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小说】
梦在乌拉山(三)
解博夫
(仅以这篇小说,致敬原内蒙兵团十七团宣传队主官陈振英先生和他的队员们,致敬内蒙兵团十二团三连宣传队的战友们。)
三、这不是梦
齐石虽然去意已决,但他心里实在舍不得那架手风琴。
去年春节,他送给同学一枚最大的像章,对方才答应借给他手风琴玩半天。结果还琴时晚了一刻钟,被人家挖苦了半天。所以他让自己赖在宣传队这两天,抱着琴不撒手。
然而好景不长,第四天头上,铜笛领来一个瘦瘦的女兵,兵团服在她身上显得又肥又大。
铜笛把手风琴从他怀中接过去递给她,她调皮地一笑,挎上肩就拉了起来。
只见她两臂左右推拉,双手上下移动,一串半音阶(这是他这两天刚从铜笛那里学会的音乐知识)由低到高由高到低,如行云流水欢快跳跃着奔涌而出,齐石一下子就听呆了。他喜欢手风琴很长时间了,但苦于没琴可拉。不过他从来不知道手风琴能拉成这样。
接下来她拉了一个马刀舞曲,那简直就是一个乐队在疯狂地演奏,震得屋里四壁轰鸣,如雷贯耳。齐石要命也不相信如此一个小女子,竟然能弄出这么厉害的声响来。
傻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脸皮再厚,也不能在这里呆了。
他默默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欲言又止地站在铜笛面前。
铜笛早就注意到他的动作了,但刚才没理他。
“怎么,又要当逃兵了?人家小女孩都敢来排娘子军,你怎么就不能长点志气呢?!”
“我 ··· ··· 我 ··· ··· ”
“别抽抽架架的了,我奉命通知你,领导已经决定你和赵曼正式调入宣传队,从现在起,你跟工副业连没关系了。”

齐石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看来自己是非得跟着班长一块去作这个芭蕾梦了。
“那 ··· ··· 那 ··· ··· 让我干什么呀?”
“队里看你身体好,乐感也比较好,所以让你学吹中音号。”
齐石瞥了一眼墙角箱子上那把拐了好几个弯的大喇叭。
“对,就是它,你要用它来为咱们的《红色娘子军》伴奏!”班长十分肯定地说。
又是娘子军!已经无路可退的齐石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是!我保证学会!”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不定那一天,又来个会吹的就把我顶了。
“不是保证学会,是要保证吹好!”班长的口气更加严肃,可听起来似曾相识。对了,是老总说李津钢的话!
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班长又补充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专门的中号手了,好好练吧!”
班长从身上摸出一张纸片递给他,上面是由三个一组的圆圈组成的指法图,涂黑的是按下,空白的是抬起。给他讲了几遍后,又抱过号来一个音一个音吹给他看。接着班长先是缓缓地吹了一遍音阶,又慢慢吹了一遍半音阶。最后,班长熟练地吹了一遍娘子军的主旋律,让他听得目瞪口呆。
他惊讶地盯着班长那一起一落的手指,心想就这么三个键子,怎么能吹出那么多音来呢?他此前从未接触过铜管乐器,连少先队的队号也没摸过。
“班长!你吹得这么好,还让我 ··· ··· ”
“我的长笛全场都不能停,没时间吹号。”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学成你这样啊?”
“好学!只要你像风纪扣那样刻苦练习就行!”说完,班长把号交给齐石,大家各自练自己的去了。
不再有人理睬的齐石,十分无助地在屋里呆了一会儿后,学着风纪扣的样子,抱着中号出门向更远处一块田埂走去,伴着噼里啪啦呜呜呜的一阵阵噪音,正式开始了他的娘子军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吃饭睡觉,宿舍里几乎看不见齐石的影子,只能时断时续地听到他制造出来的那些响动。
那天傍晚,练了一天的男生女生正准备收势回宿舍吃饭休息,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那九个外出学习的主要演员带着一股热风旋进了礼堂。
喜出望外的队员们蹦着跳着喊着笑着扑向凯旋的战友,拥抱握手,搂腰搭背,捶胸擂肩,三十多个人裹作一团,亲密无间。
老总见状笑着喊了一嗓子“抓紧休息!”说完拉着顾问去他家,老哥俩一个月没摸酒瓶子了,今天得好好干几杯。
头一走,这帮人更无拘无束了。
“吴清华漂亮吗?”
