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有声小说 (简爱小说3)

我真的恼火了;幸亏阿黛勒跑了进来。

“让我去,——让我也到米尔考特去!”她嚷道。“罗切斯特先生不肯,虽然新马车有那么大地方。求求他让我去吧,小姐。”

“行,阿黛勒;”我匆匆忙忙带着她去了,很高兴离开了我的忧郁的告诫者。马车已经准备好;他们正在把它赶到前面来;我的主人在铺道上踱步,派洛特跟着他来来去去。

“阿黛勒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是不是,先生?”

“我跟她说过不能去。我不要小孩!——我只要你。”

“请你让她去吧,罗切斯特先生;这样更好。”

“不行;她会碍事。”

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十分专断。菲尔费克斯太太的警告使我寒心,她的怀疑扫了我的兴;一种有点像不现实的和不踏实的感觉困扰了我的希望。我自以为有力量控制他的那种感觉却失掉了一半。我刚打算机械地服从他,不再争辩,他却在扶我上马车的时候,看了看我的脸。

“怎么回事?”他问;“阳光全消失了。你真的希望这*妞小**儿去吗?要是把她留下你会不高兴吗?”

“我倒是很希望她去,先生。”

“那末,去拿你的帽子吧,像闪电一样快地回来!”他对阿黛勒叫道。

她尽快地服从了他。欧也妮·葛朗台

“一个上午的打扰毕竟还没有什么大关系,”他说,“我打算不久就要把你——你的思想、谈话、陪伴——都终身归我所有了。”

阿黛勒一被抱上来就开始吻我,表示感谢我为她求情;她马上给放到他那一边的角落里。于是她转过头来朝我坐着的地方张望;坐在那么严厉的人旁边未免太拘束了;在他目前这容易发火的心情下,她不敢小声发表什么意见,也不敢问他什么情况。

“让她到我这边来,”我请求道;“她也许会打扰你,先生;这边地方很大。”

他把她抱过来,仿佛她是个叭儿狗似的;“我还要送她进学校,”他说,不过他现在微笑着。

阿黛勒听见了便问,是不是要进学校,“sans mad emoiselle?(4)”

(4)法语,不和小姐一起了?

“对,”他回答,“完全sans mad emoiselle;因为我要带小姐到月亮上去,我将在那儿火山顶之间的白山谷里找一个山洞,小姐将和我,只和我一个人住在那儿。”

“她将没东西吃;你要饿死她了,”阿黛勒说。

“我会在早上和晚上给她收集吗哪(5);月亮里的平原和山坡就是因为有了吗哪才变白的,阿黛勒。”

(5)吗哪,《圣经》中古以色列人经过旷野时获得的神赐食物。

“她要暖和,那怎么生火呢?”

“月亮山上有火冒出来;她冷的时候,我会把她抱到一个山峰上,让她躺在火山口旁边。”

“Oh,qu’ elle ysera mal——peu comfortable!(6)还有她的衣服,衣服会穿破的;她怎么做新衣服呢?”

(6)法语,她在那儿会多么糟糕——不太舒服呢!

罗切斯特先生假装给难住了。“呣!”他说。“你说怎么办呢,阿黛勒?动动脑筋想个办法吧。你觉得,拿白的或者粉红的云做衣服怎么样?还可以用彩虹裁出一条够漂亮的围巾。”

“她现在这样要好得多,”阿黛勒想了一会儿,作出结论说;“再说,只跟你一个人住在月亮里,她会厌倦的。我要是小姐,我就绝不答应跟你一块儿去。”

“她已经答应了;她已经发了誓。”

“可是你没法带她去;没有路可以通到月亮上;全是空气,你跟她又都不会飞。”

“阿黛勒,看那块田地。”现在我们已经走出了桑菲尔德的大门,正顺着通米尔考特的平坦大路轻快平稳地行驶过去;刚下过雷阵雨,路上没有飞飞扬扬的尘土,路两边低低的树篱和高高的大树闪耀出一片青翠,让雨冲洗得十分清新。

“两个星期以前,有一天傍晚,就是你在果园草地里帮我翻晒干草的那个傍晚,我在那块田里散步到很晚的时候;我耙草耙得累了,就坐在阶梯上歇息;我在那儿掏出一个小本和一支铅笔,开始写下很久以前我遭到的不幸,和对未来幸福日子的憧憬。虽然日光正从树叶上消逝,我却很快地写着。这时候有一样东西从小路上过来,在离我两码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看看它。它是一个戴着薄面纱的小东西。我招招手叫它走近我;它马上就在我膝盖跟前站住。我没有跟它讲话,它也一直没有跟我讲话;可是我看懂了它的眼神,它也看懂了我的眼神;我们的无言的交谈是这样的:

“它说,它是一个仙女,从精灵之国来的,它的使命就是使我幸福;我必须和它一块儿走出这个普通的世界,到一个清静的地方——譬如说,月亮之类——它朝着在干草冈上徐徐升起的月牙点点头;它告诉我说,我们可以住在雪花石膏山洞和银山谷里。我说我愿意去,但是我提醒它,就像你刚才提醒我那样,说我没有翅膀飞。

“‘哦,’那仙女回答说,‘那没关系!这儿有个法宝可以排除一切困难;’她拿出一只美丽的金戒指。‘把它戴上,’她说,‘戴在我左手第四个手指上,我就属于你,你就属于我了;我们就将离开地球,到那儿去创造我们自己的天堂了。’她又朝月亮点点头。阿黛勒,这个戒指就在我的裤袋里,表面上看来像个金镑;可是我打算马上再把它变成一个戒指。”

“可是小姐跟它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在乎什么仙女;你刚才是说,你要把小姐带到月亮上去?”

“小姐是个仙女,”他神秘地低声说。这时候我叫她别去理会他的bad inage(7);而她那方面,却充分表现出真正法国式的怀疑主义;把罗切斯特先生叫做“un vrai menteur”(8),还要他相信她毫不重视他的“Contesde fée”(9),还说“du reste,il n’y avait pas de fées,et quand même il y en avait”(10),她也肯定她们决不会在他面前出现,也决不会给他戒指或者提出和他一起住在月亮上。

(7)法语,开玩笑。

(8)法语,一个真正的撒谎者。

(9)法语,神仙故事。

(10)法语,而且,没有仙女;即使有的话。

在米尔考特度过的那一小时,对我来说,真有点折磨人。罗切斯特先生硬要我到某一家绸缎铺去;在那儿他命令我挑选半打衣服。我讨厌这种事,我请求允许我把它推迟;不行——得现在就办好。经过我拼命地低声请求,我总算把半打减为两件;然而,他却发誓,这两件得由他来挑选。我急切地看着他的眼睛在彩色缤纷的货物上看来看去;他选定了一种最鲜艳的紫晶色的富丽堂皇的绸子和一种华丽的粉红缎子。我又用一连串低语对他说,他还不如马上给我买一件金子衣服和一顶银子帽子;我肯定决不会冒险去穿他挑选的衣服。他固执得像块石头,我费了无穷无尽的周折,才说服他换成素净的黑缎子和珠灰色绸子。“目前就这样算了,”他说;但是他“还是要看我穿得像个花坛般地光彩夺目”。

催他走出了绸缎铺,接着又催他走出了首饰铺,我很高兴。他越是给我买得多,一种烦恼和堕落的感觉越使我的双颊发热。我们又上了马车,我像发烧似地疲劳地坐下来往后靠着,这时候想起了,在一连串黑暗和光明的事情匆匆过去的时候,我完全忘掉了我的叔叔约翰·爱给里德太太的信,忘掉了他打算收我为养女,让我做他的遗产承受人。“要是我能有很小的一点儿独立财产,”我想,“那将是一种安慰;我永远也受不了让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打扮得像个玩偶,或者像第二个达那厄(11)每天让金雨淋洒在我周围。我要一回家就写封信到马德拉去,告诉我的约翰叔叔说,我就要结婚了,以及和谁结婚;只要我想到将来有一天能让罗切斯特先生增加一笔财产,那自己现在由他供养,也会觉得好受一点。”我当天就照这个想法去做,这给了我一点安慰,我又敢和我的主人兼情人的眼睛相遇了;他的眼睛极其固执地搜索着我的眼睛,虽然我避开他的脸和凝视。他微笑了;我想他那笑容就像一个苏丹在幸福和欢喜的时刻用金子和宝石使一个奴隶变富以后赐给的那种笑容;他的手一直在找我的手,我紧紧握握它,然后把它推回去,这热情的一握握得它都发红了。

(11)达那厄,希腊神话中亚耳戈斯王阿克里修斯之女。阿克里修斯听人说他的外孙将杀死他,便禁止达那厄结婚,把她囚禁在塔内。主神宙斯化作金雨,和她相会,生子帕修斯。

“你不用摆出那样的神情,”我说;“要是你摆出那样的神情,我将永远只穿我的劳渥德的旧衣服。我将穿着这件淡紫色格子布衣服结婚——你可以用珠灰绸给自己做一件晨衣,用黑缎子做许许多多背心。”

他抿着嘴低声笑了,摩擦着手。“哦,看着她,听着她,真是有趣!”他嚷了起来。“她古怪吗?她泼辣吗?我不愿拿这个矮小的英国姑娘,去换土耳其皇帝后宫的全部嫔妃、瞪羚的眼睛、女神的形体和一切!”

这样提到东方,又刺痛了我。“把我当作那种人,我对你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我说;“所以别把我当作后宫的等价物;你要是在这方面有嗜好的话,先生,你还是赶快到斯坦布尔(12)的市场上去,把你在这儿不知该怎么花才好的多余现款拿去,用在大规模地购买奴隶上面吧。”

(12)斯坦布尔,即土耳其大城伊斯坦布尔。

“在我讨价还价地买那么多吨肉和那么多种类黑眼睛的时候,简妮特,你将干什么呢?”

“我将收拾收拾好,出去当个传教士,向被奴役的人们——其中包括住在你那后宫里的女眷们——宣传自由。我将到你的后宫里去,煽动*反造**;而你呢,尽管你是个三尾帕夏(13),你还是会一转眼工夫就给戴上*铐手**脚镣,落到我们手里;拿我来说,除非你签署一个宪章,一个*制专**君主所颁发的最宽大的宪章,否则是不会同意砍断你的镣铐的。”

(13)帕夏,土耳其的高级官衔。用马尾饰旌旗,表示品位。

“我同意等候你开恩,简。”

“罗切斯特先生,要是你用那样的眼神恳求,我是不会开恩的。从你的眼神上我可以断定,不管你被迫同意什么宪章,一旦你被释放,你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破坏它的条款。”

“啊,简,你究竟要什么呢?恐怕你除了要我在圣坛前举行一次婚礼以外,还要强迫我举行一次秘密的结婚仪式吧。我看得出来,你还要规定一些特殊的条件——那倒是些什么条件呢?”

“我只要一颗舒坦的心,先生,一颗没有被大量恩惠压倒的心,还记得你所说的关于塞莉纳·瓦朗的一番话吗?——关于你给她的钻石、开司米料子的话吗?我不愿做你的英国的塞莉纳·瓦朗。我要继续做阿黛勒的家庭教师,用这个来挣得我的膳宿费和外加的一年三十镑。我要用那些钱来添置衣服,你什么也不要给我,除了——”

“除了什么?”

“你的敬爱;如果我也用敬爱回报你的话,那么这笔债就算抵偿了。”

“是的,在冷静的爱顶撞的天性和固有的纯洁的自尊心方面,你是无与伦比的,”他说。这时我们快到桑菲尔德了。“今天你高兴和我一起吃饭吗?”当我们又进入大门的时候,他问道。

“不,谢谢你,先生。”

“如果可以问的话,为什么说‘不,谢谢你’?”

“我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吃过饭,先生;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现在要这样做,直到——”

“直到什么?你喜欢说半截子话。”

“直到我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

“难道你设想我会吃得像一个食人魔或者食尸鬼那样,所以你害怕和我一起吃饭?”

“在这个题目上,我没有那样的设想,先生;可是我希望像往常一样地再过一个月。”

“你应该马上放弃那个奴隶般的家庭教师工作。”

“说真的,请你原谅,先生,我决不放弃。我要像往常一样地继续工作。像我所习惯的那样,一整天都不见你;如果你想见我,你可以晚上派人来叫我,那时候我会来的,但是其他时间可不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抽支烟,简,或者吸撮鼻烟来安慰我,就像阿黛勒所说的‘pour me donner une contenanca’(14),不幸的是,我既没有带雪茄烟盒,也没有带鼻烟壶。可是,听着——私底下说说——现在是你的时候,小暴君,不过我的时候马上就要到来了;一旦我完全抓住了你,为了占有和保持你,我就会——打个比方说——拿条像这样的链条拴住你,”(摸摸他的表链。)“是的,美丽的小仙女,我要把你藏在我的怀里,免得把我的宝贝丢了。”

(14)法语,让我镇定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扶我下车,随后又抱出阿黛勒。我趁这时候走进了屋子,像我所说的那样溜到楼上去了。

他按时在晚上叫我到他那儿去。我想好了一件事让他做,因为我决心不把时间都花在促膝谈心上。我想起了他的好嗓子,我知道他喜欢唱歌——唱得好的人一般都喜欢唱。我自己不是歌唱家,在他挑剔的评判下,我也算不上一个音乐家,可是我爱听出色的演唱。黄昏,那个传奇的时刻,刚开始把她那布满星星的蓝旗垂挂在窗格上空,我就站起来,打开琴盖,请他看在老天分上,给我唱个歌。他说我是个任性的女巫,他宁可在别的时候唱。但是我断言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了。

他问:我喜欢他的嗓子吗?

“十分喜欢。”我不愿意纵容他那种敏感的虚荣心;不过只此一次,我出于策略,甚至还奉承和激发它。

“那么,简,你得为我伴奏。”

“很好,先生,我试试。”

我确实试了,但是不久就被他从琴凳上推开,还被称作“一个小笨蛋”。我给这样毫无礼貌地推到了一旁——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他占据了我的位置,开始为自己伴奏,因为他既能唱歌也能弹琴。我赶紧走到窗子凹处,坐在那儿,望着窗外静止的树木和朦胧的草坪;他用圆润的嗓音按着优美的曲调唱出下面的歌词:

炽烈如火的心底,

感受到最真诚的爱情,

这爱情带着加速的欢跃,

给每根血管倾注如潮的生命。

每天,她的来临是我的希望,

她的离去是我的痛苦,使她迟迟不来的意外

像冰块,把每根血管凝住。

我梦想:我爱别人,别人也爱我,

是难以名状的幸福,

朝着这一目标,我向前赶路,

急切而又盲目。

然而,像没有通道的广漠地带,

横亘在我们的生命之间,

又像碧波滚滚的海浪,湍急而又危险。

像盗贼出没的小径,

越过荒原,穿过林莽,

因为我们的精神被隔开,

中间站着强权和公理,愤怒和忧伤。

我不畏艰险,我蔑视障碍,

我向凶兆挑战;

一切威吓、骚扰和警告,

我置之不理,毫不胆寒。

我的彩虹继续前进,像光一般迅疾,

我像飞翔在梦中,

因为在我的眼前,

光荣地升起

那阵雨和光明的孩童。

温柔、庄严的欢乐依然辉煌

照耀着朦胧的苦难云层,如今,我已毫不在乎,尽管那

临近的灾祸是何等浓重阴森。

我已经冲过重重的险阻,

在这甜蜜的时刻,我什么都不在乎,

哪怕险阻还会迅猛地袭来,

宣布要狠狠地报复。

哪怕傲慢的憎恨会把我击垮,

公理,不容我上前晋见,

暴虐的强权,怒容满面,

发誓和我不共戴天。

我心爱的人儿,怀着崇高的忠诚,

把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里,誓让婚姻的神圣纽带,

把我们两人紧紧系在一起。

我心爱的人儿已用爱情的一吻,

誓与我同生同殁,

我终于享到难以名状的幸福;

因为我爱别人——别人也爱我! 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我看见他整个脸都激动得发亮,他那圆圆的鹰眼闪出光芒,脸上到处都流露出温柔和热情。我畏缩了一会儿——然后又振作起来。我不要温柔的场面,大胆的表示;而我却处在两者都有的危险之中;非得找个自卫的*器武**不可——于是我把我的舌头磨得更加锋利;他走到我跟前来的时候,我粗声粗气地问:“你现在要跟谁结婚?”

“由我的亲爱的简提出来,这可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真的!我还以为那是个很自然和很必要的问题呢;他谈起他的未婚妻将同他一起死。他提出这样一个异教徒的想法,是什么意思呢?我可不打算同他一起死——这一点,他是可以相信的。”

“哦,他所渴望的,他所祈求的,只是我可以同他一起生活!死并不是给我这样的人的。”

“其实也是给我的;等到我的时候到了,我也同样有权利去死;不过我将等到那个时候,而不是用*焚自**殉夫的方式匆匆地去死。”

“我要原谅他的这个自私的想法,用和好的一吻表示我的宽恕吗?”

“不,我宁可让他原谅我。”

这时候,我听见自己被称为“一个冷酷无情的小东西”;接着还听见说,“换了别的女人,听到唱出这样的诗节来赞美她,准会感动到骨髓里。”

我向他保证说,我天生冷酷无情——非常狠心,他会常常发现我这样;还说,我决定不等接下来的四个星期过去就让他看看我性格中各个粗暴的地方;趁现在还来得及取消婚约,应该让他充分明白他订的是怎么样的一门亲事。

“你愿意安静下来,合情合理地说话吗?”

“要是他喜欢的话,我愿意安静下来;至于合情合理地说话嘛,那我可以恭维自己,我现在就正在这样说着。”

他烦恼得呸啊啐的。“很好,”我想;“随你发火也好,烦躁也好;我相信,这是对付你的最好的办法。我喜欢你喜欢得言语都没法表达了,可是我却不愿陷入感情堕落的境地;我还要用这根巧辩的针阻止你走近这深渊的边缘;而且凭借它刺痛的帮助,在你我之间保持对彼此都真正有利的距离。”

我步步紧迫,逗得他十分恼火;于是,在他气冲冲地完全退到屋子那头去以后,我站起身来,像我往常那样自然地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祝你晚安,先生,”便从边门溜出去,走了。

这样开始采用的方法,我在整个试探时期都一直采用着,而且效果极好。的确,这使他一直有点愠怒和执拗;可是总的说来,我可以看出他还是非常高兴的。我还可以看出,绵羊般的驯服,斑鸠般的敏感,一方面会更加怂恿他的*制专**,一方面却还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迎合他的判断,满足他的理智,甚至适合他的趣味。幽谷百合

当着别人的面,我还跟以前一样,恭恭敬敬,文文雅雅;不需要其他任何一种行动;只是在晚上谈话的时候,我才这样阻挠和折磨他。他还是继续准时地钟一打七点就把我叫去,虽然我现在到他面前去的时候,他嘴上不再有像“爱”呀“亲”呀这类甜蜜的名词;用在我身上的最好的字眼是“惹人恼火的木偶”,“恶毒的小精灵”,“小妖精”,“小丑八怪”等等。而且,我现在得到的不是爱抚,而是鬼脸;不是紧紧地握握手,而是在胳臂上扭一下;不是在脸颊上吻一吻,而是狠狠地拉拉耳朵。这很好;目前我确实更喜欢这种猛烈的宠爱,而不喜欢更温柔的什么。我看出,菲尔费克斯太太赞成我;她为我感到的担心消失了;所以我肯定我这样做得很好。在这期间,罗切斯特先生硬说我把他折磨得只剩皮和骨头了,还威胁说,等到了即将来临的那个时期,他就要为我目前的行动狠狠地报复一下。对于他的恐吓,我暗自好笑:“我现在可以把你合情合理地约束住,”我想,“毫无疑问,我以后也可以这么做;要是一个办法失了效,那就另外再想一个办法。”

然而,我的工作毕竟是不容易的;我常常宁愿讨他喜欢而不愿逗·弄他。我的未婚夫正在变成我的整个世界;还不止是整个世界;几乎成了我进天堂的希望了。他站在我和各种宗教思想之间,犹如日食把人和太阳隔开一般。在那些日子里,因为上帝创造的人,我看不到上帝;我把他作为我的偶像了。

求爱的一个月过去了,它最后的几个小时已经屈指可数了。接着来的那一天——结婚的日子不会推迟;为它的来到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至少我是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了。我的箱子已装好,锁好,并且捆扎好,沿着我小房间的墙排成一排。明天这时候,这些箱子已经在去伦敦的路上走得很远了。我要是这样(上帝允许的话),——或者不如说,不是我,而是一个简·罗切斯特,一个我还不认识的人。只剩下地址卡片还没有钉上;那是四个小方块,放在抽屉里。罗切斯特先生亲自在每一张上面写了地址:“伦敦,某某旅馆,罗切斯特太太”。我可没法说服自己去把它们钉上去,或者让别人钉。罗切斯特太太!她不存在;她要到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后的一个什么时间才诞生;我要等到肯定她活着来到世间以后,再把那些财产全部归给她。我梳妆台对面的那个壁橱里,一些据说是属于她的衣服已经代替了我的劳渥德的黑呢衣服和草帽,这就够了。因为那套结婚服装:珍珠色长袍和从占用的旅行皮箱中垂下来的水汽般的面纱,并不是属于我的。我关上壁橱门,藏起里边幻影般的奇怪衣服;在晚上九点钟这个时候,——它肯定会在我房间的阴影里发出最像幽灵的微光。“我就让你独自在这儿吧,白色的梦,”我说。“我发烧;我听见刮风;我到外面去吹吹风吧。”

使我感到发烧的不只是忙于准备,也不只是料到会有巨大的变化——明天就将开始新的生活;毫无疑问,这两种情况是起了它们的一部分作用,形成了那种激动不安的心情,促使我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到渐渐转黑的庭园里去。可是,还有第三个原因对我的心灵起着比它们更大的影响。基督山伯爵

我心里有一个奇怪而焦急的想法。发生了一件我没法理解的事。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这件事。那是在前一天晚上发生的。那晚,罗切斯特先生不在家;他还没回来;他有事上三十英里以外他拥有的一块包括两三个农场的田产那儿去了,那是需要他在按预定计划离开英国之前亲自去安排妥当的。我现在正在等他回来;急于要把我心里的石头放下,要找他解开使我疑惑不解的谜。读者,请等到他回来吧;等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他的时候,你就可以同他一起听到了。

我到果园里去,让风给赶到那儿的隐蔽处。风一整天都从南方猛烈地刮来,然而,并没有带来一滴雨。随着夜晚的来临,风非但没减弱,反而刮得更猛,咆哮得更厉害;树枝一个劲儿地给往一边吹倒,根本不扭过来,一个小时里几乎一次也没把树枝转回过来;这股猛劲儿持续不断,把它们多枝的头按向北方——云被从这一极吹向那一极,一大块迅速地紧接着一大块;在那七月的一天,连一点蓝色的天空都看不见。

我让风吹着跑,把心里的烦恼抛向空间呼啸而来的无穷无尽的暴风,心里不禁感到一种狂喜。沿着月桂小径走下去,迎面看到的是那棵七叶树的残骸;它竖在那儿,黑糊糊的,给劈开了,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阴森森地张着口子。劈开的两半边没有完全脱离,因为坚实的基部和粗壮的树根使下面部分没有分开,虽然共有的生命力已被摧毁——树液已不再流动,两边的树枝都已死去,到这年冬天,风暴肯定会把一边或两边的枝条都刮到地上。但是现在,它还可以被称作是一棵树——一棵死树,不过是一棵完整的死树。

“你们做得对,紧紧地守在一起,”我说,仿佛这怪物般的两半都是活的,而且听得懂我的话似的。“我想,尽管你们看上去是烧伤了,烧黑了,烧焦了,但你们身体里一定还有一点生命的感觉,从那坚贞忠诚的树根的紧紧相连中产生出来;你们永远不会再有绿叶——永远不会再看见鸟儿在你们的枝头筑巢、唱歌;对你们来说,欢乐和爱情的时期已经过去,可是你们并不孤独;你们各自都有一个同伴,在自己朽烂时可以获得同情。”我抬起头来看着它们的时候,在填满裂隙的那一部分天空上,月亮出现了一会儿;她的圆盘像血一样红,一半被遮住;她似乎向我投来困惑和忧郁的一瞥,随即又埋到厚厚的云堆里去了。在桑菲尔德周围,风停了一秒钟,可是却在远处的树林和流水上空倾吐着狂野凄惨的哀号,叫人听了伤心,我又跑开了。

我在果园各处漫步,把许多散落在树根周围草地上的苹果捡了起来;接着把熟的和没熟地分开,拿到宅子里去放在储藏室里。然后我到图书室去看看火是否已经生好;因为,尽管是夏天,我知道在这样一个阴郁的夜晚,罗切斯特先生进来的时候还是会喜欢看到愉快的炉火。是的,火已经生了一些时候,烧得很旺。我把他的扶手椅放在壁炉旁边;把桌子推到炉火附近;放下窗帘,把蜡烛拿进来,准备好随时可以点。我比以前更加焦躁不安,作了这些安排以后,我简直坐都坐不住,甚至没法待在房子里了。屋里的小钟和大厅里的那只古老的钟同时打了十点。

“这么晚了!”我说;“我要跑下楼,到大门口去;时而有月亮照耀着,我可以看到大路上很远的地方。也许他现在正在回来,去接他可以省掉几分钟的牵挂。”

风高高地在遮蔽着大门的大树间咆哮。我极目远望,路的左右两边却都是静悄悄、冷清清的,只有在月亮偶尔露出来的时候,路上才有云块的影子移动过去,除此以外,路一直只是苍白的一条长线,上面没有一个活动的斑点。

我看啊看的,一滴孩子气的眼泪使我的眼睛模糊了。那是一滴失望和焦急的眼泪。我为此感到害臊,便把它擦掉了。我流连不去;月亮完全把自己关在闺房里,还拉上了密云的窗帘;夜色越来越浓,雨驾着暴风迅猛地来到。

“但愿他会来!但愿他会来!”我被忧郁症的预感控制住了,禁不住嚷了起来。吃茶点以前,我就在等着他;现在天都黑了,是什么时候把他留住了呢?发生了什么意外吗?我又想起了昨天夜里的那件事。我把它解释为灾祸的先兆。我担心,我的希望太光辉灿烂了,不可能实现;我最近享受到那么多幸福,我想我的运气已经超过了顶点,现在得下降了。

“反正我不能回到房子里去,”我想;“这样恶劣的天气,他在外面,我可不能在炉边坐着;与其让我心里紧张,还不如让我的四肢劳累;我要走向前去迎接他。”

我出发了,走得很快,可是没走多远;我估计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不到,就听到嘚嘚的马蹄声;一个骑马的人奔驰过来;一条狗在他身边跑着。去你的,不祥的预感!正是他;他来了,骑着美士罗,派洛特在后面跟着。他看见了我,因为月亮在天空中开拓出一片蓝色的地方,挂在那儿,水汪汪得十分明亮。他脱下帽子,在头的上面挥动着。现在我跑过去迎接他。

“哪!”他一边伸出手,从马鞍上弯下身来,一边嚷道:“显然,你没有我就不行吧。踩在我的靴子尖上;两只手伸给我;上来!”

我服从了;喜悦使我变得敏捷,我跳到他前面。我得到尽情的一吻作为欢迎;他那份自鸣得意,我尽可能地吞咽下去。他在狂喜中克制了一下自己,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简妮特,让你这么晚还来迎接我,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可是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让我在屋里等你,特别是在这样风雨交加的时候,我可受不了。”

“风雨交加,真是如此!是啊,你身上滴着水,简直像条美人鱼似的;把我的披风拉过来裹着吧;不过,我觉得你在发烧,简;你的脸颊和手都烧得发烫了。我再问一遍,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现在没什么;我既不害怕也不发愁了。”

“这么说你曾经害怕,并且发愁了?”

“有点儿;等会儿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先生;但是你知道了我的痛苦,也许只会笑我。”

“过了明天,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笑你了;在这以前我还不敢,我的战利品还没有肯定呢。你就是在上个月中像鳗鲡一样滑溜,像蔷薇一样多刺的人儿吗?我在哪儿都不能放下一个手指,除非给刺痛;可是现在,我却仿佛抱着一只迷路的羔羊;你是从羊圈里出来找你的牧人的,是吗,简?”

“我需要你,但是你不要夸口。桑菲尔德到了;现在让我下去吧。”

他把我放在铺道上。约翰牵走了他的马,于是他跟着我走进大厅,他叫我赶快换上干衣服,然后回到图书室他那儿去。我朝楼梯走去的时候,他又叫住我,硬要我答应不要耽搁太久,我并没有费很长时间,五分钟以后,我又到了他那儿,发现他在吃晚饭。

“坐下陪我一起吃饭,简;如果上帝愿意的话,除了这一顿,你再吃一顿以后,就要有很长时间不在桑菲尔德吃饭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但是告诉他我吃不下。

“简,是因为看到要出去旅行吗?是因为想到要去伦敦,胃口就不好了吗?”

“今天晚上,我还不能够清楚地看到什么,先生;我也简直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实的。”

“除了我,我完全是实际存在的——摸摸我。”

“先生,一切事物中你最像幻影,你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他笑着伸出手来;“这是梦吗?”他把手放在我眼前说。他有着浑圆结实、肌肉发达的手和长而强壮的胳臂。

“是的,虽然摸到了它,它还是个梦。”说着,我把他举在我脸前的手放下去。“先生,晚饭吃完了吗?”

“吃完了,简。”

我打铃叫人把盘子拿走。当我们又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拨了拨火,然后坐在我主人膝前的一张矮凳上。

“近午夜了,”我说。

“是的;可是记住,简,你答应过我,在结婚前一夜陪我守夜。”

“我答应过,我遵守诺言,至少陪一两个小时;我还不想睡觉。”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先生。”

“我也准备好了,”他说;“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明天,我们从教堂回来以后,半小时内就离开桑菲尔德。”

“很好,先生。”

“简,你说这句‘很好’,带着多么不寻常的微笑啊!你的双颊上现出多么明亮的颜色!你的眼睛多么奇怪地闪闪发光!你身体好吗?”

“我相信很好。”

“相信!怎么回事?——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我讲不出,先生,没有言语能表达我的感觉。我希望现在这个时刻永远不要结束,谁知道下一时刻的命运会怎样呢?”

