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爱丽丝之死配乐 (永远的爱丽丝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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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同学会定于8月8日。

她好奇组织者怎么知道她回成都了,又是如何找到她现在的联系方式的。她本不打算凑热闹。毕业二十年,跟这帮同学完全没有联系了。他们在她的脑海里只是个模糊的群相。她无法把这个群相一个个区分开来。除了吃饭喝酒打麻将,她不知道能跟他们谈论什么。当组织者提到参会同学中有荀时,她的心被沉沉地撞了一下。

她现在是美国某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她曾经有过不少追求者,也谈了几次恋爱,跟一个香港留学生同居过三年,还和一个叫Jefferson的德裔美国人有近一年的短暂婚姻。遗憾的是,恋爱也好婚姻也好,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仿若在她面前立有一道隔离网似的,她怎么也走不进对方的心。恋爱谈得不咸不淡,婚姻过得不冷不热。说到底,是她不能全身心地投入,有时身子进去了,心还在外面飘着;有时心进去了,身子却长满了毛刺,惹不得碰不得。她尝试过改变,尝试全身心地爱,可是总觉得勉强,总觉得别扭,一个念头闪过,她又退缩了。后来遇到一个有名的心理医生,说她心底藏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在时时刻刻左右她。

她不得不承认,医生说得没错。这个男人就是荀。她曾怀疑是荀在捣鬼,但她不愿意承认。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荀有那么大魔力吗?医生如此这般分析,她信了。她下定决心把荀从记忆里抹掉,一丝痕迹也不留。又过了几年,她以为荀不再纠缠她了,又谈了两次恋爱。眼看要成功了,荀突然蹦出来,结果可想而知。她气恼地骂荀,诅咒他甚至羞辱他。荀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傻笑。她绝望了、泄气了,也认命了,索性不再恋爱。父母在国内催了若干次,得不到积极的回应,也懒得过问了。女大不由娘,况且国外有国外的活法,随她去吧。

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她回到暌违数载的故乡奔丧。她没有兄弟姐妹。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她决定带母亲一起回美国,她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在国内独守寂寞。但母亲不愿离开,态度很坚决。她正在与母亲冷战的时候,高中同学会的邀约电话打来了。她决定去参加,让母亲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她也想见见阔别二十年高中老师和同学,同时瞧瞧那个破坏她爱情婚姻的家伙,他现如今过得可好?他身上到底有啥了不得的魔力让她无法释怀?

荀是她在董家中学高二(五)班班长。她和他同班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年。她高中中途转学到董家中学实属无奈。

上高一的时候,一个同校的男生天天纠缠她,说要跟她谈恋爱。她拒绝男生多次,男生还是死乞白赖地缠着她。她害怕!她的父母曾找男生谈过话,也找过学校老师和男生的家长,但收效甚微。她的母亲甚至报警,让那个男生两次进派出所。男生在同学中扬言说,他这辈子赖上她了,非她不娶,还说即使他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最后,她的父母也怕了,慌慌张张把她转到父亲的母校,距离省城100公里的董家中学。董家中学毗邻鹿溪湖,是个山清水秀的所在。虽是乡村中学,但教学质量并不差,年年高考上线人数在全县都名列前三。

荀是她来董家中学认识的第一个同学。那天,父亲带她到班主任办公室办手续,刚巧荀也在。班主任老师让荀带她到教室介绍给同学们认识。在她的印象里,荀不高不矮,瘦瘦的,头发偏黄、脸色青白,明显有些营养不良。荀主动跟她握手,咧了下嘴,问道:“城里来的?”她点了点头。他说:“我是班长,你叫我荀吧。”她立即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想起战国时期的思想家荀子。路上,荀问她:“城里好中学那么多,你干嘛转到我们这个穷山沟来了?是不是犯错被学校开除了?”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她笑道:“你瞧我像犯错的人吗?”荀笑笑,说:“那倒是不像。”

她成了高二(五)班的学生。平时,她寄宿在学校。乡村中学食堂伙食油水重,她吃不惯,把多余的饭菜分给身边的同学。刚开始的时候,都以为她是城里来的大小姐,娇生惯养、挑三拣四,但很快发现,她就是个邻家女孩儿,穿着普通,说话不做作,衣服换下来都是自己洗,也没有瞧不起乡下人。一个星期不到,女生们就跟她搂搂抱抱,打成一片了。在城里上中学时,她的各科成绩都不错,来到董家中学就更出众了。第一次月考,她就考了全班第一,让男女同学嘘唏不已。班干部换届,大家一直推举她为学习委员。她也不谦虚,搞了几次读书活动,又组织了几次地理历史英语知识竞赛,在班上的威望更高了。同学们都喜欢她,但凡有不懂的都主动向她请教。她呢,总是耐心地讲解,认真细致,不急不躁,同学们更加喜欢她了。

