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薛理勇 图溯上海
历史上的洋泾浜河道
洋泾浜是历史上上海城厢北郊的一条河流，它在1914—1916年填平筑路，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延安东路。近代以后，英租界在洋泾浜北岸建立，法租界在南岸建立。洋泾浜就成了英、法租界的分界河。于是，“洋泾浜”也常被当作租界的代名词使用。
早在16世纪以后，随着英国向全世界的扩张，其所到之处，会在一些通商的城市、港口形成一种以当地语言和英文混合使用的“商业性语言”，英文称之为“pidgin”。由于这个pidgin的发声与pigeon（鸽子）近乎完全一样，因而这种语言又被叫做“鸽语”或“鸽子英语”。一些学者认为，pidgin是business的异读和讹写。所谓pidgin English就是business English，恐怕是有一定道理的。
1887年英国Charles Godfrey Leland编著的Pidgin-English Sin
租界时期，上海也使用并流行pidgin English。不过，在上海或中国并没有使用pidgin一词，而称之为“洋泾浜语”或“洋泾浜英语”。在一些英汉词典里还收有“Yang-king-pang”（洋泾浜），其释义就是“pidgin”。而许多英汉词典也把“pidgin”解释为“洋泾浜语”。
红头阿三“开泼度”
大概在读初中的时候，我不知在哪里见到过一册清末民初出版的，关于洋泾浜语的小册子。出于好奇，就抄录了一部分。后来还在不少文章和著述中引用，今再抄录如下：
来叫“克姆”（come）去叫“狗”（go），
一元洋钿“温德拉”（one dollar），
廿四铜钿“吞的福”（twenty-four），
是讲“也司”（yes）勿讲“拿”（no），
“翘梯翘梯”（吃tea）喝杯茶，
“雪堂雪堂”（sit down）请侬坐，
如此如此“沙咸鱼沙”（so and so），
红头阿三“开泼度”（keep door），
自家兄弟“勃拉茶”（brother），
爷叫“泼茶”（father）娘“卖茶”（mother），
丈人阿伯“泼茶姥”（father law）……
这类的手册必须用宁波方言或上海土语念，发音会更准一些，因为这些书大多是宁波人或上海人用乡音注音的。因为好白相，才被我铭记至今。
浙江路南京路口，旧称日升楼，中立者即“红头阿三”交通警
手册中提到的“红头阿三”，旧时特指在上海的印度人。他们大多充当公共租界巡捕中的低级警员，交通警察，洋行、公司的门卫。似乎“红头阿三”是中文，而“开泼度”（keep door）才是“红头阿三”的“洋泾浜语”。
旁遮普邦位于印度西北部（录自《世界历史地图集》）
旧上海所谓的印度人主要是印度的锡克教（Siknism）信徒，总人数约900万人，其中大约85％都居住在印度的旁遮普邦。1845年和1848年，英军与锡克教徒发生过两次“锡克战争”（Sikh Wars），均以英军战胜，且吞并了旁遮普地区。1857年，英国控制的印度士兵发生哗变，而锡克教控制的旁遮普则表示效忠英国，在平息印度*队军**哗变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红头阿三”骑警，在南京路老闸捕房
1854年7月11日，租界工部局正式成立，同时组建了租界的警察机构——巡捕房。总巡和高级警司由英国人担任，称之“英捕”；低级的警员则招募印度的锡克教徒担任。上海人一般是分不清印度人与锡克教徒之间区别的，一律称之为印度人，于是锡克教徒巡捕也被称为“印捕”。当然，中国籍的巡捕就叫做“华捕”了。早期的“印捕”就是租界巡捕房的警察。当时，还有许多锡克教人受雇于领事馆、商行等担任保安或门卫，即keep door，因此被洋泾浜语讲作“开泼度”。目前尚不知把“印捕”称之“红头阿三”始于何时。为何称他们为“红头阿三”呢？由此还出现了许多种不同版本的说法，都很有趣，也能自圆其说，不妨介绍如下。
日升楼路口（浙江路南京路口）的“红头阿三”交通警 （上）；外白渡桥北堍的“红头阿三”在指挥交通 （中）；九江路圣三一大礼拜堂的“红头阿三”看门人 （下）
“红头阿三”称谓的来历
胡祖德（1860—1939）是上海县陈行镇人。早期师从上海名宿秦荣光，为其得意门生。胡热心教育事业，致力上海风俗、文化研究。其著《沪谚外编》中释：上海人把皮肤黑的人称之“黑炭”，而来沪的印度人又大多头缠红布，皮肤黝黑，于是上海人称他们为“红头黑炭”。
胡祖德《沪谚外编》书影
在沪方言中“黑炭”与“阿三”的发声相近，不知何时就被讹作“红头阿三”了。此也见于宣统元年（1909年）出版的朱文炳《海上竹枝词》：
红头黑炭实难堪，
雅号如何叫阿三。
待到黄昏拌一醉，
当街胡闹不知惭。
杨树浦巡捕房的“红头阿三”骑警
