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自网络
夏天到了,虹第一次穿热裤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卫经理盯着她的腿看了半天,张口说道:你怎么像个压寨夫人?
虹明白他话有所指,脸发烫的同时,有一丝丝的血涌上来,染了面色。她没有吭声,避过站在面前的卫经理,侧身拉开挤到办公桌前的小转椅,坐上去,打开电脑,兀自开始工作。
卫经理瞪着她:怎么?不对吗?大姑娘家,腿上画朵花,我都没说像女流氓。
卫经理又说:办公楼这么大,领导上来下去的,你说你光着大腿,腿上还整一枝花,让领导看到,像话吗?
虹没吭声,自顾干着自己的事。卫经理讨了个没趣,在屋里转了几转,黑着脸出门走了。
翌日上班,虹换了条裙子,但右膝盖处的玫瑰却仍花是花、叶是叶,红绿相间,在腿上开得热闹。走近办公楼时,正好集团王总的车停在门口,王总从车上下来,与她并肩进入大厅,虹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裙摆,但王总却只是对她点头微笑了一下,便大步流星上楼而去。虹忐忑的心平稳地放松下来,步伐变得轻盈许多,从一楼到四楼,一步迈上两层台阶也丝毫不觉费力。
后来的几天,虹穿着露膝裙继续保持着小心翼翼。但每天楼里出来进去、上来下去,迎面打头的领导多了,谁也没闲功夫拿她腿上的玫瑰花做文章;即便是普通员工,也并没人对她展露出大惊小怪的模样来。可见卫经理的话纯属恐吓,太多虑了。
新一周,艳阳高照的日子,虹又穿起了热裤。对嘛,这才自在,又凉快又方便。慢慢地,腿上的玫瑰花似乎倒成了一种风姿,随着她不拘一格的气场飘摇在楼里,绽放了活泼的生气。
01
多年以前,刚参加工作的虹,说是个疯丫头有点过,但确实也不太让人省心。电气专业毕业前实习被分配到配电室工作,四班倒。每逢夜班,虹不是跟在其它岗位实习的同学煲电话粥,就是到别的岗位乱窜,到处都有她的好奇关注点。有一段时间,在闺蜜红家打牌时结识了一位在运输部上班的邻居小哥哥武,两人夜班时间正好对得上。在武的邀请下,再上夜班时,她竟然兴致勃勃地约上在主控室实习的女同学敏一起乘夜色骑着自行车远远跑了过去,一边吃着武从食堂打的夜餐,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他讲在附近河沟里抓田鸡、到村里老百姓家偷鸡吃的趣事和浑事。
在那里,她遇到了明。
明是与武年龄相仿、一起值班的同事。见到明前,虹先喜欢上了他的字。
初到他们值班室,虹对啥都好奇,翻看值班记录本时,发现上面的字遒劲有力,威武不屈,煞是帅气。
虹问武:这是你写的?
武回答:你看像吗?是我同事写的。他出去列检了。
正说话间,明走进来。虹的眼前瞬间一亮:哇,好有气场,人跟字一模一样,帅!
站在面前的明,戴着蓝色大沿帽、穿着蓝色制服,俊朗的面庞,嘴角微微含笑,更要命的是一开口那充满磁性的嗓音,虹对他一见钟情,着迷了。
后来,虹便时时盼着上夜班,盼着上夜班去找武和明玩。
时间久了,虹隐隐听说明有个女友,叫萍,长得很漂亮,是他初中同学,厂里一位*党**委书记的女儿,在化验室上班。但明却从来也未提及过。
从武那里,虹打听到了明家的住址,离她们经常打牌玩闹的闺蜜红家不远,于是她便怂恿武邀明一起来玩。
红家的房间很多很大,爸爸在总经理办上班,忙,总也不在家;妈妈长年在外地工作;红既爽朗又好客,而且特别会做饭。所以那几年红家仡然成了她们同学帮日常聚会的根据地,再加上实习后结识的新朋友断断续续增多,天天都是热闹非凡。
就这样,随着明的加入,虹和明的接触越来越多,后来还去他家造访了两次,渐渐地就走到了一起。关于那个传闻中明的女友萍,明没说过,虹也没问过。
02
日子一天天滑过,很快虹毕业正式参加工作了,还在配电室。上班的日子,明早早便会在楼下等着接送她。她呢?也会经常去明家吃饭,跟他的家人也都熟络了。明爱踢足球,她便也常常陪他一起去,明在场上踢,她在树下看。
上班一年后,因为虹在新闻写作上的成绩突出,作品经常见诸企业报端,所以被车间破格调到了办公室任专职宣传员。
任专职宣传员后,不用倒班了,虹的工作繁忙起来,经常逢车间或厂里有大的工作动向,她都要亲临现场做采访、写稿件,有时候还要配合厂政工科的宣传干事一起录相、送电视台。为工作方便,父亲给她添置了一辆摩托车。
一个冬日中午,正吃饭,虹接到通知:外线班正在加班检修110KV线路,高空作业,条件艰苦,青年突击队的红旗已经飘扬在线塔上,需要她立刻过去配合做宣传工作。
虹放下饭碗便往现场赶。心急了一些,在进入厂区时,没注意路面上溢满了从生产流程中泄漏的工业碱液,碱液很稠很滑,下坡右转弯时,一个刹车,摩托车右偏滑倒,虹穿着棉裤的右腿被压在摩托车下,浸在碱液中。亏得离门岗不远,一个门卫赶过来帮她扶起了车子。
又跨上摩托车,虹不以为意,先到办公室大致清洗了一下被碱液蚀得生疼的手,然后带上采访本就赶往工作现场。
晚上下班,已是很晚。回到家后,虹才觉得右腿丝丝疼痛,脱掉棉裤,膝盖处的肉已经发白烂掉了。原来碱液浸透棉裤,腐蚀到了皮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一直在向皮肤深层侵袭。而虹由于忙碌工作,虽然也觉得有些疼,但以为是摔倒蹭破了皮,再加上被摩托车压了一下,应该不打紧,便不曾在意。