“这是多疑症,简。你太兴奋了,要不就是太累了。”

“先生,你感到平静和快乐吗?”

“平静?——不;但是我感到快乐——一直到心坎里。”

我抬起头,从他的脸上察看这种幸福的迹象,他的脸发红,充满着热情。

“相信我吧,简;”他说,“把压在你心头的一切负担都告诉我,让你的心得到宽慰吧。你怕什么呢?——怕我将来不会是一个好丈夫吗?”

“这是离我思想最远的想法。”

“你对自己就要进入的新环境——就要去过的新生活感到害怕吗?”

“不。”

“你使我迷惑不解,简;你那悲哀而又大胆的眼神和语调使我困惑和痛苦。我需要一个解释。”

“好吧,先生,——你听着。昨夜你不在家吧?”

“是的;——这我知道;刚才你暗示过我不在家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总之它让你感到不安了。说给我听听。也许是菲尔费克斯太太说了什么?还是你听到仆人们在谈论什么了?——你那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不,先生。”——这时候钟打了十二下——我等到小钟的清脆的钟声和大钟的粗哑的振荡声停止以后,再说下去。

“昨天一整天,我都很忙,而且在不停的忙碌中感到很快乐;因为我并不像你似乎认为的那样对新环境等等会老是感到害怕,我认为,能有希望和你在一起生活,是非常愉快的,因为我爱你。不,先生,现在不需要抚摸我——让我说下去,别打扰我。昨天,我完全信任上帝,相信事情会进行得对你我都很顺利;如果你记得的话,那是个晴朗的日子,——空气和天空的平静使人不会对你旅途的安全和舒服感到担忧。吃过茶点以后,我在铺道上散了一会儿步,想着你;在想象中我看到你离我那么近,我几乎没有感到你不在我身边。我想着在我前面展现的生活——你的生活,先生,这种生活比起我的生活来,要广阔和活跃得多,犹如大海的深处要比流入大海的小河的浅处广阔和活跃得多一样。我奇怪,为什么说教者把世界称作凄凉的荒原;在我看来,它却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夕阳西下时,空气变冷了,天空布满了云,我走进屋子。索菲叫我到楼上去看看我的结婚礼服,他们才送来;在盒子里衣服底下我发现了你的礼物——一条你像王子般浪费地叫人从伦敦送来的面纱;我想,你是因为我不肯要珠宝,所以决心骗我接受同样贵重的东西。我打开它的时候笑了,思量着如何来嘲笑你的贵族趣味和企图用贵妇人的服饰来装扮你那平民新娘的努力。我想着如何把那条没有绣花的本色丝方巾拿给你看,我是准备用这条方巾覆盖我这出身卑微的头,并且要问一下,对于一个不能给丈夫带来财产、美貌和姻亲关系的女人来说,它是不是已经足够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会有什么样的神情,听到你的激烈的共和主义者的回答,还有你的高傲的否认,说你那方面没有必要靠娶一个钱袋和公主的冠状头饰来增加你的财富,或者提高你的地位。”

“你真的看到了我的心里,你这女巫!”罗切斯特先生插进来说;“可是在这面纱上,除了绣的花以外,你还发现了什么?你发现了毒药还是*首匕**,让你现在显得这样愁眉苦脸的?”

“没有,没有,先生;除了这织物的精致和华丽以外,我只发现菲尔费克斯·罗切斯特的骄傲;那不会让我害怕,因为我已经看惯了这魔鬼。可是,先生,天黑的时候,起风了;昨天晚上,那风不像今天这样又狂暴又猛烈,而是发出一种凄凄切切、呜呜咽咽的声音,要阴森可怕得多。我真希望你在家里。我来到这间房子里,看到空着的椅子,没生火的炉子,心里感到凄凉。我上床以后,久久不能入睡——一种焦急不安的感觉折磨着我。风越刮越猛,在我听来似乎盖住了下面另一种悲哀的声音,起先我说不出那下面的声音是从屋里发出来的,还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可是每次风一停下来,它就可疑而又可悲地重复响着,最后我终于听出,一定是哪条狗在远处吠叫。它停止了,我很高兴。睡着的时候,我还是在梦中想着狂风怒吼的沉沉黑夜。我还是希望跟你在一起,奇怪而又遗憾地感到有一个什么障碍在把我们隔开。在睡第一觉的时候,我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陌生的路走;周围是一片漆黑;雨抽打着我;我抱着一个小孩,一个很小的家伙,他太小而又太弱,不能走路,在我冰凉的胳臂间颤抖,在我耳边可怜地号啕大哭。我以为,先生,你就在我前面的大路上,离我很远;我竭尽全力要赶上你,一次又一次地竭力叫你的名字,恳求你停下——可是我的行动被束缚住了;我的声音没发出来就消失了;而你,我觉得却走得越来越远了。”

“现在我在你身边,简,这些梦还压抑着你的精神么?神经质的小东西!把幻想的痛苦忘掉吧,只想想真正的幸福!你说你爱我,简妮特;对,——这我不会忘记;你也不能否认。那些话并没有不等发出来就在你嘴边消失。我听见它们,清晰而又温柔,也许稍微有点儿庄严,可是像音乐一样悦耳——‘我认为,能有希望和你爱德华一起生活,是非常愉快的,因为我爱你。’——你爱我吗,简妮特?再说一遍。”

“我爱的,先生。——我用我整个的心爱你。”

“咳,”他沉默了几分钟以后说,“这很奇怪;可是那句话却痛苦地直钻到我的心里。为什么呢?我想,就因为你说的时候带着那么认真、那么虔诚的劲头;就因为你抬头看我的时候,你的这种凝视达到了忠诚、真理和虔诚的顶点;那太崇高了,仿佛在我身边的是个神灵似的。显得邪恶一点吧,简,你是知道怎么显出那种神情的;露出你那狂野、羞怯、恼人的微笑吧;对我说你恨我——嘲笑我,激怒我;随你怎么办都行,可就是别感动我;我情愿给惹得发怒,也不情愿给惹得悲哀。”

“等我把我的故事讲完了,我会嘲笑你,激怒你,让你心满意足;可是先听我讲完。”

“我以为,简,你已经全部都讲给我听了。我以为我已经在梦中找到了你的忧郁的根源!”

我摇摇头。“什么?还有吗?可是我不相信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我预先警告你,我不相信。说下去。”

他神情不安,急躁的举止中有点担忧,这使我吃了一惊;可是我继续讲下去。

“我还做了个梦,先生;桑菲尔德府成了凄惨的废墟,成了蝙蝠和猫头鹰的住处。我想,宅子雄伟的正面只剩下一堵像贝壳一样薄的墙,很高,看上去很不结实。我在一个月明之夜,漫步穿过围墙里边这个遍地杂草的地方;这儿,我在大理石的壁炉上绊了一下,那儿,在掉下来的檐板断片上又绊了一下。我裹着披巾,还抱着那个陌生的小孩;我没法在什么地方把他放下,不管我的胳臂多么疲劳——不管他的重量是多么妨碍我走路,我都得抱着他。我听到大路上远远的有马儿奔跑的声音;我肯定那是你;而你却动身到遥远的国家去,而且要离开好多年。我用发疯似的危险速度爬上这堵薄墙,急于从墙顶上看你一眼;石头从我脚下滚落,我抓住的藤萝枝条松脱下来,那个孩子吓得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差点儿把我掐死;最后我爬到了顶上。我看见你像一个斑点,在一条白色的路上,越来越小。风刮得那么猛,我连站都站不住。我在那狭窄的壁架上坐下,把那坐在我膝上的、吓坏了的孩子哄得安静下来。你在大路上拐了个弯;我俯身向前,去看最后一眼;墙坍塌了;我不由得一个晃动,孩子从我膝上滚了下去,我失去平衡,跌下去,醒了。”

“简,讲完了吗?”

“前言完了,先生;故事还在后面呢。醒来的时候,一个亮光照得我眼花缭乱;我想——哦!天亮了!可是我搞错了;那只是烛光。我以为是索菲进来了。梳妆台上放着一支蜡烛。我临睡前把我的结婚礼服和面纱挂在壁橱里。现在壁橱门打开着,我听见那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问,‘索菲,你在干什么?’没人回答;可是有一个形体从壁橱里出来;它拿起蜡烛,举得高高的,看着从旅行皮箱里垂下来的衣服。‘索菲!索菲!’我再一次叫道;它还是一声不响。我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我俯身向前,先是感到吃惊,然后感到困惑;接着我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冰凉地流着。罗切斯特先生,它不是索菲,不是莉亚,不是菲尔费克斯太太;不是的——不是,我能肯定,我现在还能肯定——它甚至不是那个奇怪的女人,格莱思·普尔。”

“准是她们中间的一个,”我的主人插进来说。

“不,先生,我庄严地向你保证,绝对不是。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形体是我以前在桑菲尔德府这个地区里从没见过的;那高度、那轮廓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形容一下吧,简。”

“它看上去,先生,是一个女人,又高又大;又多又黑的头发长长地顺着她的背披下来。我不知道她穿着什么衣服;又白又直;可是究竟是长袍,是被单,还是裹尸布,我却说不上。”

“你看见她的脸吗?”

“开头没有。可是不久她就拿出我的面纱,把它举起来;久久地盯着它看,然后把它披到自己头上,转过身去对着镜子照照。那时候我在暗黑的长方形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面容和五官的反影。”

“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觉得很可怕,像鬼一样——哦,先生,我从来没见过像那样的脸!那是张没有血色的脸——那是张野蛮的脸。我但愿能忘掉那双红眼睛的转动和那张脸上可怕的又黑又肿的样子!”

“鬼通常都是苍白的,简。”

“这一个,先生,却是紫色的;嘴唇又肿又黑;额头上有着深深的皱纹;宽阔的黑眉毛竖起在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要我告诉你,她叫我想起什么吗?”

“你可以告诉我。”

“想起了丑恶的德国的鬼——吸血鬼。”

“啊!——它干了些什么呢?”

“先生,它把我的面纱从它那可怕的头上扯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用脚踩踏。”

“后来呢?”

“它拉开窗帘,朝外边看看;也许它看到了黎明来临,因为它拿起蜡烛退到门口去。这个身影就在我床边停了下来;火一样的眼睛瞪着我——她把蜡烛猛地伸到我面前,让我看着她把它吹熄。我感觉到她那灰黄的脸在我的脸上方闪出微光,我失去了知觉,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二次——不过,只是第二次——我吓得昏了过去。”

“你醒过来的时候,谁跟你在一起?”

“没有人,先生,只有大白天。我起了床,把头和脸浸在水里,喝了一大口水;觉得自己虽然很衰弱,可是并没生病,于是决定除了把这个景象告诉你以外,不告诉别人。现在,先生,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是一个过于兴奋的脑子的产物;这是肯定的。我得小心地对待你,我的宝贝;像你这样的神经不宜粗暴对待。”

“先生,你可以相信,我的神经没有病;那个东西是真实的;那件事确实是发生了。”

“那你以前的那些梦呢;也都是真实的吗?桑菲尔德府是个废墟吗?有不可逾越的障碍把我和你隔开吗?我不掉一滴眼泪——不吻你一下——不说一句话就离开你吗?”

“现在还没有这样离开我。”

“我就要这样离开你吗?——把我们不可分开地系在一起的那个日子已经开始了;等我们一旦结合了,心里产生的这些恐怖景象就不会再出现;这我可以保证。”

“心里产生的恐怖景象,先生!但愿我能相信这些只是心里产生的。我现在比以前更加这样希望;因为连你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那个可怕的来访者的谜。”

“既然我不能解释,简,那它就一定不是真实的。”

“可是,先生,我今天早上起来,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朝房间四面看看,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从每一件熟悉的东西的愉快景象中获得勇气和安慰的时候,我却在那儿,在地毯上,看到了一样东西,它证明了我的设想完全是错的,它就是那条从上到下撕成两半的面纱!”

我感觉到罗切斯特先生吓了一跳,在发抖;他连忙用胳臂搂住我。“谢天谢地!”他嚷道,“要是昨天夜里的确有什么邪恶的东西来到你身边,那它也只是伤害了那条面纱。哦,想想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呼吸急促,使劲地搂住我,我差点连气都透不过来。沉默了几分钟以后,他愉快地接下去说:

“现在,简妮特,我将把一切都给你解释清楚。那一半是梦,一半是现实;毫无疑问,是有个女人走进你的房间;那个女人是——一定是格莱思·普尔。你自己也说她是个怪人;从你所知道的一切来看,你有理由这样说她——她对我干了什么?对梅森又干了什么?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你注意到她进来和她的行动;可是像你那样发烧,几乎都昏迷了,你就给了她一种和她自己的面貌不同的恶鬼似的模样;蓬乱的长发啦,又肿又黑的脸啦,扩大了的身材啦,全都是想象的虚构,是梦魇的结果;狠狠地撕破面纱倒是真的;这很像她干的事。我知道你会问我,干吗把那样一个女人留在家里;等我们结婚时间久了,我会告诉你的;可是现在不告诉你。你满意了吗,简?你接受我对这个谜的解释吗?”

我思考了一下,事实上,在我看来,这是惟一可能的解释;我并不满意,可是为了让他高兴,我试图显得满意——我的确感到了宽慰;所以就用一个满意的微笑回答他。现在早已过了一点钟,我准备离开他。

“索菲不是和阿黛勒一起睡在婴儿室吗?”我点蜡烛的时候,他问道。三剑客

“是的,先生。”

“阿黛勒的小床上有足够的地方让你睡。今天夜里你得跟她睡在一起,简;你所叙述的事情会使你神经紧张,这是不足为奇的,我宁可要你不单独睡,答应我,到婴儿室去。”

“我很高兴到那儿去,先生。”

“从里面把门牢牢地闩住。上楼的时候把索菲叫醒,借口说请她明天准时叫醒你,因为你必须在八点以前穿好衣服,吃完早饭。现在不要再有什么忧郁的想法了;把沉闷的烦恼赶走吧,简妮特。你没听到风儿减弱成多么柔和的飒飒声?窗玻璃上不再有雨点的拍打声了;瞧,”(他撩起窗帘)——“多么可爱的夜!”

夜是可爱的。半个天空,纯洁无瑕;风向转到西边,群集的云朵让风吹着,变为一根根长长的银柱排成纵队向东方飘去。月亮宁静地照耀着。

“啊,”罗切斯特先生用询问的眼光凝视着我的眼睛,问道,“我的简妮特现在怎么样了?”

“夜是平静的,先生,我也一样。”

“今天夜里,你再不会梦见离别和悲伤,而只会梦见快乐的爱情和幸福的结合了。”

这个预言只实现了一半;我确实没有梦见悲伤,但是也没梦见欢乐;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睡着。我把小阿黛勒抱在怀里,看着孩童的睡眠——那么安宁,那么恬静,那么天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白天;我的全部活力都在心中清醒着,活动着。太阳一升起,我也就起床了。我记得在我离开阿黛勒的时候,她紧紧地抱着我,我记得在把她的小手从我的脖子上松开的时候,我吻了她,而且带着奇怪的感情对着她哭泣,为了怕抽泣声会打断她那安静的酣睡,我离开了她。她仿佛是我的过去生活的标志,而我现在要打扮好去迎接的他呢,则是我那未知的明天的象征,令人敬畏却又受到崇拜。

索菲七点钟来给我梳妆打扮。我想,她的确花了好长时间才干完她的活儿,长得连罗切斯特先生对我迟迟不去都不耐烦了,派人上来催问我。她正好在用一枚饰针把面纱——毕竟还是用了那块本色丝方巾——别在我的头发上,我一有可能就赶紧逃过她的手匆匆走了。

“站住!”她用法语喊道。“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还没有看过一眼呢。”

因此我在门口转过身来;我看到一个穿着礼服、戴着面纱的身影,完全不像我平时的自己,看上去几乎像个陌生人似的。“简!”一个声音喊道,我急急忙忙地下去了。罗切斯特先生在楼梯脚下迎接我。

“磨磨蹭蹭的人!”他说,“我等得不耐烦,脑子都着了火了;你却耽搁这么久!”

他把我带进餐厅,用锐利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说我“美得像一朵百合花,不单是他生活的骄傲,而且也是他眼睛地向往”,随后告诉我说他只给我十分钟时间来吃一些早点。他打了铃。他最近雇来的仆人中的一个男仆,应声来了。

“约翰把马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先生。”

“行李搬下去了吗?”

“他们正在往下搬,先生。”

“你上教堂去;看看伍德先生(牧师)和书记是否都到了;回来告诉我。”

正如读者所知道的,教堂就在大门外面;男仆很快就回来了。

“伍德先生在法衣室里,先生,他正在穿上白色法衣。”

“马车呢?”

“正在套马。”

“我们不想乘车上教堂,可是在我们回来的时候得准备好。所有箱笼行李都要*绑捆**、安放好,马车夫要在他的座位上坐好。”

“是,先生。”

“简,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起身来。没有男女互相,也没有亲戚要等候或者列队。除了罗切斯特先生和我以外,什么人也没有。我们走过大厅的时候菲尔费克斯太太正站在那儿。我巴不得跟她说话,可是我的手却被一只铁一样的手给抓住;我被我几乎跟不上的大步催促着往前走,而看一看罗切斯特先生的脸就可以感觉到,不管怎样,一秒钟都不容耽搁。我不知道另外还有哪个新郎有过他那样的神气——那样的专心于一个目标,那样的严厉而固执;也不知道还有谁在那样刚毅的双眉下,曾经露出过那样闪烁的炯炯目光。

我弄不清天气是好是坏;在车道上往下走的时候,我既没有凝望天空也没有端详大地:我的心和我的眼睛在一起,两者都一古脑儿地钻进罗切斯特先生的心里去了。我要瞧一瞧那看不见的东西,当我们一起走着的时候,他仿佛凶狠残暴地一直盯着它。我要感觉一下那些思想,他似乎正在抗拒它们的力量。

在教堂墓地的边门口,他停了下来;他发现我已经完全上气不接下气了。“我在我的爱情中,是不是太残忍了?”他说。“停一会儿吧;靠在我身上,简单。”

现在我还回想得起那时的情景:灰色的古老教堂宁静地耸立在我面前,一只白嘴鸦绕着尖顶盘旋,那一边就是给朝霞映红的天空。我还有点记得那些绿色的坟堆;我也没忘记,两个陌生人在低低的小丘之间漫步,读着零落的几块长着青苔的墓石上刻的字。我注意到他们,因为,他们一看见我们就转到教堂背后去了;毫无疑问,他们将从旁边过道的门进去看举行婚礼。罗切斯特先生没看见他们,他正热切地看着我的脸,大概我的脸一时变得苍白了;因为我感到自己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我的脸颊和嘴唇都发冷了。不一会儿我就恢复过来,他便和我一起慢慢地沿着小径朝门廊走去。

我们走进肃静而简陋的教堂。牧师穿着白色法衣在低低的祭台那儿等着,书记在他旁边。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两个影子在远远的一个角落里移动。我猜对了,陌生人在我们之前溜了进来,他们现在就站在罗切斯特家的墓穴那儿,背朝着我们,隔着栅栏在看那因为年深月久出现污迹的古老大理石坟墓。那儿有一个跪着的天使守护着戴默尔·德·罗切斯特和他的妻子伊丽莎白的遗骸。戴默尔是内战期间在马斯顿荒地(1)被杀死的。

(1)内战,指英王查理一世与议会之间在1642至1649年发生的战争。马斯顿荒地是英国约克郡约克附近的一个地方。王*党***队军**于1644年在此地被打败。

我们来到了圣餐台栏杆跟前我们的位置上。我听见后面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便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陌生人当中的一个——显然是一位绅士——正在走上圣坛。仪式开始了。婚姻的目的解释过了;接着牧师跨前一步,微微俯向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

“我要求并且责令你们两人——因为在一切心里的秘密都要宣布出来的那个可怕的审判日,你们是要答话的——如果你们中间的一个人知道有什么障碍,使你们不能合法地结为夫妇,那就现在自己坦白,因为你们要相信,凡是不经过上帝的圣言允许而结合的,都不是由上帝结合的,他们的婚姻也就不是合法的。”

他按照习惯停了一会儿。那句话以后的停顿几时曾被回答打破过呢?也许一百年当中没有一次。于是,眼睛没离开过书本、只是静默了一会儿的牧师便要接着说下去;他的手已经朝罗切斯特先生伸了过来,他刚张开口问,“你要娶这个女人作你正式的妻子么?”——这时候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近处说道:

“婚礼不能继续举行,我宣布存在障碍。”

牧师抬起头来看看说话的人,哑口无言地站着;书记也是这样;罗切斯特先生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他脚下发生了地震似的;他脚站稳以后,头也不回,眼睛也不动地说,“继续进行。”

他用深沉的语调说了那句话以后,接下来的是一片沉寂。不一会儿,伍德先生说:

“对于刚才说的事,不作一些调查,不证明它是真的或是假的,我不能继续举行。”

“仪式完全停止,”我们后面的那个声音补充说。“我可以证明我的断言:这件婚姻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存在。”

罗切斯特先生听见他的话,可是不去理会它;他执拗地、严峻地站着,一动不动,只是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是多么热又多么有力啊!——那时候,他那苍白、坚毅、宽阔的额头,多么像采掘出来的大理石啊!他的眼睛是怎样地发光、静止、警惕,而下面却隐藏着狂野啊!茶花女

伍德先生似乎不知所措了。“是什么性质的障碍?”他问。“也许可以把它排除掉——解释清楚?”

“不大可能,”这是大案。“我说它不可逾越,是经过考虑才说的。”

说话的人走上前来,俯身靠在栏杆上。他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镇静,沉着,但是并不响亮。

“障碍只是以前结过婚。罗切斯特先生现在有一个活着的妻子。”

听到这低声说出的话,我的神经大为震动,以前听到雷声都从没有这样震动过——我的血液感觉到了这些话的微妙的狂*力暴**量,以前碰到严霜和烈火都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可是我还是镇定,没有昏厥的危险。我看看罗切斯特先生;我使他也看了看我。他整个人的脸就像无色的岩石;他的眼睛既像火星又像火石。他没有否认什么;他看上去似乎要向一切挑战。他不说话,不微笑,不像是承认我是一个人,而只是用一条胳臂搂住我的腰,把我紧紧地拉到他身边。

“你是谁?”他问这个闯入者。

“我姓布里格斯,是伦敦某某街的律师。”

“你要塞个妻子给我吗?”

“我要提醒你尊夫人的存在,先生;你不承认她,法律却承认。”

“那就请叙述她的情况——她的姓名,她的父母,她的住处。”

“当然。”布里格斯先生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一种官气十足、鼻音很重的声音念道:

“‘我断言并能证明:在公元某某年十月二十日(十五年以前),英国某某郡芬丁采邑及某某郡桑菲尔德府的爱德华·菲尔费克斯·罗切斯特,同我的姐姐,商人约纳斯·梅森及其妻克里奥耳人(2)安东瓦内达的女儿伯莎·安东瓦内达·梅森,在牙买加西班牙城某某教堂结婚。结婚记录可于该教堂的登记册中找到,——我现有抄件一份。理查·梅森签字。’”

(2)克里奥耳人,生于拉丁美洲的欧洲人后裔,或他们同黑人或印第安人所生的混血儿。

“如果那是一份真的文件,它可以证明我已经结过婚,可是并不能证明其中称为我妻子的那个女人还活着。”

“三个月以前她还活着,”律师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个事实;先生,他的作证连你都无法反驳。”

“叫他出来——不然你就去见鬼吧。”

“我叫他出来——他就在这里;梅森先生,劳驾走到前面来。”

罗切斯特先生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咬紧牙关;他还经历了一种强烈的痉挛性地颤抖;我就在他身边,感觉到了传遍他全身的愤怒和绝望的痉挛活动。第二个陌生人在这之前一直待在后面,这时候走了过来;一张苍白的脸,在律师的肩头上望着——对,是梅森本人。罗切斯特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正如我常说的,是黑的;现在却在它的蒙眬之中闪出褐色的光,不,是血红的光;他的脸发红——橄榄色的脸颊、没有颜色的额头仿佛从心里那股正在扩散上升的火里取得了一种光;他动了动,举起他强壮的胳臂——他很可以打梅森一拳,把他*倒打**在教堂的地上,用无情的殴打吓得他断气——可是梅森躲开了,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

罗切斯特先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冷冷的轻蔑的感觉——他的怒火像害了枯萎病萎缩了似地消失了;他只是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梅森先生苍白的嘴唇间溜出一个听不清楚的回答。

“真见鬼,你话都答不清楚。我再问你一声,你有什么要说的?”

“先生——先生——”牧师插进来说,“别忘了你们是在神圣的地方。”于是朝着梅森轻轻地问道,“先生,你可知道这位绅士的妻子是不是还活着?”

“勇敢些,”律师催促,“说啊。”

“她现在就住在桑菲尔德府,”梅森用稍微清楚一点的声调说,“我今年四月份还在那儿看见她。我是她的弟弟。”

“在桑菲尔德府!”牧师嚷道。“不可能!我是这个地区的老住户,先生,我从没听说过桑菲尔德府有位罗切斯特太太。”

我看见罗切斯特先生的嘴唇让一个狞笑扭歪了,他嘟哝道:

“对——老天作证!我留神不让人听说这件事——也不让人听说她有那样的名义。”他沉思着——独自想了十分钟,下了个决心,把它宣布出来:

“够了——干脆把一切都说出来,就像把枪膛里的*弹子**打出来一样。——伍德,把你的书合起来,把你的法衣脱掉;约翰·格林(对书记说的),离开教堂吧;今天不举行婚礼了。”那人服从了。

罗切斯特先生大胆地、不顾一切地接着说。“重婚是个丑恶的字眼!——然而,我决意要成为一个重婚者;命运用策略胜过了我;或者说,天命阻止了我——也许是后面一个。现在,我并不比魔鬼好;而且,正像那儿的牧师要对我说的,毫无疑问,应该受到上帝最严酷的审判,——甚至受到不灭的火和不死的蛆的折磨。先生们,我的计划给打破了!——这位律师和他的当事人说的是实话;我已经结过婚;而且,同我结婚的那个女人还活着!你说你从没听到那边的房子里有位罗切斯特太太,伍德;可是,也许你已经多次听到人家谈论过在那儿看管着的一个神秘的疯子吧。有人悄悄地跟你说她是我的异母私生姊妹;有人说是我遗弃的*妇情**;我现在告诉你,她是我十五年以前娶的妻子——名字叫伯莎·梅森;就是这位果敢人物的姐姐。他现在正在用发抖的四肢、发白的脸颊向你们表明,男子汉可以有怎么样坚强的心。振奋起来吧,狄克!——绝不要怕我!我不愿打你,差不多就跟不愿打女人一样。伯莎·梅森是个疯子;她出身于一个疯子家庭;——三代都是白痴和疯子!她的母亲,那个克里奥耳人,既是一个疯女人又是一个酒鬼!——我娶了她的女儿以后才发现;因为在这以前,他们对这个家庭秘密是闭口不谈的。伯莎像个孝顺的孩子,在这两点上都和她母亲一模一样。我有了一个可爱的伴侣——纯洁、聪明、谦逊;你们可以想象到我是一个幸福的人。——我经历过宝贵的场面!哦!我的经历好极了,但愿你们能知道!可是我不必再进一步作什么解释。布里格斯,伍德,梅森,——我邀请你们都到宅子里,去访问一下普尔太太的病人,我的妻子!——你们就可以看到,我受了骗所娶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就可以判断我是不是有权撕毁婚约,寻求一个至少有人性的人的同情。这个姑娘,”他看着我继续说,“对这个令人厌恶的秘密,不比你伍德知道得多一点;她以为一切都是公正的、合法的;做梦也没想到过,竟会被诱入圈套,和一个已经跟恶劣的野兽般的疯子结合的受骗的不幸者缔结欺诈的婚姻!你们全都来吧,跟我走!”

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离开了教堂;三位绅士跟在后面。在宅子的大门口,我们看到马车。

“把它送回马车房去,约翰,”罗切斯特先生冷冷地说,“今天用不着它了。”

我们走进宅子的时候,菲尔费克斯太太、阿黛勒、索菲、莉亚走上前来向我们道喜。

“走开——统统走开!”主人喝道;“去你们的祝贺!谁要它们!——我不要!——它们晚了十五年!”

他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上了楼梯,还是握着我的手,还是在招呼绅士们跟着他;他们照着做了。我们走上第一道楼梯,沿着过道走过去,走到三层楼;罗切斯特先生用主人的钥匙打开低低的黑门,让我们走进那间挂着帷幔、放着大床和用图案装饰的大柜的房间。

“你认识这个地方,梅森,”我们的向导说;“她在这儿咬了你,用*首匕**刺了你。”

他从墙上撩起帷幔,露出第二道门;他把它也打开了。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生着火,火的周围用高而结实的围栏围着,天花板上用链条挂着一盏灯。格莱思·普尔俯身在火上,显然在用平底锅烧什么吃的。屋子的那一头,有一个身影在昏暗中来回跑着。那是什么呢,是野兽呢还是人?乍一看,看不清楚;它似乎在用四肢匍匐着;它像个什么奇怪的野兽似地抓着、嗥叫着;可是它又穿着衣服;密密层层的黑发夹杂白发,蓬乱得像马鬃似地遮住了它的头和脸。

“早安,普尔太太!”罗切斯特先生说。“你好吗?你照管的人今天怎么样?”

“我们还可以,先生,谢谢你,”她小心翼翼地把沸滚着的食物端起来放到炉边的铁架上去;“有点要咬人,可还不残暴。”

一阵凶猛的叫喊似乎拆穿了她这个有利的报告的虚假性;这个穿着衣服的鬣狗爬了起来,用后脚高高地站着。

“啊,先生,她看见你了!”格莱思嚷道;“你最好别待在这儿。”

“只待一会儿,格莱思;你得让我待一会儿。”

“那末,要小心,先生!——看在上帝分上,小心!”

