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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勇气故事”系列
第五篇故事
什么人才会赛车？
在中国，赛车似乎是一群富家子弟专属的烧钱运动。赛车手好像就是一帮露着胸肌、手捧香槟和美女的坏男孩。至少，他也应该是一位拍电影的叛逆作家吧。
程飞不一样。如果你见过这位刚刚年满28岁的赛车手，他将改变你的刻板印象。从没有过华裔或华人青年车手达成过这样的成就：短短数年，凭自己的实力单打独斗，从一名默默无闻、一无所有的卡丁车少年，到一鸣惊人的赛车高手，乃至是运筹帷幄的勒芒赛车队老板。
赛车手 程飞 图片：耀莱成龙DC车队
勒芒24小时耐力赛，与F1、汽车拉力赛齐名的世界三大汽车赛事之一。赛车运动的皇冠。
经历了四年的尝试，2017年，程飞及其代表的中国大陆车队，再次向勒芒发起冲击。赛车手程飞，要去实现所有男人年少时关于速度的终极梦想。此前，从未有中国大陆车队站在法国勒芒的领奖台上。这一次他踩足了油门，转过一道道精彩华丽的弯道，直奔世界赛车的巅峰舞台。
这是一场大卫对抗歌利亚般的史诗之战，这是一名青年赛车手的传奇故事。
极速24小时
赛车即生命，在这之前和之后的，都只是等待。
——史蒂夫·麦奎因
1.
350公里的时速玩命狂飙很危险？那么保持这个速度，连续驾驶24小时呢？
5000公里。24小时。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连续不断的弯道急转，等同于连续坐上3个小时的过山车，驾驶舱内温度有时高达60摄氏度。车手却不能有一丝大意。
两车相碰，非死即伤。
造价数百万美元嘶吼的引擎怪兽，几秒间就能变成一堆喑哑的废铜烂铁。接着，1300摄氏度的高温会灼烧一切，而卡在驾驶舱内的赛车手只有15秒的逃脱时间。
如果24小时后你还活着，并且取得一个还不错的成绩，奖杯是你的，美女是你的，香槟，荣誉，新闻头条都是你的。但这并不是赛车的全部理由。本质上，赛车手的冲动上只有一个：极速。
危险，但极具诱惑。
极速狂飙中的38号赛车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凌晨五点。法国勒芒。
引擎的轰鸣声很刺耳。哪怕你躲在最隔音的密室堵住耳朵，那声音也会钻透墙壁，穿过指缝，震动着你的鼓膜。与其抗拒，不如享受。此刻，成龙大哥就睡得很香。
奔波了几天的宣传活动。前两天坐在豪车巡游勒芒小镇，数万车迷也是影迷，狂呼着“Jackie Chan”的名字。上午，和布拉德·皮特、杰森·斯坦森、基努·里维斯等国际巨星一起出席了勒芒开幕式。大哥看到自己的车队顺利发车后，有些累了，打个盹儿。
很少有观众会耐心看完的这场赛事——下午三点开赛，第二天下午三点结束，持续整整24小时——24小时的肾上腺素飙升，没有多少观众能承受得了，这里从不缺少速度与激情。这里是法国勒芒。
2016年6月18日，第84届勒芒24小时耐力赛开赛。勒芒24小时耐力赛，与F1（世界一级方程式大赛）、世界汽车拉力赛并列为世界三大顶级赛车赛事。规则很简单，一句话：24小时中，三名车手轮流驾驶同一辆赛车，哪辆车开的最远谁就是赢家。大前提是，“如果”你还活着。
如果说F1是赛车运动的皇冠，那么勒芒就是赛车运动的龙椅。问鼎桂冠者，则可加冕“王者荣耀”，登上冠军宝座。84年来，从未有中国大陆车队获此殊荣。
成龙大哥旗下的DC车队，是第一支代表中国大陆的勒芒车队。一旦华裔车手董荷斌、程飞驾驶的这辆35号赛车夺冠，成龙将会作为车队的合作人，站在赛车运动至高荣誉的领奖台上。
在各国车迷面前，代表中国手捧冠军奖杯，会显得倍有面儿，甚至还能被写进中国赛车史。大哥想象得很美，睡得很香。
直到比赛开始14个小时后，熟睡中的成龙大哥被摇醒，耳边悄声传来一句：大哥……撞了。
2.
