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婴戈
四友校舍旧照｜由葛守申老师提供
李学泓先生的文章《一所消失在历史记忆中的学校 | 记天津四友小学》在“情系五大道”和天津城市史料上都是佳作，这文与家母息息相关。文中写道‘四友小学，要从四友幼稚园说起，1938年幼稚园迁到在科伦坡道(常德道40号，实际是50号)。
四位朋友亲手在常德道校园内栽下两株海棠’。物转人易，海棠依旧，即使仅是开花、仅是写篇文字也要先让人们“有所得”，人们才会走近你，这就是“四友”精神。
2020年读此文，心潮起伏，我问痴呆症的母亲：“记得葛守申、方熟琴老师吗”？常不知道我是谁的母亲竟然记得这两位同事，她说：“葛守申是富家之女，气质好”。
文中‘1952年，幼稚园改为小、中、大三个班’，为什么是在1952年，李学泓先生可能不谙内情，那年我的母亲王红梅作为天津幼儿师范第一届毕业生分到了“四友”，她19岁，身高164，站在花开的海棠之下分不清孰是海棠。
“四友”是四个朋友用兴办教育来提升我们民族的文化思想品质，起初办起的机构是个“四友学校”，幼稚园与小学部是同楼上课，在1952年至1956年是教师混岗教学。
焦书箴老师教幼稚园和小学部的体育，1956年焦书箴老师合并到“常小”教算术，居然在1964下半年和1966上半年教了我两年算术，打下夯实的的基础，才使我在1978年考入南开大学。
四友内部的专业化分工开始正是李学泓先生写到的1952年，这个标志就是来了幼师专业的王红梅老师。
冯骧才学长在回忆四友的文章中写到：“转学来了个女生跑得飞快，把爱招欠的李大伟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侯盛馨”。这位“盛馨”的爷爷就是侯德榜，一位胡适敬仰的化学家，盛馨的弟弟叫侯盛铮，也有奔跑极快的家传。
海棠树下师生们欢聚一堂。
1950年天津幼儿师范成立，为了有好生源，在几所“女中”里挑选形象好、会音美的女生强入“幼师”，断了我妈的医生“梦”，从中西女中转而四友，妈妈一直走在现代文明的路上。
1952年幼师有了毕业生，教育局把优秀生揽在机关育婴室，妈妈也服从了，后教育局把妈妈安排到“四友”作为转公立的过渡，妈妈从那时起就来到了海棠树下。
1954年 母亲和家人
四友幼稚园由热情而生，没有专业教师，由热情又扩展出小学，出了有成就的学生，如工程院院士冯培德、作家冯骥才、游泳名将穆祥雄等。但是“四友”起步是幼稚园，幼稚园与小学是两种学校，专业大不同。
我的母亲会弹钢琴、唱歌、绘画、讲故事、编童话、懂幼儿心理和幼儿卫生，她是专业幼儿教师。
2012年10月，母亲在进出六十年的四幼。
我1953年底出生，居住的大兴邨有大杨树，对花儿的记忆就是“四友”的海棠，春风暖人，海棠花开撒满园。长大才知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写得也是四友。
五大道的氛围，别的城市没有！
院子里面是“四友”栽下的海棠树
1952年，四友幼稚园扩充的基础是原本就有大眼睛卷发一生单身把爱都给了孩子们的孙佩荣老师。
孙老师的家在西开天主教堂旁边，他的父亲是那座教堂的主事之一；还有常德道50号隔壁小洋楼里的王华珍老师。
她们虽然不是“幼师”毕业，都是大家闺秀，给幼稚园一直增添着文明的活力。那一年还来了白皙苗条也懂卫生常识的程铭清老师和我母亲王红梅。
1954年“四友”的开学典礼，后排右一母亲、右二孙佩荣 前排右一程铭清。
李学泓先生又写“幼稚园与燕达幼稚园合并改为‘五幼’，后改为‘八幼’，21世纪同‘四幼’合并为和平区第四幼儿园，地点留在常德道50号”，依然是那海棠树下。这一切，妈妈全经历了，连我这个孩子都知道这些变迁。
前二排左为母亲王红梅老师
小学独立出去，常德道小学第一位体育老师陈正见了我妈还是喊“大姐”。幼稚园则更向专业发展，在海棠树下东北角落还养过雄壮的“九斤黄”种鸡，让小朋友接触动物，在院落西北角还设法添过活动器械。
天津幼儿师范的实习生都愿到这里实习，家母王红梅就作为学长教这些学妹们。“四友”的海棠是四友的见证也是标志，家母王红梅老师帮助过的“幼师”学妹赵瑞珍在1960年到了四友当老师。
葛守申老师家捐赠的钢琴