母亲看到她的腿,吓了一跳,赶紧要她去医院。虹还是大大咧咧地说着没事。她想到办公室的材料员梁姐家正好是祖传专治各类烧伤的,经常有被碱烧伤的工人去她家敷药。她便换了一条宽松的裤子,让弟弟送她过去。
梁姐看到她的伤,也吓了一跳,一边责怪她太皮实,一边急忙配药给她敷上,并叮嘱她每天要按时换药,不能湿水,尤其要杜绝洗澡。
明看到她的伤时,了解到来龙去脉,也责怪她心太大。
腿伤了,虹老实很多。除了必要的工作,其余时间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明每天晚上吃过饭,只要不上班便过来陪她。
在一起腻歪时间长了,有一次虹便问起明:那个萍,你们为什么分手?
明问:你听谁说的?
虹说:别管我听谁说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明不吭声。
虹不甘心,又追问:你说,我和她,谁好呢?
明还是不吭声。
虹不甘示弱,继续追问:说嘛!
明说:你俩不一样。
虹好奇道:怎么个不一样?
沉思良久,明说:就好比茶和酒。她是酒,你是茶。
轮到虹沉默了。
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酒?意思是她可以让你醉是吗?
茶?茶不就是水吗?水是没有味道的。
虹没有说话,但态度却潜意识中有了变化。
终于有一天,发生一件事,让虹进一步对明增加了失望。
那天,明鼻青脸肿得过来,让虹很惊诧。追问之下,原来跟别人打了一架。打架的不是别人,正是萍的现男友。
再追问原委,原来明跟朋友喝了酒,找之前的一位同学有事,正好那位同学跟一帮人一起在楼头聊天,其中就有萍和她的现男友。也不知道谁先看的谁,总之就是明瞪着眼问那位现男友:你看我干什么?有啥不忿的?上去就是一拳,结果当然是寡不敌众,成了去找虹时的那副模样。
虹明确向明提了分手。
03
一个月后,虹腿上的伤慢慢愈合,但却留下了一片增生的疤痕,这让虹很是沮丧。女人天*爱性**美,虹的腿本来皮肤很好,又光又白,虽然稍显粗些,也被亮白的优点遮掩了去。现在出现一个大大的疤痕,无论如何都是醒目的丑陋。于是虹千方百计地寻找祛疤的药来涂抹,期待在天暖之前把那碍眼的疤痕除掉。
在这期间,她认识了秋。
秋是女友华的哥哥。一天虹应邀去华家里玩,她家在一楼。进门之后,依次经过书房、客厅,阳面是个封闭的后院,被装修成了牌室。四个人在里面打了一下午牌,临走在门口换鞋时,虹无意中往敞着门的书房瞥了一眼,发现书桌前坐着一个人,对着一本翻开的书在呆呆地发愣,正是秋。
那一瞥,给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使得后来在丁姐家碰到他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秋并没见过虹,但仿佛也跟她很投脾气。
丁姐是个离婚女人,独居,房子也很大,也很好客,身边也时常聚了一众朋友一起打打牌、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虹是跟着同事慧去她家玩时互相认识的。
虹没想到在丁姐家能看到秋。秋跟丁姐的邻居海是铁哥们,秋是海带过去的。
那段时间,因为不想看到明,所以虹去红家的时间少了。她把闲暇时消磨时间的根据地转移到了丁姐家。
一个周日的傍晚,虹走出丁姐家时,看到黑暗的树下站了一个人,是秋。
看到虹出来,秋走上前两步,朝她晃晃两只抬起的胳膊,虹发现他两只手各握了一瓶红酒。
“干嘛?”虹问。
“给你的”秋说。
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虹喜欢喝红酒。
虹很感动,也很温暖。
虹和秋恋爱了。
04
三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虹腿上的疤并未明显见好转,颜色比正常皮肤微微白一些,主要是增生赫然在目,凹凸不平,看上去很碍眼,很刺目。虹很烦恼,因为天气一天天暖和了。夏天里,虹最喜欢穿的就是热裤,她有各种颜色的热裤好几条。她一直觉得穿热裤既凉快,又不怕走光。因为经常要骑摩托车的缘故,穿裙子非常不方便,常常会被风吹起,骑着车子又不能用手去掩;而穿长裤,又拘闷得慌,虹很不喜欢那种感觉。她每年夏天都会把热裤穿到最后的秋凉。楼下的老太太不止一次说她:“好我的闺女呀!不能这么穿呀!不凉吗?你现在年轻,你到年纪大就知道了,身体受不了的!”虹每次都笑笑,不以为然。
一天晚上,虹跟秋一起走在街上。昏黄的路灯下,虹踩着高跟鞋,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说说笑笑着,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个人是明,虹是走到近前才发现的。
两个人都没吭声,但虹明显看到明的脸有些悸动。
- 虹接到了明的电话:这么快就有新欢了?