“洪常青有刘庆棠帅吗?”
“人家愿意教咱们吗?”
“你们跟她们学化妆了吗?”
……

大家围着女一号,连珠炮似地抛出一连串问题,逼得她一步蹿上舞台,“各位各位!慢慢来行吗?”说完摆了个《红色娘子军》序幕中吴清华逃避南霸天追捕,躲在大树下的造型,眼睛惊恐地看着大伙。
大家一愣,瞬间安静下来,随即使劲鼓起掌来。
杨爽趁机躲到男一号身后,“你们快问他吧,这才是明星苗子呢,差点让歌舞团给扣下!”
小伙子十九岁,走的时候还像个英俊阳光的大男孩,腼腆少语,一说话就脸红。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眼前的男一号,让你觉得活脱脱就是一个洪常青了,举手投足之间,言谈话语之中,时时处处透着一股威武儒雅的大将风度。
据说学习任务完成后,河北省歌舞团有领导同志曾说希望他能留在石家庄,他微微一笑给人家敬了个礼,归队了。
两个一号互相推脱“你说!你说!”谦让了半天,最后,还是队长顾勤出来解围。
这位自建队时就协助老总带队,总管所有具体事物的大姐大,自宣传队开始排练《红色娘子军》以来,实际上担负起了舞台调度、舞台监督的全部工作。在短短时间内,她熟悉了每一段剧情,熟悉了每一个角色,熟悉了每一个队员,熟悉了每一个动作。老总的思路决策,顾问的专业要求都是由她一丝不苟地传达落实到每一个队员;队员们生活工作中的具体问题都可以找她解决。
见俩人互相推脱,她用手中的铅笔尖挑开笔记本的一页扫了一眼,然后把本子一合,“你们来段‘常青指路’吧!”
带着总谱回来的乐队指挥也按捺不住,拿出刻不离身的小提琴,兴致勃勃地拉了起来。男女一号叫着“小庞”翩翩起舞,人们立时鸦雀无声,慢慢沉浸在剧情中……
不知什么时候,乐队的几位听到消息也都悄然而至,静静地在后面注视着台上战友的一招一式……
当一曲终了,常青小庞展臂指路;清华翘首远望,心向红区的经典造型定格在舞台上的时候,台下的队员们只觉得热血沸腾,心潮荡漾,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巴掌拍得山响。男演员多数忙着模仿常青的出场亮相,女演员则使劲蹦着学跳吴清华的倒踢紫金冠;几个专门饰演反派人物的“歪瓜裂枣”们都拱手抱拳,向着台上弯腰作揖,一副土豪劣绅的奴才相。
这是一次汇报,一次检阅,一次动员,一次誓师,它使 得全队上下人人摩拳擦掌,个个跃跃欲试,大家都觉得心中充满了自信,浑身涌动着力量,它标志着排演革命现代舞剧《红色娘子军》进入了实质性的攻坚阶段。
第二天早上,当老总从招待所陪着顾问走进礼堂的时候,只见队员们仨一群,俩一伙,分散在台上台下不同区域,分别由学习回来的战友教授不同角色的戏份。由于角色在选演员的时候就基本安排好了,现在是按部就班,对号入座,所以一切皆成自然,有条不紊。
全剧的主要戏份几个骨干在省团学得基本到位,所以顾问在抓好两个一号演技巩固提高的同时,着重盯着“赤卫队员小刀舞”、“黎族舞”、“欢乐的女战士”、“红旗舞”等这些集体舞。
每当不满意的时候,他就会跺一下脚,亲自上前作起示范,举手投足之间,洒脱自如;言传身教之时,声情并茂,不惑之年的他每个动作都那么标准,那么优美,那么到位,小到一个平转,大到一个劈叉大跳,收放自如,刚柔并济,尤其是那种气势,那种对动作对情绪的把握和驾驭,令人心悦诚服,看得队员们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
洪常青的B角刘雨龙既是小刀舞的领舞,又是红旗舞的旗手。顾问的精彩示范使他感到望尘莫及,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跳着,跳着想着,想着跳着……
在顾问面前,两个看似完美的女一号男一号,也不敢有丝毫马虎。所以,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懈怠。基础好的,还想更上一层楼;条件差的,知耻而后勇。全队上下同欲,为排好这出向往已久的《红色娘子军》挥汗如雨,马不停蹄地踏上了追梦之旅......