荀的长相并不帅,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她后来想,她之所以对荀产生好感,或许源于那些学习活动吧。荀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与其说那些活动是她搞的,不如说是她出的点子,真正的组织者是荀。她不得不承认,荀在五班有很高的声望,他发了话就没有人敢不参加,何况活动对大家有益呢。学习活动最大的赢家是她,荀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有些乐观其成。她对荀心存感激,进而生出好感,理论上是讲得通的。

印象最深的活动是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荀扮演罗密欧,她扮演朱丽叶。他们配合得很好,眼神、动作、台词、语音语调都堪称完美。他们参加学校“五四”青年节学生文艺演出,为班级争得得到特等奖的殊荣。她和荀受校领导之托,还代表董家中学参加在县政府礼堂举行的“新时代新青年”群众文艺汇演,颇受好评。

这次活动让她和荀走得更近了。

荀不苟言笑,同学们都怯他。她倒不怕。在她的眼里,荀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脸上总是笑嘻嘻的。女生们笑说:“那是因为你成绩好,又是城里来的。”她不这么认为,“荀不过是面冷心热罢了,相处久了你们就知道了。”女生们笑:“我们跟他相处的时间比你长,我们咋就没瞧出他面冷心热呢?”“……该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女生们哄笑,笑得她脸红心跳,气哼哼地撅着拳头追打她们,“尽瞎扯,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女生们笑得更欢。笑过就完了,并不真当一回事儿。

荀的成绩在班上顶多算中等,英语最差,但荀坦诚,不懂不装懂。也不是向谁都不耻下问,荀就瞧得上她,只向她请教,态度之诚恳,甚至有点低三下四。她骂过他好多次,说“你真笨,笨得像头猪,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搞不懂。”他觍着脸呵呵地笑,说:“你不知道吧,我就是属猪的。”荀的声音好听,脆脆的,带有青苹果的味道。她还能有啥话可说?每次荀来请教,无论手上有再多的作业要做,她都放下来,跟他一起探讨。

有天夜里,同舍女生们躺在被窝夜里闲聊,东拉西扯,不知咋的就把话题扯到荀身上来了。睡在上铺的梅说:“罗密欧经常屁颠屁颠地来找朱丽叶,八成是来跟朱丽叶套近乎吧?”靠窗的芯说:“瞧罗密欧的眼神,哎哟哟,简直就像饿狼见了肉骨头。”睡在芯下铺的燕凑热闹地叫嚷:“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头。”……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又说又唱,弄得她脸颊滚烫。好在是夜里,宿舍里漆黑一片,没人瞧得见她的窘态。她嘴上笑着说:“你们想多了,不就是问几个问题吗?那么多人来问我,难道个个都喜欢我?”

女生们跟她开玩笑总离不开荀。次数多了,有些话无意中落在她心坎上了,膏药似的拽不掉。之后,再遇到荀,心脏不自觉地怦怦急跳,身上像有毛毛虫爬过。荀离开,她无端地生出些许失落,巴望他在身边多停留一会儿,多跟她说几句话。夜深人静时,她躲在被窝问自己,荀真喜欢我吗?我是不是也喜欢他?如果他向我表白,我该怎么办?是接受还是拒绝?她又惶恐又兴奋又好奇。晚上做的梦里,免不了还和荀在一起,手牵手地说说笑笑、跑跑跳跳。有一次,她竟然梦见到荀亲了她,黏黏的、甜甜的,有股薄荷糖的味道。

现在回过头来想,她那个时候的确是喜欢荀。但是,仔细分析下来,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少女的春心萌动罢了。少男少女的喜欢不一定是爱。爱,如同一颗种子,落在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那么现在,她对荀,是爱么?20年时光荏苒,他依然扎根在她心底。可是,若真是爱,她为何想不起来荀的模样呢?在记忆深处,荀是个迷糊的存在,高高的、瘦瘦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的声音,脆脆的。一个影响她二十年的男人,她竟然记不清楚他的长相。说是爱,岂不让人笑话?

