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华北平原,这里没有山,没有大江大河,但是有黄土地,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儿时的村子就坐落在这片土地上,我的童年就是在村里度过的。
在我儿时,我的祖父家里养着一头黑色的猪,这头猪有自己的猪圈,它的活动范围就限在圈里。这头猪肥头大耳,每天都会哼哼唧唧的,有时在猪槽里寻觅吃的,有时跑到圈里粪堆里用它的猪鼻子(我们俗称猪拱子)拱来拱去。天热的时候,它会躲在棚子下睡觉;天冷时,它会蜷缩在圈角落里减少运动。
每次祖母来喂猪的时候,我都会跟在祖母身后,脚尖儿点着猪圈墙下的砖头,看着里边的猪。祖母的走路声,我家的大黑猪总能提前听到,祖母还没到时,大黑猪就开始欢快的哼哼唧唧的叫唤,因为它知道,马上就要开饭了。
记得那年是夏天,天气很热,中午我们都在屋子里乘凉。突然听到猪圈里传来打闹的声音,猪的哼唧声,鸡的嘎嘎叫声,一时好不欢闹!我跟着祖母来到猪圈旁,我踮起脚尖,往猪圈里看去,发现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母鸡,可能自己跑到猪圈里找吃的去了。我家的大黑猪当然不能忍受了,和这只母鸡掐起架来,黑猪用猪鼻子一直拱母鸡,用嘴去咬母鸡的翅膀,前腿不停地挠母鸡,而母鸡奋力的用爪子胡乱的挠,拍打着翅膀试图逃出黑猪的“魔爪”。祖母拿来一根长树枝,用树枝去驱赶黑猪,母鸡趁此机会,站定身子,着急地拍打着翅膀,嘎嘎叫着胡乱的飞出了猪圈,一直飞到院墙那边去了。大黑猪只得悻悻的在猪圈里打转,溜过来溜过去,仿佛还在找那只母鸡,要跟它大战三百回合!
不记得是有多时了,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我家的大黑猪,竟然在院子角落里,角落用木栅栏围了起来,整个角落里铺满了萱萱呼呼的草甸子,母猪就在上边卧着。
直发觉它的肚子异常的大,大黑猪在那躺着,不断地喘着粗气,时不时的抬起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我正看的入神,祖母呼唤我,让我不要在那看猪,祖母告诉我,这头黑猪在生猪崽,不要打扰它。
到了晚上时分,我们吃过晚饭,听到母猪几声大的哼唧声后,祖母赶紧走了过去,打开栅栏门,进去不断地收拾。我也紧跟着跑过去,原来是生了五只小猪崽,粉粉嫩嫩的,只有一只是黑色的小猪,小猪毛发很少,都闭着眼睛,他们的皮都很松弛,像个小老头,看起来特备的滑稽。
祖母小心地把这五只小猪放到旁边用破被子弄好的小窝里,看着它们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你压着我的鼻子、我压着你的腿,挤在一起的样子,愈发觉得可爱了。
一连有段时间,祖母不再把母猪关在猪圈里了,而是让它在院子里自由活动。让祖父最生气的就是,院子里种的豆角总是被猪给咬断,院子里的鸡和鸭总时不时的咯咯、嘎嘎的叫。不过祖父也拗不过祖母,是能听之任之,睁只眼闭只眼。
自从我家的这头母黑猪在院子里活动后,就成了我的玩伴,看着它憨憨的样子,每天都在低着头闻土,应该是在找吃的。这时,我会偷偷地去厨房拿一块生的红薯埋在地里不深的地方,看着母猪一点一点的靠近这个我挖坑埋红薯的地方,心里就兴奋不已。等母猪到了这个地方,只见它用猪鼻子使劲儿撩了撩地面的覆土,又使劲儿的闻了闻,哼唧了半天,用鼻子和前腿一股脑的拱土、挠土,终于把红薯扒拉出来了,着急忙慌的用流了一地哈喇子的嘴把红薯叼起来,囫囵一下,就咽下去了。吃完后,还在原来的坑里又闻了闻,生怕还有剩下的红薯自己没找到。
有一天中午,母猪在喂过小猪崽后,躺在草垫子上睡觉。我悄悄地走近它,用手摸了摸它那硬硬的猪鬃毛,又摸了摸它的小小的、细细的、短短的猪尾巴,心里一直好奇这么大的肚子,为啥会有这么短的尾巴,甚是滑稽可笑。当我用手去摸小猪崽的时候,小猪崽抖了下身子,小猪腿提了一下,正好踢到母猪的肚子上,母猪睁了睁眼,看了下是我蹲在旁边,慢慢的又把眼睛闭上了。不过,母猪的眼睛是真美,大大的,睫毛长长的。