一年后。六月十七日。
八架喷气战斗机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划过，拖着的红白蓝三色尾巴，在没有云朵的天空中格外显眼。比战斗机更震耳欲聋的，是赛道上咆哮着的60多辆赛车，完全压盖住了人声鼎沸的观众席。
2017勒芒24小时耐力赛还有5分钟开始，引擎已经打着，60辆赛车就像跃跃欲试的战马，原地嘶吼。咆哮声此起彼伏，赛车们互相攀比着，就好像谁的分贝更高，谁的马力更大。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世界上最著名的赛事就将在这条赛道上举行。”主持人在演播室里介绍道。“勒芒24小时耐力赛，由查尔斯·法胡，和乔治·杜杭在一战之后不久创办，以比赛地附近的城市勒芒和赛事用时来命名，赛道长13.629公里，由一些通向主干高速的乡间道路组成，赛道的绝大部分在比赛之外的日子里都对外开放交通……”
赛车手们的头颅被硕大的头盔紧紧包裹着，如果不是头盔上贴纸标注了车手的姓名和血型，根本分辨不出，车里坐着的是程飞，还是董荷斌。两辆赛车是同样的黑红白色调，涂满了中国古代楚文化中“云纹”的图案。经历了去年的事故，2017年，耀莱成龙DC车队将有两辆战车出战。程飞率领的37号车，董荷斌率领的38号车。
勒芒起跑时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还有3分钟。程飞和董荷斌所在的P2组别共有19辆车，是今年勒芒耐力赛中竞争组激烈的一组。
勒芒24小时耐力赛共有四个组别，P1，P2，GT Pro，GTE。直观上区分四个组别很简单。P1和P2是勒芒的原型车，外观酷似方程式赛车，专为勒芒比赛而生，是不折不扣的速度怪兽。GT Pro 和 GTE 从量产车衍生改装，看上去就是《速度与激情》里的酷炫超跑。
P1，即LMP1组，由各大顶级汽车生产商组成，保时捷，奥迪，福特，法拉利等等，引擎动力可以高达1000马力。今年的P1组别更是齐聚了狂夺18次冠军的保时捷，和后起之秀丰田等车队。P1是勒芒的焦点。称霸勒芒赛道，没有最快，只有更快。
P2，即LMP2组，由私人车队组成。各大赛车生产商将整车售卖给私人车队，由车队工程师自行升级改造，打造成属于自己的赛车。虽然马力被限定在600之内，但由于车队众多，所以竞争异常激烈。今年的P2组别中，有一支被誉为“车神”的法国传奇车队Vaillante Rebellion。车手中有F1车神塞纳的孙子，三名车手的父亲加起来得过9次F1冠军。Vaillante Rebellion是今年的夺冠热门。
再看GT组别，无论是专业的GT Pro，还是业余的GTE，两个组别在速度上完全被P1、P2碾压。但又确实唯一能在城市中穿行的赛车，把超跑赛车从赛事来回了生活，同样让人备受关注。
复杂操作的驾驶舱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24小时耐力赛，考验的不仅仅是极致的速度，更是赛车的稳定性，和车手的身体素质。
《中国赛车杂志》资深赛车记者王欣评价道，F1的价值在于一次一次突破速度极限，不计成本低发挥及其性能与人体机能，勒芒的价值却在于原型车组，在连续24小时里，验证发动机、变速箱、刹车、冷却、轮胎所有部件的性能及弱点。
程飞说过，勒芒对赛车的科技研发，才是推动世界汽车工业发展的真正力量。最著名的例子是福特野马500，从勒芒赛事中走出的一款经典畅销级超跑。
比赛还有1分钟。赛车手们前脚掌轻踏在油门上，等待时机扭动脚踝。双手扶在方向盘，手指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一道道目光从镂空的头盔中射出，透过挡风屏紧盯着前方的锦旗。
3，2，1……
锦旗挥动。比赛开始。观众沸腾。60辆赛车同时呼啸而过，尾流的风卷开了这场传奇的序幕。
3.