疯子吼叫起来。她把浓密蓬乱的鬈发从脸上分开,狂野地瞪着她的客人。我清清楚楚地认得那张紫色的脸,——那肿起来的五官。普尔太太走上前来。

“别挡住我,”罗切斯特先生把她推到一边说;“我想,她现在没拿着刀吧?我防备着。”

“你没法知道她拿着什么,先生;她那么狡猾;人的判断力估量不出她的诡计。”

“我们最好还是离开她,”梅森先生悄悄地说。

“去见鬼吧!”他的姐夫劝他。包法利夫人

“小心!”格莱思喊道。三位先生同时往后退。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推到背后;疯子跳起来,凶恶地卡住他的脖子,用牙咬他的脸颊;他们搏斗着。她是个大个子女人,身材几乎和她丈夫相仿,而且很胖;在殴斗中她显出男人的力气——尽管他体格健壮,还不止一次几乎把他掐死。他很可以选中地方一下子把她打得安静下来;可是他不愿打;他只肯搏斗。最后他抓住了她的胳臂;格莱思·普尔给了他一根绳子,他把她的胳臂反绑起来;再顺手拿根绳子把她绑在一张椅子上。*绑捆**是在最凶猛的嚎叫和最剧烈的冲撞中完成的。于是罗切斯特先生朝旁观者转过身来;他带着辛辣、凄凉的微笑看着他们。

“那就是我的妻子,”他说。“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惟一的结婚的拥抱——那就是在空闲时间安慰我的亲热!而这一位是我希望有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这一位庄严、安静地站在地狱入口、镇静地看着魔鬼跳跃的姑娘。在那凶猛的一道浓味菜肴以后,我想由她来变换一下口味。伍德和布里格斯,看看这两者的不同吧!比较一下这双清澈的眼睛同那边的一对红球——这张脸和那个面具——这个身材同那个大个子;然后评判我吧,传播福音的牧师和维护法律的律师,记住,你们怎样裁判别人,你们也就将受到怎样的裁判!现在你们走吧。我得把我的捕获物关起来了。”

我们都退了出来。罗切斯特先生在我们后面逗留了一会儿,再嘱咐了格莱思·普尔几句。律师在下楼的时候对我说话。

“小姐,”他说,“你没有任何责任,要是梅森先生回马德拉的时候,你叔叔还活着,他听到这消息会高兴的。”

“我的叔叔!他怎么样?你认识他吗?”

“梅森先生认识的;爱先生是他在丰沙尔(3)的商号的多年老客户。梅森先生在回牙买加途中,在马德拉养病。你叔叔接到你那封信,知道你准备和罗切斯特先生结婚,当时,梅森先生正好跟他在一起。爱先生谈起这个消息;因为他知道我这儿的这位当事人认识一个姓罗切斯特的绅士。就像你猜想得到的,梅森先生又诧异又痛苦,把事实真相说了出来。你的叔叔,我很遗憾地说,现在正躺在病床上;考虑到他的病的性质——痨病——和病的阶段,他不可能再起床了。这样他就不能亲自赶到英国来,把你从你落入的罗网中救出来,他就恳求梅森先生立即采取步骤阻止这件欺诈的婚事。他把梅森先生托给我,要我帮忙。我尽快办理;我很高兴没有太迟;毫无疑问,你一定也很高兴吧。我确实相信你叔叔在你赶到马德拉以前就会去世,要不然,我会劝你和梅森先生一起回去;可是,既然如此,我想你最好还是留在英国,等到你能从爱先生那儿再听到什么消息,或者听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再说。还有什么事要我们留在这儿吗?”他问梅森先生。

(3)丰沙尔,马德拉群岛首府。

“没有,没有——我们走吧,”是他的焦急的回答。他们不等向罗切斯特先生告别,就穿过大厅的门走了。牧师留下来和他那个骄傲的教区居民交换了几句话,或者是劝告,或者是责备;尽了这个责任以后,他也走了。

我站在半开着的门口,听见他走,这时候我已经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房子里,人都走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闩上门闩,不让任何人闯进来,我开始——不是哭,也不是悲叹,我还很镇定,不会那么干,而是——机械地脱掉结婚衣服,换上我昨天以为是最后一次穿的那件呢衣服。于是我坐了下来,感到又虚弱又疲劳。我把胳臂靠在桌子上,头搁在胳臂上。现在我思考着;在这以前,我只是听、看、活动——人家把我带到或拉到哪儿,我就跟来跟去地走到哪儿——看着一件事发生了又紧接着发生一件事,一件事暴露了又紧接着暴露一件事;可是现在,我却思考着。

这个早晨是够安静的——只除了和疯子在一起的那短短的一幕;教堂里的事情并不吵闹;没有怒火的爆发,没有大声的争吵,没有辩论,没有挑衅或挑战,没有眼泪,没有抽泣;只说了几句话,平静地表示反对这件婚事;罗切斯特先生提了几个严厉的短短的问题;作了回答和解释,提了证据;我的主人坦率地承认事实;然后看了活的证据;闯入者走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跟往常一样在我自己的房间里——还是我原来的自己,没有明显的改变;没有什么袭击我、损伤我、残害我。然而,昨天的简·爱在哪儿呢?——她的生活在哪儿呢?——她的前途又在哪儿呢?

简·爱,一度曾经是个热情的、满怀希望的女人——差点儿当了新娘——又成为一个冷漠的、孤苦伶仃的姑娘了;她的生活是苍白的,她的前途是惨淡的。圣诞节的严寒在仲夏来临;十二月的白色暴风雪在六月里飞旋;冰给成熟的苹果上了光,积雪压坏了怒放的玫瑰;干草地和小麦田上蒙了一张冰冻的尸布,昨夜还开满红花的小径,今天已盖上未经踩踏的白雪,看不出哪儿是路了;十二个小时以前,树林还像热带丛林般绿叶婆娑,芳香扑鼻,现在却像冬天挪威的松林般地荒芜、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的希望全都破灭了——一夜之间降落在埃及地所有头生子身上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命运(4)袭击了我。我看看自己所抱的希望,昨天它们还在那样地开着花、发着光,现在却躺在那儿,成了直挺挺、冷冰冰、铅灰色的尸体,再也不会复活过来。我看看我的爱情,那感情是我主人的——是他所创造的;它在我心里颤抖,就像躺在冰冷的摇篮里的受苦的小孩一样;疾病和痛苦袭击着它;它不能寻求罗切斯特先生的胳臂——它不能从他的怀里获得温暖。哦,它再也不能转向他,因为忠诚已给摧残,信任已给毁灭!对我来说,罗切斯特先生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因为他已经不再是我想象中的他了。我不愿意把罪过归给他;我不愿说他诱骗了我;可是在他的观念中已经不再有纯洁无垢的真实这个特性;我必须离开他;这我看得很清楚。什么时候走——怎么走——走到哪儿去,我却还不清楚;可是我不怀疑,他自己也会催我离开桑菲尔德。看来,他对我不可能有真正的感情;受到挫折的只不过是一时的热情;他不会再要我了。现在我甚至怕在他面前的路上穿过;看到我,他一定会感到可恨。哦,我真是瞎了眼睛!我的行为多么软弱!

(4)《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2章第29节:“到了半夜,耶和华把埃及地所有的长子,就是从坐宝座的法老,直到被掳囚在监里之人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牲畜都杀了。”

我的眼睛蒙起来了,闭上了;旋转的黑暗似乎在我周围浮动,思绪像一股暗黑混乱的水流涌来。自暴自弃,懒散,不作任何努力,我似乎躺在一条大河的干涸的河床上;我听到远处山洪暴发,洪水在滚滚而来;起来吧,我没有意志;逃跑吧,我没有力量。我虚弱地躺着;渴望死去。在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像活着似地搏动着——想起了上帝;这引起我喃喃地祈祷;那些话在我暗淡无光的心灵里来来去去地徘徊着,仿佛是一种应该被低声说出,而又找不到力量来表达的东西:

“别远离我,因为苦难就在眼前;没有人帮助啊。”

苦难是在眼前,因为我没有请求上帝把它推开——因为我没有合起手,没有跪下来,也没有动我的嘴唇——它来了;那滚滚的洪流来势凶猛,一下子全倾泻到了我的头上。我意识到我的生活变得凄凉了,我的爱情失去了,我的希望破灭了,我的信仰死掉了,这整个的意识形成阴沉沉的一大堆,猛烈而强大地威胁着我。那痛苦的时刻是无法描写的;的确是:“水进入我的灵魂,我陷入深深的泥潭;我觉得没有立足之处;我进入深水之中;洪水淹没了我。”

在下午的一个什么时候,我抬起头,瞧瞧周围,看到西边的太阳金光灿烂地在墙上画出了日落的迹象,我问,“我该怎么办呢?”

可是我的心灵作地回答“马上离开桑菲尔德”却是那么迅速,那么可怕,我连忙掩住我的耳朵。我说我现在不能忍受这样的字眼。“我不是爱德华·罗切斯特的新娘,这是我的痛苦中最小的一部分,”我断言,“从最美好的迷梦中醒过来,发现一切都是空虚的和徒劳的,这种恐怖我能够忍受和制服;可是我必须果断地、立即地、完全地离开他,这却是无法忍受的。我办不到。”

但是在这时候,我内心的一个声音却断定说我能够办到,并且预言我将办到。我和我自己的决心搏斗着:我要成为软弱的人,这样就可以避免去走那条要我受更多苦难的可怕的路,我看到这条路就摆在面前;而“天良”却变成暴君,一把扼住“爱情”的喉咙,辱骂她说:她还只是刚刚把她美丽的脚伸进泥坑。他起誓说,他将用铁臂把她按下去,把她按到那还没有探测过的痛苦的深渊中去。

“那末,让我给拉走吧!”我喊道:“让别人来帮助我吧!”

“不,你要自己把自己拉走,没有人会帮助你,你要自己把你的右眼珠挖出来;你要自己把你的右手斩去;你的心将是牺牲品,而由你,牧师,来把它刺穿。”

在孤独中,如此无情的裁判者经常出现,在寂静中,又充满了如此可怕的声音。这样的孤独和寂静叫我害怕,我猛地站了起来。我站直身子的时候,我的头发晕。我觉察到,由于受了刺激,而且一直饿着,我生病了。那一天既没有饭食又没有饮料沾过唇,因为我没有吃早餐。这时候,我带着一阵奇怪的剧痛回想起,我已经那么长久地关闭在这儿,却并没有人送信来问我怎么样,或者邀请我下楼去;连小阿黛勒都没来轻轻地敲门;甚至菲尔费克斯太太都没有来找过我。“被命运所遗弃的人们,朋友们往往会把他们忘掉。”我喃喃地说着,拉开插销,走了出去。我在一个障碍物上绊了一跤:我的头还在发晕,我的视线还模糊不清,我的四肢还软弱无力。我不能马上恢复。我跌倒了,不过没有倒在地上;一条伸出来的胳臂抓住了我。我朝上看了看——原来被罗切斯特先生托住了,他坐在横放在我卧室门口的一张椅子上。

“你终于出来了,”他说道。“我已经等了你好久,我一直听着;可是,既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也没听到一声抽泣。在这死一样的沉静中再过五分钟,我就会像一个窃贼那样敲开门锁了,看来,你是躲开我吧?——你把自己禁闭起来,独自一个人伤心!我倒宁愿你出来,狠狠地骂我一顿。你是个热情的人,我以为你会大闹一场;我原来有了准备,以为会有像雨水一样倾注的热泪;不过我要热泪淌在我的胸口上;而现在却由毫无知觉的地板或者你的湿透了的手帕承受了。可是我猜错了;你压根儿就没哭!我看到苍白的脸颊和失神的眼睛,可没有泪痕。我猜想,一定是你的心在泣血吧?

“唉,简!一句责难的话都没有吗?——没有刻毒的——没有辛辣的话吗?没有伤害感情、刺痛热情的话吗?你静悄悄地坐在我把你放下的地方,用一副疲乏而消沉的神情看着我。

“简,我从来没有打算这样伤害你。要是一个男人只养着一头像他女儿般亲爱的小母羊,只有这头羊吃他的面包,喝他杯子里的水,又躺在他的怀里,而他却在屠场上把她误宰了,对于铸成的这个血腥大错,他感到的后悔也不会超过我现在的后悔。你会原谅我吗?”

读者啊!——我当场就原谅了他。他眼睛里含着那样深刻的悔恨,他声调中含着那样真挚的怜悯,他的举止上含着那样的男子气概;再加上他的整个神态和风采里流露出那样坚定不移的爱情——我完全原谅他了;然而,并不是用言语,也不是在外表上,而是在心底里。

“你知道我是一个无赖吗?简单?”不一会他渴望地问——我猜想,他看到我一直沉默而且驯顺,感到惊异,其实那是出于软弱而不是出于意志。

“是的,先生。”约翰·克里斯朵夫

“那末,你就直率地、尖锐地这样告诉我吧——别怜惜我。”

“我不能;我累了,我病了。我要喝点水。”他一边哆嗦着长叹一声,一边把我抱在怀里,一直抱到楼下。最初,我不知道他把我抱进哪间屋子;在我变得迟钝的目光看来,一切全是模模糊糊的。过了一会儿,我感到了使人复活的火的温暖,因为尽管是夏天,在我的寝室内,我已经像冰一样冷了。他把酒放到我唇边;我尝了尝就苏醒过来,随后,我吃了他递给我的东西,神志马上就恢复了正常。我是在图书室里——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就在我身旁。“要是我现在能够没有过分的剧痛就失去生命,那对我来说,该多好啊。”我想;“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必去努力把我的心弦硬从罗切斯特的那儿拉开,把它们拉断了。看来,我非离开他不可。我不要离开他——我不能离开他。”

“你现在怎么样,简单?”

“好多了,先生;我很快就会好了。”

“再尝点酒,简单。”

我照办了;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在我面前,全神贯注地望着我。突然他转过身去,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充满某种激情的叫喊;他迅速地走到房间那头,又走回来;他俯下身,仿佛要吻我;可是我记住,现在爱抚已经被禁止。我转过脸去,把他推开。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他匆匆地嚷道。“哦,我知道了!你不愿吻伯莎·梅森的丈夫,是吗?你认为我已经怀中有人,我的拥抱已经给了别人了?”

“至少对我来说,是既没余地又没权利了,先生。”

“为什么,简单?我来省掉你多说话的麻烦;我来替你回答——你会这样说: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妻子。——我猜得对不?”

“对。”

“要是你这样想的话,你准是对我有一个奇怪的评价;你把我看作一个诡计多端的浪子——一个卑鄙下流的流氓,假装对你怀有无私的爱情,为的是引诱你落入故意布下的罗网,剥夺你的名誉和自尊。你对这要说些什么呢?我看得出,你什么也说不出;首先,你还虚弱,呼吸都还艰难;其次,你还没习惯于谴责和辱骂我;再说,泪水的闸门已经打开,要是你多说话,泪水就会涌出来;况且,你并不想教训、责备、大闹一场;你在想该怎么行动——你认为,说话是没用的。我了解你——我防备着。”

“先生,我不想采取什么行动来对付你,”我说;我的不稳定的嗓音警告我,要我把话截短。

“不按你的字义,而按我的字义来说,你是在计划毁灭我。你等于说我是个结过婚的人——我作为一个结过婚的人,你就要避开我,躲开我;刚才你就拒绝吻我。你打算让自己成为一个对我完全陌生的人;只是作为阿黛勒的家庭教师才住在这所房子里;要是我对你说一句友好的话,要是一个友好的感情使你再要接近我,你就会说:‘那个人差点儿让我成了他的*妇情**;我对他必须像冰块和岩石一样。’于是你就会变得像冰块和岩石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让声音稳定些,回答道:“我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先生;我也得改变——这是毫无疑问的;为了避免感情的波动,避免不断地同回忆和联想搏斗,只有一个方法——阿黛勒得有一个新的家庭教师,先生。”

“哦,要送阿黛勒进学校——这我已经安排好了,桑菲尔德府是个被诅咒的地方,是个亚干(1)的帐篷,是个蛮横的墓穴,它硬要把虽生犹死的恐怖奉献给晴朗天空的明媚,是个狭小的石头地狱,它里面的那个真正的魔鬼比我们想象中的一群魔鬼更加恶毒。我不打算用桑菲尔德府的可憎的联想和回忆来折磨你。简,你将不住在这儿,我也不住在这儿。像我这样明明知道桑菲尔德府闹鬼,却还把你带到这儿来,这是我的过错。在我看见你以前,我就吩咐他们,把有关这个地方的祸害的一切情况都瞒着你。那只是因为我担心,要是让人知道了跟怎么样的一个人同住一所房子,阿黛勒就不会有一个常住在这儿的家庭教师了。而我的计划却又不允许我把疯子移到别处去——虽然我还有一所古老的房子,芬丁庄园,它甚至比这一所还要偏僻和荫蔽。它坐落在森林中心,地点不卫生,我有顾虑,良心上不愿作这样的安排,要不是这样的话,我很可以十分安全地让她住在那儿。说不定那些潮湿的墙会让我很快就摆脱她这个负担。可是恶棍各有各的恶处;我的恶处并不是企图间接谋杀,哪怕是谋杀我最恨的人。

(1)据《圣经·旧约》《约书亚记》第7章,犹大支派中的亚干取了应当毁灭的东西,触怒了上帝,上帝向以色列人发作。约书亚便派人到亚干的帐篷里去,把亚干和他取去的东西带到上帝面前。以色列众人用石头打死亚干。

“然而,向你隐瞒有个疯女人作邻居,有点儿像用斗篷盖好一个孩子,把他放在见血封喉树(2)的旁边;那个恶魔的周围被毒害了,以前也一直是这样。可是我将把桑菲尔德府关闭起来;我将把前门钉上,给下面的窗户装上木板;我将给普尔太太两百镑一年,让她住在这里陪着我的妻子,你是这样称呼那个可怕的丑婆娘的。为了钱,格莱思会做很多事,她可以让她的儿子,那位格里姆斯比疯人院的管家,来陪她,在我妻子发病的时候帮助她。我妻子在发病的时候,受到妖精的驱使要在夜里把人在床上烧死,用刀捅死,把肉从骨头上咬下来,和干其他这一类的事。”

(2)见血封喉树,树汁剧毒,常作箭毒用。传说此树散发出的毒气能毒死周围的生物。

“先生,”我打断他的话,“你对那位不幸的太太太狠心了,你谈起她的时候,怀着憎恨——怀着复仇的厌恶心理。那是残忍的——她发疯是没有办法的事。”

“简,我的小亲亲(我要这样称呼你,因为你是个小亲亲),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又看错了我;我倒不是因为她发疯才恨她。要是你发了疯,你以为我会恨你吗?”

“我的确是这样以为的,先生。”

“那你就错了,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一点都不了解我能有的那种爱情。你的肉中的每一个原子,对我来说,都像我自己的一样亲;它即使在病痛中,仍然是亲的。你的心灵是我的宝库,哪怕它破碎了,仍然是我的宝库;要是你发了疯,约束你的将是我的胳臂而不是紧身背心——让你紧紧地抓住,甚至在你愤怒的时候,我都会感到一种魅力;要是你像今天早上那个女人那样,朝我疯狂地猛扑过来,我会用一个拥抱来迎接你,亲爱的程度至少和约束的程度相仿。我不会嫌恶地躲开你,像躲开她那样;在你安静的时候,你不会有什么看守或者看护,只有我来陪着你;我会用不倦的温存来照料你,虽然你不用微笑回报我;我会凝视你的眼睛而永远不感到厌倦,虽然它们一点也不再认识我。——可是我为什么顺着那个思路说下去呢?我刚才谈的是要让你从桑菲尔德搬走。你知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马上离开。明天你就动身。我只要求你再在这个房子里忍受一夜,简;然后跟它的痛苦和恐怖永别!我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儿将是个离开可恨的回忆,离开不受欢迎的闯入——甚至离开虚伪和毁谤的安全避难所。”

“你把阿黛勒带出去吧,先生,”我插嘴说;“她可以和你作伴。”

“你这是什么意思,简?我跟你说过,我要把阿黛勒送进学校;我干吗要个小孩做伴?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法国舞女的私生子。你干吗拿她来跟我纠缠不清?我说,你干吗指定要阿黛勒给我做伴?”

“你说要退隐,先生;退隐和孤独是沉闷的;对你来说,太沉闷了。”

“孤独!孤独!”他恼火地重复着。“我看我非作个解释不可了。我不知道你脸上露出什么谜一样的表情。要你跟我共享孤独。你懂吗?”

我摇摇头;就连冒险作这样默默无声地不同意的表示,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勇气,因为他变得那么激动了。他一直在屋里很快地走来走去,这时候却停了下来,仿佛突然在一个地方生了根似的。他久久地、严厉地看着我;我眼睛避开他,去盯着火看,竭力摆出和保持一副安静和镇定的样子。

“现在简的性格发生了故障,”他终于说,说话时比我从他的神态中预料的要平静些。“这一卷丝本来一直转动得十分平滑;可是我一直知道,会有一个症结、一个难题来到的;它来到了。现在是苦恼、激怒和无穷无尽的麻烦!老天作证!我渴望运用一点参孙的力气,把这一团乱丝像拉绳子般地拉断!”

他重新开始走动,可是马上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就停在我面前。

“简!你愿意听我讲讲道理吗?”(他俯下身来,嘴唇凑近我的耳朵)“因为,如果你不愿听的话,我可就要使用*力暴**了。”他声音嘶哑;神情就像是一个要挣脱难以忍受的束缚的人,他不顾一切,像发疯般放肆。我看得出来,再过一会儿,只要再有一次疯狂的冲动,我就对他没有办法了。只有趁现在,趁这一晃而过的一秒钟,把他控制和约束住;只要有一个拒绝、逃避、害怕的动作,那就会注定我的命运——和他的命运。可是我并不害怕,一点儿也不怕。我觉得有一种内在的力量;感到有一种影响在支持着我。这个紧要关头是危险的;但并不是没有它的魅力;也许就像印第安人驾着独木舟在激流上滑行时感到的那种魅力吧。我抓住他那握紧拳头的手;扳开扭曲着的手指;安慰他说:

“坐下吧;你要我跟你谈多久,我就跟你谈多久,你要说多少话,我就听你说多少,不管是有道理的还是没道理的。”

他坐了下来;可是并没有得到允许马上就说话。刚才我一直忍住眼泪,已经有一些时候了;我知道他不愿看我哭,我作了很大的努力才把眼泪忍住。然而,现在我却认为不妨让眼泪自由地、尽情地流出来。如果泪水使他烦恼,那就更好。所以我就不再忍住,而是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不久,我听见他真诚地恳求我安静下来。我说,看到他这样激怒,我不可能安静。

“可是我没生气啊,简;我只是太爱你了;你刚才用一副坚决的、冷冰冰的神态把你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这可让我受不了啊。好啦,别哭了,擦擦眼睛吧。”

他那变得温和的声音说明他已经给征服了;所以,我也就镇静了下来。现在他作了个努力要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可是我不让他靠。于是,他把我拉近他;这可不行。

“简!简!”他说——语调是那么的悲伤,叫我听了每根神经都震颤起来;“那末,你不爱我吗?你珍视的只是我的妻子的地位和身份吗?现在你认为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的丈夫,你就躲开我,不让我碰你,就像我是什么癞蛤蟆或者无尾猿似的。”

这些话伤了我的心;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呢?也许我不应该做什么或者说什么吧;可是,由于这样伤害了他的感情,我所感到的后悔却如此地折磨着我,我禁不住希望在受我伤害的地方涂上止痛药。

“我真的比以前更爱你,”我说,“但是我不可以把这种感情表示出来,也不可以纵容它;这是我最后一次不得不这样表白。”

“最后一次,简!什么!你以为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每天看见我,然而,要是你还爱我的话,却又总是冷淡和疏远吗?”

“不,先生;那我肯定是办不到的;所以,我看只有一条路;可是,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你会发火。”

“哦,说吧!要是我大发雷霆,你却有本事哭啊。”

“罗切斯特先生,我得离开你。”

“多久,简?几分钟,去梳你那有点蓬乱的头发;去洗你那有点像发烧的脸吗?”

“我得离开阿黛勒和桑菲尔德。我得一辈子离开你;我得在陌生的脸和陌生的环境中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当然;我跟你说过你应该这样。至于要离开我,我可不理睬这种疯狂的想法。你确实的意思是你必须成为我的一部分。至于新生活,那是很好的;你还要做我的妻子;我还没结婚。你将成为罗切斯特太太——实际上和名义上都成为罗切斯特太太。只要你我活着,我将只守着你一个人。你将住到我在法国南部的一幢房子里去;那是地中海岸边一幢粉刷得雪白的别墅。你将在那儿过一种受到保护的、最纯洁的幸福生活。决不要担心我会引诱你走上歧途——叫你做我的*妇情**。你干吗摇头啊?简,你得通情达理;否则的话,我真的又要发疯了。”

他的声音和手都发抖了;他的大大的鼻孔又扩大了;他的眼睛发出亮光;然而我还是敢讲话:

“先生,你的妻子还活着;这是你今天早上还承认的事实。要是我像你所希望的那样跟你住在一块儿,那我就成了你的*妇情**;不这样说就是诡辩——就是虚伪。”

“简,我可不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你忘了这一点;我是不能长久忍耐的;我并不冷静,也不是不会发火。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你自己啊,用你的手指切切我的脉,看它跳得多厉害,而且——小心!”

他让手腕露了出来,把它伸给我;他的脸颊和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我在各方面都感到痛苦。用他痛恨的拒绝惹得他如此激动,是狠心的;让步呢,又不可能。我做了人们在被赶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凭着本能所做的事——向高于人类的神明求助;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上帝帮助我吧!”这句话。

“我是个傻瓜!”罗切斯特先生突然说道。“我老是对她说我没结过婚,可又不向她解释为什么。我忘了她还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性格,也不知道我跟那女人的那门该死的婚事的情形。哦!我肯定,简要是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准会同意我的看法!就把手放在我的手里吧,简妮特——让我像看到你一样地摸到你,证实你是在我的身边——我将用几句话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你能听我说吗?”

“能,先生;要是你愿意,听几个小时都行。”

“我只要求几分钟。简,你有没有听说过或者知道我不是家里的长子,我还有一个哥哥?”

“我记得有一次菲尔费克斯太太这样告诉过我。”

“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父亲是个一钱如命的人?”

“我曾经领会到这个意思。”追忆似水年华

“简,他既然是这样的人,难怪他决意要保持产业完整。把他的田产分给我相当一部分,这种想法是他不能容忍的。他决定,应该把全部财产都留给我的哥哥罗兰。不过他同样不能忍受的是:他的另一个儿子要成为穷人了。那就必须给我找一户有钱人家结亲。不久他给我找了一个伴侣。他的老朋友梅森先生是西印度群岛一个种植园主和商人。他肯定梅森先生的财产又多又可靠;他作过些调查。他发现梅森先生有一儿一女;还从梅森先生那儿探听到,他可以而且愿意给女儿三万英镑;那就够了。我一离开大学,就给送到牙买加,去娶一个已经为我求过婚的新娘。我父亲没提起她的钱;而只是告诉我,梅森小姐在西班牙城以美貌著称;这倒不假。我发现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属于布兰奇·英格拉姆那个类型:高高的,黑黑的,十分庄严。她家希望得到我,是因为我家世好;她也这样希望。他们让我在舞会上看到她,她穿着华丽。我难得单独见到她,也很少跟她个别交谈。她奉承我,为了取悦于我,过分地卖弄她的魅力和才艺。她那个圈子里所有的男人似乎都爱慕她,嫉妒我。我受到了迷惑和刺激,我的感官兴奋起来;由于无知,不成熟,缺乏经验,我以为我爱她。社交场合里发疯似的竞争、青年人的好色、鲁莽和盲目会促使人什么糊涂的蠢事都干得出来。她的亲戚鼓励我;竞争者刺激我;她引诱我;我几乎还没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跟她结了婚。哦,想起这个行动,我对自己就毫无敬意!——一种在心里蔑视自己的痛苦控制着我。我从没爱过她,没尊敬过她,甚至从没了解过她。我不能肯定她的天性中是否有一个美德存在;在她的心灵或举止里,我看不到谦逊,看不到仁慈,看不到坦率,也看不到文雅——而我却和她结了婚;——我真是个愚蠢的、卑下的、瞎了眼睛的傻瓜!要少作些孽,我倒还不如——不过,还是让我记住现在我是在跟谁讲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新娘的母亲;我以为她死了。度过蜜月以后,我才知道我猜错了;她只是发了疯,关在疯人院里。还有一个弟弟;完全是个哑巴白痴。你看见的那个弟弟也许有一天也会发疯。我厌恶她所有的亲属,可是对他,我却恨不起来,因为在他那病弱的心灵里,却有一些爱。他经常关心他的可怜的姐姐,他也一度像狗一样地依恋我,从这两方面可以看出他的爱。她家里的这些情况,我父亲和我哥哥罗兰全都知道;可是他们只想着三万英镑,而且勾结起来坑害我。

“这些是可恶的发现;但是,如果不是隐瞒真相欺骗了我,我是不会把这些作为谴责我妻子的理由的。我发觉她的性格完全和我的不同;她的趣味引起我的反感;她的心灵平庸、卑鄙、狭窄,特别地不能给引导到任何更高的高度,扩展到任何更广的境界。我发觉我不能舒服地跟她过一夜或者白天过一小时;在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和和气气的谈话,因为不管我开始什么话题,都会立即从她那儿听到既粗俗又陈腐、既乖戾又低能的谈话。我看出我永远不会有一个平静安定的家庭,因为她不断蛮横无理地发脾气,或者拿一些荒谬、矛盾、苛求的命令折磨人,使仆人们没有一个忍受得了。甚至在我发现这种种情况的时候,我还是控制自己;我避免责备,少作规劝;我竭力暗自吞咽我的后悔和憎恨;我压制我感到的深深的厌恶。

“简,我不想用讨厌的琐事烦扰你;几句有力的话就可以把我要谈的意思表达出来。我跟楼上那个女人在一起生活了四年,不到四年她就已经折磨得我够苦了;她的性格用可怕的速度成熟着、发展着;她的邪恶迅猛地滋长着;它们如此强烈,只有残酷才抑制得住;而我,却不愿运用残酷。她的智力多么像侏儒——她的怪癖又多么像巨人啊!那些怪癖带给我的咒骂是多么的可怕啊!伯莎·梅森——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的忠实的女儿——硬拖着我让我经历了所有可憎的、使人堕落的痛苦。一个娶了淫荡的妻子的男人一定会感到那样的痛苦。

“在这期间,我的哥哥去世了;在四年结束的时候,我父亲也去世了。现在我是够富的了——然而,却又贫苦到了可怕的地步;我所看见过的最粗野、最下流、最腐化的性格和我结合在一起,被法律、被社会称为我的一部分。我没法用任何合法的手续摆脱它;因为现在医生已经发现我的妻子发了疯——她的放纵使疯狂的胚芽过早地发展起来;——简,你不喜欢我的叙述;你看上去好像病了——要我把其余部分留着改天再讲吗?”

