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圣书园创始人刘苏里称,戴大洪是一位追求译文精确的“超级原教旨主义者”,给翻译界带来一股沉静之风。
十二月的夜里,郑州气温零度左右。
朔风中,戴大洪与我们一起步出松社那幢老电影院大楼,走向停车场。
角落里停着一辆旧自行车,戴大洪拉紧身上的羽绒服,上前开锁。
我想起手拎包里有手套,虽然小码,也许能派上用场。戴大洪哈哈说不用。来之前他循例跑了步,这个坚持了二三十年的习惯,让他拥有一副强悍的身体和坚强意志力。

▲戴大洪平时有跑步锻炼的习惯(图:南方人物周刊)
相互道别。我们这头上了汽车,他推着车往东骑了去。车里暖气很足,才发现自己冷得直发抖。望着车窗外清冷大街上寥寥骑车者,想起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
2013年,深圳读书月十大好书的年度致敬译者颁给了戴大洪,那年他的代表作是《*拉格古**:一部历史》。
很多人对他从二流足球俱乐部的老总一跃转身为一流“翻译家”大为不解。
且不论中间跨界跨度之巨,单纯从知识储备语言功底文学修养方面论,绿茵场粗犷的“舞者”怎能与外文堆里细腻扒梳甄别的文字歌者相提并论。
发表获奖感言时,戴大洪五大三粗往台中间一杵,似乎不屑于豪言壮语。
他并不是一鸣惊人的新进译者。*拉格古**之前,译了《第三共和国的崩溃》《雷德蒙·卡佛:一位作家的一生》。
以年头计,从2006年他继卸任河南建业足球俱乐部总经理、建业集团副总裁职务后,选择从建业集团辞职,由此开始正式进入翻译界的话,戴大洪无疑是一名新兵。

▲戴大洪曾是一名足球俱乐部总经理(图:南方人物周刊)
但是,回溯到上世纪80年代,戴大洪在北京工业学院上学,某天骑车路过新街口脑子一激灵——也许可以翻译点什么……
那以后,他有意无意买入英汉辞典、法汉词典、俄汉词典、西汉词典、德汉词典等各类翻译参考书,以及姓名手册、地名手册、译名手册和世界地图集等(单姓名手册就有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德语、俄语、葡萄牙语、罗马尼亚语等十多种)。
如果这个长长的基础铺垫算作翻译前奏的话,戴大洪可谓译界资深潜水员。
他,在译界自有“牛”的资本。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1
2017年寒冬,松社二楼老板刘磊的私家茶室,戴大洪一直说着河南普通话,自深圳一别,4年后郑州相聚完全是机缘巧合。
前一晚,松社酒酵人醺,无比开阔的天地里,老板刘磊的手机开始拨出各种电话,其中一个打给了戴大洪。
一通云里雾里之后,实在的戴老师第二天夜里如约来到了松社。布包里掏出博洛滕所著的三卷本《西班牙内战》,像一块厚重的砖头,红彤彤巨现。

▲《西班牙内战》,[西]伯内特·博洛滕 著,戴大洪 译,新星出版社,2016年11月
他目光炯炯,诉说着博洛滕。这个人呵,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情。进行的是一个人的战争。他单枪匹马挑战整个史学界,可以说他没有打败任何人,但其他人也无法打败他,只能假装没看见他。……
我猜,如果博洛滕在天有灵,估计这会儿挺温暖的,他做梦都想不到,书出了半个多世纪之后,人也作古了三十年,竟然在大洋的东边,有一位译者如此深入地理解他深刻地剖析他甚至深切地怀念他。
戴大洪怕我知之甚少,进一步补充:
奥威尔的长篇小说《向加泰罗尼亚致敬》,写的是他本人去西班牙参战的经历。《西班牙内战》实际上为奥威尔提供了历史佐证。
到今天为止,“牛津通识读本”里的《西班牙内战》一书还在质疑乔治·奥威尔,说他的描写有夸张之处。但伯内特·博洛滕的书证明,乔治·奥威尔一点也不夸张。
我点点头。奥威尔算是俺家的“好朋友”(某人珍藏了若干版本),必须竖着耳朵听。
觉察到来自听者如我的兴趣,戴老师进一步打开话匣:
坊间关于西班牙内战有很多著作,除了博洛滕外,还有休·托马斯的《西班牙内战》(1961),以及2017年10月中信出版社刚出版斯坦利·佩恩的《西班牙内战》。
休·托马斯的《西班牙内战》之所以出名, 除了对那一场战争有全景性描述之外,也得益于其客观的写作风格。
佩恩的书里第十六章叫“内战中的内战”,在叙述共和派内部这段历史时采用的仍旧是传统的观点。他如果想用新观点,就只能使用伯内特·博洛滕的材料。
戴老师翻译过程中已成功地把博洛滕的竞争对手发展成敌我关系。“所以,他只能是传统的观点,无法有新的发展。”
我点点头。