程飞失踪了。
那年夏天，程飞和母亲积攒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赛车是程飞最后的底线，而母亲的底线就是要他保证学业。母亲不明白，“一向都很乖，平时笑呵呵”的儿子，怎么突然就痴迷赛车，竟然为了这项高危运动不惜和家人决裂。
2008年，程飞拿到了华盛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SAT（相当于美国高考）几乎满分，对于学霸程飞来说，去美国常春藤名校并不是难事，只是想不想去的问题。父亲是北大经济系毕业，爷爷是北大中文系，母亲也是名校的高材生。对于书香门第的家庭来说，不去名校简直无法理喻。
“我们在家矛盾到了激发点，”程飞的母亲魏彬回忆道，“他不要上更好的大学，只要上华大，但我还是不同意，对于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只知道上好大学是唯一的出路。”
而程飞的诉求更极端，不仅不去常春藤，还要退学去赛车。
少年时程飞痴迷卡丁车 图片：耀莱成龙DC车队
此前，父母并不是不知道程飞赛车，中学期间，篮球足球乒乓球卡丁车，所有运动无一不精，卡丁车只是和朋友聚会时的娱乐项目之一。高中毕业典礼时，校长还特意表扬了程飞在校期间的赛车成绩。但母亲以为程飞与赛车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赛车就是新闻里经常死人的高危运动，都是电影里的疯子，都是社会中的不良青年，和自己的乖儿子并不会扯上什么关系。
餐厅打工，攒钱购买装备参加比赛。从12岁到17岁，整整五年，程飞瞒了父母五年偷偷开卡丁车，既不能让父母发现，又要承担着赛车的经济压力，还要兼顾学业。程飞在付出着所有业余时间精力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认定了赛车，他立志要做一名职业赛车手。
母亲并不明白，程飞为了赛车，已经付出了多少努力。程飞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变得不可理喻。
母子开始冷战。
年轻气盛的程飞 图片：耀莱成龙DC车队
八月，眼看就到了华盛顿大学新生报到的时间，不能再等了。程飞说服了通情达理的父亲，说服了从小抚养自己的爷爷奶奶，还还拉拢了宠溺自己的大姨， 只剩下母亲一人坚决不同意。那时两个人经常激烈地争吵，程飞妈妈说。
开学前几天，程飞和母亲又吵了一次。两个人堵在家门口。全家人都在劝，无论怎么说妈妈就是不答应。程飞被逼急了，冲动之下高高地扬起手。
“你怎么着，还要跟妈妈动手吗？”程飞妈妈质问道。
那只手臂瞬间失去了力道，停滞在了半空中。无奈，无语，又无处发泄。一声怒吼，程飞一拳砸到墙上，赛车练就的结实小臂穿透墙壁。全家人都傻眼了。
程飞离家出走了。母亲以为程飞只是耍小孩子脾气，可没想到，程飞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4.
下午5点。比赛已经开始2个小时了。
四个组别，60辆赛车同场竞技，耀莱成龙DC车队所在的P2组别压力格外大。程飞既要伺机超越本组的其他竞争对手，同时，他还要留神躲避速度上碾压自己的P1组，和经常挡路的GT组。
开赛20分钟后，P2组别就有一辆赛车冲进赛道旁的沙砾缓冲带，成为第一辆事故车。开赛45分钟后，法国“车神”队就迅速冲到了领跑P2的位置。
然而，2个小时对于勒芒24小时耐力赛来说，并不算什么。那些开始沉默的，最后往往会一鸣惊人。那些开始张扬的，最后往往落败。在勒芒，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2016年，丰田赛车重出江湖，惊现勒芒赛道。17年前，最好成绩冲到勒芒亚军的丰田，转战到F1。阔别勒芒17年后，有着强大动力和最新科技的丰田新型赛车面世，TS050领衔的丰田赛车在勒芒赛道上格外引人注目。
一圈又一圈，保持领先位置的丰田5号车，刷新着人们对赛车的认识。优势不断拉大。2016年勒芒的P1组别冠军非丰田莫属，至少在在比赛结束前的一刻，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别忘了，在勒芒，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开赛23小时55分后——据比赛结束还有5分钟——涡轮出现问题的5号赛车发生故障，缓缓地停在了路旁。只有一步之遥。5号赛车手却无能为力，看着第二名不断与自己缩小差距，然后被超过。丰田指控室一片沉默。
今年，丰田卷土重来，想要一雪去年的耻辱。此刻，正在P1赛道上狂飙。
最危险的时刻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开赛3个小时后，夕阳西下，毒辣的阳光反射在赛车的挡风屏上，刺得赛车手睁不开眼睛。董荷斌说：“黄昏是最艰难的一刻。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又要时刻集保持精神紧绷。”
“太阳最低的时刻，还没有真正下去，正好照到眼睛里面，你可能正在进弯，需要点一点刹车。这时候，这个弯对我来说是最艰难的一刻。”程飞回忆道。
太阳马上要触碰地平线，宇宙中最宏大的两个天体即将迸发出瑰丽的色彩，但是对于赛车手来说，在这种瑰丽中，似乎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5.
