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黄思隽(本文首发于《足球周刊》)

拜仁慕尼黑是一家极端的足球俱乐部。它既是德国最受欢迎的俱乐部,也是最讨人厌的俱乐部;它既拥有一支星光璀璨的国际球队、是一个享誉全球的品牌,又一直强调“我们就是我们”的巴伐利亚自豪感。德国足球专家乌利·黑塞(Uli Hesse)通过《缔造世界级豪门(Creating A Global Superclub)》一书,向读者系统地介绍这家独一无二的俱乐部是如何一路走来的。
当20世纪刚过去8周,有11名青年离开一家餐厅,走进了慕尼*市黑**中心的舍费尔巷。
20岁的奥托·内格勒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是慕尼黑本地人。24岁的阿图尔·林勒,以及弗里茨与卡尔·瓦姆斯勒兄弟也是如此。至于28岁的弗朗茨·约翰则是一个普通邮局职员的孩子,职业是摄影师。他们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没有本地人,或者全部拥有中产阶级背景,甚至来自富人家庭。

弗朗茨·约翰
但这11名男子确实是来自五湖四海,当中的两人——库诺·弗里德里希与威廉·福克来自470英里以外的北方城市不来梅。在朋友眼中,福克比达芬奇更有天赋,兴趣更为广泛。他是画家、雕塑家、诗人兼发明家,后来还成为德国航空业的先驱之一。我们可以设想他跟内格勒关系亲密,因为两人都就读于慕尼黑造型艺术学院,并很快成为了知名的平面设计师。
在这帮俱乐部创始人中还有更知名的艺术家,尽管他并没有在这个2月的夜晚出现。几周之前的1900年1月,17名男子签署了一份文件,一旦某些事情导致有必要成立一家新的足球俱乐部,他们愿意加入。他们当中包括了本诺·埃尔坎这位22岁的多特蒙德雕塑家,今天他最为人所熟知的成就是制作了耶路撒冷以色列国会大厦前的大型青铜雕塑——国会灯台,以及白鹿巷球场的实物比例雄鸡雕塑。

本诺·埃尔坎
这份文件的出现证明拜仁慕尼黑的成立并非一时兴起的决定。弗朗茨·约翰是这帮人当中最年长的一个,角色类似于领袖。而其他人也很清楚,他们或许要采取极端手段来保护一样让他们这些背景混杂的人走到一起的东西——对足球的热爱。
如今看来,这群人对这项简单粗暴且被视作典型工人阶级运动的游戏如此疯狂,似乎有些奇怪。但在19世纪末的德国,情况截然不同。当足球在英国已经迎来第一个黄金时代,人们会花钱观看包括职业球队参与的比赛时,德国体育界仍被“Turnen”所垄断。这个词通常会翻译为“体操”,它的很多项目确实跟现代体操很像,但也包含一些类似于现代田径(例如跑步、投掷与跳远)与搏击的项目。这个“体操”是由教育家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雅恩所提出与推行,1811年6月在柏林首次公开展示,基本目的是加强德国人的纪律性、组织性与体格锻炼。