省城到董家镇通了地铁。以前乘坐大巴,要两三个小时,现在只需四十分钟。

她下了地铁,见时间尚早,决定回母校转转。通往董家中学的老路不复存在,原址上竖起一排商品房,但学校的大概方位,她没有忘,拐了几个弯就到了校门口。

董家中学还是董家中学,字体大小颜色都没变,倒是校门拓宽了许多。隔着铁栅栏,目光所及的是一个运动操场,篮球场、足球场、排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场分割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全是红绿相间的橡胶地面。篮球场边是露天泳池,水面上飘着几片树叶,水蓝莹莹的。再往前,是教学楼,“潜心求学、诚信做人”的校训还那么鲜艳、醒目。

她寻找她曾经的女生宿舍。门卫指着尽头的红砖房给她看,说宿舍还在,只是早就不住人,改作仓库了。宿舍楼对面的山丘没有了,但山丘下的梧桐树还在,长得有碗口粗了。她得意地告诉门卫,这些树都是她上学时栽种的。那年春天,阳光明媚,她和梅在宿舍旁的空地上打羽毛球。荀路过此处,打趣她们说:“球网都没有,你们如何分输赢?”她叹了口气,说:“是呀,要是有一排树就好了,把晾衣绳往树上一拉,就可以当球网。”她不过嘴上说说而已,没想到次日中午荀就买来了树苗招呼全班同学种树。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梧桐树上,她恍惚望见同学们挖坑、提水、种树、浇水的热闹场面,恍惚听到同学们开心打球、晾衣服的说笑声。后来听说,是荀找了校团委书记,钱是团委捐助的,但树苗是荀在市场上买的。她不得不对荀刮目相看。

她向门卫打听她认识的高中老师。门卫说,班主任老师五年前病逝,其他的老师退的退休调的调走,没有留下几个了。她有些伤感,绕着围墙走到教学楼后面,恍惚听到教室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读书声和嬉闹声。

教学楼对面的农家坡地依然种着玉米、红薯,绿油油的。旁边的树林还在,只是当年的柏树长大了长高了。她和同学们放学后最喜欢跑到山坡上来。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有草有树有太阳。特别是春秋,坐在田垄上或者躺在柏树下,背单词记历史,累了看看天,吸吸下新鲜空气,好不逍遥快活。这片树林是同学们的天堂。

来读书的学生并不都时时刻刻在读书,也有调皮捣蛋的,比如荀。看了不多会儿就不安分了,摘些红薯藤编个花环、用芭茅杆做个中国结当礼物送给她。有时候,也折一丫树枝从背后偷袭她,搔她痒痒,被发现后拔腿就跑,躲得远远的傻笑。她又好气又好笑。记得有一次,她蓦然感到脖颈凉凉的,似有异物在蠕动,用手抹了一把,软软的,抓到眼前一瞧,竟然是只大青虫,吓得哇哇大叫。她气得追着荀打,打得他蹲在地上直求饶。之后好几天,她不理他。荀在她的书桌里,今天放个烤红薯明天放个煮玉米后天放把落花生。她照单全收,但脸上还是冷冰冰的。荀不得不当面道歉,瞧他红着脸诅咒发誓的样子,她觉得好笑,当即原谅他了。

她捋了捋鬓角飘落的碎发。她似乎望见山坡上星星点点读书的同学,望见她和荀你追我撵、嬉笑打闹,望见同学们扭过头看热闹,一脸羡慕地窃笑……难怪那年毕业前,有女生对她说,“你与荀是天造地设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许是吧,然而关于恋爱,她内心惶恐不安,缺乏安全感。她被高一那个男生吓怕了,不清楚什么样的言行才是爱情。因为不清楚,所以害怕;因为害怕,难免多虑。所以,即便她喜欢荀,也只能偷偷在心里喜欢,压抑着、躲闪着,不敢有丝毫的外露。她总是自我宽慰,我和荀,只是多说了几句话,比普通同学关系好点,仅此而已。

然而,傻瓜都看得出来,荀喜欢她。星期五放学,她要到奶奶家度周末。荀总会出现在她的必经之地,假装顺路让她搭他的自行车。她以为荀顺路,就想,同学之间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搭个便车而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渐渐习惯了,她还理所当然地要求荀周日下午来接她。偶有一两次荀有事不能来,她心里空空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连奶奶专门为她烧的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她都没胃口。她喜欢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搂着荀的那份踏实,喜欢伏在荀背上听他心跳起伏的那份惬意,喜欢荀撒开双手飞速下坡的那份豪放……总之,与荀在一起,天亮堂堂的,心也是亮堂堂的。