“成为一个职业赛车手的可能是百万分之一。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能做到，为什么不是我？”
程飞低着头说道，摸了摸手上的劳力士手表，表面在灯光的反射下熠熠发亮，“那我要超越另外一百万个人，只要你所有的时间精力放在一件事上面，你肯定达得到。”
程飞手腕上的这块劳力士戴了五年了，保养得很好。全球只有十五块，有钱也买不到。
2010年，程飞加入了美国著名的PR1车队，开始作为职业车手参加国际大赛。2011年程飞赢得美国西海岸方程式赛车（F2000）冠军，同年，获得全美勒芒耐力赛季军。
成为职业赛车手后，程飞的赛车生涯一帆风顺，成绩不俗。只是，从来没有在国际级别的大奖赛拿过冠军。他需要一个冠军来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图片：耀莱成龙DC车队
2013年，美国赛百灵勒芒12小时耐力赛。拥有60年历史的美国赛百灵站，与美国戴通纳站，和法国勒芒24小时耐力赛，号称耐力赛车运动的“三项皇冠”。13万观众挤爆了赛百灵站的观众席，VIP票价更是炒到几万美元。
比赛前一天，母亲和弟妹两人从香港，辗转台北、洛杉矶、明尼苏达，终于赶到了赛百灵。这时比赛已经开始3个小时了。还不算晚。
母亲在赛车维修区看到了儿子。坐在驾驶舱内的程飞看了眼母亲，没有什么说话的时间，给车加了油马上出站继续比赛。错过开场的母亲不知道程飞的号码，只知道广播里一直喊着“David Cheng（程飞英文名）”的名字。
12小时。裁判员挥着黑白方格旗，全场观众的狂欢浪潮一波接一波，程飞的赛车开过。母亲才知道，儿子拿到了冠军。
程飞跳下赛车，冲到赛道旁的铁丝围栏，抑制不住地兴奋，喊道，妈，我赢了！母子两人之间隔着赛道的铁丝围栏，但程飞顾不得那么多，双手攥紧铁丝网，抓得鲜血直流，一直喊着，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真恨不得一下子扑过去给老妈一个拥抱。
程飞夺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从来没有华裔车手在世界大赛中拔得头筹，赛百灵站的勒芒组委会措手不及，只能临时从网上*载下**《义勇军进行曲》，临时去借了一面五星红旗。
“他兴奋地抱着奖杯，抱着劳力士表抱着香槟，都舍不得打开，就喝了那么两口。”程飞母亲笑着说。“程飞以前就说过，劳力士手表坚决不买，一定要考自己赢来。”
作为2013年的赛百灵冠军车手，程飞获得的奖品是一块限量的劳力士赛车手表。“全世界现在只有十五块这样的表，”程飞得意地说。手表背面刻着赛百灵的赛道图案，还有一行字：
“David Cheng For 12 Hours Of Sebring 2013（大卫·程，2013年赛百灵冠军）”。
2013年3月16日之后，全美赛车迷从此知道了这名长着中国脸的赛车手，他的名字叫David Cheng。赛百灵冠军。
6.