“不,先生,现在把它讲完吧;我可怜你——我真心实意地可怜你。”

“简单,从某些人那儿来的怜悯是一种讨厌的、*辱侮**性的礼物,完全可以朝送来的人脸上扔回去;不过那是一种无情而又自私的心灵所固有的怜悯;那是一种听到不幸的事所感到的混杂的、自私的痛苦,夹杂着对遭受不幸的人的无知的轻蔑。可是那不是你的怜悯,简;你整个的脸目前所充分表现出来的,在你的眼睛里几乎满溢出来的,使你心潮起伏的,让你的手在我的手里发抖的,并不是那样的感情。你的怜悯,我亲爱的,是爱情的受苦的母亲;它的苦痛是神圣的热情临产时的阵痛。我接受它,简;让它的女儿自由地降临吧——我的双臂正等待着接受她。”

“先生,接着讲下去吧;你发现她发疯了,你怎么办呢?”

“简——我接近了绝望的边缘;只有自尊心的一点残余把我和那深渊隔开。在世人的眼睛里,毫无疑问,我是蒙上了肮脏的耻辱;可是我决心在我自己眼睛里要保持清白——而且永远拒绝受到她的罪过的沾染,割断和她精神上缺点的联系。然而,社会还是把我的名字、把我这个人跟她联系在一起;我还是每天看到她,听到她;她气息中带着一些什么(呸!)和我呼吸的空气混在一起了;而且,我记得,我一度是她的丈夫——这个回想,在当时和现在,对我来说都是说不出来的讨厌;再说,我知道,只要她活着,我就不可能另娶一个更好的妻子;而且,她虽然比我大五岁(她家里的人和她的父亲甚至在年龄这个问题上都对我撒了谎),她可能活得和我一样久,她身体结实的程度抵得上她脑子的虚弱。因此,我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希望了。漂亮朋友

“一天夜里我让她的叫喊惊醒了——(在医生宣布她发了疯以后,她自然就给关了起来)——那是一个像火在燃烧似的西印度之夜;在那里的气候中,飓风来临之前常常会有这类情况。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便起来打开窗子。空气简直像硫磺的蒸气——我到处找不到令人神清气爽的东西。蚊子营营地飞进来,在屋里四周凄惨地嗡嗡叫着;我听到远处的海发出像地震似的沉闷的轰鸣——乌云正在布满海的上空;月亮正在波涛中下沉,又大又红,像一颗滚烫的炮弹——她把她血红的最后一瞥投向那让暴风雨震撼得发抖的世界。我身体上受到气氛和景物的影响,耳朵里充满了那个疯子还在尖声叫喊的咒骂;咒骂之中她时时把我的名字同那样的恶魔般憎恨的音调、同那样的语言混在一起!——连公开的娼妓都没有什么词汇比她用得更下流;虽然隔开两间屋子,我每个词都听得见——西印度房屋薄薄的隔墙只稍微挡掉一点她那狼藉般的叫喊。

“‘这种生活,’我最后说,‘真是地狱!这种空气,这些声音,都属于无底深渊!——如果可能的话,我是有权利摆脱它的。这种世俗状态的痛苦将同现在拖累我灵魂的笨重肉体一起离开我。对于盲信者所受的那种燃烧的永劫,我并不害怕;没有一个未来的状况会比目前的状况更糟——让我离开,回到上帝那儿去吧!’

“说着,我在一个箱子跟前跪下,把它打开;箱子里有两把上了*弹子**的手枪;我打算开枪打死自己。可是我只是一时抱着这个想法;因为,我并没发疯,使我愿意和企图自杀的那种剧烈而纯粹的绝望所产生的危机,一秒钟就过去了。

“刚从欧洲来的一阵风吹过海洋,从开着的窗子外边刮进来;暴风雨突然开始,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空气变得纯净了。于是,我形成了并且下定了一个决心。当我在我那湿漉漉的花园里滴水的橘子树下,在那湿透的石榴树和菠萝树间散步的时候——当热带的灿烂的黎明在我周围燃烧起来的时候,我这样推理,简;——现在听着;因为在那个时刻,是真正的智慧在安慰我,并且给我指出了应该走的正确道路。

“从欧洲吹来的那阵可爱的风还在变得清新的叶丛间低语,大西洋正在光荣的自由中吼叫;我那久已干枯和烤焦的心,听到了这个声音就扩展开来,热血沸腾——我的生命希望更新——我的灵魂渴望有一阵清风。我看到希望复活了——感到再生已经有了可能。我从我那花园尽头的一个繁花拱门那里,眺望着比天还蓝的海;旧世界就在海的那一边;明亮的前途就这样展开了:

“‘去吧,’希望说,‘再住到欧洲去;那里不知道你有怎样一个被玷污的名字,也不知道你身上缚有怎样一个肮脏的累赘。你可以把疯子带到英国去;用适当的照料和预防措施把她禁闭在桑菲尔德;然后你就可以到你愿意去的地方旅行,按你的心愿和别人结合。那个女人如此地滥用了你长期的痛苦,如此地玷污了你的名字,如此地*躏蹂**了你的名誉,如此地摧残了你的青春,她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她的丈夫。只要注意让她受到她那种情况所需要的照料,你就已经做到了上帝和人类所要求你做的一切。让她的身份,她和你的关系都埋葬在忘却中吧;你不能把它们告诉任何人。让她处在安全舒适的环境中;用保守秘密来掩盖她的堕落,然后离开她。’

“我完全可以按这个建议行动。我父亲和我哥哥没把我的婚姻告诉他们的熟人,因为我在把成亲的事通知他们的第一封信里,就加上了个迫切要求,要他们保守秘密。当时我已经开始体会到这门亲事的后果极其可憎;根据这一家人的性格和体质,我看到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种可怕的未来。不久,我父亲为我挑选的妻子的丢人行为,使他也羞于承认她是自己的儿媳了。他非但不愿意宣布这种关系,而且还像我一样急于隐瞒。

“于是,我把她送到英国;带着这样一个怪物乘船,我作了一次可怕的旅行。最后总算把她弄到桑菲尔德来,看到她安全地住在那间三楼的房间里,我感到高兴。她把那间秘密的内室变成野兽窝、妖怪洞,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为了找一个人照料她,费了一些事;因为必须找一个忠实可靠的人;她的发疯不可避免地会泄露我的秘密;再说,她也有神志清醒的日子——有时候清醒几个星期——在这期间她就辱骂我。最后,我从格里姆斯比疯人院雇来了格莱思·普尔。她和外科医生卡特(梅森被刺伤和咬伤的那天夜里,是他给包扎的伤口),只有这两个人,我允许他们知道我的秘密。菲尔费克斯太太也许真的猜疑到一些;但是她不可能确切地知道事情的真相。总的说来,格莱思证明是一个好的看守人;虽然由于她的一个似乎无法治好的而且是*她干**这种麻烦职业的人常有的过错,她不止一次放松和丧失警惕。疯子又狡猾又恶毒;她从来不会利用看护人的一时疏忽;有一次她藏起一把刀子,刺伤了她弟弟,有两次她偷了小房间的钥匙,黑夜里从那儿溜出来。第一次,她作了要把我烧死在床上的尝试;第二次,她对你进行了那次可怕的访问。感谢上帝保佑了你,她只把她的怒火发泄在你的结婚服装上;也许那服装让她回想起她自己结婚的日子。但是那时候很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我一想到今天早上向我喉部扑来的那个东西用它那又黑又红的脸俯在我的鸽子的巢上,我的血就凝结起来了。——”

“先生,”他一停下来我就问,“你把她安置在这儿以后,你干了些什么呢?你上哪儿去了?”

“我干了些什么,简?我把自己变成鬼火。我上哪儿去吗?我像三月的鬼魂一样到处游荡。我到大陆去,漫无目的地走遍所有的地方。我坚定不移的愿望是,要寻找和发现一个我可以爱的善良而聪明的女人,一个和我留在桑菲尔德的那个泼妇形成对比的女人。——”

“可是你不能结婚啊,先生。”

“我已经作出决定,而且相信,我可以而且应该结婚。我的本意倒不是欺骗,像我欺骗了你那样。我打算把我的故事讲清楚,公开提出我的求婚;因为在我看来,认为我有自由可以爱别人,也可以被别人爱,是完全合理的;尽管我为祸害所累,我总会找到一个女人,她愿意而且能够理解我的情况,并且接受我,对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是吗,先生?”

“在你爱询问的时候,简,你总是使我发笑。你像一只急切的鸟儿,睁大着眼睛,不时地做出一些不安的动作;仿佛你嫌言语的回答不够快,还要读别人心里的铭文似的。不过,在我继续往下说以前,告诉我,你说‘是吗,先生?’是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口头禅,它常常引得我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我不很清楚为什么。”

“我意思是说,——后来怎么样?你怎么进行下去?这件事结果怎么样?”

“确实是这样;你现在想知道些什么呢?”

“你有没有找到什么你喜欢的人;你有没有向她求婚;她说了些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我有没有找到什么我喜欢的人,有没有向她求婚;可是,她说了些什么,却还有待于记录在命运的书上。在长长的十年中,我到处漫游,先住在一个首都,然后又住在另外一个首都;有时候住在圣彼得堡;更经常的是住在巴黎;偶尔住在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有很多钱,又有旧族名的保障,我可以选择自己愿意结交的人,任何圈子都不会向我关门。我在英国女士、法国伯爵夫人、意大利signoras(3)和德国Grfinnen(4)当中找我理想的女人。我找不到她。有时候,刹那间,我以为我瞥见了一个眼色,听到了一个声调,看到了一个形体,向我宣布我的梦想要实现了;可是我立即就从幻觉中醒悟过来。你不要以为我希望心灵方面或者人品方面十全十美。我只渴望适合于我的——渴望和那个克里奥耳人完全相反的;可是我白白地渴望。在她们所有人当中,我没找出一个我愿意向她求婚的人,即使我是自由的,因为我已经受过不相称的结合的危险、恐怖和厌恶的警告了。失望使我不安。我尝试过放荡的生活——从没有尝试过淫荡的生活;淫荡是我过去和现在都痛恨的。那是我的印第安妻子的特点;对于淫荡和对于她的深恶痛绝,甚至在我*欢寻**作乐时都给了我很大的约束。凡是近似淫乱的任何享乐似乎都使我变得接近她和她的罪过,因此我都一概避免。

(3)意大利语,夫人们。

(4)德语,伯爵夫人们。

“然而,我却不能孤零零地生活;所以我试试由*妇情**做伴。我第一个选择的就是塞莉纳·瓦朗——又是一个叫人回忆起来就蔑视自己的步骤。你已经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跟她私通结局又怎样。在她之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意大利人佳辛达和一个德国人克莱拉;两个都被认为是漂亮得出奇。几个星期以后,她们的美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佳辛达不讲道德,而且蛮横无理;三个月之后,我就对她厌倦了。克莱拉老实而且安静;可是笨,没有脑子,感觉迟钝;一点不合我的趣味。我高兴地给了她一笔足够的款子,让她去从事好的职业,就这样体面地摆脱了她。可是,简,我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现在对我正在形成一个不很有利的看法。你认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放荡不羁的流氓吧,是不是?”

“我的确不像以前有的时候那样喜欢你,先生。你先跟一个*妇情**生活,后来又换一个*妇情**,那样生活难道你一点也不认为不对吗?你谈起来好像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

“以前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那是一种卑下的生活方式;我永远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包下一个*妇情**是仅次于购买一个奴隶的最坏的坏事;*妇情**和奴隶的天资往往比较低,地位也总是低的;跟比自己低的人亲密地一起生活会使人堕落。我现在很不愿意回忆我同塞莉纳、佳辛达和克莱拉一起度过的时光。”

我感觉到这些话的真实性;我从这些话里推断出肯定的结论:要是我忘掉自己,忘掉曾经灌输给我的教导,用任何借口、任何辩解,受了任何诱·惑,去步那几个可怜姑娘的后尘,那他总有一天会用现在*渎亵**对她们的回忆的那种感情来看待我。我并没有把这个信念讲出来;感觉到就够了。我把它铭刻在自己心里,让它留在那儿,作为经受考验时的帮助。

“现在,简,你干吗不说‘是吗,先生’?我还没讲完。你神情严肃。我明白了,你还是不赞成我。可是,让我们言归正传。今年一月,我摆脱了所有的*妇情**,带着粗暴、痛苦的心情——那是到处漫游、空虚而孤独的生活的结果——受到失望的侵蚀,愠怒地对所有的人,特别是对所有的女人都怀有敌意(因为我开始认为:一个聪明、忠实、深情的女人只是一个梦),由于事务的召唤,我回到英国来了。

“在一个严寒的冬日下午,我骑着马,已经看得见桑菲尔德府了。讨厌的地方!在那儿,我不指望什么安宁——也不指望什么欢乐。我看到一个安静的小人儿独自坐在干草小径的阶梯上。我毫不在意地打她身边经过,就像经过她对面那棵截去树梢的柳树一样;她对我将意味什么,我毫无预感;心里没有什么先兆让我知道,我生活的主宰——不管好坏,是我的守护神——正穿着粗陋的衣服等在那儿。我并不知道她,甚至当美士罗出了事故,她走到我面前,庄严地提出要帮助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孩子气的小巧的家伙!仿佛是一只红雀跳到我脚跟前,提议要用它那细小的翅膀背负我似的。我很粗暴;可是那东西就是不走;它以奇怪的坚忍不拔的态度站在我身边,用一种带权威性的神情看着,说着话。我得有人帮助,而且得由那只手帮助;我是得到了帮助。

“我一旦按着那纤弱的肩头,就有一样新鲜的东西,一种清新的活力和感觉,溜进了我的身体。我听说这个精灵得回到我这儿来——它住在山下面我的家里——这很好,不然的话,我感到它从我手下走开,看着它从朦胧的树篱后面消失,不会不感到非常遗憾。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回来,简;虽然你也许没注意到我在想你或者守候着你。第二天,你跟阿黛勒在过道里玩儿的时候,我看了你半个小时,而我自己不让你看见。我记得那是个下雪天,你们不能到户外去。我待在我自己屋里;门微微开着;我既听得见也看得见。有一会儿阿黛勒引起你外表上的注意;可是我想你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不过你对她还是十分有耐心,我的小简;你跟她说话并且逗她玩儿了很久。最后她离开了你,你就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你开始在过道上慢慢地踱步。时而,在走过窗户的时候,你朝窗外看看纷纷降落的雪花;听听呜咽的风,然后又轻柔地继续踱步和沉思。我想,那些白日的梦幻并不是暗淡的;你的眼睛里偶尔会露出令人愉快的光芒,你的脸显得微微有点兴奋,它表示的并不是痛苦、易怒、多疑的沉思;你的神情流露的是青春的甜蜜的遐想,它的精神用乐意的翅膀随着希望飞翔,向上一直飞到理想的天堂。菲尔费克斯太太在大厅里跟用人说话的声音把你惊醒;你多么奇怪地对自己微笑,而且笑你自己啊,简!你的微笑,很有意思;笑得很机灵,似乎在嘲笑你自己想得出神。它仿佛在说:‘我的美好的梦都很好,可是我绝不能忘记它们是绝对虚幻的。在我的脑子里面,我有一个玫瑰色的天空和一个鲜花盛开的青翠的伊甸园;可是在外面呢,我完全清楚,在我的脚下有一片坎坷不平的土地要走,在我的周围有即将来临的黑暗的暴风雨要对付。’你跑下楼去,问菲尔费克斯太太要事情做;我想是算算一周的家用账之类的事吧。你走开了。我看不见你,对你有点恼火。

“我不耐烦地等着夜晚来临,到了晚上我就可以把你叫到我跟前。我猜想,你的性格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平常的、完全新的性格;我希望更深地探索它,更好地了解它。你带着一种既羞怯又有主见的脸色和神态走到屋里来;你穿得很古怪——就跟你现在差不多。我让你讲话;不久就发现你身上充满了奇怪的对比。你的衣着和举止让规矩约束着;你的神情往往是胆怯的,有些人天生文雅,但对社交毫不习惯,而且生怕失礼和做错事使自己不利地惹人注目,你的神情完全和那种人的一样;然而,别人对你讲话的时候,你却抬起敏锐、大胆、明亮的眼睛看着谈话的人的脸;你给人的每一瞥都有洞察力和威力;别人用紧逼的问题不停地问你的时候,你却对答如流。你对我似乎很快就习惯了;我相信,你觉得你和你的严厉、易怒的主人之间有着共鸣,简;因为令人吃惊的是,一种愉快的安闲多么迅速地使你的态度平静下来;尽管我咆哮,你对我的乖戾却不表示出惊奇、害怕、烦恼或不高兴;你看着我,有时带着我无法形容的那种单纯而又明智的大方对我微笑。我立刻就对我所看到的感到满意,受到激励;我喜欢我所看到的,而且希望多看看。但是有很长一个时期,我对你疏远,难得找你来作伴。我是一个理智的享乐主义者,希望把这个新奇而又令人兴奋的交朋友的喜悦延长;除此以外,有一阵我还经常担心,要是我任意把玩这朵花,它会凋谢——会失去可爱的新鲜的魅力。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不是一开就谢的花,而是一朵光辉灿烂的假花,是用无法摧毁的宝石刻成的。我还希望看看,要是我避开你,你是否会找我——可是你并不找;你老是待在教室里,安静得就像你自己的书桌和画架一样;要是我偶然碰到你,你为恭敬起见,只是稍微作一点招呼的表示就立即打我身边走过去。在那些日子里,你通常的表情,简,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不沮丧,因为你没病;但也不轻快,因为你没什么希望,又没实际的欢乐。我不知道你对我有怎么样的想法——或者是否想到过我;为了要找出答案,我又开始注意你。你谈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快·活的表情,举止中有一种亲切的样子;我看出,你有一颗合群的心;是那寂静的教室——是你生活的单调使得你忧伤。我允许自己享受那种对你和蔼而感到的愉快;和蔼不久就激起了感情。你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了,你的声调变得柔和了;我喜欢听你的嘴唇用感激的欢快的音调说出我的名字。在这时候,简,我常常享受偶然遇到你的快乐;你的举止中有一种奇怪的迟疑,你带着一种微微的困惑——一种游移不定的怀疑看我;你不知道我的反复无常究竟是什么——我到底是摆主人的严厉架子呢,还是作为朋友装和蔼呢。我这时候太爱你了,不可能起第一个念头;当我真诚地伸出手来的时候,你那年轻的、渴望的脸上流露出那样的青春、光明和幸福,我常常费了好大的劲才避免当时当地就把你拉到我的怀里。”

“别再提那些日子了,先生,”我打断他的话说,一边偷偷地从眼睛里挥去几滴眼泪;他的话使我难受;因为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而且马上就要做了;所有这些回忆,他的这些感情的表露只不过使我要做的事变得更加艰难罢了。

“不,简,”他回答;“既然现在要可靠得多——未来要光明得多,那还有什么必要老是谈过去呢?”

听了这种糊涂的断言,我发抖了。红与黑

“你现在明白目前是怎么个情况了——是不是?”他继续说。“我的青年时期和成年时期一半在难以形容的痛苦中、一半在无聊的寂寞中度过,在这以后,我第一次找到了我能真正爱的人——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的同情者——我的更好的自我——我的好天使——一种强烈的依恋把我和你系在一起。我认为你善良、有天赋、可爱;我心里产生了一种炽烈、庄严的热情;它倾向于你,把你拉到我生命的中心和源泉,让我的生命围绕着你——点燃起纯洁、强大的火焰,把你我熔为一体。

“正因为我感到和知道这一点,我才决定娶你。对我说我已有了一个妻子,那只是空洞的嘲笑;你现在知道了,我只有一个可憎的恶魔。我骗了你,那是我的错;但是我害怕你性格中存在的固执。我怕过早地灌注偏见;我打算在安全地得到你以后再冒险地把秘密告诉你。这是胆小,我应该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诉诸于你的高贵和宽大——开诚布公地向你吐露我的痛苦生活——向你描述我如饥似渴地追求更崇高的更有价值的生活——向你表明,不是表明我的决心(那个词还太弱),而是表明我的不可抗拒的心意:在我能受到真诚的、深深的爱的报答的地方,我要爱得真、爱得深。随后我应该请求你接受我的忠贞的誓言,请求你把你的誓言给我;简——现在把它给我吧。”

他停顿了一下。你干吗不说话,简?”

我正经历着一场严峻的考验:一只火烫的铁手抓住了我要害的地方。可怕的时刻啊:充满了挣扎、黑暗和燃烧!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希望比我获得更好的爱;如此爱我的他又正好是我绝对崇拜的;而我,却不得不拒绝爱和偶像。一个伤心的字包含了我的无法忍受的责任——“走!”

“简,你明白我向你要求什么吗?只要求这个诺言:‘我愿意成为你的,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愿成为你的。”

又一个长时间的沉默。

“简,”他又开始说,说话时的温柔用悲伤把我压倒了,还用不祥的恐惧使我变得像石头一样冷——因为这平静的声音是正在站立起来的狮子的喘息啊——“简,你意思是说你要在这世界上走一条路,而要我走另一条路吗?”

“是的。”

“简,”(朝我俯下身来,拥抱着我)“你现在还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现在呢?”他轻轻地吻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是的——”我迅速地完全挣脱了束缚。

“哦,简,这是痛苦的!这——这是罪过。爱我就不是罪过。”

“依从你才是罪过。”

一种狂野的神情使他竖起了眉毛,从他脸上掠过;他站了起来,但还是克制着。我把手放在椅背上支撑着;我发抖,我害怕——可是我下了决心。

“等一会儿,简。看一看你走了以后我的可怕的生活吧。一切幸福都将跟你一起被拉走了。那时候还留下什么呢?我只有楼上那个疯子作为我的妻子,你还不如叫我到那边墓地里的死人那儿去。我该怎么办呢,简?到哪儿去找伴侣,找希望呢?”

“像我一样做:信任上帝,信任自己。相信天国。希望在那儿跟你再见。”

“这么说,你不愿让步啰?”

“对。”

“那么你就是判定我活着要受罪,死后要受诅咒了?”他的嗓门提高了。

“我劝你活着不犯罪,希望你死后能安息。”

“那么你是把爱和清白无辜从我这儿夺走?你把我推回去,要我以*欲肉**为热情——以罪恶为职业啰?”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把这种命运强加给你,正如我不会去抓住它作为自己的命运一样。我们生来是要斗争,要受苦的——你我都一样;那就这样做吧。你会在我忘记你以前就把我忘记的。”

“你说这话是把我当作撒谎的人了;你玷污了我的名誉。我声明,我不会变心;你却当面对我说我不久就会变心。你的行动证明的是,你的判断是多么歪曲,你的想法是多么乖僻啊!把一个同类逼到绝望的境地,难道比违反只不过是人为的法律好吗?——这种违法并不伤害任何人,因为你既没亲戚又没熟人,不用你担心跟我同住会触怒他们。”

这倒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的良心和理智也起来反叛我,责怪我拒绝他是罪过。他们说得几乎和感情一样响;感情正在狂野地叫喊着。“哦,依从吧!”它说。“想想他的痛苦;想想他的危险——看看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的处境吧;记住他的鲁莽的性格;考虑考虑跟随绝望而来的不顾一切吧——安慰他;救救他;爱他;对他说你爱他而且将成为他的。世界上有谁关心你呢?你做的事又会伤害谁呢?”

仍然不可屈服的是这个回答——“我关心我自己。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越尊重我自己。我将遵守上帝颁发、世人认可的法律。我将坚持我神志正常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发疯时所接受的原则。法律和原则并不是用在没有诱·惑的时候,而是用在像现在这样,肉体和灵魂都反抗它们的严格的时候;既然它们严格,那就不能违反它们。要是在我自己方便的时候就可以打破它们,那它们还有什么价值呢?它们是有价值的——我一直这样相信;要是我现在不能相信,那就是因为我疯了——完全疯了;我的血管里有火在蔓延,我的心跳得我数都数不过来。预先想好的意见,以前下定的决心,是我现在要坚守的一切;我就在这儿站稳脚跟。”

我就这样做。罗切斯特先生看着我的脸色,看出我已经这样做了。他的愤怒被激发到了顶点;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都得暂时让它发作一下;他从房间那头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臂,搂住我的腰。他似乎要用他冒火的眼光把我吞下;这时刻,在身体上,我感到无力,犹如受到干旱和炉火烤灼的麦茬一般,——在精神上,我还控制着我的灵魂,并且肯定它最终会是安全的。幸亏眼睛能表达灵魂的意思,虽然常常是不自觉地表达,但是表达得还忠实。我抬起眼睛看看他的眼睛,我看着他那凶狠的脸,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他紧紧地抓住我,使我都感到疼痛了。我的用得过度的力气几乎耗尽了。

“从来没有,”他咬牙切齿地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像这样既纤弱又不屈不挠。在我手里,她好像只是一根芦苇!”(他用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摇我。)“我用一个手指和一个拇指就可以把她捏弯;我就是把她捏弯了,把她拔起来,把她捏碎了,又有什么用呢?想想那眼睛;想想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坚决、狂野和坦率的神情,不仅是带着勇气,还带着坚定的胜利。不管我拿它的笼子怎么办,我都抓不住它,抓不住那野蛮、美丽的东西!要是我把那脆弱的牢房拆散、捣毁,我的*行暴**也只会把俘虏放掉。我可以成为房子的征服者;可是在我还没能把自己称为土屋的占有者之前,它的居住者却早已飞上了天。我要的是你,心灵——连同意志、活力、美德和纯洁;而不只是你的易碎的躯壳。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轻轻地飞过来,偎依在我的怀里;而违反你的意志抓住你,你就会像香气一样从紧握中逃脱——我还没来得及吸进你的香味,你就消失了。哦!来吧,简,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松手放开我,只是朝我看着。这眼神远比那疯狂的紧抱更难以抗拒;然而,现在只有白痴才会屈服。我曾经面对过他的愤怒、并且把它挫败了;现在我必须躲避他的悲哀;我走到门口。

“你走了吗,简?”

“我走了,先生。”

“你离开我吗?”

“是的。”

“你不愿再来了?你不愿做我的安慰者,我的拯救者了?我的深深的爱情,我的狂暴的悲伤,我的发疯般的祈求,对你都不算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有着多么难以形容的哀愁!要坚定地再说一遍“我走了”,是多么困难啊!局外人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么,去吧,——我同意——可是记住,你是把我留在这里受痛苦。上楼到你自己的屋里去;把我所说的话好好想一想,简,看看我受的苦——想想我。”

他转过身去;扑倒在沙发上。“哦,简!我的希望——我的爱情——我的生命!”他嘴里痛苦地说出这几句话。接着是一阵深沉、强烈的啜泣。

我已经走到门口;可是,读着,我又走了回去——像我走来时一样坚决地走回去。我在他身旁跪下;我把他的脸从靠垫上转向我;我吻吻他的脸颊;用手抚平他的头发。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主人!”我说。“上帝使你免于伤害和过失——引导你,安慰你——为你过去对我的仁慈好好酬劳你。”

“小简的爱是我最好的酬劳,”他答道;“没有它,我的心就碎了。可是简会把她的爱给我的;是的——会高贵而又慷慨地给我的。”

血涌到他脸上;眼睛里闪出火光;他跳起来站得笔直,伸出双臂;可是我躲开拥抱,立刻离开了房间。

“别了!”是我离开他的时候我心里的呼喊。“绝望”又补充道:“永别了!”

*     *     *

那一夜我一直没想睡觉;可是我一躺上床,就睡着了。我在思想上又回到了童年的情景中去:我梦见我躺在盖兹海德的红屋子里;夜一片漆黑,我心里有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恐惧。很久以前吓得我昏过去的那道光,在这个梦幻中回忆起来,似乎移动着要爬过墙,而且颤抖着停在昏暗的天花板中央。我抬起头来看望;屋顶化成云块,高高的,朦朦胧胧的;那光亮似乎像即将破雾而出的月儿照在雾气上的那一种。我看着它过来——带着最奇怪的期待心情看着,仿佛它的圆盘上写着注定我命运的话似的。它冲了出来,月亮从没像这样从云里出来过;一只手首先穿过黑黑的云层,把它们推开;接着在碧空中照耀着的不是一个月亮,而是一个白色的人体,辉煌的额头俯向大地。这个人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对我的心灵说话;声调远不可测,却又如此之近,就在我的心里低语:

“我的女儿,逃避诱·惑吧!”