一送一接大半年,风雨无阻。她有时自己都觉得感动,心想要不就跟荀恋爱吧。可是,瞧荀心无旁骛、自得其乐的模样,她又怀疑自己想多了,或许荀压根儿没往恋爱方面想。她这样胡思乱想简直有损女孩子的自尊。男女之间除了爱情难道就没有别的感情?比如友情。

离开董家中学,坐上一辆人力三轮赶往鹿溪湖,她远远就望见前方的山梁。

山梁依旧在,高不过百米,呈三角形,从山脚爬到上顶只需五分钟。上顶上有座凉亭。二十年不来,凉亭颓了。四周原是草坡,现在被人挖成了庄稼地。地里爬满了红薯藤。站在凉亭处,极目远眺,整个鹿溪湖尽收眼底了。湖心岛离岸不远,形似一只兔子静静地趴在水面上。岛上有家农家乐,被翠竹围绕着,隐隐有音乐声传来。同学们应该到了。她不着急,在凉亭上坐下来。

往事如洪水猛兽般涌来。她看见当年的自己,那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女学生,剪着短发,穿着白衬衣、白裙子、白球鞋。她与荀并排坐在山坡上,相距约半米,正津津有味地聊天呢。他们聊学习、聊人生、聊未来,时不时瞟对方一眼,被察觉后赶紧收回目光,装着一副不经意的样子。突然有一天,他们吵架了。准确地说,是意见向左。她决定报考北京的人大或者上海的复旦,总之要远走高飞。她想走出盆地看看外面的世界。荀不赞同她的想法,他认为父母在不远游。他希望留在省内,上本地的大学,譬如工大,譬如交大。她不屑地望着荀,眼前的男人胸无大志,让她很失望。他俩你说不服我,我说不服你,最后不欢而散。

高中毕业,她如愿去了她向往的北京,进了她中意的大学。荀留在了省城。两所学校相距一千六百公里。在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她和荀的联系主要靠电子邮件。

第一个学期,她给荀写过十封邮件,几乎两周一封,荀总共给她回了三封邮件。他的理由是忙,忙学业忙家教忙打工,美其名曰体验生活、感受城市。要放寒假了,她约荀见面。荀告诉她说他已经报了名,他要到山区小学支教。第二个学期,她给荀写了五封邮件,荀只回了一封,没有什么具体内容。他还是说忙,公务缠身、分身无术。

五一节放假,她坐火车回省城,跑到城西荀所在大学找他。人是找到了,但荀比中学时更黑更瘦了,精神消沉了许多。她心疼地劝他,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荀点头不语。荀请她在学生食堂简单地吃了碗米线,扔下她匆匆走了。他说他是系学生会主席,正忙着社团招新、五四晚会排练、校际足球赛组织……大学第一个暑假快到了,她提出来,希望荀在学校等她,见面后他再回家。荀回信说,他约好几个同学要骑游川藏线,不能等她了。她回到省城,风风火火地跑到荀的大学,他果然不在。她流了好几次眼泪,她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荀压根儿不想见她。

第二学年,课程多起来。她开始忙了。她给荀写了五封邮件,荀一封也没回。她不甘心与荀这么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了。她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11月15日,是荀二十岁的生日。她瞒着父母偷偷请假回来。她在荀宿舍楼下捧着蛋糕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了一天荀都没有露面,直到晚上熄灯了荀也没回宿舍。难道荀跟别的女生在校外租房同居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晚在学校招待所住了下来。次日天刚擦亮,她冲到荀的宿舍。荀不在!同舍的男生告诉她,荀退学了。她惊得目瞪口呆:荀好好的,怎么退学了呢?同学说,是他家中出了变故,但具体出了什么变故,他们都不清楚。荀是在同学们上课的时候悄悄离开的。她直奔客运站,乘车赶到董家中学。从高中班主任那里,她打听到荀的家在山泉乡民乐村,那里与她奶奶家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眼泪倏地滚落下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荀家,眼前的景象让她触目惊心。在一个半山腰上,孤零零地立着两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茅草屋。屋檐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在晒太阳。见有客人来,老妪撑起身,双下肢变形得如同两把弯刀,刺得她两眼生痛。原来荀母是个残疾人。屋内黑黢黢的,即使开灯也是混沌一片,许久才瞧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荀母说那是荀的父亲。中秋那天,荀父上山干农活,山上掉落下一块石头,砸断了他的脊梁骨。在县的大医院治了两个月,命是保住了,却再也不能下床劳作了。在与荀母的交谈中,她得知荀还有个妹妹,正在读初三。荀大学期间的学杂费、生活费都是他做家教、打零工挣来的。荀父出院回家,荀自作主张退了学,无论谁劝他都听不进去。为了挣钱养家,荀上个月背着铺盖只身南下到深圳打工去了。

