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 Bad Gateway


nginx
- 在哪儿资讯网

502 Bad Gateway

502 Bad Gateway


nginx

我爹就是这个样子,弯下腰,就不想抬起头来。他带着我,一锹锹挖。面对大地,谁都得低下头。这里在辽代时,是契丹人和女真人拼杀的战场,这里在清朝时,是皇家牧场,现在是东北大粮仓。泥土呼呼扬起,前面有田鼠露头,我们赶过去,田鼠没影了,洞口被新鲜的土封死。秋收后,丰饶的田野下面,藏着一个田鼠王国。

我和爹将土一锹锹翻起,扔到一边,渐渐露出鼠道。鼠道斜漫下去,有一米长,由南向北拐,再挖二尺多长,往西转。鼠道弯弯曲曲,防止雨水灌进来,一直深入到不冻层下,露出一个洞穴,是田鼠们的卧室。洞穴空着,田鼠们逃窜了。我满脑门汗,翻出的新土仿佛坟堆,田鼠逃到哪儿去了?爹说:我来。越往深挖,鼠道越密集,盘旋踅绕交叉,穴屋越来越多,有客厅、会议室,是田鼠们休息、聚会的地方。终于有“人”了,一只田鼠从屋里探出头,惊慌地一蹿,钻进另一条鼠道。我用尖锹一拧,掘开那间屋顶,连窝端起,一只田鼠露出尾巴,比家鼠的尾巴粗,像旗杆竖起。田鼠扭转头,小眼睛贼亮,盯住我。它圆耳朵,短嘴巴,胡须扎撒,无路可退了,猛地蹿起来,一口咬住铁锹边,“咯啷”一响,金属声嗡嗡震颤。我一愣。田鼠褐毛倒立,牙咬爪挠,吱吱啸叫。几十只田鼠从左邻右舍钻出来,扑向铁锹。我往回一抽,抡起铁锹,向田鼠拍去。田鼠们惊慌逃窜,片刻功夫,什么都没有了,大地一片安静。

我和爹亢奋极了,跪在地上,用双手刨土,一个大户人家,竟有五条通道,中间的道路,直达主卧室,里面絮着嫩草、软毛。另外四条通道,连接穴形粮仓:黄豆仓、玉米仓、高粱仓、豇豆仓,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混杂。粮食吸摄地下水气,温度适宜,颗粒饱满,色泽鲜艳。每仓粮食足有二十斤,一家就藏粮百余斤。我和爹面面相觑,满脸惊讶。无边无际的田野下,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多少粮食啊!

爹撮起一锹黄豆,向空中一扬,阳光泼泼闪闪,像太阳雨。我惊叫一声:啊!又出来了,这回更多,有几百只田鼠,排成一圈,围着我们转。田鼠或大或小,或肥或瘦,瞪着红眼睛,龇着牙,土褐色脊背随垄沟垄台,波浪似起伏。它们在*行游**,抗议,*威示**,警告侵略者!

我和爹知道,田鼠王国的护粮战争开始了!它们目中无人,它们守土有责,它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们能看到的地方,涌满田鼠,肉咕嘟蠕动。田鼠们吱吱吱叫着,如同推开陵墓暗门,从地狱里飞出的黑压压幽灵。我们被田鼠包围了,抬头望去,天暗下来,乌云越聚越密,云海急剧翻涌。风从高空扑下来,咬住田野扑腾,尘烟四起,土腥味呛人。

爹挥起尖锹,说:走,我开路。

田野上,几百万只田鼠,气势汹汹扑过来,我们寸步难行。田鼠越堆越高,你要冲过去,它们要压垮你,抓得你血肉模糊,变成一团肉渣!

爹向前。我断后.我身后的田鼠,潮水般袭来,我觉得后背僵硬,“嗖”地一回手,拨拉屁股,裤子开花,露出肉,针扎似疼。一只田鼠蹿起,咬住我的手。我“嗷”地一叫,将田鼠甩飞,举起双手,怕被田鼠够着,跨过一条条垄台,踩住肉乎乎鼠身,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扑腾,窜逃。

爹面前的田鼠,“丘陵”起伏。堆顶田鼠蹿跃起来,犹如骷髅脸蝙蝠,扑向他。爹用锹背一挡,护住脸。劈哩啪啦的撞击,震得他手酥麻,身子发抖。趁这一拨田鼠坠落下去,另一拨没有跃起,爹举起尖锹,朝田鼠堆砍去,血肉横飞,吱叫声惨厉。田鼠堆轰地炸开。爹挥舞尖锹,左右开弓,拼命前行。我跟住爹,惊叫起来:我后面没了!