“母亲,我会逃避的。”

我从恍惚的梦境中出来以后这样回答。还在夜里,可是七月之夜是短的;午夜过后不久,黎明就来临了。“现在开始做我必须完成的事并不太早,”我想。我一起来就已经穿好了衣服,因为除了鞋子以外,我没脱掉什么。我知道到抽屉里什么地方去找几件衬衣,一个用来挂在项链上的小金盒和一个戒指。在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碰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几天前强迫我接受的珍珠项链的珠子。我把它留下;它不是我的;它是那已经在空气中消失的幻想的新娘的。我把其他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裹;我把装着二十先令的钱袋放在口袋里,这是我的全部财产。我系上草帽,扣好披巾,拿了包裹和我那还不想穿上的便鞋从屋里溜出来。

“别了,仁慈的菲尔费克斯太太!”我悄悄走过她的房门的时候喃喃地说。“别了,我亲爱的阿黛勒!”我一边朝婴儿室看一边说。不允许有进去抱抱她的想法。我不得不瞒过那敏锐的耳朵,说不定它现在正听着。

我原可以走过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而不停下;可是在那门槛跟前,我的心一时停止了跳动,我的脚也被迫停下了。那里没有睡眠,住在里面的人正在不安地从这边墙踱到那边墙;在我倾听着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叹息。要是我选择的话,这间屋里就有我的一个天堂——一个暂时的天堂;我只消走进去,说:

“罗切斯特先生,我将一辈子爱你,跟你住在一起,一直到死,”一股狂喜的源泉会涌到我嘴唇上。我想到了这个。

那好心的主人,现在不能入睡,正在迫不及待地等着天亮。到早上,他会打发人来叫我;我将已经走了。他会派人来找我,可是找也是白找。他会觉得自己被遗弃了;他的爱被拒绝了;他会痛苦;也许变得绝望。我也想到了这个。我把手朝门锁伸去,但又缩了回来,继续悄悄往前走。母亲

我伤心地转弯抹角地下了楼;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机械地办了。我在厨房里找了边门的钥匙;还找了一瓶油和一根羽毛;给钥匙和锁上了油。我拿了一点儿水和一点面包;因为说不定我得走很远;我的体力最近大大减弱,千万不能垮下来。所有这一切,我都悄没声儿地办了。我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关上。朦胧的黎明在院子里发出闪烁的微光。巨大的前门关着,还上了锁;可是其中一扇门上的小门却只是闩着。我从小门走出去,把小门也关了;现在我走出了桑菲尔德。

一英里以外,在田地的那一边,有一条路,朝着同米尔考特相反的方向延伸开去;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但常常注意到,并且心中琢磨,不知道它通到哪儿去;我就朝那条路走去。现在不允许思考;也不能往后看一眼;甚至不能往前看。不能想一想过去,也不能想一想未来。过去的一页是如此地像天国般甜蜜——如此地极度悲哀——只消读其中一行就可以使我的勇气消失,使我的力量垮下来。未来却是个可怕的空白;有点儿像洪水过后的世界。

我沿着田地、树篱和小径的边缘走着,一直到日出以后。我相信那是个可爱的夏日之晨;我知道,在离开那所房子时穿上的鞋子不久就让露水沾湿了。可是我不看初升的太阳,不看笑盈盈的天空,也不看正在醒来的大自然。被押送着通过美丽的景色去断头台的人,不会注意在路边微笑的花朵,只会想着砧板和斧子的利刃;想着骨头和血管的分离;想着在终点张开着的墓穴;我想着凄惨的逃跑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哦!我还带着痛苦想着我所留下的一切。我实在忍不住要想。我想,他现在正在屋子里看着日出,希望我会马上去对他说我愿意留下来,和他住在一起,并且属于他。我是希望属于他;我渴望回去;现在还不太迟;我还可以免掉他失去心爱的人的剧烈痛苦。我肯定,我的逃跑还没被发现。我可以回去,成为他的安慰者——他的骄傲;把他从痛苦中、也许还从毁灭中救出来。哦,我担心他自暴自弃——这比我的自暴自弃要糟得多——这种担心在怎样地驱使着我啊!它是一个射进我胸中的有倒刺的箭头;在我想把它拔出来的时候,它撕裂着我;在往事的回忆使它埋得更深的时候,它使我厌恶。鸟儿在矮树林和灌木丛里歌唱;鸟儿对自己的伙伴忠实;鸟儿是爱情的象征。我是什么呢?在我内心的痛苦中,在道义的疯狂努力中,我憎恶我自己。我不能从自满、甚至不能从自尊中得到安慰。我损害了——伤害了——离开了我的主人。我在我自己的眼睛里都是可恨的。然而,我不能回过头去,也不能往回走一步。一定是上帝在带领我继续前进。至于我自己的意志或良心,剧烈的悲伤已经践踏了其中一个,扼杀了另外一个。我一边沿着我的孤寂的路走着,一边尽情地哭着;我像个神经错乱的人那样走得很快,很快。从内心开始的一种软弱,蔓延到四肢,控制着我,我跌倒了;我在地上躺了几分钟,让脸腮压着湿漉漉的草地。我有点害怕——或者说有点希望——自己就在这儿死去。可是,我一会儿就爬了起来,用手和膝盖向前爬,接着又站了起来——像以前一样急切而坚决地朝大路走去。

到了路上,我不得不坐在树篱下休息。坐着的时候,听到车轮声,看到一辆马车正在驶过来。我站起身,举起手;马车停了下来。我问它上哪儿去;赶车的说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肯定罗切斯特先生在那儿没有什么亲戚。我问到那儿要多少钱;他说三十先令;我回说身边只有二十先令。他说好吧,不妨将就一下,就拿二十吧。他还允许我坐到里边去,因为车子是空的。我进去了,给关在里边,车子继续前进。

好心的读者啊,但愿你永远不会感受到我当时感受到的心情!但愿你的眼睛永远不像我的眼睛这样,淌出暴雨般的、烫人的、揪心的泪水!但愿你向上帝作的祈祷永远不像我当时嘴里说出的那么绝望、那么痛苦,因为你永远不会像我这样,担心成为你全心爱着的人的堕落的根源。两天过去了。那是夏天的一个傍晚;马车夫要我在一个叫惠特克劳斯的地方下车;因为我所付的车钱不够,他不能让我再乘下去,而我却连一个先令都没了。马车离我已经有一英里了,我独自一人待着。这会儿我才发现忘了把我的小包裹从马车里的口袋里取出来了,我是为了安全起见才把它放在那儿的;它就留在那儿,一定还留在那儿;如今,我是一贫如洗了。

惠特克劳斯不是个镇,甚至还不是个小村落;它只是立在十字路口的一根石柱;刷成白色,我想是为了在远处和在黑暗中容易看得见。它的顶端伸出四根指路牌;从上面的字看来,最近的一个城镇在十英里以外;最远的则超过二十英里。根据这些熟知的城镇的名字,我知道自己是在哪个郡下车的;这是北方中部的一个郡,荒原幽暗,山岭崎岖,这是我所看见的。我后面和两边都是大片大片的荒原;我脚下深谷的那一边还有一座重重起伏的群山。这儿一定人烟稀少,我在路上看不到赶路的人;路向东西南北伸展开去——白茫茫的、冷冷清清的宽阔的路;它们全都穿过荒原;石楠又深又杂乱地走到路边上来了。但是可能有一个偶然的赶路人走过来;而我却不愿意有谁在这时候看见我;我在路标柱这儿徘徊不去,显然漫无目标和不知所措,陌生人会觉得很奇怪,我在干什么。人家可能问我;除了作一些听起来难以相信并且会引起怀疑的回答以外,我不能回答什么。这个时候,我跟人类社会没有一点联系;没有一种魅力或希望把我叫到我的同类那儿去;看到我的人没有一个会对我有什么仁慈的想法或者良好的愿望。除了万物之母大自然以外,我们没有亲属;我还是到她的怀里,去得到安息吧。

我径直走进石楠丛生的荒地里;看见褐色荒原中有一条深陷的坑道,我就沿着它走去。我在那没膝的暗黑草木丛中艰难地走过去;我随着它的转弯而转弯,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一块让苔藓染黑了的花岗岩,我就在它下面坐下。周围是荒原的高高的陡坡;这块石岩保护着我的头,天就在它上面。童年

甚至在这儿,我都是过了一些时候才感到平静下来;我隐隐约约地害怕附近会有野兽,或者打猎的人或偷猎的人发现我。要是有一阵风吹过荒野,我就会抬起头来,生怕是一头公牛冲过来;要是有一只鸻鸟尖叫,我就把它想象成一个人。然而,我发现自己的恐惧毫无根据,黄昏逝去,夜幕降落,笼罩一切地沉沉寂静使我安下心来,这时我才有了信心。在这以前我还没有思考过,我只是听着、看着、担心着;现在我又有了沉思的能力。

我该做什么呢?上哪儿去呢?哦,这是无法忍受的问题啊!我什么也不能做,哪儿也不能去。——在我能到达人类居住的地方以前,我发抖的劳累的双脚还得先走很长一段路;在我能得到一个住处以前,还得先恳求冷酷的慈善;在我的故事能被倾听、或者在我的需要中能有一个被满足以前,还得先强求别人表示勉强的同情,几乎还得先引起别人的嫌恶!

我摸摸石楠,它很干,夏日的炎热使它还有点温暖。我望望天空;它很纯净;一颗仁慈的星星在沟道顶上闪烁着。露水降落,可是带着慈祥的温柔;没有微风在低语。在我看来,大自然似乎亲切而宽厚;我认为尽管我无家可归,她却爱我;从人那儿只能指望怀疑、抛弃、*辱侮**的我,就怀着子女的爱依恋着她。至少今夜,我要成为她的客人——因为我是她的孩子;我的母亲将不要钱也不要代价,给我住宿。我还有一口面包;中午路过一座小镇的时候,我用一便士的零钱——我最后的一个硬币买来的面包卷剩下来的。我看见成熟的越橘在石楠丛中这儿一簇,那儿一簇,像黑玉珠子般发亮。我摘了一把,和面包一起吃。我肚子原来很饿,吃了这隐士吃的一餐,即使没吃饱,却也已经不那么饿了。吃完后我作了晚祷,然后,选个地方睡觉。

在这块岩石旁边,石楠很深;我躺下来的时候,双脚就埋在里面;两边的石楠都高高竖起,只留下窄窄的一溜空间,让夜风侵入。我双手折起我的披巾,把它当被子盖在身上;一个微微隆起、长满青苔的地方是我的枕头。这样的宿夜,至少在夜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冷。

我的休息原来可以十分安乐;只是一颗悲伤的心破坏了它。由于张开的伤口、内出血和绷断的弦线,心在怨诉。心为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的命运发抖;它怀着强烈的怜悯为他悲叹;它怀着无休止的渴望去要求他;尽管像折断双翼的鸟儿般无能为力,它还是抖动破残的翅膀,作徒然的尝试,去寻找他。

这种思想上的折磨叫我再也支持不住,我起身跪着。夜已经来临,星辰已经升起;一个安全、宁静的夜,太静了,使恐惧都不能来作伴。我们知道,上帝无处不在;但是,在他的作品最大规模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肯定是最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正是在那无云的夜空,在他的世界默默地转动着前进的地方,我们能最清楚地看到他的无限,他的全能,他的无所不在。我跪着为罗切斯特先生祈祷。抬着头,我泪眼模糊地看到宏伟的银河。想起了那是什么——那儿有那么多数不清的星系像一道淡淡的光痕扫过空间——我感到了上帝的伟大和力量。我肯定他有能力拯救他所创造的东西;我越来越深信:地球和它珍藏的每一个灵魂都不会毁灭。我把祈祷变为感恩;生命的源泉也就是灵魂的救星。罗切斯特先生是安全的;他属于上帝,他会被上帝所保护。我再一次偎依在小山的怀里;不一会儿就在睡眠中忘却了悲哀。

可是第二天,“贫困”苍白而光秃地来了。在小鸟离巢以后很久,在蜜蜂趁露水未干、在一天中最美好的黎明来采石楠蜜以后很久——在早晨长长的影子已经缩短、阳光已经充满大地和天空的时候——我起身,向四下里看看。

是怎样的一个完美的、安静而又炎热的白天啊!这个蔓延开去的荒原是怎样的一个黄金沙漠啊!到处都是阳光。我但愿能够生活在阳光里,并且靠阳光为生。我看见一条蜥蜴跑过那块岩石;我看见一只蜜蜂在甜的越橘中忙碌。这会儿我真愿意变成蜜蜂或者蜥蜴,让我可以在这儿找到合适的食物和永久的藏身之所。但是我是一个人,有人的需要;我不能在没有东西满足这些需要的地方久留。我站起来;回头看看我离开的床。对于未来毫无希望,我只巴望这个——我的创造者那天夜里认为应该趁我睡着,把我的灵魂从我这儿要去;我这个疲乏的身躯,由死亡解救出来,不再和命运冲突,现在就只消安静地腐烂,和平地跟这荒野的泥土混合了。然而,生命,连同它的一切需要、痛苦和责任,都还为我所有。负担还得背负下去;需要还得满足;痛苦还得忍受;责任还得完成。我出发了。

又走到惠特克劳斯,我沿着背太阳的那条路走去。太阳现在又热又高。我已经没有意志力来根据其他情况决定我的选择。我走了很久,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差不多够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向几乎把我压垮的疲劳屈服——可以放松一下这种强迫的行动,我就近在我看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毫不抗拒地屈服于充塞我的心灵和肢体的麻木——这时候,我听到一阵钟声——一阵教堂的钟声。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里的富于浪漫色彩的小山之间,我看到了一座村落和一个尖顶。一个小时以前,我已经不再注意山的变化和景象了。我右边的山谷布满牧草地、麦田和树林;一条闪亮的溪流蜿蜒地穿过不同色彩的深绿浅绿、成熟的麦子、浓郁的林地、明亮和满是阳光的牧场。隆隆的车轮声把我叫回到我面前的大路上来,我看见一辆装满东西的沉重的货车吃力地爬上小山;再过去不远是两头母牛和赶牛人。人类的生活和人类的劳动就在近旁。我得挣扎着前进;努力像别人一样生活和劳动。

大约下午两点钟光景,我走进了村子。在一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小铺子,橱窗里有几块面包。我渴望得到一块面包。有了那点食物,也许我就可以恢复一点精力;没有它,就很难再往前走。一到我的同类中间,我又希望有力量和精神。我觉得,饿得昏倒在村里的人行道上是丢脸的。我难道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换一个面包卷吗?我想了一下。我脖子上系着一条小的丝方巾;我还戴着手套。我几乎说不出处在极端贫困中的人是怎么办的。我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中是否有一样可以被接受;也许不会;可是我得试试。

我走进铺子;那儿有一个女人。她看见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人,猜想是位小姐,便彬彬有礼地迎上前来。她怎样招待我呢?我突然害臊起来;我的舌头就是不肯把我准备好的请求说出来。我不敢提出把半旧的手套和弄皱的方巾给她;而且,我觉得这么做是荒谬的。我只请求她允许我坐下歇一会儿,因为我累了。她原来以为来了一位顾客,现在感到失望,便冷冷地同意我的请求。她指了一个座位,我乏力地坐了下来。我感到难受得直想哭;可是觉得这样的表示不合情理,我就忍住了。不一会儿,我问她,“村里有女服裁缝或者普通的女裁缝吗?”

“有的;有两三个。干这行的够多了。”

我想了一下。我现在被逼到正题上来。我被带到面对“贫困”的地方,落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铜子。我得做些什么。可是做什么呢?我得到哪儿去求个职位。可是到哪儿去求呢?

“你可知道附近什么地方要找用人么?”

“不,我不知道。”

“这地方的主要生意是什么?大多数的人都干些什么?”

“有些人种庄稼;有许多人在奥立佛先生的针厂和铸造厂里干活。”

“奥立佛先生雇用女工吗?”

“不;那是男人干的活。”

“女人干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回答。“有些人干这行,有些人干那行。穷人总得尽自己的力量过下去。”

她似乎对我的问话感到厌烦了;的确,我有什么权利追问她呢?有一两个邻居走了进来;显然需要用我的椅子。我就告退了。

我沿着大街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左右两旁一幢幢的房子;可是我没有发现什么借口,也没看见一个诱人的东西,可以让我走进任何一幢。我绕着村庄走着,有时候走得稍微远一点,然后再折回来,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我精疲力竭,而且现在正饿得发慌,我转身走到旁边的一条小径上去,在树篱下坐下。然而,不大工夫,我又站了起来,又在寻找什么,找一个办法,或者至少找一个能指点我的人。在小径的尽头,有一座漂亮的小房子,屋前有个花园,非常干净,花儿开得五彩缤纷。我在那儿停了下来。我有什么事要去走近那白色的门,或者去碰那亮闪闪的门环呢?那座房子里的居民怎么样才会产生兴趣来帮助我呢?可是我还是走近去,敲了门。一个容貌温和、衣着整洁的年轻女人开了门。我用从绝望的心和衰竭的身体里所能发出的声音——一种低微和颤抖得可怜的声音——问,这儿是否需要用人?

“不,”她说;“我们不用用人。”

“你能告诉我,我能在哪儿找到随便什么职业吗?”我继续问。“我是个陌生人,在这儿没有熟人。我要找个工作;不管什么工作都行。”

可是她没有责任来为我考虑,为我找个职位;再说,在她眼里,我的性格、地位、叙述一定是多么可疑。她摇摇头,说:“很遗憾,没法告诉你。”那扇白门非常轻、非常有礼貌地给关上了,但是却把我关在外面了。如果她让门再开一会儿,我相信我准会向她讨一块面包;因为我现在已经落到卑下的地步了。

要回到那吝啬的村子里去,我是受不了的;况且,在那里也看不到什么希望,让我能获得帮助。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树林,它的浓荫似乎能提供诱人的藏身之所,我很可能宁愿上那儿去;可是我病得如此厉害,身体又如此衰弱,自然的渴望又如此啃啮着我,本能迫使我在有机会得到食物的住所周围徘徊不去。饥饿这只兀鹰这样把喙和爪子侵入我的躯体,孤寂也就不成其为孤寂——休息也不成其为休息了。

我走近房子;离开它们,再走回来,然后又走开去;我意识到我没有权利请求,没有权利指望人家对我孤独的命运感兴趣,这种意识老是驱使我走开。在我这样像一条丧家的饿狗似地走来走去的时候,下午渐渐逝去。在穿过一块田地的时候,我看见前面的教堂尖顶;我急急忙忙朝它走去。在教堂墓地附近,花园的中央,有一所虽然很小却造得很好的房子,我肯定那是牧师的住宅。我想起了,陌生人来到没有朋友的地方,而且要找工作的话,有时候就请求牧师介绍和帮助。牧师有责任帮助——至少用劝告来帮助——愿意自助的人。我好像还有点儿权利到这里来寻求劝告。于是我再次鼓起勇气,聚起我剩下的一点微弱的力量,继续往前走。我来到房子跟前,敲敲厨房门。一个老妇人开了门;我问这是牧师的住宅吗?

“是的。”

“牧师在家吗?”

“不在。”

“他马上就回来吗?”

“不,他出门去了。”

“到远处去了吗?”

“不远——有三英里路。他父亲突然去世,他给叫去了,现在正在泽庄,很可能还要在那儿待两个星期。”

“有女主人吗?”

“没有,除了我没别人,我是管家;”读者啊,我不能要她救济我,而没有救济,我都快倒下了;我还不能要饭;我又缓慢地走开了。

我再一次取下我的绸方巾——再一次想到小铺子里的那几块面包。哦,只要一块面包皮!只要一口来缓和一下饥饿的剧痛!我本能地再次转向村庄;我又找到了那家铺子,走了进去;虽然除了那女人,还有几个人在场,我还是大胆地提出了请求:“你愿意收下这块方巾,给我一个面包卷吗?”

她显然怀疑地看看我:“不,我从来不那样卖东西。”

我几乎绝望了,便要求半个;她又拒绝了。“我怎么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方巾,”她说。

“你愿意拿我的手套吗?”

“不!我要手套有什么用?”

读者啊,详谈这些细节可不是愉快的事。有人说,回忆过去的痛苦经历是快乐的;可是现在我却不愿去重温我提到的那些时候。道德的堕落,混合着肉体的痛苦,形成一种过于悲惨的回忆,我不会乐于去详谈。我并不责怪那些拒绝我的人。我觉得那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且是无可奈何的事。一个普通的乞丐往往是怀疑的对象;一个穿着体面的乞丐不可避免地也是这样。固然,我乞求的只是职业;可是谁又有责任来为我提供职业呢?当然不是那些第一次看见我又不了解我品性的人。至于那个不愿拿面包换方巾的女人,既然她认为我的提议是个阴谋,认为这样交换不合算,那她也是对的。现在让我压缩一下。我对这个题目感到厌烦了。

天黑以前不久,我经过一家农舍,农夫坐在开着的门跟前,正吃着面包干酪的晚餐;我停了下来,说:

“你给我一片面包好吗?我很饿。”他惊异地看了我一眼;没作回答,就切了厚厚的一片面包,把它给了我。我想他并没把我当作乞丐,而是把我当作一个想吃他的黑面包的古怪的小姐。我一走到看不见他房子的地方,就坐下来吃面包。

我没有希望住在房子里,便到上面提到过的树林子里去找个住处。可是我这一夜过得真惨,我的休息给破坏了;地是湿的,空气是冷的;再加上,不止一次有人闯进来,打我附近走过,我不得不一再换地方;没有一点安全和宁静的感觉。快天亮的时候,下雨了;第二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读者啊,请别要我详细叙述那一天的情景吧。我像前一天那样寻找工作;像前一天那样遭到了拒绝;也像前一天那样挨了饿;不过我吃过一次东西。在一所村舍门口。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刚要把一点冷粥倒进猪槽。“你把它给我好吗?”我问。

她瞪着眼看我。“妈妈!”她嚷道;“有个女人要我把粥给她。”

“孩子,”里面的一个声音说,“要是她是个要饭的,就给她吧。猪不要吃粥。”

女孩把凝成块的粥倒在我的手里,我便狼吞虎咽地把粥吃掉了。在人间

雨天的暮色渐渐变浓的时候,我在一条冷冷清清的马道上停了下来。我在那条马道上已经走了一个小时,或者还不止一个小时。

“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再也不能往前走了。今天晚上我将再一次在外面过夜吗?雨下得这么大,难道我得把头枕在又冷又湿的地上吗!我怕我没有其他办法;因为,谁会收容我呢?可是,那将是十分可怕的,带着这饥饿、乏力、寒冷的感觉,这凄凉的感觉——这完全的绝望。不过,很可能不到早上我就死去。我干吗不能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这个前途呢?我干吗要挣扎着保持毫无价值的生命呢?就因为我知道,并且相信,罗切斯特先生还活着;再说,因为贫困和寒冷而死去,这种命运是天性所不能消极地顺从的。哦,上帝啊!再支持我一会儿吧!帮助我——指引我吧!”

我的迟钝的眼睛扫视着朦胧迷茫的景色。我看出自己已经走得离村子很远;几乎看不见它了。村子周围的耕地已经消失;我通过横路和支路,已经又一次走近了那片茫茫的荒原;现在只有几块田地横在我和黑黝黝的小山之间。这几块地几乎还没有开垦过,差不多还是和原来的石楠丛生的荒地一样荒芜,一样贫瘠。

“唉,我宁可死在小山那儿,也不愿死在街上,或者来往人多的大路上,”我想。“让乌鸦和渡鸦——如果这一带有渡鸦的话——把我的肉从骨头上啄去,这要比装在济贫院的棺材里,在乞丐的义冢里腐烂好得多。”

于是,我转向小山,走到那里。现在只消找个凹处,让我可以躺下,即使不感到安全,至少感到隐蔽;可是,这个荒丘的整个表面似乎是平的。除了颜色的变化以外,没什么其他变化;在沼地上长满灯芯草和青苔的地方是绿色的;干土上只长石楠的地方是黑色的。尽管天在转黑,我还是能看见这些变化;虽然那只是明暗的变化,因为颜色已随日光消褪了。

我的眼光正从阴暗的丘地上方,顺着那消失在最荒凉的景色中的沼地边缘浏览过去,这时候远处沼泽和山脊之间的一个朦胧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亮光。“那是ignis fatuus,”这是我第一个念头;我料想它马上就会熄灭。然而,它继续稳定地燃烧下去,既不后退,也不前进。“那末,是刚燃起的篝火吗?”我问。我守候着,看它是否扩大;可是,不;它既没缩小,也没扩大。“它也许是房子里的一支蜡烛,”这时候我猜测着,“不过,如果是的话,我也绝不可能走到那儿。它太远了;即使离我不到一码,那又有什么用呢?我敲门,也只是让自己再给关在门外。”

我在我站着的地方卧倒了,把脸靠在地上藏起来。我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夜风在小山和我的上方吹过,呻·吟着消失在远处;雨下得很猛,再次把我淋得透湿。只要我僵硬到像静止的冰霜,死神友好地让我变得麻木,那雨点可以继续猛打下去,我不会感觉到它;可是我那还活着的肌肤却在它冰凉的影响下颤抖。不一会儿,我就爬了起来。

亮光还在那儿;昏暗而稳定地透过雨丝照着。我再试着走路,拖着精疲力竭的双脚慢慢朝它走去。它引我斜着爬过小山,穿过广阔的沼泽。这个沼泽在冬天是根本无法通过的,甚至现在,在盛夏,都是泥浆四溅,溜滑难走。我在这儿摔倒两次,但是两次都爬了起来,振作起精神。这亮光是我微乎其微的一线希望啊,我必须到它那儿去。

穿过沼泽,我看见荒野里有一条白色的小路。我朝它走去;那是一条路或者一条小径,直通那个亮光。现在亮光在一种小山冈上的树丛中间闪耀着——根据我在黑暗中能分辨的形状和叶子来看,显然是杉树。我走近的时候,我的心却消失了;有个什么障碍物挡在我和它之间。我伸出手去摸摸面前黑糊糊的一堆东西,摸出了那是一堵矮墙的粗糙的石块——在它上面是像栅栏一样的东西,里面是高而有刺的树篱。我继续摸索着前进。又有一样白的东西在我面前闪光,那是一扇门——一扇小门;我一碰它,它就在铰链上摇动起来。门两边各有黑黑的一丛灌木——冬青或者紫杉。

走进门,穿过灌木丛,就可以看见一所房子的侧影:黑黑的,低低的,比较长;可是指引我的亮光却并不在那儿照耀着。一片漆黑。屋里的人都睡觉了吗?我担心是这么回事。为了找门,我转过一个拐角;那友好的亮光从一扇很小的格子窗的菱形玻璃里又照射出来;窗子离地一英尺,常春藤和其他爬墙植物长得使窗子更小了,房子开窗的那一部分墙上密密层层地都是一簇簇的叶子。窗口被挡着,而且狭窄,可以说不需要窗帘或者窗板了;当我弯下身来推开遮住它的一丛叶簇的时候,可以看见里面的一切。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间地板洗得干干净净地铺了沙子的房间;一张胡桃木的餐具柜,锡镴盆子排成一排排,把明亮的泥炭火的红色和火光反射出来。我可以看见一只钟,一张白松木桌子,几把椅子。曾经是我的指路明灯的那支蜡烛放在桌上燃烧;一个老妇人正就着烛光在织袜子。她看上去有点粗气,但是像她周围的一切那样,干净得一尘不染。

我只是粗粗地看了一下这些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更有趣的是一群出现在火炉旁边,一动不动地坐在炉边的一片玫瑰色的宁静和温暖之中。两个高雅的年轻女人——从各方面看来都是闺秀——一个坐在矮矮的摇椅上,另一个坐在更矮的凳子上;两个都穿着黑纱和邦巴辛毛葛的重丧服,黑衣服奇特地衬托出很白的脖子和脸;一条短毛大*狗猎**把大大的头靠在一个姑娘的膝头上,另一个姑娘的裙兜里躺着一只黑猫。

像这样的几个人待在这个简陋的厨房里,可真是奇怪!她们是谁呢?她们不可能是桌边那个老妇人的女儿;因为她看上去像个乡下人,而她们却非常文雅而有教养。我从来没在哪儿见到过像她们那样的脸;然而,我凝视着她们的时候,我似乎对她们的每一个面部特征都很熟悉。我不能说她们漂亮——她们太苍白、太严肃,不能用这个字眼;因为都在低着头看书,她们看上去在沉思,几乎到了严肃的地步。她们两人中间的一个架子上,放着另外一支蜡烛和两本大书。她们常常翻阅这两本书,似乎在把它们和她们捧在手里的较小的书作比较,就像人们在翻译的时候查词典一样。这个场面寂静无声,仿佛所有的人都是影子,生活的房间则是一幅画似的;如此之静,我听得见煤渣从炉栅里落下,钟声在暗角落里嘀嗒地响着;我甚至想像我听得出老妇人的编结针咔嗒卡嗒的响声。因此,一个声音打破这奇怪的沉寂的时候,我完全听得见。

“听着,黛安娜,”一个专心的学生说;“弗朗茨和丹尼尔夜里在一起,弗朗茨刚从梦中吓醒,在讲那个梦——听!”她低声念一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既不是法语也不是拉丁语。是希腊语还是德语,我说不上来。

“那真有力,”她念完以后说;“我喜欢它。”另一个姑娘刚才抬着头听她妹妹说话,现在一边凝视着火,一边重复念那一行字。后来我知道了这语言和这本书;所以我在这儿把这一行引出来;虽然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对我来说,就像是敲打铜器的响声一样——毫无意义:

“‘Da trat hervor Einer,anzusehen wie die Sternen Nacht’.(1)好!好!”她嚷道,她那深邃的黑眼睛闪闪发亮。“你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伟大的天使长恰如其分地在你面前!这一行抵得上一百页浮夸的文章。‘Ich wäge die Gedanken in der Schale meines Zornes und die werke mit dem Gewichte meines Grimms’.(2)我欢喜它!”

(1)德语,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其外貌犹如夜晚的星星。

(2)德语,我在我愤怒的天平秩盘中,权衡这种思想,我用我激怒的砝码,权衡这个作品。

两人又沉默了。

“有哪个国家的人会像这样说话吗?”老妇人从她的织物往上看,问道。

“是的,汉娜——一个比英国大得多的国家;那儿的人就这样说话。”

“哦,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彼此之间怎么听得懂;要是你们有谁到那儿去,我猜想你们听得懂他们的话吧?”

“他们的话我们也许能听懂一点儿,可不是全部——因为,我们不像你想的那么聪明,汉娜。我们不会讲德语;要是没有词典帮忙,我们还看不懂呢。”

“它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打算以后能教德语——或者至少像人们所说的,教初步的东西;那时候我们挣的钱就可以比现在多了。”

“很可能;可是别学了;今晚学得够多了。”

“我想是的;至少我累了。玛丽,你累吗?”

“很累;没有老师光靠一本词典辛辛苦苦地学一种外语,毕竟是吃力的工作。”

“是啊;尤其是像德语这样难懂而又出色的一种语言。我不知道圣约翰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他肯定快回来了;刚好十点,”(看看她从腰带里掏出来的小金表。)“雨下得猛。汉娜,请你到客厅里去看看火好吗?”