再看老总这边,上至运筹帷幄把关定向,找领导批钱要人,下至找老战友化缘借服装,只要能省钱,哪方菩萨都拜;只要对娘子军有利,哪路神鬼都求。一张老脸久经磨练,已经不会红了。“我这两个月求的人,比我这辈子求的人还多!”
话音未落,他又得去求人了。
原来的宣传队以说唱节目为主,几乎没有什么灯光布景道具,上台前搬把椅子抬张桌子就能演戏了。
可现在,光是各种灯,没有三千两千的别想。

负责舞美的老牛原是拉手风琴的,也是元老级的队员,以前在县剧团干过,多才多艺 ,他临危受命接下了搞舞美这个苦差。本来他可以每天下班就回到几里地外的家中,享受妻子为他准备的可口饭菜,度过温馨舒适的夜晚。现在,他把铺盖卷扛到了队里,为了这台《红色娘子军》呕心沥血,绞尽脑汁设计方案,描画图纸,开始没日没夜地在那些破铜烂铁,破木头烂布堆里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
当务之急就是那些各式各样的灯。
碘钨灯,追光灯,幻灯,谱台灯,地灯、顶灯、侧灯,除了灯管灯口电线是买来的,其它灯壳、灯座、灯架统统都是用废铁桶拆成铁皮,一下一下砸成的。没有工具,找机务连借来,为了不影响人家工作,只能晚上拿来,早晨送回去,所以只能夜里干。叮叮当当的敲打妨碍了连队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休息,所以人家抗议。他和美工眼镜自知理亏,只好把窗户、门用自己的棉被堵上,在铁皮上垫破布,以减少噪音。房间里热得像蒸笼一般,两个人汗流浃背,闷得直喘粗气,浑身书生气的眼镜也斯文扫地,脱得只剩一条短裤……
可第二天早晨,还是有战士打上门来,说了一些抱怨和讽刺挖苦的话,吓得二人不敢再干了,只好请老总再去去求人……
几百平方米的布景、几十张幻灯片都是他俩一点一点完成的。
老队员于玲主管的服装组差事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早出晚归到各个连队搜集化肥袋子,用来做服装和幕布道具等等。遇到知青当保管,一般都能慷慨相助;碰到老职工,尤其是女同志,便会有些舍不得,因为她们会把好一点的特别是进口化肥的袋子留着给孩子们做衣服用。
拆洗这些化肥袋子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活,因为在仓库里它们经常是与农药相邻堆放的,免不了会沾有农药的味道,加上残留的化肥粉尘,一动就暴土扬尘。为了能拆出完整的布料来,她们不能撕,不能裂,只能把针脚一个个挑断,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农药的味道,呛得人不断咳嗽,辣得人眼干头痛 ··· ···
拆完后最少得洗三五遍,才能闻不到难闻的气味。
全剧服装五颜六色好几百件,除了清华、常青和连长三人的深灰色军装和几件有特殊要求的几套是买来的,其余全部是自己做。她们把白色的化肥袋子用几毛钱一包的各色染料放在大盆里煮,染成不同颜色。有时一不小心,就不知身体的哪个部位被污染了,洗好几次也洗不干净,弄得皮肤又干又痒。
那天已经怀有身孕的于玲去包头市买染料。三包五包各种颜色很快凑齐,只有用于娘子军军装的六号灰色染料只剩下八包,远远不够使用。商店售货员建议用色差不大的五号灰代替。跑了大半天的她实在有些走不动了,于是给老总打电话请示。
没想到那边老总在电话里急呼呼地喊起来:“不行,绝对不行!红色娘子军的军装是所有服装中最多最重要的,样板团用的是六号灰,我们也得用,差一点也不行。你继续找,买不着六号灰今天就别回来!”说完砰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商店老经理听说他们是为了排演《红色娘子军》而较真着急,连忙抄起电话,不停地给周围几家化工店打,最后终于在东河店找到了足够的六号灰。她高兴地连连鞠躬道谢,这位老同志谦虚地说:“应该的,应该的!你们为了普及样板戏这么卖力气,我们帮点小忙应该的。”
又累又饿的她出门时忘了带粮票,只好在路边小店买了半斤烤兔,一出门就蹲在路边狼吞虎咽,眨眼功夫就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嚼了一遍。然后起身找到二十里外的东河区化工店,买齐了六号灰染料,风尘仆仆返回驻地。
在于玲“裁坏了我负责”的鼓励和陪伴下,队里会一点服装裁剪的两个女生大着胆子动起了剪刀。当她们的手被剪刀磨出血,又变成茧子的时候;当那台破旧的缝纫机日夜连轴转,磨断了第四根皮带的时候,一堆有模有样的服装出现在案板上。
最尴尬的是乐队。由于是用录音机伴奏,所以显得他们好像可有可无似的。不管哪个组有事,不论哪里有活,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乐队。
尽管他们练得也很苦,也很忙。