赛车运动有多危险？曾有人把赛车比作，带着轮子的定时*弹炸**。这个比喻很形象：不能剧烈碰撞；随时都有危险。
1955年6月11日，驾驶着奥斯汀汽车的赛车手麦克林，为了躲避前面的捷豹，临时紧急改变路线。没想到，后面驾驶者奔驰的赛车手皮埃尔躲闪不及，直接压上了奥斯汀汽车，并借着惯性飞向了观众席。
这辆高速运转的奔驰SL300汽车被赛道两盘的护栏斩为两截，借着惯性，疾速扫向了观众席。还在欢呼的观众席，眨眼间，就成了人间火海地狱。83名观众死亡，120余名观众受伤。是为整个世界汽车比赛历史上最严重的事故。
赛车手追求的极速与悲剧就在一线之间。
勒芒24小时中，如果说有比日落时分的刺痒阳光更危险的，那一定是黑夜。入夜，赛道上能见度骤降，同时，赛车手还要克服不断袭来的睡意。
能见度骤降的夜晚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比赛开始9个小时，已经是午夜。观众席上的狂热渐渐冷却，只有为数不多执着的观众还在坚持——别说比赛，就连坚持看完一场比赛都是一件不太轻松的事情。
晚上，大部分车迷会回到停车坪的车里休息。停车坪上停满了豪车。
勒芒，是一个魔幻的地方。在夜晚，一切界限都会被打破。
这里无所谓贫富。劳斯莱斯、宾利等豪车很贵吧，野马、莲花等超跑很快吧，奔驰和福特等房车很宽敞吧，哪怕你是马自达大众，或者重出江湖的老爷车，这些并不重要。总归是要在草坪上并排停列，和平共处。但只要你懂引擎，轮胎，再加上一点点“塞纳”的车神情怀，这些车主们就是兄弟。
这里无所谓国籍。26万各国车迷聚在勒芒赛车场旁的停车草坪，只要你能用自己的语言，说出保时捷、奥迪、丰田等队车手的名字发音，就足够在引擎轰鸣中，和操着异国语言的车友神侃几个小时。
连夜奋战的工程师 摄影：关雅荻
数字。只有数字，才是唯一有所谓的事情。时速，温度，时间，湿度，心率，圈速，名次。如果时间齿轮往前拨回80年，这里的一切几乎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赛前10个月，门票就已经被扫光。赛前2个小时，观众席上人山人海。赛前3天，人们已经开始抢占自己的停车领地。
夜晚的勒芒没有疆界。赛车手们也在一圈又一圈地，开拓自己的疆界。
7.
2013年的一天，刚刚辞去勒芒CEO职务的Remy，突然看到了一则新闻：David Cheng赛百灵夺冠。吸引Remy的是照片里的年轻人：典型的赛车手打扮，梳着油头，戴着墨镜，镜头前灿烂却有些内敛的笑容，带着满满的自信，和年轻人特有的骄傲。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是一张华裔青年的脸。
Remy突然来了兴趣。“我曾经工作过的OAK车队希望组建一支中国车队，参加2013年新兴的亚洲勒芒系列赛。”Remy说，“David的出现，似乎就说明他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作为曾经的麦德龙公司副总裁，Remy很擅长和中国人打交道，也了解中国市场。姚明，李娜的例子就证明了一件事，想要打开中国市场，就必须要有一张中国脸。
Remy想方设法拉拢程飞，把他从美国拉到欧洲，拉到法国勒芒来参加比赛。
图片：耀莱成龙DC车队
对于程飞来说，Remy的出现恰到好处。
就好比“雅典马拉松市”之于马拉松运动，“勒芒耐力赛”这项赛车运动就是由“法国勒芒”这个地方命名的。如果没有在法国勒芒的赛道跑过，就不算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勒芒赛车手。
在法国勒芒——真正的勒芒赛道——比赛，不仅仅是程飞一直以来的梦想，而是赛百灵夺冠以来，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个目标。
耀莱成龙DC车队的宣传负责人涂清老师肯定地说，Remy对程飞来说是有知遇之恩。“在耐力赛方面，没有理由不把中国成功地推到第一名的位置上。”Remy说，“这个成功应该首先源自有世界大赛经验的中国车手，比如在美国的程飞，和在欧洲的董荷斌。”
2014年，程飞正式进军法国勒芒24小时耐力赛。可是，勒芒24小时耐力赛，是需要三名车手轮流驾驶的。程飞效力的OAK队还需要两名和程飞类似，经验丰富的华裔赛车手。很快，程飞就找来了英国牛津大学攻读汽车制造业的方俊宇，方俊宇从小到达立志成为F1车手。
还差一个人。程飞和方俊宇都是经验丰富的赛车手，但他们还需要一位技术更高一筹的队友。真正的一流高手。
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程飞很自然地想到了他——
董荷斌，很有可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华裔赛车手。
8.