▲博洛滕
“博洛滕关于西班牙内战的研究至今仍然不被主流学术界所认可……我从伯内特·博洛滕身上看到,世界上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孤独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戴老师声音暗了些许,明显带着点寂寞,替博洛滕,似乎也替自己。
我默默拿起略夹寒意的三卷本《西班牙内战》,一百多万字,单凭厚度和重量,它足以令人却步。遑论书中所使用的无与伦比的数量及范围的资料来源,不考验读者的耐心和注意力都天理不容。
这本2016年出版的书,竟差点擦肩而过。
全书一共六十六章。从2014年4月25日开始,一直到2015年的12月18日翻译完毕,不到两年时间。说起时间,戴大洪可以精确到年月日。说起数字,他可以精确到小数点。“译得很慢,从前每天译2000字,现在每天只能译1000字。”
与博洛滕相比,眼前的戴大洪更有趣。不只是他的记忆力,他的忍耐力,而是他可以自由地把控一个度,将时间过成自己的。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
2
我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眼前的戴大洪。
关于他的故事,各种报道都或多或少还原了。

▲关于戴大洪的报道(图文:新周刊)
比如,非英语专业出身的他拿着字典上路,类似“半路出家”的业余选手,却比科班更有优势。
“他的翻译跟其他译者确实不太一样。一个英文词可能有不止一个意思,有的作者英文太熟了,想到的往往是第一个意思,就忽略了还有别的意思。戴大洪不那么熟,他需要去翻字典,一个一个地比对,作者在这里用的意思也许恰恰不是第一个,而是第九个。”作家止庵曾这么说。
也正因了业余,他知道翻译之前要先把基础知识搞扎实。
据说译《第三共和国的崩溃》的时候,把《第三帝国的兴亡》、戴高乐写的《战争回忆录》、丘吉尔写的《二战回忆录》、塔奇曼的《八月炮火》相关书籍都穷览了一遍。
译《雷德蒙·卡佛:一位作家的一生》时,把卡佛小说的译作通读一遍。
译《*拉格古**:一部历史》,把索尔仁尼琴的《*拉格古**群岛》及相关书籍分析一遍。
译《陀思妥耶夫斯基》,把第一卷里提到的所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以及巴赫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都收入囊中。
译《西班牙内战》,更是把所有能找到的与西班牙内战相关的书籍都一网打尽。
为此,《第三共和国的崩溃》光是索引就占了将近150页,“对于中国读者,这些内容也许不是很重要,但是对于这本书它们的意义非常大,表明这本书的分量和可信度。”

▲《第三共和国的崩溃》,[美]威廉·夏伊勒 著,戴大洪 译,新星出版社,2010年1月
也就是说,他要先搞清楚译作所处的时代背景、历史氛围、政治环境,相关作品及其论述,自己心底里先有清晰的图谱,然后才开始动笔。所以,翻译的时候,他一再求证。
当卡佛传中的“雷德河”(Red River),被编辑直接改成了“红河”,他痛心得直想抗议:“地名的翻译首先要与地图一致,必须让有心的读者在地图上可以找得到,其次是与地名译名手册一致,地图和地名手册一般都是一样的,个别情况稍有不同。另外,改成‘红河’不但在美国找不到,说不定还会与越南的‘红河’相混淆。”
万圣书园创始人刘苏里称,戴大洪是一位追求译文精确的“超级原教旨主义者”,给翻译界带来一股沉静之风。
很多人会用同一个标签贴到戴大洪身上,那就是“堂·吉诃德”,包括他的挚友止庵。
止庵曾有两篇文章专门写戴大洪,一篇是一九九八年二月三日《寄河南》,一篇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悲观的理想主义者”》。
《寄河南》说他们因买书相识,交往的历史十之八九是“结伴买书史”。“ 平时并无多么密切的往来,即使往来也只是干干一同买书这样无关紧要的事;然而我一旦有什么难处,就会想到能靠得住的是那个被我真心视为朋友的人。”戴大洪便是止庵真心视为朋友的人。
《“悲观的理想主义者”》是对于戴大洪作品《与风车的搏斗》的评论,其中一句:“有人说,戴大洪使人想起‘与他同样瘦长的堂·吉诃德,骑着瘦马,挥着长矛大战风车之悲壮天真。’对于那位孤独的骑士,尽可以嘲讽他抑或悲悯他,但是谁也无法断言他的搏斗是无谓的。”言语里充满爱护和维护。