因此,风纪扣和大提琴成了第一批兼职团丁;中号成了首席司幕兼追光师,说白了就是拉大幕的,还要爬上四五米高的梯子打追光灯。到后来,乐队指挥成了唯一戴眼镜的团丁,就连专职演奏手风琴的女队员,也被要求女扮男装,客串了一回团丁,以致老总无奈地哈哈大笑,“咱们乐队班改成团丁班了……还真是八大金刚啊 ··· ··· ”
半个月后,老总和顾问一声令下,全队开始合练。
憋足了劲的队员们粉墨登场,各显身手,把以吴清华为代表的红色娘子军战士们,在洪常青和连长率领下,与以南霸天为首的*动反**阵营进行殊死斗争,并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惟妙惟肖。
在全力以赴反复合练,反复推敲,反复修改的基础上,经过精雕细刻,彩排终于成功完成了。
第二天晚上,团部礼堂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晚上七点半,全场灯光缓缓熄灭,在一束红色的聚光灯追随下,身穿军装,有多年报幕经验的老队员于玲款款走上舞台中央:“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一四一团毛*东泽**思想宣传队宣传战斗现在开始……
观众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唧唧喳喳声。
当全团唯一的那台老式录音机发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团宣传队排演的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闪亮登场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震撼人心的音乐,赏心悦目的舞蹈,感人肺腑的故事,美不胜收的场景,赢得了观众们的高度赞扬。台下,掌声、喝彩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台上,汗水和泪水尽情挥洒……
手里攥着刚刚拉上的大幕布,齐石脸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整场演出他没什么正差,就是一会儿开幕闭幕,一会儿爬梯子上打追光灯,还串演了不到两分钟的团丁匪兵,却也忙得不亦乐乎。
当大幕再次拉开,演员们敬礼谢幕的时候,台下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是真枪实刀的战斗!
当团*长首**上台与演员们一一握手祝贺的时候,老总和顾问悄悄退到了侧幕后面。
团、队领导给他们的奖励是:全队放假三天。
这是他们两个多月来第一次歇班,年轻的队员们欢欣雀跃,都在心里美滋滋地规划着自己的假日安排,有的想去包头逛城市,有的想去连队看老乡,有的想到镇里吃肉解馋,有的想去学校踢足球打篮球。
可惜,团部总机室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的美妙思绪。
第二天一早,总机班的话务员拿着一摞电话记录送到老总家,全是要求宣传队下连演出的。
战士的需要就是命令。
作为全队最高领导的老总只好挠着脑袋,咬着牙收回成命,“全队原地休息一天,明天开始下连演出。”
领导的朝令夕改,并没有引起太多的非议。眼镜的话可能道出了大家的心语,“军人嘛,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被人需要,那是我们的荣耀。”
在命令面前,全队每个人都感到了自己身上那份责任,那份使命。
最可怜的是老牛,大清早兴冲冲地走了八里地刚赶回家,原打算好好哄哄老婆孩子,可没吃完午饭就接到了归队通知,只得撂下饭碗匆匆归队。
各连队都以空前的热情欢迎宣传队的到来,宣传队也以最大的努力回报在战天斗地一线挥汗如雨的战友们。
巡回演出大获全胜,战士们对宣传队在这么短时间内排出高质量的令人耳目一新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给予高度评价,表示衷心感谢。许多连队官兵在观看演出后诚恳表示全力支持宣传队工作,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几个原来舍不得给宣传队化肥袋子的老大姐,拿出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的化肥袋,拉着队员们的手,愧悔交加地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么艰苦,快拿去做几件服装吧,后边有了好袋子都给你们留着!”
闻听此言的宣传队员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只有连声说着“谢谢!谢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