“绝对不可能！”
2017年勒芒24小时耐力赛。看着赛道上董荷斌驾驶的38号车，解说员在演播室惊呼道，“这在勒芒近百年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P1组别的赛车代表着勒芒乃至世界汽车工业的尖端科技，平均一辆赛车会耗费数百万英镑的研发成本，引擎动力至少有1000马力。而P2组别的赛车——董荷斌所驾驶的Oreca赛车成本只有，50万英镑，组委会规定赛车不得超过600马力。两者差距相当悬殊。
比赛还有3小时结束。董荷斌正驾驶着P2组别的38号车，刷新着全场最多的圈数，超越了所有的P1组别，领跑全场。
颇具明星气质的董荷斌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精心打理过的长发，英俊潇洒，阳光亲和，长相酷似林志颖，颇具明星气质。这是大部分人对董荷斌的第一印象——当然，这也为他吸引了更多的女粉丝。
1982年出生在荷兰的董荷斌，年长程飞7岁。父母是第一批移民到荷兰的温州移民。用中文和董荷斌聊天，他会皱起眉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但切换回英文，他又会重新舒展开灿烂的笑容，侃侃而谈。只要不是中文，他还能用其他五门语言跟你熟练交流。
成长于普通的工薪家庭。和所有赛车手的成长历程相似——14岁玩儿卡丁车，开始痴迷赛车，18岁开始方程式赛车的生涯。
董荷斌并不是什么玩车的富二代，事实上，他还有点穷：“赛车是一项昂贵的运动，我的家庭没法给予我长期的经济支持，我只能靠自己。”董荷斌说，由于经费有限，以前学赛车的时候，连轮胎都要小心心意注意磨损。
2009年，在北京鸟巢举办的世界车王争霸赛中，董荷斌在决赛中击败了此前呼声甚高的韩寒，拿到了车王争霸赛的冠军。董荷斌回忆起那次经历，还很谦虚，笑着说：“我和韩寒是好朋友，他是非常优秀的车手，可能我们玩儿的只是不同赛车领域罢了。”——可是，相对于称霸国内汽车拉力赛的韩少，董荷斌不才是应该那个“另外一个领域”的人吗？
2010年，F1著名的雷诺车队宣布，董荷斌将出任雷诺F1车队2010年的官方试车手，F1圈里竟然出现了一张华人的面孔，震惊国内车迷。至今，董荷斌的微博，百万粉丝的微博大号，标签还没有改：第一华人F1车手、雷诺车队车手。
“事实上，只要是赛车，汽车拉力赛，卡丁车，方程式，勒芒，我什么比赛都玩儿过，”董荷斌笑着说，好像在调侃自己年轻时的经历。
然而，精于卡丁车、汽车拉力赛、F1方程式等赛车运动的董荷斌，最后接触的项目才是勒芒耐力赛。虽然董荷斌年长程飞7岁，但作为勒芒赛车运动为数不多的华人，私下里哥俩儿关系相处得非常不错。
当初，董荷斌的勒芒领路人恰恰是程飞。
赛前董荷斌和程飞在*行游**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2013年，程飞把董荷斌拉进了勒芒赛车圈。很快，凭借着自己丰富的赛车经验，董荷斌迅速跻身成勒芒赛道上的佼佼者。2014年，董荷斌和程飞、方俊宇三人组成的首支全华裔车队，加入法国OAK车队出征勒芒赛道。第一次出征法国勒芒，三个人不仅顺利完赛，还拿到了P2组别第11名的成绩。
2017年，董荷斌作为DC车队的金牌选手，亲自率领38号车出战。董荷斌一开始就剑指P2组别冠军，但是从来也没想到，此刻他的竞争对手，竟然是P1组别的霸王，保时捷！
勒芒24小时的赛况瞬息万变，谁都有可能是赢家。但如果你一定要下注的话，大部分人会把宝压在18连胜的保时捷。
保时捷就是勒芒的巨人，无论是科研水平，还是车手的经验技术，都无可挑剔。今年出战P1组别的保时捷919 Hybrid更是鹤立鸡群，从一开始就领跑全场。
比赛进行到21小时。原本保持绝对优势的保时捷1号车，突然放慢速度。1号赛车手多次发动赛车，尝试挣扎回到维修站，均以失败告终。保时捷1号赛车宣布退赛。在此之前，丰田、奥迪等车队也纷纷吃了哑炮。
这就意味着，此刻，赛道上的领跑者正是P2组别的38号车，而程飞驾驶的37号车紧随其后。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戏剧性的画面，对于P1组别来说，这不喾于一件莫大的耻辱。不足600马力的P2赛车，难道会干掉1000马力的P1赛车，成为全场冠军吗？
虎视眈眈的保时捷1号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LMP1组赛车毕竟要对得起LMP1的这个名号，刚刚从维修站走出的保2号保时捷赛车正在用着它的全力——爆发出额外的400匹马力、更好的节油性和稳定性，加上更尖端的空气动力学效应，“巨人”保时捷正以每圈超过10秒的优势，迅速逼近前方的38号赛车。
相差29圈，25圈，20圈，10圈，5圈…两者的差距不断被缩小，但是计时器也逼近24小时。勒芒总冠军到底是谁？
比赛就要结束。全场观众都站起来，想要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幕。董荷斌知道，在领跑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改写了勒芒历史。问题是，他要把历史改变多少。
9.