就在此时此刻,我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就是骑猪!我想骑在它身上,想象着自己是个骑士,勇敢地去打怪兽。想到就要做到,我站起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一下子就跨过母猪的身子,一屁股就做到它的身上了。母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力惊吓住了,然后突然起身,快速的跑起来,扭动着身子和屁股,想把我甩下去,我在它身子上坐不住,于是趴在了它的背上,用手和腿使劲的夹着它的身子,可奈何,腿短胳膊短,根本抓不住母猪胖胖的身子,母猪跑了没有几米远,我就摔了下来,正好摔倒一滩泥里,弄了一身的泥不说,摔得胳膊生疼。母猪见背上没了人,也停下脚步,不闹腾了,转身看着我,用眼睛使劲儿的盯着我,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骑在我的身上。
祖父听到院子里的声响,赶忙从屋里跑过来,把我扶起来,又把母猪吓到猪栅栏里去了。后来祖父听我说我骑猪了,他竟然乐地嘴都合不拢了。不过,告诉我以后不准再骑猪了,很危险。
我的家乡,每到过农历小年的时候,总会在村长家的大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这口大锅非常的大,一锅水要烧很长很长时间才能烧开。有人拾来柴火、劈柴,有人烧火,有人看锅,有人张罗各种事情。
“三爷,三爷!上这来,快……”
“大明,你摁着后边,使点劲儿噢!”
“哎~~~~嗨……哟~~~~!!!!”
有人喊着口号,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作为孩子的我们,这么热闹的场合,自然不肯放过的。更何况,我家的黑猪也被送到这里来了。我们几个伙伴凑在一块,跑进村长家里,观看这一盛景,什么盛景?呵呵,当然是杀猪了。
刚一进门,就发现好多的猪,躺在地上,个个都是胖胖的、肥肥的,不过他们手、脚都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费力的扭动肥胖的身子,嘴里不断地哼哼着,有的叫的撕心裂肺,声调特别的高,似乎预感到危险的到来。当时孩提时代的我们,只觉得好玩,对生命是没有什么敬畏之心的,现在想来,突有种对生命的不尊重、想超脱这些猪,这些生命。
我们往院里走去,看到了那口冒着热气的滚烫的大黑锅,有人正在用棍子搅拌锅里的水。在锅的旁边,支着一个小矮饭桌,长约两米,宽一米左右。只见几个大人这时抬起一头猪,这头猪再被挪动的时候,应该是真真的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使劲儿的扯着嗓子叫了起来,那声音,现在都会回荡在耳边,响彻天空,深入骨髓。可人们的吆喝声,欢笑声,已经盖过了这尖锐的声音,毫不在乎猪的感受的。几位大人抬起猪,把猪放在小桌子上,在桌的两旁,每边站立三人,用手或脚使劲儿地抓着、摁着、踩着猪的腿、肚子、背,猪在桌子上已然动弹不得。
此时,村长大人,穿着一件防雨的皮革长围裙,手里拿着磨了好半天的长长的、尖尖的、明晃晃的杀猪刀,不慌不忙的来到这头猪的前面。早有人把一个放了大盐的空盆子放在猪头下方的地面上了。只见村长熟练的用左脚踩住猪的脖颈,用左手攥住绑着钢丝绳的猪鼻子,用力往怀里一拽,猪就把脖子露了出来。
嘴里喊了一句“都给我摁住喽,我要开刀了……”
说完,熟练的用右手把那把尖刀刺非常准确地刺进了猪的脖子,不一会儿,放了盐粒的盆子就接了慢慢一盆的猪血,鲜红色的血,带有气泡的血。
大约过了10几分钟,这头猪也不再哼哼,也不再动弹。