我有一位同学叫柯施思，他的父亲叫柯辰，笔名柯震。早年在公共租界兰路（今兰州路）救火会任职，还是租界救火会第一位担任站长的华人，后来任上海基督教青年会干事、英文《晨报》的记者。解放后改行，成了一所中学的数学教师。他精通英文，我因从事上海历史研究，经常上门请教涉及到英文的相关问题。他对我讲，上海巡捕房等级分明，制度严格。警司训示，警员必须齐声回应“Yes sir”。在香港电影和电视中也经常（回归前尤多）能见到这种场面，而据说香港这种规矩还是从上海传过去的。“Yes sir”的发音与上海话的“阿三”相近，于是那些在“英捕”前齐声高呼“Yes sir”的“印捕”就被上海人叫做“红头阿三”。
TVB电视剧《点解阿sir系阿sir》讲述一名*底卧**警察在学校教书的故事。香港粤语中男性警察和教师都称为“阿sir”，片名解为“为何老师是警察”
我当时还问，香港市民把警察尊称为“阿sir”，那不是与“阿三”的发声更近了嘛。柯先生回答说：“旧上海不是香港，并没有市民称巡捕为‘阿sir’的现象。”
1873年《申报》连载有上海广方言馆肄业生杨勋（少坪）作的《别琴竹枝词》一百首。“别琴”即pidgin的音读。这些诗文里记录了当时上海的一些洋泾浜语，其中有一首里面讲到：
我欲开言唤阿三，
来司饭悄悄吃亦常谈。
嫂夫雪的郎由谷，
偕而城*共中**往南。
“嫂夫雪的郎由谷”即英文“south city along you go”的发音，意即下一句“偕而城*共中**往南”，就是一起到南市老城厢去的意思。“来司”即rice，即米饭，“悄悄”是上海话“吃吃”（上海话“吃”的发音与“悄”相近）的发音，是上海话中的口头禅，使用频率很高，后来被外国人用英文写做“chow chow”，洋泾浜语又根据英文“chow chow”音译为“悄悄”。现代出版的《英汉字典》收有“chow chow”，其释文为：“中国的蜜饯、酱菜等食品”，“来司悄悄”是上海人常用的问候语，就是“饭吃过了勿”“夜饭吃吃”。而“阿三”就是英文“Ｉsay”的洋泾浜语。初来乍到的“印捕”难以与上海人用语言对话，交流困难。为了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想法，语言中经常夹有“Ｉsay”，就是“我说”“我想说”的意思。而“Ｉsay”用沪语来注音，就是“阿三”。于是，那些头缠红布、满口“阿三”的“印捕”，就被上海人叫做“红头阿三”。
“红头阿三”确实是皮肤黝黑，头缠红布
实际上，许多方言语词的词义会发生延伸、转移，词语与其来源脱节，人们就难以正本清源，讲不清语词的出典。但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对语词的出典能做到自圆其说也就不错了。关于“红头阿三”语词的出典，也大概如此了。
外滩的“红头阿三”交通警
由于旧时上海公共租界的交通警察大多由“红头阿三”“印捕”担任，他们工作时必须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指挥交通，而上海马路的街沿上也分布着无数的消防栓，上海人称之“消防龙头”。为了醒目，这些消防栓被一律涂以红色，它们也与印度籍交通警察一样，没日没夜地站在路口。于是，在沪语中“红头阿三”还指城市的消防栓。不过，如今已鲜少有人知道了。
残存至今的老上海消防栓
阿三——老鹰来了
以前，上海人也把猴子叫做“阿三”。上海街头经常能见到艺人耍猴戏，上海人称之谓“猢狲撮把戏”。为了吸引路人围观，当耍猴进入高潮时，总会在围观的人群中出现高喊一句——“阿三！老鹰来了！”的叫声。据说，“阿三”指猴子，人们认为猴子怕老鹰，就用此话来吓唬猴子。这当然是一种恶作剧。但难以理解的是，上海街头耍猴戏者大多是河南人，而猴子又多来源于贵州一带，猴子本来就听不懂人话，它们又怎么可能会听懂上海话呢？这里一定有别的原因。
正在指挥交通的“红头阿三”交警
“红头阿三”骑警
“红头阿三”“开泼度”
我出生在虹口，也长期居住在虹口，离家不远的昆山路、乍浦路、峨嵋路一带原先居住着不少印度人，还有印度人开的香料店。当时的印度人已经不当巡捕了，只是生活在上海的侨民而已。小孩子是调皮的，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只要看到印度人路过，就会大声向他们喊道——“阿三！老鹰来了！”有的印度人听后一笑了之，但也会有印度人回身来追赶，我们就立即逃窜进入弄堂。当时可能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做，后来才知道，“阿三”就是“红头阿三”，就是租界的印度籍巡捕。他们是租界秩序的管理者、执法者，对华人很凶，华人看见他们又怕又恨；“老鹰”应该是“老英”，就是老牌英帝国主义。“阿三”怕“老英”，于是人们也用“阿三！老英来了”来吓唬和戏弄印度人。
“红头阿三”印度巡捕曾出现在多处殖民地
大概1956年后，由于中印关系紧张，上海的“红头阿三”分期离开上海。据我所知，他们大多去了美国或欧洲国家，很少有人回到自己在印度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