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岙岛,一座屹立于东海前沿的岛屿,岛上西北角的山里驻着一个连队。仲春时节滿山的杜鹃花泣血开放,景色宜人。但也正是这个时节,是岛上一年四季"春水贵如油”的时候。1975年的一场大旱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
1974年,岛上的这个连队来了一批新兵。有个叫孙喜来的新兵,才十七岁,个子不高,一张娃娃脸,两只大眼睛,两条卧蚕眉很长,快连在一起了,脸上一直挂着笑,有道浅浅的酒窝,看着蛮机灵,动作也麻利。侦察班长一看就喜欢。连长老范拿着名单点验时,侦察班长就与连长悄悄耳语,喜来分到了侦察班。。。。。。。

故事讲述人是杨凡
那时,社会运动渐显疲态,“左”的高压态势有所缓和,但连队管理还是严格的。一天,有人报告说,侦察班有人在聚众打扑克。老范一听,脸就唬下来了,问,“哪来的扑克?”(那时扑克牌也是“封资修”)“是个老兵用废标图纸做的。” “标图纸是*用军**物资,作废也不能裁。” 说着,老范抓起军帽就往外走。到侦察班一看,那个废标图纸已由54块碎片拼贴好了,虽然有两块拼贴得方向不大对,但全图完整。老范把废标图纸一把收走,临了丢下一句话,“下不为例!”
事后,老范觉得有点蹊跷,从来人报告,到他去侦察班,前后不过五分钟,这帮人就能“侦察”到“连情”,还能完成拼图?要知道,标图纸上都是线条方位数字,裁剪容易拼贴难啊!后来老范有意识打听了一下,原来那天的拼贴是个叫孙喜来的新战士的“杰作”。说来也巧,那天喜来正好路过连部,听到了“告密事”,立即从后山抄小路跑回来报告,仅凭印象在一分钟时间内完成拼贴作业。要知道,他还是个新兵。后来老范就特别留意这个战士。老范是山东临沂人,孙喜来也是山东临沂人,老范就觉这小子眼里有活儿,是个当通讯员的料。当年秋上老范就把他调到连部了。
喜来到了连部,真是眼里有活儿,每天扫地打水,擦桌理凳,看到什么窗帘、桌布破了,主动就缝补起来。他有一手好针线活。有一天老范看到他在一件军装的领口处缝一条白布衬领,觉得好奇,一问才知道是为了美观而且好洗。后来发现他帮着连部和伙房的战友们每人都缝了好几件。连队集合时,连部和伙房的战士一水儿的干净军装白衬领,煞是精神。老范点名时看到就高兴。老范有个老胃病,有时大锅饭硬得不行,喜来就悄悄去伙房动手做个快擀面,放一把蒜末、葱花,老范吃了很对付。
第二年初临近春节的时候,指导员在支委会上说最近伙房一个战士父亲遇车祸去世,家里主要劳力没了,生活很困难,怕是春节也难过。大家就要凑钱捐款。那个战士知道了,坚决不要,说是他家刚收到连队第一次捐款,不能再要第二次。指导员觉得奇怪,一查才发现是喜来把牙缝里挤出来的津贴费30元钱,以连队的名义寄给了这个战士家里。指导员与老范一合计,给喜来一个连嘉奖。喜来干活麻利,重情重义,却从不张扬,老范更喜欢他了。
开春后,老范主动要求当他的入*党**联系人,指导他写入*党**申请书,三天两头找他谈话。甚至,有时老范被连里的琐事烦得一肚子不快时,都会下意识地吼一嗓子,“喜来一”,“到!” 看到喜来那张喜气的脸出现在门口,老范的心情就好许多,挥挥手说,“噢,没事了,你去吧”。每逢此时,侦察班长都会背地里撇嘴,“哼,连长捡了个干儿子。” 喜来像一只勤劳的蜜蜂,还是每天在阵地、连部跑上跑下,干得欢实,恨不能24小时不睡觉,天天有干不完的好事。
第二年开春,“好事”真找上头。这年3月底开始,老天发疯,连续28天不下雨,旱情一天天严重起来。水库坐了底,山溪干了沟,山腰里有一眼泉,本来每天还有几桶水,到后来也一滴没有了。仓库里米缸也要见底了。真到了粮缺水尽的困境了。人不洗漱可以,但没饭吃,训练也拉不开闸。人人嘴唇干裂,个个眼珠血红,就差喝尿了,要命的是尿也没了。连队陆续有人病倒。军情严重!老范赶紧向团里报告。可各连情况都差不多。团里车辆、物资有限,需要排班。
等啊等,好不容易第三天傍晚排到他们连。团里说有三辆车,有粮有水,有肉有菜。老范兴奋得要蹦高。他要求值日排长挑六名战士赶去团部“护”车。他是多长个心眼,怕别人半路“截道”,偷个一星半点的。要知道,这些物资是“大旱逢甘霖”,金贵着哩。本来这没喜来的事儿,他是连部通讯员么。但喜来热情很高,坚决报名参加。老范一开始没同意,后来拗不过,又想到他办事机灵,就答应了。喜来代表连部,老范派他做随车护运组组长。
喜来和五名战士到达团部时,三辆车已经装得差不多了。喜来召集战士们说,为了多装点粮食,大家都不坐驾驶室副座,把副座腾出来再装几袋米。大家就爬到后车厢里去坐。那司机说,我们拉了六个连,就数你们连鬼点子多。
