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教育让每个人踏入生活之河而毫无惧色。”
——泰戈尔
1
“如此幸福的一天
灯一早就亮了，我们先在寝室里交谈
小猫趴在阳台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索求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会让我焦虑
任何我曾经历的内耗，我都已释怀
想到过去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崩溃
抬起眼来，我望见黑板和绿色的盆栽”
这是暑期补课时，一位学子依据米沃什的《礼物》依葫芦画瓢留下的文字。
当时我提醒他们，每天都要给自己送上不同的，大大小小的礼物。比如早读课，送给自己诚意满满的诵读与默写。
而每个早自习，都是学生在“表演”，在送自己乃至送大家礼品，而我不过是一位“观众”，一位“羡鱼”者。
今天的早读，有人先在黑板上板书劳伦斯的句子，“没有坦途通向未来，但我们还是摸索着蹒跚前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含有该句子的自写文段贴到后面的书柜柜门上。
柜门上，已经贴了快30篇涉及引用的文章了。
接下来，他们会在黑板上板书“最想告诉你的一个小故事”，然后写在文章里，然后在书柜门上“如法炮制”……
教室里响起了及时的读书声，背书声。如果声音小下去，那是他们在“表演”默写，在安排自己看资料《红楼梦里的诗词曲赋》。
作为“观众”，巡视了几圈，我也不引人注目地坐下来，读诗人人邻的诗集《我已寂寞过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首《米粒寺》：
“米粒大的地方
修一座寺
“比米粒还小的佛
将好住在里面
“佛搓搓手说
一粒米，足够了啊”
2
想起昨天的语文教研了。
身为组长，对教研烦不胜烦，因为的确水平有限，人缘差，而且我最多只能救自己，像陈丹青说的，“什么叫做救自己呢？就是忠实自己的感觉，认真做每一件事，不要烦，不要放弃，不要敷衍。哪怕写文章时标点符号弄清楚，不要有错别字——这就是我所谓的自己救自己。”
好在当我不知道如何“引领”一个教研组立足校园，最终走向区市、走向全川……的时候，同组的老师们，也在发动自己，救自己，救“邻里”。
昨天的语文组教研，先是一同事培训大家“信息技术2.0”，要做这个，要会那个，听得下面哀鸿遍野。不过我相信，这样的“技术工作”，上级领导不会让我们过不了关的，除了我们同事之间的“互帮互助”，上级部门也应该有绩效考核不是？
整个培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培训我们这些“老人”的小姑娘，去年才来到学校，上课细声细气的，一切都稚嫩至极，而仅仅一年的时间，她讲起课来就已经闲庭信步，能够娓娓道来了。令我恍然想到作家庆山说的，“有时觉得时间太快，以致早上醒来会有微微恐惧。光阴流逝，如同海浪反复打在脸上无法呼吸……但正如你所说，幸好有无常。幸好我们一直在变化。”
接下来听了一堂课，刘琳老师讲群文，曹操的《短歌行》，和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刘老师曾经是我妻子的学生，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和组上的骨干教师了。
对于我这样不负责任的听课者而言，再好的课堂自己也会不时走神，等我最后回过神来，课堂已经进入到尾声。曾经担任校刊主编的刘老师，引用了校刊上登载的两篇文章的节选，来“现身说法”，鼓励学子们像曹孟德一样，“志存高远，迎难而上”，如陶渊明一般，“坚守本心，清洁灵魂”。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这两篇文章的作者，我都有幸教过他们三年，只是他们现在翅膀早已经长硬，飞到北大，甚至飞到国外去了。
一位是高2019届的邱春水同学，刘老师引用的，是他写在《我在北大的园子里》中的一段话——
“我仍记得一位招生组的老师说，你们现在已经见到北大的天花板了，踮一踮脚也许就能摸到……就算北大是国内的最高学府，它也是一所普通人能够进入的一所普通高校，在北大的园子里生活的人，也都是普通人。”
一位是更早的，高2013届的王琪，现在在美国做律师，《我们都不必是神选中的孩子》是她公众号上的文章，我征得她的同意，让刘老师发在了校刊上。文章中，她这样叮嘱自己，也提醒学弟学妹们——
