矗立鞠躬,悼念祖父。八点立碑祭祖顺利圆满结束。

宗亲碑前合影
一件一辈子的心头大事,终于落地,父亲也终于可以放松的走门串户,赶大集,喝酒开心了,适逢集市,惟茂叔和父亲领我随赶集人流徒步溜达去东陈疃买些东西,还真是热闹,人流攒动,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父亲笑容满面,我拿起录像机记录起这难得的场景,父亲看到大大的炕饼,仿佛很有亲切感,或许这就是儿时最好吃的食物了吧!累了,坐在台阶上休息,这时惟茂叔看到一熟人,起身介绍,原来是后林唯一一位健在的“兆”字辈爷爷,很是难得哦!

巧遇后老林唯一“兆”字辈宗亲
晚间要招待帮忙的宗亲,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父亲认真的挑选着美食,大鱼、大肘子、烧鸡,一道都不能少,满载而归。回来的路上惟茂叔不停的讲述着南鲍疃的前世今生,不知不觉就到家了,休息一会儿,下午忙活起来,婶子和家里人都来帮忙,炒上一桌酒席,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席间,惟茂叔一一介绍每一位直系宗亲,后老林四大支都有代表在场,我也要敬上一杯,代表东北的兄弟姊妹表示感谢!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夜幕早已降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父亲一一握手惜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后会无期。

父亲和宗亲开心喝酒
记得清明这几天,东北的惟进叔也把他母亲的遗骨迁回南鲍疃,我和父亲都参加了迁葬仪式,关内葬礼非常讲究隆重,儿女披麻戴孝,吹喇叭送行,应邀我给录像,只可惜后来录像带找不到了,失去一段珍贵的影像资料。惟进叔是父亲从小的玩伴,左右邻居,中间隔着一道石墙,爬来爬去,一起玩耍,后来父亲去了东北,他也投奔父亲到东北敦化尚日定居,看来童年伙伴也可能影响改变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啊!
时间就像奔跑,脚步不停歇,家乡的味道还没完全回味,就要离别返回东北,这里只有童年的记忆和先祖的遗迹,儿时背井离乡,到现在儿女成群,开枝散叶,东北才是永远的家,家里有父亲一手撑起的温暖港湾和眷恋的黑土地。再次的离开,几天的故乡情,幻化成回忆。挥手告别,却成了永别,父亲从此再也没有踏上这片沃土。
离开南鲍疃,父亲来到十里铺外甥张守来家,小舅可是稀客,表姐们都来探望,临行恨不得把关里家所有土特产都带上,这可来我的罪了,背着的、拎着的、扛着的,全副武装,哎呀妈呀!给我累的汗流浃背,好不容易坐船回到青岛,大姨家表哥表嫂又给我加码青岛土特产,这不是要命吗!那我也认了,都是好吃的,家里哥姐可都期待着呢,哈哈,为了他们我豁出去了!

我和父母亲回程青岛站留影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轰隆轰隆的驶离青岛站,就像做了一场梦,几天的操心上火、劳累一下子涌上父亲的身体,再也杠不住了,在回程的火车上父亲心脏病突发,额头汗珠噼里啪啦,这可把我吓坏了,马上给父亲服下速效救心丸,邻座的好心人让开座位,让父亲躺下,这才缓解病情,坚持回到敦化。
参天大树,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95年随父亲回南鲍疃立碑祭祖,探访亲朋,寻根问祖,每一段场景,都深深的烙在心里,尊祖爱族之心促使我汇编一德支谱,以传将来,我想这也是父亲的愿望,告慰祖辈在天之灵,不忘先祖,不忘根本,血脉相传!

南鲍疃母亲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