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枝裕和(1962- ),日本电影导演、编剧、制作人。代表作有《下一站,天国》、《无人知晓》等,曾在多个国际顶尖电影节斩获最佳导演奖项。2018年5月,又凭借电影《小偷家族》,获得第七十一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

树木希林(1943-2018),本名中谷启子,日本女演员。代表作有《步履不停》、《比海更深》、《小偷家族》等,数次赢得最佳女演员奖,被誉为日本影坛“最好的母性角色”。
“亦母亦忘年交”的深厚情谊
毫无疑问,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是2018年中国院线的一抹亮色,出乎意料拿下近亿的票房,打破国外艺术电影的冷场局面。
大概因为戛纳金棕榈、家庭细节化、社会话题扮演的三者加持,这位屡屡在艺术电影节界收获好评的导演,也因此走向国内大众的面前。
而《小偷家族》里这段不被社会所认可的“拼接”家庭故事,也在2018年温暖不少人心。尤其那位垂垂老矣的奶奶,也因她极其生活化又不失生动的表演,让很多人记住了她的名字——树木希林。

如果说《小偷家族》是打开国内观众对是枝裕和认知的大门,那很多观众不知道的是,在这部影片背后,是枝裕和与树木希林之间那份超越导演与演员,超越工作与荧幕,“亦母子亦忘年交”的深厚情谊。

只是世事难料,《小偷家族》2018年8月3日于中国上映,而9月15日,《小偷家族》里那位可爱又鲜活的奶奶,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与我们不告而别。
她停留在《小偷家族》里的身影,不仅记录了与是枝裕和的最后一次合作,而在海滩边说出的那一句无声的“谢谢你们”,也成了她留给荧幕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的分量,不仅是之于对电影里那个不被血缘和法律认可的家庭的感谢,也是之于对电影生涯的谢幕,之于对自己生命最后的告别。
得知树木希林去世的是枝裕和,悲痛难抑,而他对树木希林那犹如儿子对母亲般的感情,也都融进了这封悼念信里。
“您就像我的另一位母亲”

其实在是枝裕和聚焦家庭的影像里,树木希林早就是一位常客。
无论是《比海更深》里,听着邓丽君《别离的预感》,频频爆出金句的母亲。

还是《步履不停》里,维系着丈夫和儿子情感,逐渐老去的传统持家女性。

或是《奇迹》中,扮演小田切让丈母娘的她。

随着是枝裕和不断发展的电影之路,树木希林,已经成为其电影作品里一个非常典型的母亲代表。他们合作频频,可以说是关联甚密的搭档,默契十足。
记得《小偷家族》在中国上映之际,是枝裕和在一封致中国影迷的信里说:之前我拍《如父如子》,探讨了联结亲人的是血缘,还是共同度过的时光。在那之后,我又对超越血缘的家庭究竟如何维系进行了思考,于是有了这部即将在中国上映的《小偷家族》。

而有意思的是,这种打破“亲情”定义的事情,不仅发生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亦在他的现实人生上演着。比如他和树木希林之间,便是最好的写照。
作为是枝裕和电影里*用御**母亲的树木希林,竟也在一次次的合作里,延续到是枝裕和的生命,成为他失去生母过后,另一位疼爱他的母亲。
“做好随时死掉也无妨的准备”
与大部分观众认知相偏离的是,生活中的树木希林,完全不是银幕里传统日本女性的形象。真实的她,是非常朋克的一位先锋女性。
比如与摇滚明星内田裕也相爱相杀的纠葛婚姻。

比如因为左眼患疾,她一句轻描淡写“外部世界的阴暗面,我没有必要去看了”,就拒绝医生的检查,最终视网膜剥离导致左眼失明。

比如别人在采访问及给青年人的建议,她只答“请不要问我这么难的问题。如果我是年轻人,老年人说什么我都是不会听的”的洒脱。

树木希林一直以她的方式去回应这个世界,自由始终,潇洒依旧。
正是这份倔强又柔软的性格,才让她和是枝裕和之间有了两段发生在信里非常克制又情深的故事。
一是仍在拍摄《小偷家族》时的树木希林,已经知道自己的癌症扩散到全身,时日无多。却仍然隐瞒了自己的病情,积极投入到工作里,直到杀青之日,才开口说出实情。
二是在自己知道命不久矣之际,她拒绝与是枝裕和见面,道别时竟言“你就把老婆子的事儿忘了吧!你要把你的时间用在年轻人身上。我就不再和你见面了。”

她在生命末期的那份坦荡自如,不禁令人敬佩。关于生死,她道“得病之后,做好随时死掉也无妨的准备,想让自己轻松起来的想法变得强烈了。”
只是即便她本人早已为生命陨落做好坦然的心理铺陈,但在世的人永远无法为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做好足够的准备。
正如是枝裕和在信里所说“通过请希林女士扮演我的电影中母亲的角色,一起进餐、谈天,我渐渐平复了丧母之痛。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失去了另一位母亲,又要平复另一次丧母之痛。”
“遇见您,真是太感谢了。再见。”
与树木希林相互依靠,相互扶持,相互陪伴的日子,对是枝裕和来说,是莫大的欣慰。就好像把那些未能与生母共度的时光,以另外一种形式,弥补了回来。那些对于生活的渴望,未能实现的心愿,都在与树木希林相处里得以慰藉和补偿。