▲止庵
他俩对书的品味、治学态度的严谨专一和较真,如出一辙。
这就不奇怪戴大洪说,他和止庵做朋友三十多年,止庵对他很了解,也信任。戴大洪现在译了五本书,事实上这些书都跟止庵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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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地梳理了一下戴大洪译书的开端及发展,发现止庵的身影伴随其中。
这要追溯到2006年,止庵在为撰写《周作人传》搜集资料中,意外发现了周作人的自编讲义《近代欧洲文学史》。
校对过程中我发现,由于当时国内外国文学译介的状况,周作人提到外国作家和作品时,大都用的是外文,这本书里大概涉及十种以上文字,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波兰语、拉丁语、希腊语、俄语……
因此,若是要给当代读者阅读的话,光是校对还不够,应当给予必要的注释……
戴大洪手边有原版的《美国百科全书》和《不列颠百科全书》。
止庵想出版此史料,便找戴大洪将其中的外文校对并注释一下。
当时戴大洪刚卸任河南建业足球俱乐部总经理后,有点闲暇。于是,止庵主持,戴大洪协助,两人合作完成了《近代欧洲文学史》的校注。

▲戴大洪与止庵
也是这一年,止庵时任副总编辑的新星出版社,买下了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共和国的崩溃》版权,一位译者译了三分之二就不干了,剩下的30万字怎么办?
止庵又找到戴大洪。如此着,尝试译完后戴大洪忽然觉得自己能做译书的工作了,他意犹未尽地又将前边部分重译,最终这部翻译处女作在2008年诞生。“如果不是止庵,谁会相信一个非英语专业的译者呢?”
此时戴大洪正式从建业集团辞职,真正开始了自己的译书生涯。年近51岁的他开启了人生的第二春。
翻译的第二本书是《雷德蒙·卡佛:一位作家的一生》,其实当时戴大洪正在译《*拉格古**:一部历史》,但书的版权没落实。止庵便劝他先译卡佛,等*拉格古**有了版权再继续。后来*拉格古**成了他翻译的第三本书,获得颇多殊荣。

▲《*拉格古**:一部历史》,[美]安妮·阿普尔鲍姆 著,戴大洪 译,新星出版社,2013年4月
第四本书是五卷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据说2011年年底止庵在网上跟读者交流,读者问他喜欢读什么书?止庵回答,我想读一本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记,写得详实,内容丰富。
正好被上海贝贝特的编辑魏东听到了,他插进来说,我有这么一本书,找不着译者。止庵便推荐了戴大洪。
第五本便是三卷本的《西班牙内战》。某天止庵与戴大洪说,他想了解的有几件事,一个是西班牙内战,一个是麦卡锡主义。恰好戴也一直比较留意这方面的书。
2012年年终,新星出版社开选题会,戴大洪便推荐了《西班牙内战》。当时他手里有两种本子,一种是伯内特·博洛滕的作品,一种是休·托马斯的作品,都是一百多万字的体量。后来他选定了博洛滕,开始了这一难啃的征程。

▲止庵、戴大洪、史航、左凤荣和新星出版社副总编辑刘丽华(左起)
止庵说起戴大洪,以“盛德”高度评价:“我因为这些年来喜欢写些东西,怎么说也有那么点儿‘工作需要’;在他则全然是一种爱好,从来没有在文学上有所作为的愿望,我想一个人能把纯粹的爱好坚持这么多年,而且兴致与当初丝毫不变,这真可以说是一种盛德了。”
对戴大洪有类似概括的是老六张立宪,他在《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中曾写道:
“戴大洪是个雄辩的人,当年给中国足坛掀起一阵阵风浪,最终发现他的滔滔辩才没解决任何问题……就把力气用在了DVD上———他给自己做的DVD数据库是俺见过的最专业的,光是片名,就包括外文原名、香港译名、台湾译名、大陆译名、其他译名,以及他认为应该如何翻译的名字。
或许这便是戴大洪的有趣之处。
正如他坐在我的对面,一腔河南普通话滔滔不绝,真诚、实在、执著。
如果不是刘磊屡屡抬起手表看时间,急着打烊,我真希望松社茶室的灯光可以一直照亮到地老天荒,就像戴老师,任性地让时间站在自己的一边,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