那女人站起来,打开一扇门,通过门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通道;不一会儿我就听见她在里面一间屋子里拨火;她马上就回来了。

“啊,孩子们!”她说,“到那边屋里去,使我很难受;那张椅子空着缩在角落里,屋子显得那么凄凉。”

她用围裙擦擦眼睛;两个姑娘,先前一直显得庄严,现在却显得悲伤了。我的大学

“不过他到了更好的地方,”汉娜继续说;“我们不该希望他再回到这儿来。再说,没有人指望能死得比他更安静了。”

“你说他没提起我们吗?”一个小姐问。

“他来不及——孩子;他一分钟就走了——你的父亲。他像上一天那样有点不舒服,可是没什么要紧;圣约翰先生问他是否要派人去把你们两人中的哪一个叫来,他只是笑他。第二天——也就是说,两个星期以前——他又开始觉得头有点重,便去睡觉,就此没再醒过来;你们的哥哥到卧房去发现他的时候,他几乎都僵硬了。啊,孩子们!他是老一派人里面的最后一个——因为你们和圣约翰先生好像跟去世的那一些不属于同一个类型;尽管你们的母亲跟你们很相像,几乎和你们一样地读了很多书。她简直就是你的画像,玛丽;黛安娜就比较像你们的父亲。”

我认为她们非常相似,我说不出这个老用人(现在我已经断定她是佣人了)在哪儿看出了不同。两人都脸色白皙,身材苗条;两人都相貌非凡、一副聪明的样子。其中一个的头发确实比另一个稍深一点,梳的发式也有点不同:玛丽的淡褐色头发从中间分开,编成光滑的辫子;黛安娜的稍暗一些的头发却密密层层地鬈曲着盖住了她的脖子。钟打十点了。

“我肯定你们要吃晚饭了,”汉娜说;“圣约翰先生一进来也要吃了。”

她去着手准备晚饭。两位小姐站起身来;她们似乎要到客厅里去。在这之前,我一直那么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们,她们的外貌和谈吐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以至我自己的可怜处境都忘了一半,现在我又想起了它。对比之下,我似乎比以前更孤独,更绝望了。要使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感动得关心我;要使她们相信我的贫困和悲哀是真的——要诱使她们答应使我不再流浪,给我休息,看来是多么不可能啊!当我摸到了门,迟疑地敲门的时候,我觉得上面这种想法只是妄想。汉娜开了门。

“你有什么事?”她用惊诧的声音问,一边借着手里的蜡烛的光亮打量着我。

“我可以同你的女主人说话吗?”我问。

“你最好告诉我,你要同她们说些什么。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是个外地人。”

“你在这个时候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要在外屋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住一宿,还要一点儿面包吃。”

怀疑是我最害怕的一种感情,这时候却出现在汉娜脸上。“我可以给你一片面包,”她停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们不能留一个流浪人住宿。这不可能。”

“就让我同你的女主人说说话吧。”

“不;我不让。她们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你不该在这时候到处游荡;这看上去很不好。”

“可是,你把我赶走,我上哪儿去呢?我怎么办呢?”

“哦,我保证你知道上哪儿去,也知道该怎么办。小心别干坏事,这就行了。哪,给你一个便士,现在走吧!——”

“一个便士我不能吃;而且我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别关门吧;——哦,看在上帝分上,别关啊!”

“我非关不可;雨打进来了——”

“告诉小姐们。——让我见见她们——”

“真的,我不会去告诉她们。你不守本分,要不,你也不会这样吵闹。走开。”

“可是,把我撵走,我一定会死掉的。”

“你才不会呢。我怕你是心怀鬼胎,所以夜里这么晚还到人家房子跟前来。要是附近什么地方还有人跟着你——强盗什么的——你可以告诉他们,房子里不只是我们这几个人,我们还有一位先生,有几条狗和几管枪。”说到这儿,这个老实的、不肯通融的用人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并且上了闩。

这是顶点。一阵极度痛苦的剧痛——一阵真正绝望的苦闷——撕裂着和冲击着我的心。我真正精疲力竭了,一步也不能再走了。我倒在门口湿漉漉的台阶上;在万分悲痛中,我呻·吟——我扭手——我哭泣。哦,这死亡的幽灵!哦,这最后的时刻竟在如此的恐怖中来临!唉,这样孤独——这样被从我的同类那儿驱逐!不仅失去了希望之锚,而且也失去了坚忍不拔这个立足之点——至少是暂时地失去;可是,我不久就竭力去恢复这样的立足之点。

“我只有死了,”我说,“我相信上帝。让我试图默默地等候他的意旨吧。”

这些话我不仅是想,而且说了出来;我把我所有的不幸全塞回到我的心里,我作了一次努力,强迫它们留在心里——沉默而且静止。

“人总是要死的,”近旁的一个声音说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注定要遭到不爽快的早死,像你这样,如果你在这儿因为贫困而死去的话。”

“是谁,或者是什么,在说话?”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声音,我害怕了,问道。现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希望获得帮助。近旁有一个形体——什么形体呢,漆黑的夜和我衰退的视力使我看不清楚。新来的人长时间重重地敲着门。

“是你吗,圣约翰先生?”汉娜嚷道。

“是的——是的;快开门。”

“唉,在这种刮风下雨的夜里,你准是又湿又冷了!进来吧——你的两个妹妹都在为你担心,我相信附近还有坏人。刚才有个要饭的女人——我断定她还没走!——就躺在那儿。起来!真丢脸!喂,走开!”

“别作声,汉娜!我有句话要对这个女人说。你把她赶走,已经尽了你的责任,现在让我放她进来,尽我的责任。刚才我就在旁边,听了你跟她两个人的话。我想这是个奇特的情况——我至少得查问一下。姑娘,起来吧,走在我前面,进屋去吧。”

我艰难地照办。立即就站在那干净明亮的厨房里了——就在炉火边上——哆嗦着,浑身难受;知道自己是一副最最可怕的、粗野的、饱经风霜的样子。两位小姐、她们的哥哥圣约翰先生、老用人,全都凝视着我。

“圣约翰,那是谁?”我听见一个人问道。

“我说不上来,我在门口发现她,”是回答。

“她脸色真苍白,”汉娜说。

“像泥土或死人一样苍白,”回答说。“她要倒下来了,让她坐下。”

我真的一阵头晕,倒了下来;可是一张椅子接住了我。我神志还清醒;不过这时候说不出话来。

“说不定喝点水能让她恢复过来。汉娜,去拿一点儿水来。可是她瘦得不成样子了。多瘦啊,多苍白啊!”

“简直是个幽灵!”

“她是病了呢,还只不过是饿了?”

“我想是饿了。汉娜,那是牛奶吗?拿给我,再要一点儿面包。”

黛安娜朝我俯下身来,我看见长长的鬈发垂在我和炉火之间,从这一点我认出是她。她掰了一点面包,在牛奶里蘸一下,放到我嘴边。她的脸紧挨着我的;我从她脸上看出了怜悯,从她急促的呼吸里感到了同情。在她简单的话语中,那仿佛一种止痛油膏似的感情也在说话:“试着吃吧。”

“对——试试,”玛丽温和地重复一遍;玛丽的手给我脱掉湿透了的帽子,扶起我的头。我尝了尝她们给我吃的东西,一开始软弱无力,不久就急切地吃起来。

“一开始别太多——要控制,”哥哥说;“她吃够了。”他把那杯牛奶和那碟面包拿走了。

“再给一点儿,圣约翰——瞧她眼睛里那副贪馋的样子。”

“现在不能再吃了,妹妹。试试看,她现在能不能说话——问问她的名字。”

我觉得我可以说话了,我回答说——“我的名字叫简·爱略特。”我跟以往一样急于不让人发现我的身份,早就决定用一个化名了。

“你住在哪儿?你的朋友在哪儿呢?”

我沉默着。

“我们能派人去找一个你认识的人来么?”

我摇摇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你能讲一点关于你自己的事么?”

不知怎么的,我一跨过这家人家的门槛,跟它的主人们见面,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无家可归、到处流浪、被这个广大世界遗弃的人了。我敢于抛掉行乞的举止和品格,而恢复我原来的样子。我开始又认识我自己了;圣约翰先生要我讲——我目前还衰弱得不能讲——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就说:

“先生,我今晚没法跟你们细谈。”

“那么,”他说,“你希望我给你做些什么呢?”

“没什么,”我回答。我只有力气作那么简短的回答。黛安娜接着这话说:

“你意思是不是说,”她问,“你需要的帮助,我们现在都已经给了你了?我们可以打发你到沼泽和雨夜中去了吗?”

我看看她。我想,她的容貌非凡出众,既充满力量,又显得那么善良。我突然鼓起勇气。一边用微笑来回答她那同情的凝视,一边说:“我信任你。即使我是一条没有主人的迷路的狗,我知道你今晚也不会把我从火炉旁赶走;事实上,我真的不害怕。随你拿我怎么样,随你要我做什么吧;可是,请别要我多说话——我气急——一说话就感到一阵痉挛。”三个人都看着我,三个人都沉默着。

“汉娜,”圣约翰先生最后说,“现在让她在那儿坐着,别问她问题;再过十分钟,把剩下的牛奶和面包给她。玛丽和黛安娜,我们到客厅去,好好谈谈这件事。”

他们走了。不一会儿,一个小姐来了——我说不出是哪一个。在那温暖的炉火旁边,一种愉快的昏迷偷偷地控制住我。她小声吩咐了汉娜几句。不久,我在那用人的帮助下,设法上了楼梯;我的湿淋淋的衣服给脱掉了;马上就躺上一张温暖而干燥的床。我感谢上帝,在无法表达的精疲力竭中体会到一阵感激的喜悦,我睡着了。

对于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我心里的回忆是非常模糊的。我能回想起在那期间的一些感觉;但是极少形成思想,也没有任何动作。我知道自己在一间小屋子里,躺在一张狭小的床上。我似乎长在这张床上了;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上面,像一块石头似的;要把我从那儿拉走,几乎跟要置我于死地一样。我并不注意时间的消逝——并不注意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夜晚的变化。任何人走进或者走出这间屋子,我都观看着:我甚至能讲出他们是谁,在说话的人靠近我的时候,我能听懂他们说了些什么;可我不能作出回答,要张开嘴,或者动动四肢,是同样地不可能。女仆汉娜是最最经常的来访者。她的来临打扰了我。我有一种感觉:她希望我离开;她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处境;她对我有成见。黛安娜和玛丽一天到这间屋子来一两次。她们会在我床边悄悄地说这一类的话:

“我们收留了她,这很好。”

“对;要是她整夜给关在外面的话,明天清早肯定会发现她死在门口。我不知道她经受了什么事?”

“我想是离奇的苦难吧——可怜的、消瘦苍白的流浪者!”

“根据她的出言吐语来判断,我看,她不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她的口音很纯,她脱下来的衣服,虽然溅污了、湿透了,但是都没大穿过,而且质地优良。”

“她脸长得特别,尽管瘦削憔悴,我倒有点喜爱它;我想象得出,在她身体健康和生气勃勃的时候,她的相貌一定很可爱。”

在她们的对话中,我从没听到过一个人表示对严勤招待我感到后悔,或者表示怀疑或嫌恶。我得到了安慰。

圣约翰先生只来过一次;他看看我说,我的嗜眠症是过度和长期疲劳产生反作用的结果。他断言没有必要去请医生;他肯定,最好是听其自然。他说每根神经都有点过于紧张,整个神经系统必须昏睡一阵。没有病。他猜想,我一旦恢复起来,将很快就会复原的。这些意见是他用几句话、用平静的、低低的声音说出来的。停顿了一下以后,他用不习惯于长篇大论的那种人的声调补充说:“相貌有点奇特,当然并不表示庸俗和堕落。”

“一点也不,”黛安娜应和说。“说真的,圣约翰,我心里还有点儿喜爱这个可怜的小人儿呢。但愿我们能永远帮助她。”

“那不大可能,”是他的回答。“你会发现,她是个年轻小姐,跟她的朋友发生了误会,也许不聪明地离开了他们。如果她不固执,说不定我们能让她回到他们那儿去;不过,我从她脸上看出力量的痕迹,这却使我怀疑她是不是会听我们的话。”他站着端详了我几分钟,然后加上说,“她看上去聪明,但是一点也不秀丽。”

“她病得厉害,圣约翰。”

“不管生不生病,她总不能算美。美的优雅和匀称在这些五官上一点也没有问题。”

第三天,我好了一点;第四天,我能说话,移动,在床上起来和转身了。在我猜想是吃午饭的时间,汉娜给我端来一些稀粥和干吐司。我津津有味地吃了;食物是好的——吃起来已经不再有发烧时吃的那种味道了。在那以前,不管我吃的什么,都被那种味道破坏了。她离开我的时候,我觉得比较有力气,精神也比较好。不久,对休息感到厌倦和想活动的愿望激励着我。我想起床;可是我能穿什么呢?只有我那满是泥污的湿衣服;我就是穿着那身衣服躺在地上,倒在沼泽里的。我不好意思穿着这样的衣服出现在我的恩人们面前。我给免去了这样的屈辱。

床边一张椅子上,放着我自己所有的东西,清洁干净,而且是干的。我的黑绸外衣挂在墙上。泥塘的痕迹已经被除去;潮湿形成的皱痕平复了;它很体面了。我的鞋袜也都干干净净,可以见人了。屋里有洗脸的用具,还有一把梳子和刷子可以梳平我的头发。经历了一个累人的过程,而且每隔五分钟就休息一下,我终于穿好了衣服。我的衣服穿在身上很宽大,因为我瘦了很多,但是用披巾遮住了这个不足,我再一次变得又干净又体面——没有一点使我降低身份的污迹和我很讨厌的紊乱。我扶着栏杆慢慢走下石楼梯,来到一个狭窄低矮的过道,马上就到了厨房里。

厨房里充满着新烤好的面包的香味和旺火的温暖。汉娜正在烤面包。大家很清楚,在没有受过教育的耕耘和施肥的心田里,成见最难消除;它们在那儿生长,牢固得就像石头中间的野草一样。汉娜最初的确是又冷淡又生硬;后来稍稍和气一点:看见我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地进去,她甚至微笑了。

“怎么,你起来了?”她说。“那末,你好一点儿了。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在炉边我的椅子上坐下。”

她指着那张摇椅;我坐了下来。她在四处忙着,每隔一会儿,用眼角瞟我一眼。她从炉子里拿出几块面包的时候,直截了当地问我:

“你上这儿来以前,有吃过饭吗?”

我一时生起气来;可是想起我决不能发火,而且,我确实也曾经像乞丐那样在她面前出现过,我便平心静气地回答;不过还不是不带一点明显的强硬态度:

“你把我当成要饭的,你弄错了。我不是要饭的,就跟你自己和你的小姐们不是要饭的一样。”

她停顿了一会儿,说:“这我不明白。我猜,你多半没房子,也没铜子儿吧?”

“没有房子或铜子儿(我想你说的铜子儿是指钱吧),这可并不叫人成为你所说的乞丐啊。”

“你读过书吗?”她立即问道。青年近卫军

“读过,读过很多书。”

“可是你从来没上过寄宿学校吧!”

“我在寄宿学校读了八年。”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末,你怎么养不活自己呢?”

“我养活过自己;而且,我相信,还会养活自己。你要拿这些醋栗做什么?”她拿出一篮醋栗的时候,我问道。

“用来做饼。”

“拿给我,我来拣。”

“不;我什么也不要跟你干。”

“可是,我总得干些什么。拿给我吧。”

她同意了;她甚至给我拿了一条干净毛巾铺在我衣服上,“不这样的话,”像她所说的,“会把衣服弄脏了。”

“你没做惯用人的活儿吧,我从你的手看得出来,”她说。“你也许是个裁缝。”

“不是,你猜错了。现在,别再管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别再为我费脑筋吧;可是,告诉我,我们现在住的这所房子叫什么名字。”

“有人叫它泽庄,有人叫它沼屋。”

“住在这儿的那位先生叫圣约翰先生是吗?”

“不;他不住在这儿;他只是在这儿住一阵子。他住在自己家里的时候,是在莫尔顿,那是他自己的教区。”

“那个村子在几英里路以外吧?”

“对。”

“他是干什么的呢?”

“他是教区牧师。”

我想起了我要去见牧师的时候,牧师住宅里那个老管家的答话。“那末,这是他父亲的家了?”

“对,老里弗斯先生住在这儿,在他以前,他的父亲,祖父,陈(曾)祖父都住在这儿。”

“这么说,那位先生名字叫圣约翰·里弗斯先生啰?”

“对,圣约翰多半是他受洗的名字。”

“他的妹妹叫黛安娜·里弗斯和玛丽·里弗斯,是吗?”

“是的。”

“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三个星期以前中风去世的。”

“他们没母亲吗?”

“女主人几年前就去世了。”

“你跟这一家人一块儿住了很久了吗?”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他们三个全是我带大的。”

“这证明你一定是个忠实可靠的仆人。我要为你说这些话,尽管你毫无礼貌地把我叫做要饭的。”

她又惊异地瞪着眼看看我。“我相信,”她说,“我把你完全看错了;可是外面*子骗**那么多,你得原谅我啊。”

“而且,”我有点严肃地继续说,“你在连狗都不应该关在门外的夜里,却要把我从门口赶走。”

“嗯,那是狠心的;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我为孩子们着想比为自己着想还多;可怜的孩子们!除了我以外,他们多半没有人照料。我多半是要显得厉害些。”

我庄严地沉默了几分钟。

“你可不能把我想得太坏,”她又说。

“可是,我是把你想得很坏,”我说,“我告诉你为什么——与其说是因为你不让我住宿,或者把我看做*子骗**,倒还不如说是因为你刚才看我没有铜子儿,没有房子,就责备我。世界上有一些最好的人,像我一样一无所有;要是你是个基督徒的话,你就不应该认为贫穷是一个罪过。”

“我再不应该这样,”她说,“圣约翰先生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现在对你的看法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你看上去是个真正体面的小人儿。”

“行了——我现在原谅你了。握握手吧。”

她把那沾着面粉、长着老茧的手放在我手里,另一个更加真诚的微笑照亮了她那粗糙的脸;从那时候起,我们就成了朋友。

汉娜显然很喜欢谈话。在我拣果子、她和面准备做饼的时候,她继续给我讲各种各样的琐事:关于她的已故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关于“孩子们”(她这样称呼年轻人)的。

她说,老里弗斯先生是个非常朴实的人;但是,是一位绅士,出身于最古老的家族。泽庄一造好就属于里弗斯家;她断定说,“它有二百来年的历史了——尽管看上去只是一所简陋的小房子,根本不能和在下面莫尔顿谷奥立佛先生的华丽住宅相比。可是她记得,比尔·奥立佛的父亲是个针匠师傅;而里弗斯家,在从前亨利时代就已经是乡绅了,任何人看一看莫尔顿教堂法衣室里的登记簿就可以知道。”不过,她承认:“老东家跟别人一样——没什么大了不起的地方;发疯似地爱打猎,爱种种庄稼什么的。”女主人就不同了。她看很多书,非常用功;“娃娃们”就像她。在附近这一带没人像他们,以前也没有;他们喜欢读书,三个都喜欢,几乎从会说话的时候起就喜欢;他们一直是“有他们自己的性格”。圣约翰先生一成人就进了学院,当上了牧师;两个姑娘一离开学校,就去找职位当家庭教师;因为她们告诉过她,她们的父亲几年前由于信托的人破了产,损失了很多钱;他现在没钱,不能给她们财产,她们只得自己去挣钱了。长久以来,她们很少在家里,现在只是因为父亲去世才回来住几个星期;不过她们真是喜爱泽庄和莫尔顿,喜爱周围所有这些荒原和小山。她们到过伦敦和许多别的大城市;可是她们总是说没有一个地方像家里这么好;而且她们俩意气相投——从不闹翻,也不争吵。她从来不知道哪儿还有这样团结一心的人家。

我拣好醋栗,问她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在哪儿。

“上莫尔顿散步去了,不过,半小时就要回来用茶点。”

他们在汉娜给他们指定的时间之内回来了;他们从厨房门进来。圣约翰先生看见我,只是鞠一躬就打我身旁走过去了;两位小姐停了下来;玛丽用几句话和蔼而平静地表示,她看到我能下楼来感到高兴;黛安娜握住我的手,对我摇摇头。

“你该等到我同意才下来,”她说。“你看上去还很苍白——又那么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黛安娜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鸽子的咕咕声一样悦耳。她那双眼睛的凝视叫我看了高兴。她整个的脸,在我看来似乎充满了魅力。玛丽的容貌同样聪明——她的五官同样秀丽;可是她的表情比较含蓄;她的态度虽然和气,但是却比较疏远。黛安娜的神情和说话都带有一种权威性;显然,她是有意志的。我天性喜欢屈服于她那样的权威;而且喜欢在我的良心和自尊心允许的情况下,服从积极的意志。

“你在这儿有什么事?”她接着说。“这可不是你待的地方。玛丽和我有时候坐在厨房里,那是因为在家里我喜欢自由自在,甚至放肆——可是你是个客人,就得到客厅里去。”

“我在这儿很好。”

“一点也不好——汉娜忙来忙去,弄得你满身都是面粉。”

“再说,对你说来炉火也太热了,”玛丽插了一句。

“真的,”她姐姐补充说。“来吧,你得服从。”她还握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带到里屋去。

“坐在那儿,”她使我坐在沙发上,说,“等我们去脱掉衣帽,把茶点准备好;这是我们在我们小小的沼地上的家里行使的另一个特权——在我们高兴的时候,或者在汉娜烤面包、酿酒、洗衣服或者熨烫衣服的时候,我们自己来做饭。”

她关上了门,留我单独和圣约翰先生在一起;他就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报纸。开始我仔细看看这个客厅,然后看看坐在里面的那个人。

客厅是一间比较小的房间,陈设简单,但是舒服,因为既干净又整齐。老式的椅子很亮,胡桃木的桌子像面镜子。几幅旧时代男人和女人的奇怪而古老的肖像点缀着沾污的墙壁,玻璃门的餐具柜里放着书和一套古老的瓷器。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有一对针线盒和放在边桌上的青龙木女式书台以外,没有一件时式家具;每一样东西——包括地毯和窗帘——看上去既很陈旧,又保持得很好。

圣约翰先生坐着,一动也不动,就跟墙上那些发黑的画像一样;眼睛盯着面前的书,嘴唇一声不响地紧闭着。他这样很容易让人细细地看看。哪怕他是座雕像而不是个活人,他也不会更容易让人细看了。他年轻——也许在二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身材修长;他的脸能引人注目,像是希腊式的脸,轮廓完美,有一个十分挺直的、古典式的鼻子,一张雅典式的嘴和下巴。的确,很少有一张英国的脸像他那样接近古时候的模型。他自己相貌如此匀称,看到我相貌不端正,是很可能感到有点吃惊的。他的眼睛又大又蓝,有着褐色的睫毛;他那跟象牙一样洁白的高高的额头,有一部分被几绺散开的金发遮盖着。

读者啊,这是一个温柔的写生,是不是?然而,它所描绘的那个人,却并不使人觉得他有温柔、和顺、敏感或者甚至恬静的性格。尽管他现在坐着一声不响,可是他的鼻孔、他的嘴、他的额头,都有一种东西,我感觉得到在表示出内心的不安、严厉和渴望的成分。在他妹妹回来以前,他不跟我说一句话,甚至也不朝我看一眼。黛安娜走进走出准备茶点,给我带来一块在炉子顶上烘的小蛋糕。

“吃吧,”她说;“你准是饿了。汉娜说,早饭以后,你除了稀粥,什么也没吃过。”

我没拒绝,因为我食欲被激发起来,而且很强烈。里弗斯先生这时候合上书,走近桌子,他一边坐下来,一边把他那双画一样的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直盯住我。现在他的凝视中有一种不礼貌的直率,一种锐利的、断然的坚定,这表示出,在这以前,他并不是因为腼腆,而是故意不朝陌生人看。

“你很饿了,”他说。毁灭

“是的,先生。”我就是这样——本能地一向就是这样——以简短回答简短,以直率回答直率。

“前三天,低热强迫你不吃东西,对你有好处;一开始就满足你的食欲,是有危险的。现在你可以吃了;不过还不能没有节制。”

“我相信,我吃你的不会吃得很久,先生,”这是我的想得很笨拙的、粗鲁的回答。

“是不会,”他冷淡地说,“等你把你的朋友们的住址告诉了我们,就可以给他们写信,你就可以回家去了。”

“我得坦白告诉你,这可是我没法办到的事;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家,也没有朋友。”

那三个人看着我;但并不是带着不信任的眼神;我觉得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怀疑,却有更多的好奇。我特别是指两位年轻小姐。圣约翰的眼睛,虽然就字面的意义来说,是够明净的,可是就比喻的意义来说,却是难以探测的。他使用它们似乎是作为探索别人思想的工具,而不是作为表达自己思想的东西;它们既敏锐又含蓄,很容易使人窘迫,而不容易使人受到鼓励。

“你意思是说,”他问,“你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吗?”

“没有。跟任何活人都没有联系;也没有权利去住到英国的任何一所房子里。”

“像你这个年龄,这样的处境真是很特别!”

这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转向我那双交叉着放在我面前桌上的手。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寻求什么;他的话立刻就把它解释清楚了。

“你没结婚?你是个姑娘吧?”

黛安娜笑了。“嗐,她才不过十七八岁,圣约翰,”她说。

“我快十九啦;可是我还没结婚。没有。”

我觉得脸上一阵像火烧似的发热;因为提到结婚,勾起了痛苦和激动的回忆。他们都看出了我的窘迫和激动。黛安娜和玛丽转过眼去,不看我的发红的脸,使我感到宽慰;可是那比较冷静和严厉的哥哥却还继续盯着我,直到他激起的不安逼得我不仅脸红而且流出了眼泪。

“你来这儿以前住在哪儿呢?”他现在问。

“你太爱问了,圣约翰,”玛丽低声喃喃地说;可是他俯身靠在桌上,再一次用坚定、刺人的眼光逼我回答。

“地名和跟我同住的人的名字是我的秘密,”我简洁地回答。

“我认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有权利不把它告诉圣约翰或者任何其他问你的人,”黛安娜说。

“不过,如果我对你,对你的历史一无所知,我就不能帮助你,”他说。“而你却需要帮助,是不是?”

“我需要帮助,我寻求帮助;只希望有个真正的慈善家让我能找到个我力所能及的工作,我能用他给的酬劳养活我自己,哪怕只拿最少的生活必需品也行。”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慈善家;不过,你有这样正当的目的,我愿意尽我最大力量来帮助你。那末,请先告诉我,你一向是干什么的,你能干些什么?”

这时候我已经喝了茶,喝了这饮料,精神大为振奋,犹如一个巨人喝了酒一样;它让我那松弛的神经有了新的弹性,使我能从容地向这位目光敏锐的年轻审判官说话。

“里弗斯先生,”我一边说一边朝他转过身去,看着他,就像他看着我一样,坦率而毫不腼腆,“你和你的两位妹妹给了我很大帮助,那是人能给予自己同类的最大的帮助;你们用你们的崇高的款待把我从死亡中救了出来。你们给予的这种恩惠使你们有无限的权利来要求我的感谢,还使你们有一定程度的权利来要求我吐露秘密。在不损害我自己心灵的安宁——不损害我自己和别人的精神上、身体上的安全的情况下,我将尽我所能,把你们收留的这个流浪者的历史告诉你们。

“我是一个孤儿,是一个牧师的女儿。我的父母在我知道他们以前就去世了。我是依靠别人把我扶养大的,在一个慈善机构里受的教育。我甚至愿意把我在那儿当了六年学生、两年教师的那个机构的名字告诉你们——某某郡的劳渥德孤儿院;你听到过它吧,里弗斯先生?——罗伯特·布洛克尔赫斯特牧师是司库。”

“我听说过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我还看到过那所学校。”

“我离开劳渥德去当家庭教师快一年了。我找到一个好的职位,我很快·活。我来到这儿的四天以前,被迫离开了那个地方。我离开的理由,我不能解释也不应该解释;解释也没用,而且是危险的、听上去难以相信。我没受到责怪;我像你们三人当中任何一个一样,没有罪过。我痛苦,而且还得痛苦一个时期;因为把我从我发现是天堂的那家人家赶出来的灾难是奇怪而悲惨的。在计划离开的时候,我只注意到两点——迅速,秘密;为了做到这两点,我不得不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下,只带一个小包裹,而这个小包裹,我在匆忙和心神不宁中,竟然忘了把它从送我到惠特克劳斯的那辆马车里拿出来。因此,我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地区。我露天睡了两夜,漂泊了两天,没走进过一家人家;在这段时间里,我只尝过两次食物。正是在我饥饿、衰弱、绝望到了几乎奄奄一息的时候,你,里弗斯先生,阻止我饿死在你的门口,把我收留到你家里。从那以后,你的两位妹妹为我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因为在我看上去似乎昏睡的期间,我并不是没有知觉——对于她们那自发的、真诚的、亲切的怜悯,我所欠的情,正如对于你那合乎福音的慈善所欠的情一样大。”

“现在别叫她再说下去了,圣约翰,”黛安娜趁我停下来的时候说;“她显然还不宜激动。到沙发这儿来,坐下吧,爱略特小姐。”

听到这化名,我不由自主地有点吃惊;我已经把我的新名字忘了。什么也逃不过里弗斯先生的眼睛,他马上注意到了。

“你说你的名字叫简·爱略特?”他说。

“我说过;这是我认为目前用来比较方便的名字;但是它并不是我的真名,我听到它,觉得陌生。”

“你不愿说出你的真名?”

“不愿;最主要的是怕人发现我是谁;不管什么话,只要可能使别人发现我是谁,我都避免说。”

“我相信,你做得完全对,”黛安娜说。“哥哥,现在你就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可是圣约翰沉思片刻以后,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冷静、敏锐地盘问我了。

“你不喜欢长期依靠我们的款待——我看得出来,你希望尽快免除我妹妹的怜悯;尤其是免除我的慈善(我完全感觉得到你划出来的这个区别,对此我并不感到不满——它是正确的);你希望独立生活,不依靠我们,是不是?”

