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耀民
也许是自己从事财政工作的原因，让我对鹤岗这个城市的关注始于2021年，当年12月23日，黑龙江省鹤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的《关于取消公开招聘政府基层工作人员计划的通知》，通知指出，“因鹤岗市政府实施财政重整计划，财力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决定取消公开招聘政府基层工作人员计划，敬请理解。”“财政重整”这一专业性很强的词汇，竟以如此的方式出现，着实让人瞠目，鹤岗这一陌生的城市自然引起人们的热议。网上查阅相关信息，方感自己的孤陋寡闻。其实，早在2019年，鹤岗曾因房价过低--被称为白菜价，就已名声大噪。谁知最近，鹤岗又成了网红城市，引起了全国网民的关注，而导致鹤岗爆火的原因，仍然是房价。这也激发了我的好奇心，鹤岗到底怎么了？
一、看不懂的存在：城镇化率堪比美国
根据政府网站公布的数据，2021年，鹤岗全市户籍总人口98.5万人，其中城镇人口80.2万人，户籍人口城镇化率已经高达81.4%，而全国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仅45.4%，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也仅达到64.7%。远远甩开全国户籍人口城镇化水平一大截。从数字上看，其城镇化率堪比美国（82.7%）。如此高的城镇化率，这是其他省市朝思暮想的追求，果如此，又何必实施东北振兴战略呢？后翻阅相关资料才发觉是自己对东北历史的无知。
由于历史的原因，在内地的农村人口较为密集，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也较为发达。但是在东北，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闯关东之前，东北的人口就非常稀少，而闯关东之后，来自关内的移民大部分都聚集在一起生存，形成了规模较大的聚落，而鲜有小型村落。所以，东北地区农村数量比较少，即便在东北很多的林区、农场地区，由于当地的农业林业不需要那么多的人口经营，所以农业人口也很少。
东北地区资源丰富、土地肥沃，当年也的确风光无两，但是随着上世纪国企改革，东北的经济迎来了暴风雪时代。加之资源枯竭又难以转型，只能日趋没落，鹤岗就是典型的资源枯竭型城市之一。但我们必须肯定，改革开放40多年，我国经济发展能够交出亮丽成绩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前东北老工业基地在为国家建成独立、完整的工业体系方面作出的突出贡献，这一体系为国家的长远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同时，也必须承认，如今，由于结构性、体制性矛盾，加上我国经济呈现出形态更高级、分工更复杂的发展趋势，曾经的“共和国长子”真的落后了。
二、财政重整就能让鹤岗浴火重生吗？
因“财政重整”而取消基层招聘，也着实让“财政重整”这一专业术语火了一把，但是，通过“财政重整”就能解决鹤岗的问题吗？记得诗人郭沫若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凤凰涅槃》，正是这首诗让人们在“涅槃”与“浴火重生”之间划上了等号。传说中，凤凰是人世间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它就要背负着积累于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恩怨，投身于熊熊烈火中*焚自**，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人世的祥和与幸福。而凤凰在经受了肉体的巨大的痛苦后，也以更美好的躯体得以重生。同理，经历了“财政重整”的磨难后就真的能让鹤岗浴火重生吗？
“财政重整”一词，最早出现在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地方政府性债务风险应急处置预案》（国办函〔2016〕88号）中。文件规定，市县政府年度一般债务付息支出超过当年一般公共预算支出10%的，或者专项债务付息支出超过当年政府性基金预算支出10%的，必须启动财政重整计划。简而言之，就是地方财政“极度困难”，需要提前处置，防止“破产”。而后，将通过一系列“开源”、“节流”或处置政府资产等措施，使债务规模和偿债能力相一致，恢复财政收支平衡状态。
但是，“10%”红线并不是触发财政重整的唯一条件。市县债务管理领导小组或债务应急领导小组认为确有必要时，也可以启动财政重整计划。截止目前，披露的资料显示，2020年，鹤岗市一般公共财政收入23亿元，一般公共财政支出136.8亿元，其中债务付息支出为1.4亿元，占比仅为1.02%（截至2020年末，鹤岗市地方政府债务余额达到131.1亿元）。通过上述数据，还无法判断导致鹤岗市启动财政重整的真正原因。