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雅恩
“体操”之风很快盛行。1848年,一名维也纳演员带领一帮人在慕尼黑成立了一家“体操俱乐部”。两年之后,它被巴伐利亚政府解散,但在1860年又重建了起来。这家俱乐部后来成为人们所熟知的慕尼黑1860,它是一家由会员所有的非营利组织,服务于当地社区,即慕尼黑的工人阶级地区吉辛。每位良民都可以加入俱乐部,也可以自由离开。1879年6月,就有4名体操运动员负气出走,并成立了自己的俱乐部:MTV(男子体操俱乐部)1879。
尽管俱乐部名称带有“T”这个“体操”一词的缩写,但MTV并不禁止开展其他运动。后来它开设了击剑部和歌唱部。到了1897年,有人更进一步,创立了足球部。
足球!光是这个词就足以气坏雅恩。来自斯图加特的教师卡尔·普兰克当时刚出版了一本关于这项新兴运动的书,并将其描述为“英国病毒”。当时的共识是足球即腐朽,因为它更多是关于竞争而非团结人们。简而言之,它太不德国了。参与这项运动会被视作不爱国。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当时那些不顾同胞白眼而踢足球的德国人,通常都是思想开放和进取的年轻人,还带有一丝桀骜不驯。这些人在1900年2月的那个周二夜晚,成为了弗朗茨·约翰的追随者。
奥托·内格勒原本是公认的慕尼黑第一家足球俱乐部的会员。这家俱乐部有一个不寻常的拉丁名字——特拉皮拉(皮拉是“球”的意思),它是由一帮学生在1896年所创立。当特拉皮拉在仅仅两年后遭到解散,部分球员立即成立了新俱乐部。而有一些,例如内格勒,则加入了MTV 1879俱乐部刚刚成立的足球部。
MTV足球队一开始运转顺利。到了1899年,一些有经验的球员加入了球队,其中之一是约瑟夫·波拉克,他是犹太商人之子。在家乡弗赖堡,波拉克成立了南德最早的俱乐部之一——弗赖堡FC。而另一位则是弗朗茨·约翰,他在南下慕尼黑之前,效力于柏林其中一家最古老的俱乐部。
波拉克和约翰不仅经验丰富,而且以往还经常参与正式比赛,而MTV只是每年踢五六场友谊赛而已。足球当时在德国其他地区的发展已经走在前面。早在1894年,柏林最好的球队维多利亚1889和南德最好的球队哈瑙1893就计划一决雌雄,以决出全国冠军。但最终,这场比赛没有进行,原因是哈瑙无力组队前往300英里以外的柏林。
到了1897年,南德足协成立,并开始在法兰克福与慕尼黑之间的大片区域组织比赛。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打算这样做,但没有一家巴伐利亚俱乐部加入南德足协。尽管慕尼黑已经成为仅次于柏林和汉堡的德国第三大城市,但足球发展远远落在后面。
弗朗茨·约翰对此很不满,他认为MTV必须加入南德足协,并开始游说会员。他成功说服了一些会员,但并不多。同时,俱乐部里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现象。例如球队的英国守门员库欣从家乡引入了田径运动,导致很多足球运动员改去练田径。更要命的是,他们的成绩非常出色。在体操运动员眼中,相互竞争、跟时间赛跑以赢得奖牌或打破纪录是英国人的做法。换句话说:道德败坏。
这个时候,约翰意识到解决矛盾的唯一出路是另起炉灶。他和志同道合的波拉克其实可以一同离开MTV,然后加入另一家俱乐部,例如在1899年3月成立了足球部的慕尼黑1860。但这也是一家以“体操”为核心的俱乐部,约翰担心他会经常跟那些爱国的体操运动员冲突。他需要的是一家纯粹的足球俱乐部。正是出于这种考虑,那份有17人签名的文件出现了。早在1900年,约翰开始试探有没有足够的支持者。“MTV的领导收到了这些计划的风声,于是俱乐部的足球部定于1900年2月27日在贝克尔赫弗尔餐厅召开大会。”约翰后来写道。
会议刚一开始,约翰就遭到指责,讨论*药火**味十足。许多足球运动员非常满意在MTV的处境,其中包括了很有影响力的尤利乌斯·凯尔。这位优秀的球员劝说约翰,MTV仍有机会加入南德足协。约翰则反驳道,体操运动员总会对足球运动员指指点点。此时,约翰与凯尔的一名共同好友发话了,“显然,这些先生想要离开并成立自己的俱乐部。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结束争论,并以朋友的身份和平分手呢?这样的话,我们会在将来更好地相互理解。”
约翰与10名支持者离开了会议室。他们走进了黑夜,前往约10分钟路程以外,位于菲尔斯特大街的吉塞拉咖啡厅。那里距离慕尼黑最著名和最重要的两个广场之一——音乐厅广场(另一个是玛丽广场,即拜仁如今庆祝夺冠的地方)并不远。

吉塞拉咖啡厅
晚上8点30分,约翰主持开始了当今世界上最大和最著名俱乐部之一的成立会议。经过一些简单流程,只有约翰、波拉克和保罗·弗朗克三人发表了简短的讲话,来自莱比锡的后者当选为第一任队长和球员兼教练。唯一讨论得比较久的议题是关于金钱。最终,他们就每月1德国马克的会费标准达成协议。
意外的是,俱乐部名称这个关键议题很快就通过了。按照当时的潮流,他们决定以俱乐部所在地区命名。当时另一个潮流是用拉丁文,例如威斯特伐利亚、黑森或者莱茵兰地区的俱乐部喜欢用阿勒曼尼亚、日耳曼尼亚或者条顿这样的名字。按道理,约翰和其他创始人会把俱乐部命名为“Bavaria(巴伐利亚)”,这既是拉丁语又是英语。但这个名称在几个月前已被其他俱乐部抢先使用了。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决定使用德语单词“Bayern”(标准地名译为“拜恩”,但用在俱乐部这里则习惯译作“拜仁”)。
尽管创始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外地,他们还是选择以巴伐利亚传统的蓝白两色为俱乐部颜色。最后,约翰告知其他人,市政府同意让球队在伊萨河以南的许伦大街那里的公共运动场进行比赛。晚上11点15分,与会者各自回家。