“是的;我已经这么说过。指点我怎么工作,怎么去找工作吧;这就是我现在所要求的一切;然后让我走,哪怕是到最简陋的茅屋里去——不过,在那以前,让我住在这儿;我怕再去尝无家可归的贫困的恐怖。”

“真的,你一定得住在这儿,”黛安娜一边说,一边把白皙的手放在我头上。“你一定得住在这儿,”玛丽用并不外露的真诚的语调说,这种语调在她似乎是自然的。

“你知道,我的两个妹妹喜欢养活你,”圣约翰先生说,“正像她们喜欢养活和珍爱一只被冬天的风从窗外刮进来的快冻僵的小鸟一样。我觉得更倾向于让你能自己养活自己;而且将努力这么做;可是你看,我的天地是狭窄的。我不过是乡下穷教区里的一个教区牧师;我的帮助只能是最微不足道的。如果你不屑于干小事情过日子,那就去找个比我能给的更加有效的帮助吧。”

“她已经说过,她愿意做她力所能及的任何一种正当的工作,”黛安娜代我回答,“你知道,圣约翰,她找不到别的人帮助;只好忍受你这样顽固的人。”

“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我愿意当裁缝;我愿意当一个普通的女工;我愿意当用人,带孩子,”我回答。

“对,”圣约翰先生非常冷淡地说。“既然你有这个精神,我就答应帮助你;在我合适的时候,用我合适的方法帮助你。”

他又去看他在吃茶点以前专心看的那本书。我马上退了出来;因为我已经在我体力目前许可的范围内说了很多话,坐了很久了。

我越熟悉住在沼屋里的人,就越喜欢他们。不多几天,我的健康就已经恢复到能够整天坐着,有时候还能够出去散散步。我能够参加黛安娜和玛丽的一切活动;和她们谈话,她们爱谈多少,就和她们谈多少,而且在她们允许的时候和地方帮助她们。交谈中,有一种令人振奋的乐趣,是我第一次尝到的,是一种来自趣味、感情、原则完全一致的乐趣。

她们爱读的,我也爱读;她们欣赏的,我也喜欢;她们赞同的,我也尊重。她们爱她们那与世隔绝的家。那所古老的灰色小房子,有着低矮的房顶,格子窗户,破败的墙壁,在山风压力下长得朝一边倾斜的古枞树形成的林阴·道,紫杉、冬青长得郁郁苍苍的花园,那儿只有生命力最强的花木才会开花,在这一切中间,我也发现了一种强烈而永恒的魅力。她们依恋他们家后面和周围的紫色荒原——依恋他们大门口鹅卵石马道通向的深谷。马道蜿蜒曲折,先是从羊齿丛生的路堤间穿过,然后再穿过几块牧草地。在石楠丛边的牧草地中,或者在给沼地灰羊和它们那些脸像长满青苔的小羊羔提供食料的牧草地中,这几块牧草地是最荒芜的了。嗨,她们真是怀着纯粹的眷恋之情依恋着这一片景色啊。我可以理解这种感情,而且能分享它的力量和真诚。我看到这地方的魅力。我感觉到它孤寂的神圣;我的眼睛饱览着连绵起伏的轮廓——饱览着苔藓、石楠花、撒满鲜花的草皮、鲜艳的欧洲蕨和柔和的花岗岩给山脊和山谷染上的天然色彩。这些细小的地方对于我,正如对于她们一样,是那么多纯洁甜蜜的欢乐之泉。狂飙跟和风,恶劣天气跟平静天气,日出时刻跟日落时刻,月明之夜跟阴云之夜,在这个地区,对于我,有着同对于她们一样的吸引力——把她们迷住的那种迷惑力,同样迷住了我。

在户内,我们也同样地趣味相投。她们两个都比我更加多才多艺,书也读得比我好,我顺着她们在我之前走过的知识之路,急切地追随着。我贪婪地读着她们借给我的书。在晚上和她们讨论我白天看的书又是极大的乐事。思想和思想相合,意见和意见相投,总之,我们完全一致。

如果说我们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最高的和带头的,那就是黛安娜。就身体来说,她远远超过我;她五官端正,体力强健。在她那旺盛的精神中,有着丰富的生命力,而且精力充沛,这使我无法理解,也激起了我的惊奇。晚上,一开始我能谈一会儿话,可是第一阵活跃而畅快地谈话过去以后,我就愿意坐在黛安娜脚边的凳子上,把头靠在她的膝头上,轮流地听着她和玛丽说话,而她们却透彻地探讨着我刚刚接触到的题目。黛安娜提出要教我德语。我愿意跟她学;我看出教师的角色使她高兴,也对她合适;而学生的角色却同样使我高兴,对我合适。我们的性情完全相合,结果彼此产生了感情——一种最强烈的感情。她们发现我会画画;她们的画笔和颜料盒马上就给我使用。我的技艺在这一点上比她们高,使她们惊讶和喜爱。玛丽会一坐一小时地看着我画;后来她要学,变成一个驯服、聪明、用功的学生。我们这样一起娱乐,几天就像几个小时、几星期就像几天一样地过去了。

至于圣约翰先生,我跟他妹妹之间如此自然、如此迅速地结下的亲密情谊,并没有扩展到他的身上。我们之间还保持距离的原因之一是,他待在家里的时候比较少;他大部分时间似乎用来在他那个教区里分散的居民中间访问病人和穷人。

似乎没有什么天气能阻止他作这些牧师的远足;不管下雨还是天好,早晨他学习的时间一过,就拿了帽子,由他父亲的老猎犬卡洛跟随着,去履行他的爱或义务的使命了——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一个角度看待这种使命的。有时候天气很坏,他的妹妹劝阻他。这时候,他就露出庄严成分多于欢快成分的奇特的微笑说:

“如果我因为一阵风或几滴雨就不去干这些轻而易举的工作,这样懒惰,怎么能为我给自己规划的未来作准备呢?”

对这个问题,黛安娜和玛丽一般的回答是一声叹息和几分钟显然悲哀的沉思。

但是,除了他常常不在家以外,还有一个阻止和他产生友谊的障碍:他的性格似乎是沉默寡言,心不在焉,甚至喜欢沉思。他热心从事牧师的工作,生活和习惯都无可指摘,然而他却并没有享受到每一个真诚的基督徒和实际的慈善家所应有的报酬,那就是心灵上的平静和内心的满足。晚上,他常常坐在窗口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纸张,停止阅读和书写,手托着下巴,出神地沉浸在我不知道的思想中,但是,他的眼睛频频闪动,又这样那样地睁大着,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是激动不安的。

此外,我认为,大自然对于他来说,并不像对于他妹妹那样,是一种欢乐的宝库。有一次,我听到的只有这一次,他表达了对山丘嵯峨的美的强烈感受,对他称之为家的发黑的房顶和古老墙壁的天生喜爱;可是在他表现这种感情用的声调和言语中,忧郁却比欢乐多;他似乎从来没有为那些沼泽的宜人的寂静去那儿漫游过,也从来没有去寻求或品尝过它们所能给予的无数宁静的乐趣。

由于他不爱说话,我过了一些时候才有机会探测他的心灵。我在莫尔顿他自己的教堂里听他布道的时候,第一次对他的才能有了一个概念。我但愿能描述那篇讲道;可是这超出了我的能力。我甚至不能把它在我身上起的作用忠实地表达出来。

一开始是平静的——的确,就布道的语气和声调来说,一直到结束都还是平静的;可是不久就有一种真挚地感觉到而被严格控制住的热诚在清晰的语音中流露了出来,催促着刚劲有力的语言。这发展成了经过压缩、精练和控制住的力量。布道者的力量使人们的心灵颤抖、头脑震惊;但是两者都没被感动。从头至尾有一种奇怪的悲哀;没有安慰人的温和;其中还常常严厉地提到加尔文宗(1)的教义——上帝的选拔,命中注定,上帝的遗弃;每次提到这几点,听上去都像是宣判要遭劫一样。他讲完以后,我没有感到好一点,平静一点,也没从他的讲话受到更多一点的启发,我体会到了一种无法表达的忧伤;因为在我看来——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这样看——我所听到的雄辩似乎是深渊里发出来的。在那个深渊里,有失望的污浊沉渣,有不满足的渴望和勃勃雄心的恼人的冲动在活动着。我肯定,尽管圣约翰·里弗斯先生生活纯洁、为人耿直、虔诚热情,他还是没找到无法理解的那种上帝的安宁。我想,他跟我一样地没有找到,我对于我那打碎了的偶像和失去了的天堂怀着隐藏的、折磨人的惋惜。这些惋惜,我最近避免提到,但是却主宰着我,并且无情地虐待着我。

(1)基督教主要宗派之一,产生于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时期。主张由教徒推选长老治理教会。

在这期间,一个月过去了。黛安娜和玛丽不久就要离开沼屋,回到等待着她们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和环境中去,到英国南方的时髦的大城市里去当家庭教师。在那儿,她们各自在一家人家任职,那些人家的富有的、骄傲的成员把她们看做卑微的下人,既不知道也不寻求她们的天生的优点,只把她们学得的才艺像欣赏厨子的手艺和侍女的情趣一样来欣赏。圣约翰先生还没有跟我谈起他答应给我找的职位;可是,我要找个什么职业,却已经变成迫不及待的事了。一天早上,有几分钟,只有我跟他两人在客厅里,我大胆地走到窗口凹处去。那儿放着他的桌子、椅子和书桌,像个书房,变得神圣不可侵犯。我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问他——因为要打破裹在像他那样的性格外面的那层沉默的冰,在任何时候都是困难的——可是,我刚要跟他说话,他却省掉了我这个麻烦,先开口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你有问题要问我吗?”他说。

“对;我想知道,你可听到有什么工作,可以让我去申请吗?”

“三个星期以前,我给你找到了,或者不如说给你想出了一个工作;可是你在这儿,看上去既有用处又很高兴——因为我的两个妹妹显然都喜欢你,跟你在一块,她们感到特别愉快——她们不久以后就要离开泽庄,你也就不得不离开这儿,我觉得在那以前,破坏你们的融乐气氛是不合适的。”

“现在她们还有三天就要走了吗?”我问。

“对;她们一走,我就要回到莫尔顿的牧师住宅去了;汉娜将跟我一起去;这所老宅子就要空关起来了。”

我等了几分钟,指望他会把刚开始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可是他的思路似乎已经转到其他方面;他的神情表示出他的心已经不在我和我的事情上了。我不得不叫他回到我必然密切关心的题目上来。

“你想到的是什么职业呢,里弗斯先生?我希望,耽搁了这么久,不至于使得这个工作增加困难吧。”

“啊,不;因为这件事只决定于由我给予,由你接受而已。”

他又停了下来;似乎有点不愿意谈下去。我变得不耐烦了;我的不安的动作,盯着他脸瞧的急切和逼迫的眼光,像话语一样有效地向他表达出了我的心情,而不像说话那么麻烦。

“你不必急于听,”他说;“让我坦白告诉你,我没有什么合适的或者有利的事可以建议。在我解释以前,请你回想一下我说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声明:如果我帮助你,那也只能是像瞎子帮跛子那样。我穷;因为我发现,等我把我父亲的债还清以后,留给我的全部遗产将只有这所快要倒坍的田庄、它后面的一排枯萎的杉树,前面的一块沼泽地连同那紫杉和冬青。我出身卑微,里弗斯是个古老的姓氏;可是仅有的三个后裔当中,有两个在陌生人中间当下属糊口,另一个认为自己远离家乡——不仅是终身离开,而且至死都是这样。对,还认为,不得不认为,自己受到了命运的器重,只盼望着这样的一天到来;到那时候割断世俗联系的十字架将放在他肩上,那位自己也是最卑微的成员之一的教会战士的首领将会说:‘起来,跟着我!’”

圣约翰像讲道似地说出了这些话,声音平静、低沉,脸颊并不发红,眼睛闪闪发光。他又接着说下去:

“既然我自己贫穷,卑微,我就只能给你一个贫穷、卑微的工作。你也许甚至会认为它是降低身份的——因为我现在看得出,你的习惯是世人称之为文雅的那一种;你的趣味偏向于理想;你所交往的至少是受过教育的人——但是我认为,只要能改善我们的种族,没什么事是降低身份的。我认为一个基督教劳动者被指定耕耘的大地越贫瘠,越没有收成——他的辛勤劳动带来的报酬越少——荣誉就越高。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命运是先驱的命运;而最早的福音先驱是使徒们——他们的首领就是救世主耶稣。”

“哦?”他又停下来的时候,我说,“说下去。”

他在说下去以前,看了看我;的确,他似乎在从从容容地阅读我的脸,仿佛脸上的五官和线条是书页上的字似的。这样仔细察看得到的结果,有一部分在他接下来说的话里表达了出来。

“我相信,你会接受我提供给你的这个职位,”他说。“暂时担任一个时期;但不是永久担任,正如我不会永久保持英国乡村牧师这个狭隘的、使人思想狭隘的——平静的、隐蔽的职位一样;因为你的性情中也有跟我的性情中同样不利于静止的成分;不过是属于另一种类型。”

“解释一下吧,”他再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我催促他。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

“好,你会听到我的建议是多么可怜——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束缚人。如今,我父亲已经去世,我可以自己作主了,我不会在莫尔顿待多久。也许在十二个月里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在我待在这儿的时候,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改善它。两年以前我来的时候,莫尔顿没有学校,穷人的孩子毫无进步的希望。我给男孩子们办了一所学校;现在我打算再给女孩子们办一所。为了这个目的,我已经租了一所房子,还有一所和它相连的两间房间的小屋,让女教师住。她的薪金将是三十镑一年;她的房子承蒙一位女士,奥立佛小姐的好意,已经布置好了,家具虽然简单,但是尽够用了。奥立佛小姐是我教区里惟一的富翁,山谷里那家针厂和铸铁厂的老板奥立佛先生的独养女儿。这位小姐还给一个从济贫院找来的孤女付学费和衣服费,条件是这个孤女要帮女教师干些家里和学校里的杂活,因为女教师忙于教书,不会有时间亲自来料理这些事。你愿意当这个教师吗?”

他有点仓促地提出这个问题。对于我的思想和感情,他猜到了一点,但是并不完全知道,他说不出我会怎样来看待这种命运,他似乎有一半猜想,这个建议会遭到愤怒的,至少是轻蔑的拒绝。这个建议确实是卑微的——不过有了一个住处,而我是需要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处;它是辛苦的——不过,同在有钱人家当家庭教师来比,它是独立的;我跑到陌生人那儿去当仆役,这种恐惧像铁一样进入我的心灵;它并不下贱——并不是不值得干——并不是在精神上使人屈辱。我作出了我的决定。

“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建议,里弗斯先生;我真心诚意地接受这个工作。”

“可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说。“那是一所乡村学校;你的学生将只是些穷苦的女孩——村民的孩子——最好也不过是农民的女儿。编结、缝纫、阅读、书写、计算,你要教的就是这些。你拿你的才学怎么办呢?拿你大部分的心灵——感情——趣味怎么办呢?”

“留到需要的时候再用吧。它们会保留的。”

“那么,你知道你担任的工作了?”

“知道了。”

这时候,他微笑了一下,不是凄苦的、悲哀的微笑,而是非常高兴、极其满意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执行你的职务呢?”

“我明天就到我的房子里去;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星期开学。”

“很好,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那一头。他停了下来,再朝我看看。他摇摇头。

“你有什么不赞成的吗,里弗斯先生?”我问。

“你不会在莫尔顿待久的;不会,不会!”

“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这样说?”

“我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它不是表示你能在生活中保持平稳进程的那一种。”

“我可没野心。”

听到“野心”这两个字,他惊跳了一下。他重复一遍,“不。你怎么会想到野心?谁有野心?我知道我有野心;可是你怎么发现的呢?”

“我是讲我自己。”

“好,要是你没有野心,你是——”他停了下来。

“是什么?”

“我是要说充满热情;不过,你也许会误会它的意思,感到不高兴。我意思是说,人类的爱和同情最强有力地控制着你。我肯定,你不可能长久满足于在孤独中打发你的空闲时间,而且工作时间全部都用在毫无刺激的单调的劳动上。正像我一样。”他用强调的语气补充说,“我不满足于在这儿生活,埋没在沼泽里,关闭在群山中——上帝赋予我的天性给违反了,上天赐给我的才能瘫痪了——变得毫无用处。你现在听到,我是怎样地自相矛盾。我劝人家要对卑微的命运满足,我用替上帝服务为理由,甚至为砍柴的和担水的人的职业辩护——而我,上帝的任圣职的牧师,却几乎在不安中发了疯。唉,癖性跟原则必须用一些什么方法统一起来。”

他离开了房间,在这短短的一小时里,我对他的了解超过了以前整整的一个月;不过,他还是叫我迷惑不解。

黛安娜·里弗斯和玛丽·里弗斯,在离开哥哥和离开家的日子渐渐接近的时候,变得更加忧郁和沉默。她们两人都竭力要装得跟往常一样;可是她们要对抗的悲哀却是无法完全克服和隐藏的。黛安娜说,这次离别跟她们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就圣约翰来说,这一次也许要一别几年,也可能是永别。

“他会牺牲一切来实行他那酝酿已久的决定,”她说;“不过,天生的爱和感情还更有力。圣约翰看上去很平静,简;可是他的内心隐藏着一种狂热。你会以为他温和,然而在有些事情上,他像死神一样无情;最糟的是,我的良心几乎不允许我去说服他抛弃他的严正的决定;当然,为了这个,我一刻也不能责备他。它是正当的,崇高的,合乎基督教精神的;不过,它却使我心碎。”眼泪涌进了她美丽的眼睛。正在做活计的玛丽把头低得很低。

“我们现在没有父亲了;我们不久就要没有家,没有哥哥了。”她喃喃地说。

在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看上去似乎是由命运故意安排,为了证实“祸不单行”这句谚语,为了在她们的悲痛之中再加上恼人的一种,那就是,失去了眼看要到嘴的食物。圣约翰读着一封信从窗口走过。他走了进来。

“我们的约翰舅舅死了,”他说。

两个妹妹似乎都愣住了;不是受惊,也不是害怕;这个消息在她们看来,与其说是令人悲痛的还不如说是重大的。

“死了?”黛安娜重复了一遍。

“对。”

她用搜索的眼光盯着她哥哥的脸。“那怎么样呢?”她低声问。

“那怎么样,黛?”他回答,脸一直像大理石一样一动不动。“那怎么样?嗐——什么也没有。你读吧。”

他把信扔到她裙兜里。她匆匆看了一遍,把它递给玛丽。玛丽默默地仔细看了以后,把它还给她哥哥。三个人面面相觑,三个人都微笑了。一种凄苦的、忧伤的笑。

“阿门!我们还能活下去;”黛安娜最后说。

“无论如何,这并不使我们比以前更穷,”玛丽说。

“不过,这却把原来可以出现的景况相当强烈地铭刻在人心上,”里弗斯先生说;“把它和现在的景况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他把信折好,锁在他的书桌里,又走了出去。静静的顿河

有几分钟谁也不说话。然后,黛安娜对我说了。

“简,你对我们和我们的谜会感到奇怪,”她说;“会以为我们都是狠心的人,听到像舅舅这么近的亲戚去世都没有更加悲恸;可是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他是我的舅舅。很久以前,我父亲跟他吵了一架。我父亲正是听了他的劝告才把大部分财产拿去冒险做投机生意,结果破了产。他们相互责备,一气之下分了手,从此没再和好过。我舅舅后来做的生意比较兴隆;他似乎有了两万英镑的财产。他没结过婚,除了我们和另一个人以外,没有什么*亲近**。而那个人也不见得比我们更亲。我父亲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以为他会把财产留给我们,来弥补他的过错。可是那封信却告诉我们,他把每一个便士都给了那另一个亲戚;只拿出三十畿尼,让圣约翰、黛安娜跟玛丽兄妹三人分,用来买三个纪念死者的戒指。当然,他有权利按他的心意干;可是,得到这样的消息,总难免会使人一时意气消沉起来。玛丽和我,一人有一千镑就会认为自己是富有的了;对圣约翰来说,这样一笔款子是可贵的,因为能让他做些好事。”

作了这番解释以后,这个话题就给放下了,里弗斯先生和他的两个妹妹都没再提起它。第二天,我离开泽庄去莫尔顿。再下一天,黛安娜和玛丽出发到遥远的勃——城去。一个星期以后,里弗斯先生和汉娜回到牧师住宅,所以这古老的田庄就没人住了。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我的家是一所小屋;一间小房间,墙粉得雪白,地板上铺了沙子,有四把上了油漆的椅子和一张桌子,一只钟,一个餐具柜,两三只盆子和碟子,一套荷兰式白釉蓝彩陶茶具。楼上是一间跟厨房同样大小的卧房,有一张松木架的床和五斗柜;五斗柜很小,但是用来放我为数不多的衣服已经是太大了,虽然承蒙我温柔慷慨的朋友们的好意,已经给了我不太多的必要的衣服,使衣服的数量增加了。

那是傍晚。我已经用一个橘子的代价把给我当女仆的那个小孤女打发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火炉边。就在这天早上,乡村学校开学了。我有二十个学生。其中只有三个人识字;没有人会写或算。有几个会编结,少数几个稍微会缝一点儿。她们说话带着最浓重的本地口音。目前,她们和我要听懂彼此说的话都有困难。她们中间有几个人既无知,又没有礼貌,粗鲁,而且难以管教;可是其余的人却还听话,想读书,显示出了我所喜欢的性情。我不能忘记,这些衣着粗陋的小农民,同最高贵的名门望族的后裔一样,是血肉组成的;她们的心中,同出身最好的人的心中一样,存在着天然的美德、优雅、聪明和仁慈感情的胚芽。我的责任是培育这些胚芽;我在履行这个职责时,肯定会发现一点乐趣。在展现在我面前的生活里,我不指望有许多享乐,但是如果我管束一下我的心,像我应该的那样运用我的力量,毫无疑问,它会给我一些东西,让我能一天天生活下去。

今天早上和下午,我在那边的简陋粗劣的教室里度过的几小时中,我非常快·活、安定、满足吗?不能骗我自己,我必须回答——不:我感到有几分凄凉。我感到——对,我是个白痴——我感到降低了身份。我怀疑自己是采取了一个步骤,使我在社会生活的等级中不是上升,而是下降。我周围所见所闻都是无知、贫穷、粗俗,这使我灰心丧气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不过,让我不要为这种感情过于痛恨和蔑视自己吧;我知道这种感情是错误的——能知道这点就已经是取得了一大进步;我将努力克服它们。我相信,明天我将部分地战胜它们;几个星期以后,也许它们会完全被消灭。再过几个月,看到我的学生进步,变好,那时候的快·活将会用满意来代替嫌恶。

在这期间,让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哪一样更好呢?向诱·惑屈服,听热情支配,不作痛苦的努力,不挣扎,而是落入温柔的罗网;在覆盖着罗网的鲜花上入睡,在南方的气温下,在欢乐别墅的奢侈品中醒来;现在住在法国,做罗切斯特先生的*妇情**,一半时间沉迷在他的爱情里——因为他会——啊,是啊,他暂时是会非常地爱我。他是爱过我——再不会有人这样爱我了。我将永远也不会再受到这种给予美丽、青春和优雅的甜蜜的尊敬了——因为决不会有任何别人会看出我有这些魅力。他喜欢我,以我为骄傲——除他以外,再不会有人这样。——可是,我想到哪儿去了呢,我在说什么呀,特别是,我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啊?我是问,究竟是在马赛一个傻瓜的天堂里当奴隶,这一刻因为骗人的幸福兴奋得发狂,下一刻让悔恨耻辱的最痛苦的眼泪窒息得难受好呢,还是在有益身心的英格兰中部,微风拂拂的隐蔽山坳里,当一名自由和正直的乡村女教师好?

是啊;我现在觉得,我遵守原则和法律,蔑视和消除了狂热时刻的疯狂冲动,我做得对。上帝指引我作出了正确的选择;感谢上帝给我的引导!

我在薄暮的遐想中想到这儿,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看收获季节这一天的日落,看看我的小屋前宁静的田野;小屋和学校离村子有半英里路。鸟儿正在唱着它们最后的几节歌:

空气温和;露水甘芳。 我看着,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可是不久就吃惊地发现自己在哭泣——为了什么呢?为了那把我从对我主人的依恋中强行拉走的命运;为了我再也见不到的他;为了他那绝望的悲痛和致命的狂怒——这是我出走的结果啊。这种悲痛和狂怒也许正在拖着他离开正路走得太远,使他再也没有希望最后回到正路上去。想到这儿,我转过脸来,不再看那黄昏的可爱天空和莫尔顿的荒凉山谷——我说荒凉,因为在我看得到的山谷的这个弯曲部分,除了掩映在树丛间的教堂和牧师住宅,同最远处那富有的奥立佛先生和他的女儿住的谷府的屋顶以外,看不到什么别的建筑物。我蒙住眼睛,把头靠在石头门框上;可是不久,把我的小花园和外面的牧草地隔开的那扇小门近旁,有一个细小的声音使我抬起头来。一条狗——我一眼就认出是里弗斯先生的那条*狗猎**老卡洛——正在用鼻子拱开门,圣约翰先生抱着双臂靠在小门上;他皱着眉头,用严肃得几乎不高兴的眼光盯着我。我请他进来。

“不,我不能停留;我只是把我妹妹留给你的一个小包裹给你送来。我想里面有画盒、画笔和纸。”

我走过去把它收下;它是件受欢迎的礼物。我想,在我走近他的时候,他在严肃地细细察看我的脸;我脸上的泪痕无疑是很明显的。

“你觉得第一天的工作比你料想的艰难么?”他问。日瓦戈医生

“哦,不!正相反,我想,我早晚会跟我的学生们处得很好的。”

“也许你的设备——你的小房子,你的家具——使你失望了吧?的确是太少了;可是——”我打断他的话:

“我的小房子干干净净的,又能避风雨;我的家具也已经足够而且方便。我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感激而不是使我沮丧。我决不是一个因为缺少地毯、沙发和银盆就感到懊恼的傻瓜和追求物质享受的人;再说,五个星期以前,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乞丐,一个流浪者;现在我有了熟人,有了家,有了工作。我为上帝的仁慈,朋友们的慷慨,我命运的恩惠感到惊异。我并不抱怨。”

“可是你感到孤独是一种压迫吗?你背后的那所小房子又黑又空。”

“我还没时间来欣赏宁静的感觉,更没有时间在孤独的感觉下变得不耐烦。”

“很好。我希望你感觉到你所说的那种满足。无论如何,你自己的良知会告诉你,现在就像罗得(1)的妻子那样动摇害怕,还为时过早。在我看见你以前,你离弃了什么,这我当然不知道;可是我劝你,要坚定地*制抵**使你往后看的每一种诱·惑;要稳步地从事你目前的职业,至少几个月。”

(1)据《圣经》,上帝要毁灭多玛城,派天使通知罗得带家属逃出城去,罗得的妻子跟在后面逃走时回头朝城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9章第12至26节。

“我是这样打算,”我回答。圣约翰接下去说:

“要控制癖好,扭转天性,是困难的;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我知道那是可以做到的。上帝给了我们一点儿权力,让我们创造自己的命运;当我们的精力需要一种它们得不到的食物的时候——当我们的意志竭力要走上一条我们不能走的道路的时候——我们不必在食物不足中饿死,也不必在绝望中停止不前;我们只要寻找另外的精神食粮,它跟心灵渴望尝到的禁食同样浓烈,也许更加清醇;我们只要为冒险的脚开辟出一条路,它跟命运之神给我们堵住的那条路相比,虽然稍微崎岖一点,但是一样地直,一样地宽。

“一年以前,我自己就非常痛苦,因为我以为自己当牧师是个错误;它的毫无变化的职责叫我厌烦得要命。我渴望更活跃的世俗生活——渴望文学事业的更令人兴奋的劳动——渴望艺术家、作家、演说家的命运;渴望除了牧师以外的任何一种人的命运;对,一个政治家、军人、热衷于荣誉的人、爱好名望的人、追求权力的人的心在我的牧师的法衣下跳动。我考虑了一下:我的生活真是太可怜了,它非改变不可,要不然我就得死。在黑暗和挣扎中度过了一个季度以后,光明突然出现,宽慰降临了;我的狭隘的生活一下子扩展为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我的能力听到上帝在召唤它们起来,便鼓足全部力量,展开翅膀,飞到超出视界的地方。上帝有一个使命给我;要把它带到远处,很好地完成,那末,技巧和力量,勇气和雄辩,军人、政客、演说家所有的最好的条件全都需要;因为这一切全集中在一个好的传教士身上。

“我决定当一名传教士。从那时候起,我的精神状态就改变了;桎梏从我每一个*能官**上瓦解、掉落了。没留下什么束缚,只留下折磨人的痛苦——这只能由时间来医治。我父亲确实反对这个决定,可是自从他去世以后,我没有什么合法的障碍要排除了。于是我把一些事情安排了一下,给莫尔顿找了一个接替的人,冲破了或者割断了一两样感情上的纠葛——这是和人类弱点之间的最后一个冲突,我知道我会克服这个弱点,因为我已经立过誓,我要克服。在这之后,我要离开欧洲到东方去了。”

他用他那奇特的、抑制住的、然而却又强调的声音说出这些话;说完的时候,他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夕阳。我也看着夕阳。他跟我都是背朝着从田野通到小门的那条小径。我们没听见杂草丛生的小道上的脚步声;山谷里的淙淙流水是此时此景中唯一的催眠似的声音;所以当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快·活嗓音叫起来的时候,我们是很可以大吃一惊。

“晚上好,里弗斯先生。晚上好,老卡洛。你的狗比你更快地认出朋友,先生;我还在舔的那一头的时候,它就竖起耳朵,摇着尾巴,而你现在还背朝着我。”

这倒是真的。虽然里弗斯先生一听到那音乐般的声音就吃了一惊,仿佛一阵霹雳把他头上方的云朵劈开似的,可是,在她说完这话的时候,他还保持着说话人最初使他吃惊时的姿势——他的胳臂靠在门上,脸朝着西方。他终于带着几分慎重,转过身去。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个幻象在他身边升了起来似的。在离他三英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穿着洁白衣服的形体——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优雅的形体;丰·满,但是线条很美;在弯下身去抚摸卡洛以后,抬起头,把长面纱甩到后面。这时候,他眼前闪出一张鲜花般美得毫无缺点的脸。美得毫无缺点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但是我不收回,也不修正;因为英格兰气候塑造出来的最美的五官,英格兰湿润的大风和多雾的天空孕育和保养的玫瑰和百合花的纯净肤色,在这个例子上,配得上用这个说法。不缺少什么魅力,也看不出什么缺点;这个年轻姑娘的容貌长得端正而且秀丽;眼睛的形状和颜色正像我们在可爱的画里看到的,又大又圆;浓浓的长睫毛以如此温柔的妩媚围住美丽的眼睛;画过的眉毛如此鲜明;洁白光滑的额头给更活泼的色彩和光泽之美增添了如此的安详;脸颊呈椭圆形,娇嫩而光滑;嘴唇也很娇嫩,红红的、很健康,形状很可爱;整齐发亮的牙齿,没有一点缺陷;下巴小小的,有着凹靥;此外,还有浓密的头发作为装饰——总之,凡是能结合起来构成美的理想的一切优点,她全都有了。我看着这个美人儿,感到惊异;我整个心都在崇拜她。大自然肯定是怀着偏爱的心情创造了她;忘了自己往常那种吝啬的后母的少量恩赐;而带着贵妇人的慷慨,把一切都给了这一个——她的宠儿。

圣约翰·里弗斯对这个人间天使,有什么看法呢?看见他朝她转过身去看着她,我心里自然而然地这样问自己;我同样自然而然地从他脸上去找答案。他的眼睛已经离开了这个仙女,正看着长在小门旁边的一丛普普通通的雏菊。

“可爱的夜晚,但是你一个人出来,太晚了,”他一边用脚踩那闭合起来的花的雪白的花头。

“哦,我今天下午刚从斯——市回来。”(她说了二十英里以外一个大城市的名字)“爸爸告诉我,你已经让你的学校开了学,新的女教师已经来了;所以我吃了茶点以后就戴上帽子,沿着山谷跑过来看她;这就是她吧?”她指着我。

“是的,”圣约翰说道。

“你看你会喜欢莫尔顿吗?”她问我,声调和态度都流露出直率和天真的质朴,虽然有点孩子气,却很讨人喜欢。

“我希望我会喜欢。我有许多理由要这样做。”

“你觉得你的学生像你想象的那样专心听课吗?”