财政重整主要采取拓宽财源渠道；优化支出结构；处置政府资产；申请省级救助；加强预算审查；改进财政管理等六项措施。财政重整期内，除必要的基本民生政策支出和政府有效运转支出外，视债务风险等级，本级政府其他财政支出应当保持“零增长”或者大力压减，主要涉及：压缩基本建设支出；压缩政府公用经费；控制人员福利开支；清理各类对企事业单位的补助补贴；调整过高支出标准；暂停土地出让收入各项政策性计提。鹤岗市取消招聘政府基层工作人员也是财政重整措施中的一项。如有必要，还可以指定机构统一接管政府及其部门拥有的各类经营性资产、行政事业资产、国有股权等，结合市场情况予以变现，多渠道筹集资金偿还债务。
采取以上措施后，如果风险地区财政收支仍难以平衡，可以向省级政府申请临时救助，包括但不限于：代偿部分政府债务，加大财政转移支付力度，减免部分专项转移支付配套资金等。待财政重整计划实施结束后，由省级政府自行决定是否收回相关资金。当然，进行财政重整，更离不开上级财政的支持。因为地方政府一定是非常困难才宣布财政重整，所以，仅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鹤岗市去年初发布的2021年预算报告中，在部署年度工作任务时，就明确了要“全力以赴向上争取”任务要求。
实施债务高风险地区财政重整，是地方政府债务应急处置的重要内容，也是世界各国普遍采用的做法。但又不能把我国实行的财政重整措施简单地理解为美国等国的“政府破产”。就目前来讲，依靠自上而下的转移支付才能将日子过下去地方政府不在少数，是目前普遍存在的情况，在分税制框架下，中央财政筹集高出满足本级支出需要的资金，把多出来的资金进行转移支付，来调节区域发展不平衡，以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这也是世界各国的普遍作法。
其实，鹤岗仅是首个财政重整的地级市，并不是国内首个启动财政重整的地区。2018年，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和安岳县相继实施财政重整计划。到了2020年5月，四川省财政厅宣布，2019年“财政重整地区债务风险明显降低，已全面退出重整，债务风险总体可控”。无疑，在各地你追我赶、奋勇争先的激烈竞争环境下，启动财政重整这种极有可能会引发诸多负面效应的措施，自然是在种种压力下，不得已为之的无奈选择。
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长河里，地方政府债务危机都是暂时的。一旦地方出现债务危机，需要上一级政府乃至更高一级政府施以援手，稳妥推进债务重组，最终可以走出危机。更何况现行分税制财政体制决定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和调控力都非常强大，加之我国政府预算制度日趋科学规范，赋予了中央控制地方财政更多的工具和选择。但这并非鼓励地方政府可以不受预算制度的约束。事实证明，地方政府是否会产生财政危机，取决于一国政府债务管理体制机制是否科学完善，是否真正做到有法可依并严格执行，是否真正让违规的地方政府受到相应的处理，从而让制造烂账者得不到好处，并不断健全相关的规章制度，增强预算的硬性约束。只有这样，才能倒逼地方政府转变发展方式，促进转型升级，进而实现浴火重生。不然，就会依样学样，相互攀比，形成新一轮的恶性循环。
三、“鹤漂”带来的是机遇还是一阵风
据网上消息，一位25岁的女画师，到鹤岗买了间46平方米的房子，房款1.5万、装修款4万多，再花1000元请保姆，日常就是画画、养猫、做美食，然后把独居生活晒到社交平台上。还有一对情侣，原本在杭州打工，全款4万买了房子，然后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生活日常。等等，不一而足。对此，鹤岗就业部门也作出了回应：外地迁居者可推荐就业，并针对年轻群体可提供灵活就业及创业相关政策支持，医保社保还可以转入本地。诚意给了，但吸引力有多大，“鹤漂”们自有掂量。据此，有人甚至说，鹤岗已经成为年轻人精神上的“北上广深”。那么，再次因为低房价登上热搜的鹤岗，有没有可能把握住这种流量，实现城市进化呢？
但从当地房产中介归纳的情况来看，这些有备而来的新“鹤漂”以年轻人为主，他们一般在其他城市有比较稳定的收入，但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他们多为数字经济的参与者和受益者，不需要去鹤岗的真实世界谋生，日常能买菜、点外卖，水电气供应正常，冬天有足够的暖气，就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也就是说，这些“鹤漂”本就不为增值而买房，而是带着不太多的积蓄来实现“居者有其屋”的理想；他们不与鹤岗的真实世界发生深度联系，而是通过网络连接其他城市以维持生计；他们曾在大城市感到压抑，现在因为生活成本的落差，有了游刃有余和放慢脚步的资本，开启充盈着“松弛感”的新生活。
说到底，那些奔赴鹤岗的年轻人，无论是购房打算长住，还是为了心中的“诗和远方”而暂时寻求一种“异域”体验，都不过是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已。只要个人喜欢，能够为自己的行为买单，都无可厚非。毕竟，并不存在什么关于“美好生活”的标准答案，关键还是在于每个人的取舍。