天擦黑时,三辆车出发了。从团部到他们连全是山路,走没多久,天就完全黑了。初春的寒风吹在身上生冷生冷,天上暗云四合,伸手不见五掌。车灯把黑夜撕裂,瞪着两只眼睛拼命地辨认扭曲的山路。山路上土石松乱,一边靠崖,一边靠山。在快到连队的一个向上约20多度的肘子弯时,喜来护运的最后这部车子似乎力不从心,拼命嘶吼,一点点向上挪。一会儿,山石松动,车轮打滑,车子熄火了。大家停车察看,喜来和战士们搬来了几块大的山石顶住车后轮,又找来几根大的树干堆成一个窝顶,然后他们分成两边,乘车子发动时拼命助推。终于车子发动,向上缓慢开行了,大家松了一口气,跟在车后面慢慢走,喜来押后。
夜黑得肆无忌惮,只能从车尾灯处勉强看到路的痕迹。大家低着头看路,疲倦又慢慢袭上眼帘。一切都很朦胧。突然,这辆车子又猛地向后溜坡。喜来押后,走在最后面,猛不防被车子撞倒。车是刹住了,喜来却被撞得从崖边跌落,直摔下去。
"喜来!喜来!”大家一边呼叫着,一边派人上山报告。老范听到报告,立即带侦察班奔下山去。十几只手电筒在山下崖边礁丛里闪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找。终于在一块大礁石旁看到了喜来的身影。他的脸朝下伏在礁石边,海水快淹没他的身体。他一动不动。老范一个箭步上去,大声说,“手电!”“刷”,十几只手电一齐围过来,把这块礁石照得雪亮。老范把喜来抱起来,慢慢转过身子。“哎呀!” 老范不禁失声,喜来的身体部位基本完好,但面部模样惨不忍睹:(大约是头部先着地)整个脸面已被砸烂,变成了一片凹凸不平的血糊,很难辨清五官。
“喜来的脸呢?”后面不知是谁嘟了一句。“滚蛋!”老范吼道,“手电别照这儿,照车!”眼前的视觉冲击太强烈了,跟印象中的那个喜气小伙根本不是一回事。老范强忍住泪,看看周围,车辆无法掉头。他命令车辆马上上山卸载,赶快下来。三辆车呼呼地走了。一片黑暗中,老范就这么抱着喜来的身体,在夜色中等待。他能感觉到喜来的身体在一点点地降温,心急如焚。十分钟后,第一辆车下来了。老范抱着喜来坐上副座,大吼:“快!快!快!”车辆嘶吼着在黑夜中奔跑。
夜里十点钟,老范抱着喜来已经坐在基地医院的急诊室里了。值班医生伸手一摸,说,“不用抱了。他已经走了。” “没有!你再摸摸。他还有热度啊!”“都砸成这样了,还能……” 医生摆摆手,“哎,放下吧。" 老范这才哇哇地哭起来。
好一会儿后,老范把喜来轻轻地放在床上。他实在不忍心去看那张脸了。他跟医生说,“请一定、一定帮帮忙,为牺牲的战士整,整一张脸,否则,否则,怎么让他,去见家人呢?!” 说话都结巴了。医院也很重视,找来了多个科室的医生讨论,最后整型科医生答应“试试”。他们对老范说,“你们找他的个人照片来。越多越好。” 哪有啊?可怜喜来入伍一年多没照过一张单人相,只在侦察班时照过一张集体学习的照片。那是团部新闻干事来采访时顺手照的。侦察班围坐在炮位上学习,阳光照在战士们身上构成了明暗鲜明的立体线条。喜来坐在最右边。还是个侧面,好在线条还比较清晰。整型医生看了看,问,“就这一张?还是半拉脸?”
“医生,这是我们连最好的战士,你要什么素材,我们都可以给你讲”。接着,老范和侦察班长给医生讲了喜来的外型特征,那个帅气的娃娃脸,长条眉,大眼睛,浅浅的酒窝等;还讲了他在连队做的工作,为战士们做的好事,以及这次护送给养中的突出表现。
医生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也是热泪盈眶。他们连夜加班,画草图,做石膏模,反复比对,最后为喜来做了一张栩栩如生的石膏脸,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面部。经过妙若天然的化妆,竟然还算完美地再现了喜来俊朗年轻的英姿:他像生前那样抿着嘴,唇边还隐现一丝浅浅的酒窝,安祥地睡在鲜花丛中。喜来的遗像是从那个集体照中截取的。喜来侧着面,看着前方,嘴角微张,略带笑意,似乎有所期待地看着前方。他永远都在微笑,都在看着远方!
三天后,喜来的父母和弟妹才被从农村接到了部队。在举行“孙喜来同志追悼会”时,喜来父母十分悲痛,但他们并不知道三天前在医院发生的那些事儿。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安祥地睡着的儿子。老范很悲伤,哭得差点岔了气。他稍稍觉得心安的,是为喜来找回了一张属于他的容颜!
老范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沉默而寡言,甚至不大愿意面对战士们讲话、点名,喉咙里总象有个东西堵着。战士们都快不认识他了。不久,老范转业了。临别那天,连队干部弄点酒菜想欢送他一下,但遍寻不着。
从此,老范杳无音讯……
后记:故事原型发生在海军高炮四团一营三连。战士喜来的石膏脸是由海军413医院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