一片空白。我以为自己的后背,被田鼠抓没了,只剩下半面身子。爹不懂我的意思。爹正用血肉之躯给我开路。跟上我!爹怒吼。爹战疯了,眼睛比田鼠眼珠还红,尖锹狂舞,击溃一个个田鼠堆制高点,向前挺进。我紧紧跟上,后背吊满密麻麻田鼠。走出几十垄地后,千疮百孔般的巨痛,使我哗啦摔倒。我没有惊骇叫喊,甚至没吭一声。我惟一能做到的,就是不惊动前面的人,让他继续向前。我身上的田鼠越堆越高,给我填坟头。我吸引着田鼠,安祥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只鹰雕浮出云海,向田野俯冲。我满脸汗水,眼睛湿糊糊,一眼认出,是它,我们家的鹰雕。爹手里的锹,举在半空,忘记挥动,飞扑的田鼠,突然停止了进攻。爹泪流满面!鹰雕飞抵我们头顶,羽翼遮天蔽日,天一下子黑了,风声呼啸,气流冲激。我闭上眼睛,心忽悠提起,熬鹰时,我和爹饿它,渴它,不准它睡觉,残酷地折磨它,它不恨我们?不是趁机来报复的吧?!

死静。

鹰雕没理我,收拢双翼,降落在爹面前。鹰雕尊崇老人,亲昵地凑近爹,驯顺地低下头,等候老主人的命令。

爹举起右手,五指朝下,向四周划一圈,“噢嗨”一叫!鹰雕“腾”地弹起,升入空中,犹如鹞式直升飞机,威风凛凛地盘旋。鹰翼覆下黑影,阴风习习,罩住田鼠。田鼠们像中了魔法,俯伏不动,簌簌颤抖。鹰雕的阴影移开后,田鼠们向天上望去,纷纷抬起前爪,仿佛作揖朝拜。魔鬼般的鹰雕,金熠熠眼睑闪烁,蔑视地笑了。

爹有恃无恐了,这里离公路,离我们家装粮食的皮卡车,只有七、八十米距离。但田鼠们并没有逃走,没有钻入地下。我和爹每前进一步,都要踩中好多田鼠,会重新激怒它们吗?我发现,田鼠们从最初的惶恐中恢复过来,从鹰雕阴影下挣脱出来,像黄须尖嘴的变形小人,骑着马,举起长矛,朝我们反扑。

一场立体剿杀开始了!

我端着尖锹,像操起盾牌,奋力前行,田鼠们劈哩啪啦响,被尖锹撞落在地上。爹飞也似猛砍,连铲带推,将一锹锹血乎乎田鼠扔远,清出道路,前进。正面的田鼠,被爹的战壕尖锹,打击得太狠,伤亡惨重,它们分向两侧,向捣毁家园的仇人,凶猛地进攻。鹰雕飞扑下来,对准一个最大的田鼠堆,用古藤般爪子一踹,淹没我们的“坟包”炸开,田鼠堆崩溃了。鹰雕弹起,在低空踅绕,看见一只肥硕的田鼠,在被挖开的主穴中耀武扬威,被几百只田鼠簇拥着。不时有田鼠慌张地跑来,吱吱地跟它秉报什么,领命后,又冲向战场。那只田鼠是部族酋长,不,是国王。鹰雕死死盯住它。鹰雕在空中,鼠王在地上,鹰雕太大,鼠王太小。鼠王能迅速消失在更深的洞穴中。鹰雕扭转身,背对田鼠王,浮动着。突然,一个鹞子翻身,鹰雕掉转头,收拢双翼,减小声音和气流,直扎下来。这个高难度动作,对于鹰雕,太危险了!撞得过重,摔在地上,若不能迅速弹飞起来,被田鼠们囫囵住,眨眼间就会剩下一堆骨架。鹰雕知道危险,但鱼死网破,拼死一搏!田鼠王看见,鹰雕像一只尖嘴梭鱼,在透明的空气中直射过来。田鼠王本能地仰翻,四爪抖颤,好像投降。鹰雕一下子抓住田鼠王,倏地飞起。田鼠王没让鹰雕抓住脊背,而是被仰面朝天攫住。它狠狠一口,咬住鹰雕的爪子。鹰雕疼得中弹般颤慄,低下头,用铁喙一啄,鼠王的天灵盖被嗑开,灵魂逃逸,血乎乎肉身无声坠落。地上的田鼠大军,群鼠无首,丧魂落魄。

我和爹伤痕累累,冲上公路。变天了,乱云翻滚,紫色闪电从云堆里探出爪子,飞扬起舞,惊雷“轰隆隆”炸响,地颤山摇,暴雨狂泻。顷刻间,田鼠消失得无影无踪,鹰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血肉模糊的田野,像古战场遗址。我和爹一身水一身泥,仿佛兵马俑,奔向皮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