她恍悟过来了。荀总是说他忙,什么到山区小学支教、什么骑游川藏线、什么学生会纳新排练晚会,都是他编出来骗她的。当基本的生活都成了负担的时候,他哪有闲心给她写信,哪有闲情陪她聊天?她理解荀为什么当初选择留在本地了。一切真相大白,她从内心鄙视自己,她太自私、太浅薄、太不食人间烟火了。离开荀家时,她留下宿舍的电话号码,嘱咐荀母荀回家让他联系她。到了北京,她把近些年的积蓄全部取出来,都汇给了荀的父母。

她与荀的联系从此断了。

第二年暑假,她回董家镇看望奶奶,又去了一趟荀家。还是年迈的荀父荀母,还是破败的茅草屋。她问荀的近况,两个老人一无所知。无疑,荀离开家后再没有回来过。她把身上带的1000元钱全部留荀母后离开了。她不忍再呆下去。她担心自己会崩溃掉。回到父母家,她大病一场。病愈后,开始集中精力准备托福考试。年级辅导员老师打电话通知她,学院推荐她下学期出国做交换生,前提是这个暑期必须通过托福考试。

在美国大学做了一年的交换生,她顺利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导师建议她继续读博。三年后,她如愿取得博士学位,应聘来到现在任教的大学,自此没有再回国。学业、事业顺风顺水,虽不是腰缠万贯,但也算事业有成了。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那帮叽叽喳喳爱说爱笑的高中女生是否还好?

参加同学会的同学还真不少。同年级五个班,近两百个同学,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赶回来。有的胖了,有的瘦了;有的依然年轻,有的已头染白霜。但乍一碰面,还是能辩出谁是谁。外形变了,眼神未变、声音未变、举止未变。同住一个宿舍的女生聚拢来,还是那么亲热,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有叙不完的情,连上厕所都不舍得。时光过去仿佛不是二十年,而是二十小时或者二十天。聊到后来,快开筵席了。她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她在男生中没有觅见荀的身影。

主持人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荀,是二班的杨。听说杨做房地产生意发了财,他是同学会的发起人和赞助商。荀今天是不是没有到场呢?难道他还未摆脱经济上的羁绊吗?她被自己的胡猜乱想弄得心神不定,喝酒敬酒总比别人慢半拍。还是睡在上铺的梅了解她,问道:“你是在找荀么?”她的脸滚烫,不好意思地点头:“是呀,我没有看到他。”梅诡秘一笑,扳过她的头朝前方努了努嘴,“喏,那个不是荀是谁?站着喝酒的那个男生。”

她拭目望去,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进入她的视线。

男生看上去至少50岁。满脸通红,左手举着酒杯,右手在空中挥舞,正大喊大叫地跟邻桌的同学猜拳拼酒。头发几乎全白了。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脖子、圆圆的手臂、圆圆的腰围,身穿一件浅灰色的休闲T恤。手臂往上用力,T恤下摆从皮带里逃出来,松垮垮地耷拉在腰际。再往下瞧,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软塌塌地罩着一双黑色塑料凉鞋。

这是扎根在她心底纠缠她二十年的那个荀吗?这是她魂牵梦绕难以割舍的那个少年吗?他分明是个农民工嘛,怎么可能是荀?