虹说:你有啥事?
明说:没事,就是想你了。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把我忘了。
虹说: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明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虹说:没有,你想多了。
明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虹把电话挂掉了。
虹不想理明,也不想再跟他有瓜葛,但明却不屈不挠,开启了轰炸模式,每天电话一个接一个,就是央求虹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保证不会让虹失望。上下班时,明也是顽固地守在她家楼头,期望能见上她一面,好好谈谈。
虹刚开始不厌其烦,态度坚决,就是不理他。后来渐渐地也随他去了。
一天早上上班,9点多钟的时候,虹闲来无事,想起秋不知在做什么,就给他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过了一会,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隔了一个小时,打了第三个,还是没反应。
大清早的,也不用上班,秋应该不会出门,究竟在干什么呢?虹的心疑惑着,跳动频率加快了。她再也坐不住,飞车去了秋家。
秋家是秋父母楼后的另一套房子,秋自己住,虹有钥匙。
上楼,虹打开房门,走进去。卧室一角的电脑前,一个长发女人正端坐着,秋紧挨她坐在旁边,俩人一起在看着什么。虹一眼看到了秋的手,正放在女人的大腿上。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关门又出来了。
虹与秋的关系,戛然而止。
05
明再找虹时,虹说:我想出去转转。
明问:想去哪里?
虹说:草原。
明陪她去了关山牧场。
关山牧场不大,属于山丘地貌,但绿草茵茵如毯。地势最低处道路的两边,点缀着蒙古包,两片广阔的绿毯分别朝相反的方向和坡度铺出去,有种恬然和宁静。
有牧人牵着马在招揽游客。虹跨上了一匹黑马,抓住缰绳,用马镫夹紧马肚,马先是缓缓向前,紧接着就小跑起来。
……
明终于等到了他的机会。
06
天热起来,夏天到了。
一天,明拉着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虹不明所以,问他去哪?他就是不说,只是笑。没办法,虹就跟着他去了。
来到一个小区,又走到一栋楼前,明领着虹敲开了一扇门。一个留着胡须的青年男人打开门,交给他们一个本子让他们看。
本子上面有很多图案,大的小的,动物的花卉的人物的,原来这里是做纹身的。
明指着虹腿上的疤,说道:你不是一直想把它去掉吗?纹朵花吧,这样就看不到了。
这是个好办法。
虹问胡须男:疼吗?
胡须男说:疼不疼要看个人感觉,应该算不上有多疼。
虹动心了。虹翻着本子一个个图案看下去开始挑选。
最终,她选了一枝带叶的玫瑰。

胡须男把玫瑰图案放在虹腿上的疤痕处比划了一下,点点头,大小合适。
纹笔嗡嗡响着,由胡须男在虹的腿上运作,果然不算疼,有些麻麻的。
一周后,纹笔刺过在皮肤上留下的薄薄一层浮疤很快掉落,一枝玫瑰花纹路清晰、娇艳地开在了虹的膝盖右侧。
明说:这是他送给虹的玫瑰,永远不败。
07
虹和明的感情最终还是没走到最后。
明后来染上了赌瘾,每每下班不着家,也找不到人。
有一次,明管虹借了一千元钱,说临时要用,钱没带够,两天就还。
一周后,他领着虹到商场,给虹买了一双鞋。
走出商场,他指着鞋对虹说:上次借你那1000元,今天这双鞋算是借花献佛了。
虹哭笑不得。那1000元钱她还等着用呢,就这样被明一双鞋打发了,还美其名曰“借花献佛”。他这是什么思维?谁允许他这样做了?
小矛盾断断续续得爆发。
直到一次消失一周无行踪后,虹对明彻底失望了。
她再一次提出分手。
这一次分手,双方无异议,之后相忘于江湖,再无联系。
08
五年后,虹的工作历经数次调动,从车间到分厂,最后走进集团办公楼,成了卫经理部门的一员大将。
那枝腿上的玫瑰,也随着虹跳跃到了新的环境中,在绽放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