拜仁慕尼黑足球俱乐部宪章
1900年3月18日,拜仁在许伦大街的球场进行了队史第一场比赛,对手是前身为特拉皮拉的慕尼黑FC。最终,拜仁5比2获胜。这也是拜仁在此进行的唯一一场正式比赛。此后5个主场比赛,拜仁都在如今举行慕尼黑啤酒节的特雷西娅草坪做东。1901年,弗里茨和卡尔·瓦姆斯勒的厂长父亲允许球队把主场设在位于慕尼*市黑**北施瓦宾区的克莱门斯大街。此后,拜仁还有过多达8座不同的主场,直到2005年才安家在安联竞技场。
从上世纪40年代末开始,拜仁把训练场设在位于吉辛的塞贝纳大街。不久之后,俱乐部总部也搬去了那里。贝肯鲍尔就在距离这里只有20分钟路程的地方长大,而吉辛传统上是属于1860的地盘。1902年9月,拜仁轻松地赢得第一场对1860的德比胜利:3比0。那些年,真正的慕尼黑德比是在拜仁和MTV之间展开,1860根本不入流。1907到1912年间,拜仁15次对阵1860赢下14场。

1915年,拜仁在同城德比中2比0击败慕尼黑1860。
1903年,两位为成立俱乐部付出最大努力的创始人都离开了拜仁,约翰回到家乡柏林,波拉克则移民美国。尽管如此,拜仁进取、思想自由与独立的特质从未改变,即便是在纳粹时期。
拜仁慕尼黑还是一家可以吸引和团结世界各地人民的俱乐部,而不仅仅是俱乐部名称所在的城市。约翰离开后,荷兰人威廉·赫塞林克成为了新主席。任职期间,赫塞林克获得了哲学与化学的双博士学位,这是拜仁另一个特质的缩影——这家由艺术家和白领工人创立的俱乐部,永远比绝大多数对手更有修养、更有学问、更见多识广。成立初期,俱乐部一线队只允许完成中学学业的会员加入。拜仁很快就获得了许多绰号当中最早的一个:骑士俱乐部。但反对者往往会用“傲慢”来取代“有修养”,于是拜仁在初期还有另一个绰号——炫耀俱乐部。

1911年赢得慕尼黑东区冠军的拜仁全家福。
事实上,拜仁并不富裕。为此,拜仁从1906年开始与设在施瓦宾的慕尼黑体育俱乐部(MSC)结盟。MSC拥有22个独立的运动部门,为当时欧洲最大的体育俱乐部,因此也很有钱。他们拥有慕尼黑第一座主看台设有顶棚的足球场,看台可以容纳1000人,甚至还有照明设施。
拜仁申请成为MSC的足球部。看在拜仁已是城中劲旅的份上,MSC允许他们以拜仁的名义在这个球场比赛,唯一条件是拜仁必须穿上MSC颜色的比赛服——白衫红裤。拜仁与MSC的结盟维持了大约12年,但俱乐部颜色的更改成为永恒,拜仁逐渐获得了“红裤子”的外号,昵称后来缩短为“红军”。直到今天,这还是俱乐部最广为使用的绰号。

库尔特·兰道尔
拜仁与MSC在1919年分手,随后几年,拜仁又多了一个新绰号——犹太俱乐部。纳粹上台之前,先后有3位犹太人执教拜仁,并大获成功。到了1919年1月,35岁的犹太人库尔特·兰道尔当选为俱乐部主席。这是他的第二次当选。早在1913到14年间,兰道尔就当过主席,当时他取代了深受爱戴却因同性恋(当时属于刑事犯罪)而遭逮捕的安格洛·克诺尔。在兰道尔领导下,拜仁1932年6月12日杀入了全国锦标赛决赛,对手法兰克福也是一家由犹太人领导的俱乐部。此时距离纳粹上台不到7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