“你看，只要你相信，坚持，从不放弃想要一个好人生的信念，你想要的那些东西会回来找你。我跟朋友讲，我哪是什么白富美，不过是泥巴里长出来的孩子，只是不忘初心，从哪里出发很重要，但是想要去哪里更加重要。”
3
暑假时，给两个班布置的主要作业，一个是准备“我生命中的偶像”的演讲，一个是自己制作一个视频，发到抖音上，以点击量的多少来评奖。其他的，悉听尊便。不过，这两个“显性作业”，这个学期都会在班上交流。班级的语文课，以前是前面的五分钟给学生，现在则是要留十分钟以至更多时间了。
今天的语文课，一个班，一个同学在*放播**自己制作的视频，讲述自己的暑期生活，既有“小我”，又有“大我”，自己就在这样的“小我”“大我”的生存状态中迅速生长，水平应该可以直接通过所谓的“信息技术2.0”。
而另一个班，则有一同学演讲《我生命中的偶像》。之前的演讲，几个孩子只是在讲“偶像”，或者“我的偶像”，并不切合题目中的“我生命中”，“偶像”如何闯进自己的生命，然后如何影响自己的生命走向，都讲得不清楚。我以《南方人物周刊》上写国际投资人孙正义的文章为例，来“示范”如何做好这一学期，有可能警醒学子们“个体生命”的演讲。
在井上笃夫写的《信仰·孙正义传》的结尾，孙正义说：
“位居三流，含恨而死，我讨厌这样的结果。我要成为第一，而且遥遥领先。”
孙正义为什么渴望成为“遥遥领先”、改变世界的传奇呢？部分归因应该是他从年青时，就拥有自己生命样板坂本龙马，他是推动日本近代化的重要人物。这是孙正义从青年时期直到现在的精神偶像，甚至软银集团的标志也源自海援队的旗帜，这是以坂本龙马为领袖的江户末期民间组织，孙正义曾表示：
“每天早上，当我来上班的时候，它都提醒我做出类似龙马的决定。”
孙正义第一次读司马辽太郎的《坂本龙马》，便受到很大的冲击——
“恍然大悟，不能虚度人生，志向在那时开始萌芽，要做大事，做能燃烧自己、鞠躬尽瘁的事业，想帮助更多人，数百数千万人。如果有人问我座右铭等，一定是这句：志存高远，阔步人生。”
随后孙正义独自一人赴美求学，那一年，他16岁。
4
泰戈尔说：
“好的教育让每个人踏入生活之河而毫无惧色。”
我需要请孩子们原谅，越到职业生涯的末端，我越无法给他们提供"好的教育"，他们需要"好的自我教育"，以帮助自己“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鲁迅语）
胡辛束在《我想要两颗西柚》一书里写到：
"时间很少会直接告诉我们答案，但它总会在流速的圈套里，告诉我们什么是我们向往的生活。"
一个普通县城的孩子，未来如何成为像北大这样的"普通高校"的一员，如何成为将来普通生活中的幸运者，我有时也很难给眼前的弟子们一个确切答案，而我给不了的，他们自己应该能够从"时间之书"里收获。
于他们，我越来越像是一位"观众"。我看他们每天的计划总结，观瞻他们类似于毕淑敏一样的"检讨"——
"我会在没有人的黑夜，深深检讨自己的缺憾。但我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像次品一样展览。"
或者伯格曼一样的自勉——
“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好好的活着，勇于献出生命，勇于接受生命，勇于为生命所伤，勇于感受生命之美。敬勇气，吾爱。”
“拥书南面乐无涯，藜火多情照岁华。最爱晴窗对春景，庭中开遍李桃花。”班级这学期从底楼搬到了二楼，在观瞻他们读报课的同时，我的眼睛总会反复观瞻那些与教室门窗友好交往的绿色。
对了，每次语文的自制视频展演后，或者主题演讲结束后，我还会和他们一起观瞻黑板上的"格律诗"。写作是最好的阅读，从来都是如此。所以这学期，他们每个人都会在学完小说后写小说，学完古诗后写"古诗"，这学期一定会有一本"出版物"，辑录他们笔耕之后的优质"古诗"，和"获奖小说"。
以下的"古诗"，是他们中的几位这几天的作品，不知它们有没有实力进入以后的"出版物"——
"日照风云散，天高晓山青。
红鲤跃清波，白鹭过江心。
贞荷依风曳，金菊浸露明。
何时寒霜降，万物映雪林。"（《秋兴》）
"花谢花飞飞满天，人来人去去孤园。
曲终飞鸟各投林，宴罢离人自遁远。
无病焉能享四季，多情未必慕千年。
潇湘昨夜梨花雨，舍却红颜玉返仙。"（叹红楼）
"夜雨菊花遍地黄，难逢旧日似秋凉。
凄凄晨鸟涕不住，瑟瑟晚风送未央。
白露氤氲遍露气，彤云迤逦闭天光。
离辞桑梓十一载，又梦犹如到旧乡。"（《夜雨》）
"四载颠连一转头，故园江海隔三秋。
苏卿持节南乡远，越石吹笳北地愁。
国破有悲啼杜宇，身捐无意寄盟鸥。
尚留精魄光来者，卷土重归复九州。"（《感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