直到多年以后，母亲回忆起程飞离家出走的夏天，才明白，一直以来，是自己错了。
那年夏天，程飞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之后，彻底失踪。“我认为跟孩子就是要斗智斗勇，家长关键时刻不能妥协，”程飞妈妈说，“结果程飞五天没回家，我就傻眼了。”
程飞父母的教育理念并不相同。身为武汉某高校的校长，程飞爸爸反而并不看重所谓的名校，他信奉美式教育理念，希望程飞能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美国的社会叫去精英化，这种特别强烈的精英主义反而是中国，我一直对这个东西都是很不以为然的。”
最终，在父亲的沟通下，程飞回来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谈了一次，签订了所谓的“两年协议”。
程飞希望，母亲能允许自己去赛车学校精进赛车技术，并且给自己两年时间，要努力尝试做一名职业赛车手。而母亲的条件有两个：不能有超过三门功课不及格；母亲要跟着程飞一起去赛车学校陪读。
开学了。母子二人开始了奔波的生活。平时既要兼顾华盛顿大学的学业，周末却要飞到乔治亚州的赛车学校学习。
2011年程飞在F2000方程式夺冠 图片：耀莱成龙DC车队
母亲一直认为，赛车就是一项玩命的运动。而赛车手，就是电影里一帮纹身、爆粗口的社会青年。等到了赛车学校，才发现这里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节课，就是学习如何安全驾驶。“没想到我这辈子第一堂正意义上的安全驾驶课，就是在这里旁听的，”程飞妈妈说，“开了那么多年车，从没有系统地上过驾校，很多安全知识对于我来说都很受用。”
母亲发现，来赛车学校学习的，都是美国中产阶级的精英家庭，举止优雅，“穿得帅帅的，特别有礼貌。”
赛车学校里一起上课的学员年龄跨度很大。有一位60多岁的贵族老奶奶，穿着一身红色的赛车服，蓝色的帽子。每次驾驶课都是最后一名，但是她跟程飞妈妈说，并不在乎输赢，就是觉得那些小帅哥都会夸她感到很开心。
母亲很震惊，她发现儿子在这个圈子不仅不能学坏，哪怕能交上这些朋友也很不错。母亲也很享受赛车学校的学习时光。就这样，周末的赛车学校陪读，竟然成了母亲每周最期待的事情。
每次赛车学校的考试，程飞都是第一名，最后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一位学员的家长走过来说，如果我是程飞的家长，我一定从小就非常支持他。母亲听了很惭愧。
事实上，程飞获得的成就越大，母亲的愧疚程度就越深。她总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当初认定了所谓的“名校”，程飞或许应该发展得更好。
大学三年级，为了专注做一名职业赛车手，程飞决定休学。“两年协议”已满，母子两人却默契地不谈。
这已经并不重要了，是么？
10.
该来的还是要来。
距离勒芒24小时耐力赛还有一个小时。驾驶着地表最强勒芒赛车919 Hybrid的保时捷2号，终于追上了DC车队的38号赛车。不仅保时捷团队长舒了一口气，整个P1组悬着的心都放下了：一旦被性能远远不如自己的P2组拿到全场冠军，那将是几大顶级赛事团队最大的耻辱。
可董荷斌还是创造了历史，他一度领跑了勒芒四大组别的赛车。在那个时刻，全场的赛车都是陪衬，只有DC车队的38号赛车，和正在努力追赶着的保时捷2号才是真正的主角。
下午三点。24小时整。黑白方格旗挥动，比赛结束。
保时捷2号开完了第367圈，拿下了第19个勒芒P1组别的冠军，也是第三年蝉联。
董荷斌驾驶的38号车和程飞所在37号车，随后冲线，分别拿到了P2组别的冠军和季军。同时，38号车也拿下了全场亚军的头衔，37号车位列全场第四。
24小时后的38号车伤痕累累 摄影：关雅荻
观众席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知道，只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董荷斌驾驶的38号车就能改写历史——其实，在领跑全场的那一刻，历史就已经被改写了。
这是1923年首届勒芒耐力赛以来，勒芒赛道上第一次奏响了《义勇军进行曲》，飘起了五星红旗。
前勒芒组委会主席、现在成为了耀莱成龙DC车队经理的Remy评价道，可能欧洲赛车界需要5天的时间才能消化，在今天的勒芒赛道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太不可思议了。
11.