女生伏在她耳边低声叹息,“曾经多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可惜废了。”

荀当年辍学南下深圳打工,据说混得不差,还当过某电子厂的总经理助理。荀有能力有胆识有魄力,混出个人样不是难事。后来,父亲病故,荀辞职回乡,还清老债修了新房,还娶了媳妇,通过竞选当上了村长。可悲的是,荀某次醉酒,与人打架致人重伤被拘留。丢了公职后,荀做过药材生意,倒卖过化肥饲料农药,钱没有赚多少却染上了赌博。

“一个好端端的家被他折腾个精光。母亲死了,媳妇跟一个外地养蜂人跑了。早上我听说,几个老师找到发了财的杨,希望他看在高中同学的分上帮荀一把,在他的公司给荀找个工作让他有事做。不然,荀这样晃荡下去,一辈子就真的完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脏被人揪扯出,抛上天,又重重地砸在地上。她的内心在汩汩地淌血,眼前猩红一片。怎么会这样呢?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太触目惊心了,太不可思议了,心里落差太大了。

一分钟也不愿继续呆下去。未等筵席结束,她借故匆匆离开了。

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坐上一辆人力三轮车,也几乎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上了开往省城的地铁。她找了个无人的隔间,抱头伤心地大哭。

她是哭着回到母亲家的。耗尽身上带的所有纸巾,把两眼都哭肿了,眼泪还是像泉水似的流不尽,越擦越多。她把自己锁在屋里,茶饭不思,吓得年迈的母亲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心中的灯塔轰然倒塌,她的生活失去了方向和期待。

母亲的态度依然坚决。她不去美国,死也要死在国内。这里有她的老伴,有她的回忆,有她熟悉的生活和街坊邻居。她决定不再劝说母亲。母亲或许是对的,这里是她的精神家园。她答应母亲,等她与美国大学的签约到期,她就回国,在高校谋个教职,陪伴在母亲身边再不走了。

回美国那天,她没有让母亲送行。刚经过了跟父亲的死别,她不想让母亲再经历与女儿生离的痛苦。

她在VIP候机厅碰巧遇见意气风发的杨。杨是去深圳出差。在她的高中记忆中,没有杨这个人。但杨说,她是他崇拜的女神。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管是真是假,姑且听着吧。杨说离他的航班起飞还有点时间,问她是否介意请她喝杯咖啡。她看了看表,欣然接受了。

她跟杨东拉西扯地闲聊。聊着聊着,话题转到荀身上。

她不确定杨是否了解她和荀的关系。她想从杨的嘴里验证梅说的话是真是假。杨说,荀高中时期是学校的名人,他认识荀但不熟,荀的情况他听说了些,与梅说的有所出入。杨问她:“在我的印象中,荀是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他怎么会醉酒伤人?”

她也感到好奇,“是呀,怎什会呢?”

杨说:“我听到些传闻,是否是真的,我没有考证过。大约八九年前,我听人说荀在考托福英语。我当时觉得诧异,不是瞎闹吗?三十几岁的人了,难不成还想出国留学?我以为他闹着玩的,但不是。他到大学城租了房,还在新东方读了三年辅导班。听说他真考过呢,留学中介还帮他争取到了美国什么大学的入学通知书。

“都以为荀去美国留学是板上钉钉了。没成想,美领馆否决了他的签证申请。据说是怀疑他有移民倾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大学没上几天,各科成绩也不咋地,换作我是签证官,我也不会批准荀的留学签证申请。

“据说荀申请了两年,跑了N次美领馆,都没能说服签证官。眼看托福成绩就过期作废了,他心里应该很着急。有天晚上在路边摊吃烧烤,荀把自己灌醉了,不知怎的就跟人打了起来,把人家的脑袋开了瓢,蹲了半个月拘留所。

“你说荀染上赌博,我没听人说。若要说他爱打麻将,偶尔输赢个千儿八百的,倒是有可能。我也没听谁说,他老婆跟什么养蜂人跑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不过,有个事,倒是真的,说荀每年都要到美国,是去旅游还是做生意,不得而知。我早就听说,荀在做中药材掮客生意,做得挺不错的。难道这家伙把中药卖到美国了?

“……”

她的心锥刺般地痛,汩汩地淌血。

在她教书的校园里,曾经有几次,她的确见过一个貌似荀的男人,在远远地观察她。她抬眼望过去,那个人立即消失不见。有一次,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几乎就抓住他了,但他躲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快速走开了。她奔过去,想确认是不是荀。那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她追了两个街区没追上,最后让他溜掉了。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认错了人;或者是潜意识在作怪,她把别人当作荀了。荀在广东打工,他怎么可能出现美国呢?

现在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荀。

她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来,为什么荀一直阴魂不散,明里暗里纠缠她?其实,荀一直在她身边,默默地守着她、看着她,而她却浑然不知。或者,更准确地讲,她的潜意识里知道荀存在,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杨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毫无察觉。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难以自拔,眼泪已经把她彻底地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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