当然，让鹤岗一炮而红的“白菜价”房子，难免有些言过其实，而真实的鹤岗要复杂得多。早就有本地人和中介指出，鹤岗房价和周围城市的价格其实差不多，城区的房10万左右是常态，网上1.5万全款的房子应该是偏远的棚改房，绝对不是普遍现象，中心区域单价仍需要两三千元每平米。而把奔赴鹤岗，尤其是在鹤岗买房，单纯看作是一种“异类”和难以理解的“冒险”，这多少带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是一种妥妥的“大城市”话语。但无论如何，因房价而走红，或许是鹤岗的一次转型机会。如果鹤岗的低房价能够吸引全国各地的买房者，那将成为促进鹤岗经济发展的一条新的途径。然而，去鹤岗买房真的就能过上许多人想象中桃花源般的生活，达到躺平的目的吗？恐怕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要知道，鹤岗没有机场，也未通高铁，甚至与省会哈尔滨之间都没有直达火车，通往佳木斯的绿皮火车每天也仅有3班。更何况，东北的气候寒冷温度可达到零下30多度，而且冬季长达近半年。今年鹤岗的暖气费已涨至27.5元/平方米，如果不住人、报停，仍需交纳暖气费20%的手续费。由于气候原因，夜晚外出的人也十分稀少。寒冷而又漫长的时日怎么度过？这对“鹤漂”一族来说，都是一个需要调适的艰难问题。所以，“鹤漂”给鹤岗带来到底的是一次机遇，还是一阵风，也只有让时间老人来验证了。
四、能否让鹤岗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发展
一个资源枯竭型城市要尽快实现自身的转型，当然没那么轻而易举。但相较于大多数资源枯竭型城市一直籍籍无名地衰落休眠的状态，鹤岗也许要幸运得多，如今能够站在舆论舞台的中央，本身就展现了鹤岗新的生机。当然，认为上过几次热搜，就能够让鹤岗打破多年的转型困境，也不现实。但我们应该看到鹤岗的努力，应该鼓励这类资源枯竭型城市，因地制宜、抓住机遇，发展一些新兴产业，摆脱对传统产业的依赖。
在墨西哥的印第安人中，长期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故事里说，一群印第安人赶着羊群，朝落日方向走去，他们行走的速度很快，但是快速行走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停下来的他们在夕阳映红的天空下跳舞，他们快乐的跳着。过路的人问，“你们还在等什么？再不赶路，日落之前就到不了目的地了。”印第安人回答说，“我们慢下来，是在等待我们的灵魂赶上来！”当迷失了自我的人们四顾茫然的时候，在新的天地里慢慢地行走，冷静地思考，或许真能为我们找得到回家的路。鹤岗的困境，绝不是个例，固然有其客观原因，但一味复制、粘贴式的城镇化建设恐怕也是重要推手之一。
运动式推进的城镇化，确实有许多教训值得我们吸取。比如，曾几何时，围绕民俗文化构建起的“特色旅游小镇”在中国遍地开花。无论是主打农家风情，还是依附于当地的历史背景讲故事，造一座特色小镇成了很多地区打造旅游产业、脱贫致富的重点路径。然而，遍地开花的结果并不容过度乐观，许多无中生有的特色小镇却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走向了衰败。
今天我们正处在一个大的转折时代，需要重新反思所走过的城镇化道路。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提出的中国式现代化总战略指引下，必须要开辟中国城镇化新道路。要注重以人民为中心、与经济社会发展相适应、与生态相结合，汲取以往的成功经验和直面现实存在的矛盾问题，重新思考，展望未来，为处于困境中的中小城市发展提供最大可能。
其实，任何一座城市，都应该布局自己的特色产业，这是城市持久发展的动力。城市的发展不是攀比，不是见别人做什么，自己跟着做什么，到头来，特色没了，城市发展就滞后了。未来中小型城市的发展，应该是小桥流水式的园林景观规划，而不再是追求高大上的开发。高楼大厦再多，也显不出城市的气度。尤其是一座中小型城市，有几座地标性建筑足矣，何必非要按大城市的布局来规划，城市的发展在于寻找自身优势，而不是照抄照搬。否则，只能浪费资源，拖累经济。
据官方网站披露的信息，鹤岗位于黑龙江、松花江、小兴安岭“两江一岭”所围成的金三角区域。因为与俄罗斯之间仅隔了一条黑龙江，鹤岗的外贸优势十分明显。近些年来，鹤岗已经开始探索向非煤产业转型，采取大力发展“两江一岭”绿色食品加工基地，打造中俄口岸经济、建设生态旅游胜地等举措促进当地经济发展。更多令人惊喜的是，虽然鹤岗曾是历史上著名的煤城，但这里的生态环境保护并没有遭到破坏，甚至原始生态保护得比那些非资源型城市还要好。鹤岗常年平均降水量为651.5毫米，夏季凉爽怡人。这些都是鹤岗的特色，也是鹤岗重新振兴的最大优势。鹤岗没有“乱花渐入迷人眼”的繁华，但这里或许可以让你感受慢下来的美好。若果如此，鹤岗何不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生活、去发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