如果说对母亲空缺的填补是一种缘分的话,那树木希林的离世之日,竟然与是枝裕和生母的祭日同月同日,无疑多了一份命定之感,好似打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彼此生命之间的联结。

而这封悼念信里,那份前辈对后辈的守望,超越血缘的母亲对孩子的守望,以及孩子注视母亲离开背影的守望,都如是枝裕和的电影那样,平淡、温润、细水长流般淌进他们的记忆与生命之中。

最后以我最喜欢的一张树木希林的剧照作为结束,挥手,意味着再见,无论于银幕,还是于另一个世界。
就像信里是枝裕和最后的那一句:希林女士,遇见您,真是太感谢了。再见。
附:信件原文
希林女士,遇见您
真是太感谢了。再见
是枝裕和写给树木希林
2018年9月30日
我对这一天早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突然。多年前我失去了母亲,现在,我陷入第二次丧母的悲痛深渊之中难以自拔。对我来说,您就像我的另一位母亲。
我和希林女士的交往不过十年时间。所以,我能够谈及希林女士的,仅仅是她漫长艺术生涯的最后篇章。希林女士与我有将近二十岁的年龄差,不揣冒昧地说,我们确实是气味相投。我们的相遇是机缘巧合,2007年,我准备拍摄以家母为原型的电影《步履不停》。我不太清楚希林女士对我青睐有加的理由,或许理由之一是我从拍摄电视片起家,在电影界没有可以仰仗的师父和前辈,她同情我这个形单影只的年轻人,对我特别关照。所以每次电影公映时,她总是会给制片人打电话,询问上座率,得到回答后说:“那下次又可以拍新戏了,太棒了!”然后放下悬着的心,仿佛是慈母牵挂着不成器的儿子。她经常带我外出用餐,享受各种各样的佳肴。一进店,就跟师傅出难题:“好吃套餐的每道菜都可以,凑数的菜码就不要了,但是量要减半。”离开餐馆后,又总是笑着故意捉弄我:“你猜刚才多少钱?很便宜对吧?所以咱们白天去,晚上就贵喽!”你流露的平民本色,充满魅力。
我和您一起度过的时光,实在是非常快乐。作为一个儿子,未能在人生中和生母相处更久,也许是我试图将那种悔恨、想重新生活一遍的渴望、未能实现的心愿,通过和希林女士的相处得到补偿。我从未说出这样的想法,但是善解人意的希林女士一定早就察觉了。通过请希林女士扮演我的电影中母亲的角色,一起进餐、谈天,我渐渐平复了丧母之痛。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失去了另一位母亲,又要平复另一次丧母之痛。
刚才我冒昧地说过,我与希林女士气味相投。哪怕电视和广告*放播**之后就会消失殆尽,也要追求品味。患病以后,她将工作的重心转到能流传后世的电影,从扮演小角色给人留下独特印象,转变到担任决定作品成败的主角。我从未向她询问过为何有这样的改变。但是我却像配合着她的改变一样请她拍片。有时我也会担心,因为遇到我和我的作品,把她的风格改变了,曾经是魅力一部分的轻松愉悦感会不会流失了?后来这些都被证明是多余的担忧。
拍摄《比海更深》的时候,她拿着已经定稿的剧本来找我,对一再坚持己见的我反复说:“演不了,不管怎样都演不了。”我们花了一个小时争论,将剧本推来推去。但是开拍后这些纠结都烟消云散了。她为了演好角色全力以赴。在更衣室换好服装,端坐在窗边认真地熟背台词,那个像刚出道的新人一样勤勤恳恳的背影,我至今难以忘怀。
去年春天,我请她出演《小偷家族》的时候,尽管剧本还没写好,她就爽快地接受了邀请。杀青那天,她给我看了全身的扫描图,显示癌症转移的小黑点布满了全身的骨骼。医生说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我后悔让她演了一个死在电影中的角色。但这也许是天意,要我与她相遇、合作,也让我在电影中先与她道了别。6月8日电影上映,道别的时候,希林女士抓着我的手臂对我说:“你就把老婆子的事儿忘了吧!你要把你的时间用在年轻人身上。我就不再和你见面了。”
她说到做到,从第二天起,无论我怎么请求她都坚决拒绝。希林女士逝世的9月15日,也是我母亲过世的日子。母亲的永别之日竟然也是另一位母亲的永别之日,这样的巧合使我悲痛欲绝。时隔三个月见到的她,依然那么美,美得端庄大气。我终于明白她不愿与我相会是要减轻我失去她的悲伤。我就像《小偷家族》当中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所做的那样,用指尖触摸了她的头发和前额,然后把她在电影中所说的话,又说给了灵柩中的她。
我总觉得人往生之后,会存在于万物。我失去了母亲,反而觉得母亲存在在周围的一切事物中,会在街头擦肩而过,会在陌生人中忽然发现她的身影。这样想着,就慢慢超越了悲痛。现在,她已经超越了肉体,活在世间万物之中。
作为活着的人,我要像当年一样,将这样的悲痛升华成作品,就像我追逐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样。我向着灵柩中的她再一次重复我道别的话:
希林女士,遇见您,真是太感谢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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