赵瑞珍到四友时，四个教室里各有一架钢琴，其它幼儿园最多是两架。这四架钢琴就是当初那“四个朋友”各捐了一架，赵瑞珍到四友当老师也是这四架钢琴的感召，赵老师弹琴是“四友”以来琴声弹得最棒的老师，另外就是手风琴拉得极好。
我经常在妈妈值晚班的日子在海棠树下听赵瑞珍老师拉手风琴，那欢快的琴声让海棠树都点头微笑，也让静谧的常德道飘荡着悠扬。
左一为赵瑞珍老师
赵瑞珍老师19岁到四友，她的对象在北京工作，她就以“四友”为家，在四友住宿了23年，与海棠朝夕相处23年的只有她一人。
1983年赵瑞珍查出肝炎，只能调到西康路小学去了，临走前晚，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由值晚班老师照看等家长来接，老师一走神，一男孩爬上海棠树，就在赵瑞珍老师感叹自己就要离开“四友”时，海棠树的一个大树杈“咔嚓”折掉了。
在二楼的赵瑞珍老师看到海棠折枝，背过身去潸然泪下，“四友”的海棠就是四友的海棠，有灵性！
“四友”的海棠一直护佑着海棠树下的幼儿老师
1950年成立的天津幼儿师范首两届学生是从“女中”强派的，所以生源最好。与我妈同室的曹锡芬是西北角有名望的回族头面人家的女儿。
1952年天津幼儿师范首届毕业生 曹锡芬（中）晚年和她的家人
曹家人个个净白如脂，曹家女孩的漂亮是出了名的。曹锡芬的姐姐就是“常小”低年级的优秀教师曹锡缤，许多五大道的孩子都记得“常小”的曹老师。
曹锡芬（左）和她的姐姐曹锡缤
妈妈同室还有沈隹，交际舞跳得极美，结果被一墙之隔的“男一中”的何同学追上了，何同学在1952年考入天津大学土建系。
沈隹和相爱一生的何工程师
1959年暑期，和平区组织幼儿园各一个班去北戴河度假，“四友”就是由母亲王红梅老师带队去的。
母亲带着一个班的孩子们在阳光海滨捡五彩贝壳，在风平浪静的浅海游泳，到鸽子窝涯头看日出，当红日从蓝色海面跃起的时候，母亲把小朋友们拥在身边照了相。后来在中央乐团工作的王纲同学就一直保存着这珍贵的照片。
幼稚园老师是人生第一位教师，她教给人的是养成好习惯，饭前便后要洗手，要懂礼貌、要与小朋友们友好相处，她并没有教人什么文化知识，也没有指导哪一个高三学生去选择奋斗一生的专业，所以幼稚园老师很少被学生记起，也没有哪位学生功成名就后去探望幼稚园的老师。
家人陪伴着母亲，右一女儿，左二作者，左一作者弟媳妇
温暖，在一个阶段被人们记取，你让人们常常记住你，就要不断有成绩，这是我写作的动力，也是我作为五大道人的鞭策。当然这鞭策只对自己，不能衡量别人，你有足够的强大自然对别人有足够的宽容。五大道给人温情也催人奋进，文明是她的底蕴。
母亲和她的美术作品：红梅
我的母亲王红梅就这样在1952年成为四友幼稚园的首位专业老师，默默培育一代代五大道的孩子们成长起来，告诉孩子们做事要专心要坚持，不要学小猫钓鱼三心二意。
母亲就是这样专心又坚持地做着简单的教学，教孩子们会唱了第一首歌：“青菜青，绿莹莹。辣椒红，像灯笼。妈妈煮饭我提水,爸爸种菜我捉虫。好孩子，爱劳动，人人叫我好儿童”。
在这歌声里，母亲19岁的青春年华，青丝如缎的头发，面容如海棠花一样的美丽都贡献给了四友幼稚园。
1988年母亲和家人
2022年，母亲90岁了，在1952年四友幼稚园经过专业化调整留在幼稚园的老师，母亲是浇灌海棠树很长的一员了，海棠树已经成为母亲生命的一部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春去秋来，几年前摔断股骨使妈妈患上痴呆症，失去生活能力，失去正常思维，妹妹每天给母亲换着花样提供食物，风雨无阻、竭心尽力，我24小时负责母亲的生活。
在没有音乐与色彩的日复一日中，我们和母亲一样，只有海棠花开的时候，会感觉天是那样的蓝，一望无际的蓝天下始终有一朵含笑的红梅花。
她在“四友”海棠树下绽放过，这份文字的感染力希望与其情感的厚度成正比。
完
作者周婴戈1953年出生，居住于重庆道大兴村，曾就读于第二幼儿园、常德道小学、南开大学中文系， 为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 现已退休。
编辑 | 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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