几个大人又把这头猪抬起来,慢慢的抬到大黑锅的旁边灶台上,交给烧水的几位大人,他们拽着猪前腿,慢慢的把猪放进了滚烫的热水中。要给猪烫毛、退毛了。
突然,这头猪竟然回光返照,似乎听到了什么召唤,就在身子接触这滚烫的翻滚的热水时,跳了起来,四条腿胡乱的蹬着,竟也跳出了着黑锅,跳下了灶台,把周围的人们吓了一跳,把热水溅到了某些人的身上,疼的直次哈的喊着,叫着,好不热闹!这头猪,应该是被切坏了气管,不会发声了,只是一股脑的往前跑,它使劲的跑,头也不回的跑,但是似乎头有些抬不起来。它跑过大门口,穿过人群,穿过胡同,跑进了村边树林里。后边的大人们一直卖力的追着、跑着、喊着,有人拿着长树枝,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拿着烧火棍,有人拿着抹布……
就在人们的围堵中,这头猪最终倒在了一颗枣树下,人们这才把猪抬回来。同样,由村长大人重新放了血,嘴里一直说着,刚才没插进动脉,血没放干净,让着畜生给跑了出去。
人们又重新把猪放进了滚烫的热水中,用祖传腿毛的椭圆形毛刺塄的黑球球,在猪身子上擦来擦去,猪毛顺着这个黑球球,一下就掉了。不一会儿的功夫,这头猪就成光身子了,白白的皮,看着很顺滑。
这时,又有几位大人,推着牛车,来到大锅旁边,人们七手八脚的把退了毛的猪捞出热水锅,放到车上。有拉车的人,有推车的人,直接把猪推到了村长家外面几棵槐树下面。在两颗槐树中间的空档,早有人栓了一根粗铁丝,上边挂了好多黑色的带两三节链条的弯勾勾。
四五个大人抬着这头猪,用黑勾勾勾住猪的两只后腿,猪就这样被倒挂在了钢丝绳上。此时,有人拿来了一个特大号的大铝盆,放在了猪头下面。同时有人招呼来老王头,老王头是我们村有名的“王麻子”,说是小时候得过麻风病,也不知真假,反正脸上好多麻坑,他的脸是我们孩子心中的阴影。老王头同样穿着跟村长一样的围裙,只是比村长那条显得更油亮;老王头手里同样拿着跟村长一样的尖刀,只是比村长那把显得更锋利。
只见老王头熟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尖刀,左手还不断地摸着那头倒挂着地光溜溜的猪,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鬼”一般的笑容。老王头把猪身子定住,用尖刀从猪尾巴处下刀,一直滑到勃颈处。随着尖刀往下走,猪的肚皮迅速的往外翻着,就在一瞬间,猪的肚子就这样被开膛了,猪肝、猪肺、猪心、猪肠……也顺着开口流了出来。老王头收起那把尖刀,带上过胳膊肘的皮手套,把猪的内脏们一股脑的弄进了下面的大铝盆。有人端来几盆子清水,有人清洗空内脏的猪,有人抓紧时间挤出猪肠内容物,有人翻过猪肠,用清水一遍又一遍的清洗,这肥肥的猪肠日后就会成为美食——肥肠或者香肠。
我们正看的入神,突然村长冲我们喊道,谁要气球呀?作为孩子的我们,对气球那是相当的喜爱,我们跑到村长身边,伸着手想要气球,可我并没有见到气球的影子。村长不慌不忙地来到刚才那头猪的内脏盆旁边,拿起一个白的肉袋子,后来才知道这是猪的尿泡(膀胱),村长用清水洗了好几遍,只见它用嘴对着那只小口,鼓起腮帮子,使劲儿地吹气,感觉废了好大劲才把这肉袋子吹大,一直吹到快要爆了,用细绳子拴住气口,又找了一根长一点的细绳子拴住这只“气球”,给了我们,说到“拿去玩吧!一会儿还有哈,都不用抢!”
我们见了这气球,别提多高兴了,一人玩一会儿,一会让它飘在空中,一会儿用脚来回的当足球踢,玩的不亦乐乎。
到了傍晚,祖母炖了一年才能吃一次的大肘子、猪蹄、还有我爱吃的猪鼻子,吃了个盆满钵盘,嘴上也留了一圈的油花。到了晚上,在村子街道上,有的人开始卖白天宰的猪肉了,那些家里没养猪的都会来买点准备过年的吃用。
现在想来,人的一生大抵也是如此吧!哪怕用自己的死亡,能给别人带来一时的快乐,也不枉此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