“很专心。”

“你喜欢你的房子吗?”

“很喜欢。”

“我把它布置得好吗?”

“的确很好。”

“叫爱丽思·伍德来侍候你,选得不错吧?”

“你的确选得不错。她肯学,又灵活。”(那么,我想,这就是女继承人奥立佛小姐了;看来,她在财产方面,同天赋方面一样,受到了优惠!我不知道一些星宿是怎样幸运地结合起来,照耀着她出生的?)

“有时候我会过来帮你教书,”她补充说。“时常来看看你,对我来说,是变换一下环境;我是喜欢变换环境的。里弗斯先生,我在斯——市逗留期间,是那么快·活。昨儿晚上,还不如说今儿早上,我跳舞一直跳到两点钟。第一团从骚乱以后就一直驻扎在那儿。那些军官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他们使我们那些年轻的磨刀人和剪刀商全都丢了脸。”

在我看来,似乎圣约翰先生的下嘴唇向前突出、上嘴唇往上翘了一会儿。这个笑呵呵的姑娘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嘴看来的确闭得很紧,他的脸的下半部显得特别严厉和方正。他还把他的凝视从雏菊上移到她的脸上。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搜索的、意味深长的凝视。她用第二阵笑回答它,笑对于她的青春,她的玫瑰般的脸,她的笑靥,她的明亮的眼睛都很合适。

他一声不吭地、严肃地站着的时候,她又弯下身去抚摸卡洛。“可怜的卡洛爱我,”她说,“它对它的朋友可不严厉,也不冷淡,要是它会说话,它一定会说的。”

当她在它那年轻而严肃的主人面前,带着天生的优雅俯下身去拍拍狗的脑袋的时候,我看出那个主人的脸上升起一阵红光。我看出他的庄严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火软化了,带着无法抗拒的激情闪出了光芒。这样脸发着红,眼睛发着亮,他显示出的男人的美跟她女人的美不相上下。他的胸脯起伏了一次,仿佛那颗宏大的心对于*制专**的管束厌烦了,不顾意志的反对,扩展了一下,并且为了获得自由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但是我想,他还是管住了它,就像一个果断的骑师管住一匹用后腿站立起来的骏马。对于向他所作的这种温柔的进攻,他既不用言语也不用行动作出反应。

“爸爸说,你现在一直不来看我们,”奥立佛小姐抬起头来继续说。“在谷府你都成了个陌生人了。今儿晚上他一个人在家,身体又不大好;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看看他么?”

“这时候去打扰奥立佛先生不合适,”圣约翰答道。

“这时候不合适!可是我说,合适。爸爸这时候正好最需要人做伴;厂关门了,他没事可干。里弗斯先生,来吧。你干吗那么拘谨,那么忧郁呢?”她用自己的回答来填补了他的沉默留下的空隙。

“我忘了!”她嚷了起来,摇着她那披着美丽鬈发的头,仿佛对自己大吃一惊似的。“我真粗心,真没头脑!请原谅我。我忘了,你有充分的理由不跟我闲聊。黛安娜和玛丽离开了你,沼屋关起来了,你是那么孤独。我肯定同情你。来看看爸爸吧。”

“今晚不去了,罗莎蒙德小姐,今晚不去了。”

圣约翰先生几乎像一架自动机似地说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要这样拒绝得作出怎样的努力。

“好吧,既然你那么固执,我就离开你吧;我可不敢再待下去,已经开始降露水了。晚安!”

她伸出手。他只碰了碰它。“晚安!”他重复一遍,声音又低又空洞,就像个回声似的。她转过身去;但是不一会儿又回过来。

“你身体好吗?”她问。她很可以问这个问题;他的脸跟她的衣服一样白。白痴

“很好,”他宣称说;随后,鞠了一躬就离开了大门边。她朝一边走,他朝另一边走。她像仙女般轻快地走过田地的时候,两次回过头来看他;他迈着坚定的大步穿过去,根本没有回过一次头。

看到别人的痛苦和牺牲,使我的思想不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牺牲上。黛安娜·里弗斯说她哥哥“像死神一样无情”。她没有夸大。

我尽可能积极、忠实地继续从事乡村教师的工作。一开始,那工作的确是艰难的。尽管我作了种种努力,还是过了一段时期才理解我的学生和她们的性格。她们完全没有受过教育,*能官**十分迟钝,在我看来笨得毫无希望;乍一看,全都一样地笨;可是,我不久就发现我错了。她们中间也像受过教育的人中间一样,是有差别的。等到我开始了解她们,她们也开始了解我的时候,这种差别很快发展起来。她们对我、对我的语言、对我的规矩和习惯感到的惊异一旦消失,我就发现,这些一脸蠢相、张口结舌的乡下孩子里有几个醒悟过来,成为极其聪明的姑娘。有许多还显得亲切可爱;我发现一些例子,说明她们中间有不少人不但能力很强,而且天生讲礼貌、有自尊心,这赢得了我的亲善和赞美。这些孩子很快就乐于做好功课,保持个人清洁,按时学习课程,养成安静和遵守纪律的习惯。她们进步之快,在一些例子中,甚至是惊人的;我从中感到一种真正的、令人欣慰的骄傲;此外,从我个人来讲,我已经开始喜欢几个最好的姑娘;她们也喜欢我。我的学生中间,有几个是农民的女儿;几乎已经长成少妇了。这些人已经能够阅读、书写和缝纫了;我教她们语法、地理、历史的基本知识和比较精细的针线活。我在她们中间发现了几个可敬的人——有求知欲和上进心的人。我在她们家里和她们一起度过许多愉快的傍晚。她们的父母(当农民的夫妻)对我关怀备至。接受他们那番朴实的好意,用体贴来报答他们,这里面有一种乐趣。那种体贴是对他们的感情的一种谨慎的尊重,他们对它也许并不是所有时候都习惯的,但是它却使他们喜欢,并且对他们也有益处;因为,它一方面使他们自己看到他们的身份提高了,另一方面也促使他们竭力做到无愧于他们受到的礼遇。

我觉得自己成了这个地区里大家喜爱的人了。我不管什么时候出去,都能从四面八方听到热诚的招呼,受到友好微笑的欢迎。生活在普遍关怀之中,虽然只是劳动人民的关怀,也好像是“坐在宁静可爱的阳光下”;恬淡闲适的心情在阳光下发芽、开花。在我一生的这一个时期,我的心因为感激而兴奋的时候比因为沮丧而下沉的时候多得多。然而读者,把一切都告诉你吧,在这种宁静和有益的生活中,为我的学生可敬地工作了一天,然后在绘画和阅读中满意地度过一个晚上以后,我常常会在夜里冲进奇异的梦境。这些梦都五彩缤纷,焦躁不安,充满了理想的、激动人心的、暴风雨般的东西——在梦里那些满是奇怪的经历、令人不安的冒险和传奇式机遇的奇特场景中,我总是在某一个令人激动的关键时刻,仍然一次又一次地遇见罗切斯特先生;感到自己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声音,遇上他的眼光,碰到他的手和脸颊,爱他并且被他爱着——希望在他身边过一辈子,这种感觉和希望带着它们最初的力和火复活了。然后我醒来。然后我想起自己是在哪儿,我的处境怎么样。然后我在那没有帐子的床上坐起来,颤抖着,哆嗦着;然后那沉沉黑夜目睹了绝望的痉挛,听到了热情的迸发。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准时打开校门;平静而安定,准备着白天的例行工作。

罗莎蒙德·奥立佛遵守诺言来拜访我。她一般是早上出来骑马的时候来学校。她骑着小马慢步跑到门口,后面跟着一个骑着马、穿着制服的仆人。几乎再也想象不出什么比她的外貌更优美的东西了。她穿着紫色衣服,长长的鬈发吻着她的脸颊,飘垂到她的肩头,鬈发上优雅地戴着一顶乌绒女战士帽。她就这样走进这所简陋的房子,从一排排看得眼花缭乱的乡下孩子中间轻盈地走过来。她一般是在里弗斯先生每天上教义问答课的时候来。我担心这位女客的眼光会锐利地刺穿这个年轻牧师的心。甚至在他没看见她来的时候,似乎就有一种本能会告诉他她来了。在他没看门而看着别地方的时候,只要她一到门口,他的脸颊就会发红,他的大理石似的五官,尽管不愿意松懈,但还是难以形容地有了改变;在它们的静止之中,表达出了抑制住的热情,比活动的肌肉和闪烁的眼光能表达的更为强烈。

当然,她是知道自己的力量的;这一点,他的确没向她隐瞒,因为他不可能隐瞒。尽管他信奉基督教的禁欲主义,可是她一走到他面前,跟他说话,并且欢乐地、鼓励地、亲热地朝着他的脸微笑,他的手就会发抖,眼睛就会发光。他似乎不是用嘴唇,而是用那忧郁、坚决的神情在说:“我爱你,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保持沉默,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成功的希望。如果我奉献我的心,我相信你是会接受的。可是那颗心已经放在圣台上了;周围的火已经安排好。它不久就将只是一个焚毁的牺牲罢了。”

这时候,她就会像个失望的孩子般地噘起嘴;一阵愁云使她那喜气洋洋的活泼劲儿缓和了下来;她会匆匆地把手从他手里缩回去,一时怄气似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那又像英雄又像殉道者的脸。在她这样离开他的时候,圣约翰无疑是愿意放弃一切去追随、叫唤和留住她的;可是他不愿放弃一个进入天国的机会;也不愿为了得到她的爱情的乐园而放弃一个进入真正的、永恒的天堂的希望。再说,他也不能把他天性中的一切——漫游者、进取者、诗人、牧师——都包括在一种热情的范围之内。他不能也不愿拿传教士的荒凉战场去换取谷府的客厅和安宁。尽管他沉默寡言,我有一次大胆地向他袭击,让他说出了心里话,我从他那儿知道了许多事情。

奥立佛小姐已经多次光临我的小屋。我知道了她的整个性格,它并不神秘,也不虚伪;她爱卖俏,可是并不薄情;苛求,并不卑鄙自私。她娇生惯养,但是并没给完全宠坏。她性子急,但是脾气好;自负(朝镜子里看的每一瞥都让她看到一阵妩媚的脸红,她不可能不自负),但是并不做作;慷慨;不以有钱为骄傲;机灵;还算聪明;快乐,活泼,不动脑筋;总之,甚至在一个像我这样的同性的冷静观察者看来,她都是非常迷人的;可是她不能引起人家很大兴趣,也不能给人家很深印象。她的心灵,譬如说,跟圣约翰的两个妹妹的相比,是完全不同的。不过,我还是喜欢她,几乎就跟喜欢我的学生阿黛勒一样;只有一点不同:我们对于我们所管教的孩子产生的爱,要比我们能给予一个同样迷人的成年相识的爱,更加亲切一些。

她突然对我亲热起来。她说我像里弗斯先生(不过,她当然也承认,“没有他十分之一漂亮,虽然你是个惹人喜爱的、端正的小人儿,可是他却是个天使”)。然而,我跟他一样,善良、聪明、镇定、坚强。她断定说,作为乡村教师,我是个lusus naturae(1);她确信,我以前的历史,如果让人知道的话,一定可以写成一本有趣的传奇。

(1)拉丁文,天然的畸形。

一天晚上,她带着她往常那种孩子气的好动,轻率而并不叫人生气的好奇,乱翻我小厨房里的餐具柜和桌子的抽屉,她先是发现了两本法语书,一本席勒(2)、一本德语语法和词典;后来又发现了我的绘画用具和几张速写,包括一张用铅笔画的美丽的小天使般的女孩,那是我的一个学生的头像,几张在莫尔顿谷或周围沼地上画的风景画。她先是惊奇得愣住了,后来又欢喜得发呆。

(2)席勒(1759—1805),德国诗人,剧作家。

“这些画是你画的吗?你懂法语和德语吗?真是个可爱的人——真是个奇迹!你画得比斯——市第一流学校里我的老师都好。你愿意给我画一张速写,让我爸爸看看吗?”

“很愿意,”我回答;一想到能根据如此完美、漂亮的模特儿写生,我就感到一阵艺术家的欢乐。当时她穿着深蓝色绸衣服;胳臂和脖子裸露着;她惟一的装饰就是她那栗色头发,带着天然鬈曲的蓬乱的美,波浪似地一直垂到肩头上。我拿出一张精细的卡纸,仔细地勾了一个轮廓。我答应让自己享受一下上颜色的乐趣;因为当时已经很晚了,我对她说,她得改天再来,坐下来让我画。

她回去对她父亲说了我的情况,第二天晚上奥立佛先生亲自陪她来了。他是个身材高高的、五官大大的、头发灰白的中年人,他可爱的女儿站在他旁边,看上去就像一座灰白色塔楼旁的一朵娇艳的鲜花。他看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也许是个傲慢的人;可是对我很和气。罗莎蒙德肖像的底稿他非常喜欢;他说,我得把它画成一张完美的画。他还坚持要我下一天到谷府去过一个晚上。

我去了。我发现那是一所漂亮的大住宅,有许多迹象显示出主人的财富。我在那儿的时候,罗莎蒙德一直充满了欢乐和喜悦。她父亲和蔼可亲;用完茶点以后,他开始跟我交谈,他用有力的话语表示赞成我在莫尔顿学校里做的事;还说,根据他看到和听到的来判断,他只是担心,我做这工作是大材小用,怕不久就会离开,去做更合适的事。

“真的!”罗莎蒙德嚷道,“她聪明得可以到高贵人家去当家庭教师,爸爸。”

我想——我宁可在这儿,也决不愿到世界上任何一个高贵人家去。奥立佛先生用极其尊敬的口气谈起里弗斯先生——谈起里弗斯一家。他说,里弗斯是那个地区一个很古老的姓氏;这家人家的祖先很富有;有一度整个莫尔顿都属于他们;甚至现在,他都认为这家人家的代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最好的人家结亲。他认为这么好、这么有才干的青年打算出门去当传教士,真太可惜了;那简直是把一条宝贵的生命抛弃了。那末,看来她父亲不会阻拦罗莎蒙德和圣约翰结合。奥立佛先生显然认为,这个年轻教士的良好出身、古老族姓和神圣职业已经足以弥补财产的不足了。

那是十一月五日,一个假日。我的小仆人帮我打扫好房子以后,已经拿了一便士的酬劳心满意足地走了。我周围的一切都是一尘不染、闪闪发光。地板冲洗过了,炉栅擦亮了,椅子擦得干干净净。我把自己也收拾得十分整洁,现在这个下午可以由我自己随意支配了。

翻译几页德语占据了一个小时。然后我拿起调色板和画笔,开始做比较容易、因而比较轻松愉快的事:完成罗莎蒙德·奥立佛的小像。头已经画好;只剩背景要上颜色,衣服要加阴影衬托;那丰润的红嘴唇上还要添一抹胭脂红——头发这儿那儿还要加一个柔软的发卷——天蓝色眼皮下睫毛的浓荫还要加深一点儿。我正全神贯注地画这些美好的细节,圣约翰·里弗斯在急急地敲了几下门以后就推开没关上的门进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度假日的,”他说。“我希望,不在想什么吧?不在想,很好;你画画就不会觉得寂寞了。你瞧,我还不相信你,虽然你到现在为止一直很好地经受住了。我给你带来了一本书,让你晚上作为消遣,”他在桌上放了一本新出版的书——一*长首**诗。在从前,近代文学的黄金时代,常常有真正的作品给予幸运的公众,这是其中之一。唉!我们这个时代的读者就没有受到那样的优惠。可是,别泄气!我不会停下来指责或者抱怨。我知道诗歌没有死去,天才也没有消失;金钱并没有控制住其中任何一个,把它绑起来或者杀戮;总有一天它们两个都会再宣布它们还活着,它们就在眼前,它们自由,它们有力量。强大的天使,安全地在天堂里!当卑鄙的灵魂获得胜利、弱者为自己的毁灭哭泣的时候,它们在微笑。诗歌被摧毁了吗?天才给放逐了吗?不!平庸吗?不;别让嫉妒促使你有这个想法。不;它们不但活着,而且统治着,拯救着;没有它们遍及各处的神圣影响,你就会在地狱里——在你自己的卑鄙形成的地狱里。

当我急切地浏览着《玛米昂》(3)(因为那本书是《玛米昂》)的光辉篇页时,圣约翰弯下身来细细看我的画。他那高高的身体惊跳了一下,又直了起来;他没说什么。我抬头看看他;他躲开我的眼睛。我很了解他的想法,可以清清楚楚地猜出他的心思;这时刻,我比他镇定,比他冷静;当时我暂时地对他占有优势;我打算如果可能的话,要做点对他有益的事。

(3)《玛米昂》,英国小说家、诗人司各特(1771—1832)所写的长诗。

“尽管他坚定,能克制自己,”我想,“但是他过于苦了自己;他把每一种感情和痛苦全锁在心里——什么也不表达、坦白、吐露。我肯定,跟他稍微谈谈他认为他不该娶的这位可爱的罗莎蒙德,会对他有益;我要使他说话。”

我先说:“请坐,里弗斯先生。”可是,他像往常一样回答说,他不能停留。“很好,”我心里回答,“你愿意站,你就站着吧;但是你现在还不能走,这我已经下了决心;孤独对你来说,至少跟对我来说一样糟。我要试试,我是否能发现你吐露心事的秘密源头,在那大理石胸脯上找到一个小孔,让我可以滴一滴同情的止痛剂进去。”

“这张画画得像吗?”我直截了当地问。罪与罚

“像!像谁!我没仔细看。”

“你仔细看了,里弗斯先生。”

对于我这种突然而奇怪的粗鲁,他几乎惊讶得跳了起来;他惊异地看着我。“哦,这还算不了什么,”我心里嘀咕,“我不打算被你那点儿固执吓退;我还准备好好儿地尽尽力呢。”我继续说:“你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看过了;可是我并不反对你再看看,”我站起来,把画放在他手里。

“一张画得很好的画,”他说,“色彩非常鲜明柔和;描绘非常优雅准确。”

“对,对;这我全知道。可是像不像呢?像谁呢?”

他稍微克服了一下犹豫,回答道:“我想是奥立佛小姐。”

“当然是她。现在,先生,因为你猜对了,作为奖励,我答应照这张画仔细、忠实地再画一张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接受这件礼物。我不希望在一件你认为毫无价值的礼物上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还在凝视着那张画;他越看就把它抓得越牢,他也似乎越想得到它。“是像!”他喃喃地说;“眼睛处理得好;颜色、光彩、表情,都很完美。它还在笑!”

“有像这样的一张画,会使你得到安慰呢,还是使你感到痛苦?告诉我。等你到了马达加斯加,或者好望角,或者印度,有这个纪念品,对你来说,是一个安慰呢,还是一看到它就勾起令人颓丧和痛苦的回忆呢?”

这时候,他偷偷地抬起眼睛;他迟疑、困惑地看看我,然后又去看那张画。

“我喜欢有这张画,那是肯定的;至于是不是明智或者聪明,那是另一回事。”

因为我已经肯定罗莎蒙德真的喜欢他,而她的父亲也不像会反对这门亲事,我——我的观点可不像圣约翰那么崇高——我心里已经很想要促成他们的结合。在我看来,如果他成了奥立佛先生的巨大财富的所有者,他用这笔财富所做的好事,可能和他去让他的天才在热带的太阳下枯萎、让他的精力在那儿衰退时所做的一样多。我用这样的说服来回答他:

“就我所能看到的,要是你马上把这张画的本人拿去,那就更聪明、更明智。”

这时候,他坐了下来;他已经把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用双手托着额头,痴情地看着它。我看得出,他现在对于我的大胆,既不生气也不吃惊。我甚至看得出,听到这样坦率地跟他谈论一个他认为不可接触的题目,听到它被这样无拘无束地谈论,他已经开始觉得是一种新的乐趣——一种意想不到的宽慰。和谈话滔滔不绝的人相比,沉默寡言的人往往更加真正需要坦率地讨论一下自己的感情和悲哀。外表最严肃的禁欲主义者毕竟是个人;带着大胆和善意“闯”入他们灵魂的“沉默的海洋”,往往是给予他们的最好的恩惠。

“我肯定,她喜欢你,”我站在他椅子后面说,“她父亲尊重你。再说,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有点儿不爱思考;可是,有你来为自己、为她思考,也已经够了。你应该娶她。”

“她是喜欢我吗?”他问。

“当然,喜欢你超过任何别的人。她老是谈你;她再没什么比这个更喜爱、更常谈的话题了。”

“听到这个,是很愉快的,”他说,“很愉快;再谈一刻钟吧。”他真的把他的表拿出来放在桌上,看好时间。

“说不定你在准备什么铁器,要来一下反击,或者打一条新的锁链把你的心束缚起来,”我说,“那我再谈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别想象出这些狠毒的事情。就设想我让步和软化了,像我现在这样;凡人的爱情像新开的源泉正在我心里涌上来,那甜蜜的洪水漫遍了整个心田,在那里,我曾经如此小心地苦苦耕耘,如此辛勤地撒上善意的和克己计划的种子。而现在,琼浆玉液似的大水正在那里泛滥,——幼芽给淹没了——美味的毒药毒害了它们;现在我看见自己躺在谷府客厅里的软榻上,在我的新娘罗莎蒙德·奥立佛的脚旁;她正在用她那悦耳的声音跟我说话——用你那灵巧的手画得那么逼真的眼睛俯视着我——用这珊瑚般的嘴唇朝我微笑。她是我的——我是她的——这眼前的生活,短暂的世界,在我已经足够了。嘘!别说话——我的心充满了喜悦——我的感官给迷惑住了——让我这规定的时间在安静中过去吧。”

我顺从他;表在嘀嗒嘀嗒地走着;他又急促又轻微地呼吸着;我站在那儿,一声不响。在这寂静中,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他收好表,放下画,站起身,站在炉旁。

“好了,”他说,“这一小段时间是给痴迷和幻想的。我把鬓角靠在诱·惑的胸脯上,把脖子自愿地伸到她用花做的轭下;我尝了她的酒。枕头在燃烧;花环里有毒蛇;酒有苦味;她的诺言是空幻的——她的建议是虚假的;我看见而且知道这一切。”

我惊异地凝视着他。

“很奇怪,”他继续说,“我这样发疯似地爱着罗莎蒙德·奥立佛——的确是带着初恋的全部的热诚,热恋的对象又是非常地美丽、优雅、迷人——然而在这同时,我却冷静而正确地意识到:她不会成为我的好妻子;她不是那种适合于我的伴侣;婚后一年我就会发现这一点;十二个月的狂喜之后,随之而来的将是终身的遗憾。这一点我知道。”

“这倒的确是奇怪的!”我禁不住嚷道。

“我心里的一样东西,”他接着说下去,“敏锐地感觉到她的魅力,而另一样东西,却对她的缺点有着深刻的印象。这些缺点是:我所追求的东西,她不会赞成——我所从事的工作,她不会合作。罗莎蒙德会成为一个吃苦的人、一个干活儿的人、一个女使徒吗?罗莎蒙德会成为一个传教士的妻子吗?不!”

“可是你不一定要当传教士啊。你可以放弃那个计划。”

“放弃!什么!我的天职?我的伟大的工作?我为了在天堂里建造大厦而放在人间的奠基石?我的被列入那个队伍的希望?那个队伍里的人把所有的志向并成一个光荣的志向,就是要改善他们的同类,要把知识传播到无知的王国,要用和平代替战争,用自由代替束缚,用宗教代替迷信,用渴望天堂来代替害怕地狱。我得把这一切都放弃吗?这比我血管里的血还宝贵。这是我所盼望的,是我生活的目的。”

在一个很长的停顿以后,我说:“那么奥立佛小姐呢?她的失望和悲哀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吗?”

“奥立佛小姐老是被求婚者和奉承者包围;不到一个月,我的形象就会从她的心里抹去。她会把我忘掉;会嫁给一个也许比我能使她幸福得多的人。”

“你说得轻描淡写,可是你却在这个矛盾中受苦。你瘦了。”

“不,如果说我是稍微瘦了一点,那是为了还没完全确定的前途、为了一再推迟的动身而担心。就在今天早上,我还得到消息,我早就在等待的那个接替我的人三个月之内还不能准备好来接替我;三个月说不定还要拖到六个月。”

“奥立佛小姐一走进教室,你就发抖,脸红。”

他脸上又一次闪现了惊诧的表情。他没想到一个女人竟敢这样对一个男人说话。至于我,我觉得这样说话很自然。在跟坚强、谨慎、高尚的心灵交流时,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我要是不经过惯常的沉默的外围工事,不跨过推心置腹的门槛,不在他们的心底里赢得一个位置,我是决不会罢休的。

“你真是奇特,”他说,“也不胆小。你精神里有一种勇敢的东西,就像你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一样;可是,允许我向你说清楚,你部分地误解了我的感情,把它们想得太深刻、太强烈。你给予我的同情超出了我应得的范围。我在奥立佛小姐面前脸红、发抖的时候,我并不可怜自己。我蔑视这种软弱。我知道那是可耻的;那只是肉体的一阵狂热;我宣布,那不是灵魂的痉挛。灵魂像磐石般一动不动,牢牢地嵌在汹涌澎湃的海洋深处。要按我的本来面目来认识我,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不相信地微笑着。老人与海

“你已经用突然袭击,让我说出了心里话,”他继续说;“现在就让它为你效劳吧。剥掉了基督教用来遮盖人类缺点的血衣,我,在我的原始状态中,只是个冷酷无情、野心勃勃的人罢了。在所有的感情中,只有天然的爱才对我有永久的力量。理智,而不是感情,才是我的向导;我的野心是无穷尽的;我希望往上升、希望比别人做更多事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我尊重忍耐、坚毅、勤劳、才干;因为只有通过这些,人们才能达到伟大的目的、升到崇高的显赫地位。我很感兴趣地观察了你的事业,这是因为我认为你是勤劳的、有条理的、精力充沛的女人的一个例子;而不是因为我同情你过去的经历和现在忍受的痛苦。”

“你会把自己完全描绘成一个异教的哲学家了。”我说。

“不。在我跟自然神论的哲学家之间有这个不同:我有信仰,我信仰福音。你没选对你的形容词。我不是异教的,而是基督教的哲学家,是耶稣这一派的信徒。作为他的门徒,我接受他的纯洁的、仁慈的、宽厚的教义。我拥护他的教义,并且立誓要把它们传播开去。青年时期就让宗教争取过去,宗教这样培养我的原始品质:把幼小的胚芽——天然的爱,发展成为浓荫匝地的大树——慈善。把人类正直的纤维质野根,培育成神圣正义的正当观念。把要为可怜的自己赢得权力和名望的野心,变为要扩大主的王国、获得十字旗帜的胜利的志向。宗教为我做了这么多事,使原始材料得到最好的利用;修剪和训练了我的天性。但是她不能消灭天性;天性不会消灭,‘直到凡人变为不朽的时候’。”

说完,他拿起放在桌上我的调色板旁边的帽子。他再一次看看那张画。

“她是可爱,”他嘟哝道。“她被称作世界的玫瑰,这名称确实起得好!”

“我不能给你画一张同样的画吗?”

“Cui bono?(4)不。”

(4)拉丁文,为什么目的呢?

在画画的时候,我习惯于把手搁在另一张薄纸上,免得把画纸弄脏。他把这张薄纸拉过来,盖在画上。他突然在这张白纸上看见了什么,我不可能知道;可是他眼睛被什么吸引住了。他一把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纸边;然后看了我一眼;那眼色说不出地奇怪,而且完全无法理解;它似乎要把我的形体、脸、衣服的每一点都注意到并且记住似的,因为它像闪电般又快又敏锐地扫过一切。他张开嘴,仿佛要说话,但是不管要说的是什么,他把那句话拦住了。

“怎么回事?”我问。

“没什么,”是他的回答;他把纸又放回去,我看见他熟练地从边上撕下窄窄的一条。纸条消失在他的手套里;他匆匆点了点头,说了声“下午好”,就不见了。

“好!”我嚷了起来,用的是当地的一种说法;“可是,这真叫人莫名其妙!”

我也去仔细看看那张纸;可是除了我为了试画笔上的颜色涂在上面的几块弄脏的颜色以外,什么也没看见。对这个谜我思考了一两分钟;可是发觉无法解答;因为肯定没什么重要,我就不再去想它,不久就把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