程飞还记得2015年的那天，他和成龙大哥的深聊。
两个人聊电影《勒芒》，聊著名导演兼勒芒车手史蒂夫·麦奎因，聊成龙主演过的赛车电影《霹雳火》。
成龙大哥说，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程飞犹豫了一下，说想组建一支车队，一支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车队，代表中国征战勒芒。
2016年6月，“耀莱成龙DC Racing”出现法国勒芒“24小时耐力赛”的赛场上。车手程飞和他的“DC Racing”车队，正式成为成龙以及耀莱文化的赛事事业“合伙人”。程飞的妈妈作为车队负责人之一，几乎每场比赛都会亲临现场，观看儿子比赛。
DC，即David Cheng的字母缩写，这是程飞自己的车队。程飞自己身兼老板和车手——这也是勒芒运动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
2016年，程飞、董荷斌等驾驶的唯一一辆赛车，在比赛第14个小时，因故障撞墙遗憾退赛。2017年，是程飞的耀莱成龙DC车队征战勒芒的第二年。
胜利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2017勒芒24小时耐力赛后，第五天。
耀莱成龙DC车队接到勒芒组委会的通知：由于13号Vaillante Rebellion赛车违规修改了零部件，被取消成绩！因此，程飞所在的37号车，升级到了P2组的亚军。
这就意味着，耀莱成龙DC车队包揽了勒芒P2组别的冠亚军，还有…勒芒全场的第二名和第三名！
纵观勒芒的百年历史，每支车队都是保住一辆赛车挺进领奖台的策略，不会有两辆同时出现在领奖台上。只有丰田车队投资了60亿欧元，十几年的追逐，才实现了同时拿到全场第二名和第四名的成就。
而DC车队，首支中国大陆车队，从加入勒芒角逐以来，只用了短短的2年。
车队经理Remy用《圣经》中大卫的故事比喻道：“大卫（David）对抗歌利亚，这就是2017年勒芒24小时耐力赛的总结。年轻的中国龙，差点就战胜了保时捷这头巨兽！所有勒芒的车队都应该记得，2017年勒芒赛道上发生的故事。”
12.
“妈妈，妈妈，我想去开卡丁车。” 11岁生日的时候，小程飞抱着妈妈的大腿，央求着。妈妈正在做饭，理都不理他，心想，赛车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可能去让儿子接触。
“上完学去打工，一个在披萨店里做披萨，一个在快餐店里打扫卫生。暑假朋友出去玩的时候，我在打工。”16岁的时候，程飞自己攒钱，偷偷买了一辆卡丁车。
“说实话，第一次开赛车的时候，脚踩在油门上，非常害怕，一边害怕地想停，一边兴奋。” 18岁的时候，程飞开了第一辆方程式赛车。他说，很害怕。
“那是最艰难的一年，我记得勒芒开赛不到一个小时，一个车队的车手过弯出了事。这么多年，也有一些朋友离开了就这么走了。”25岁的时候，程飞的很多朋友走了，他变成了一个男人。
“既然职业赛车手百万个人里有一个，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3，2，1....
28岁的赛车手程飞脚踩油门，引擎咆哮，绰号“招财猫”的37号赛车，瞬间变成一道黑红色的闪电，呼啸着。
赛车即生命。勒芒只有24小时，但程飞的赛车生涯还在继续。
勒芒之后的下一站，纽博格林。
下一站，还有下一站。
程飞驾驶的37号战车 图片：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
后续
继勒芒夺冠之后，7月17日，董荷斌等三位车手驾驶的38号车，再次问鼎德国纽博格林6小时耐力赛的冠军。又一次，五星红旗在国际赛车大赛的奖台上飘扬。
程飞等车手驾驶的37号车，因与其他赛车发生擦撞，在LMP2组排名第五。
截止7月17日德国纽博格林站，耀莱成龙DC车队的38号车，在国际汽联世界耐力锦标赛LMP2车队排名第一。37号车排名第四。
在国际汽联世界耐力锦标赛LMP2车手排名中，董荷斌名列第一，是有史以来华裔车手的最好成绩。程飞排名第五。
目前，耀莱成龙DC车队正在放“暑假”，密集训练中。下一站，是9月3日的墨西哥6小时耐力赛。
此刻，他们还在路上。生命不息，赛车不止。
采访：壹小明
撰文：壹小明
图片：耀莱成龙DC车队、FIA国际汽车联合会官网、关雅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