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亡故
古 风
接到好友的电话,他笑着问,猜猜我在哪儿?好友多年前因妻早逝为逃避伤心之地而离京去了常州。我便随口说,还不是常州某酒馆喝闷酒?朋友说,料你也猜不到,告诉你吧,我在你的老家!我大吃一惊,我都有二、三十年没回去了,你怎么去了那里?好友说,我哥们儿的孩子结婚,我是来参加婚礼的。而且有一个更意外的事要告诉你,你再猜猜,我跟谁坐在一起?我笑了,那我怎么会猜得出来?好友得意地自答,是你的小学同学——梁秋艳!
我的好友与我的小学同学坐在一起,这确实出乎意外,但“梁秋艳”这个名字我却想不起来,猛然说起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友就说,你跟她聊几句就知道了。梁秋艳说,我你都想不起来了?我不只是你的同学,还是你的邻居呢。我家住你家北边,就在一条街上。可我还是茫然。她说,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坐在你的前排,和崔爱东是同桌。我高兴起来,崔爱东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确实就坐在我的前面,可与崔爱东同桌的梁秋艳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见我想不起她来,梁秋艳很失落,就聊起了崔爱东。她说,崔爱东五年前就去世了。这个消息让我特别意外。崔爱东是个画家,上中学之后我们就分开了,他去学画画,我上了普通中学。后来崔爱东考上了师范大学的美术专业,大学毕业后,一直就从事美术教育活动。五年前得了癌症,突然就去世了。
我记得,那时我与崔爱东早晨很早就来到学校。从破败的教室门上爬进教室把书包放下,先去300米的跑道上跑20圈,然后一起晨读,一起玩耍。我学习好,各科都好,崔爱东多才多艺,会打乒乓球,会画画,还会踢足球、打篮球。那时,我们有使不完的劲,跑呀,跳呀,中午也很少休息,不是在操场上踢足球,就是打篮球。我羡慕崔爱东会画画,他家的条件好,给他找了美术老师,他有时会教我画上两笔。我记得我画的第一幅完整的画就是他教我画的简笔画孙悟空。我们两个同岁,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去世了。
多年前我用了很多心思寻找旧友,但一直未果。离乡四十余载,时常想起旧时同学好友,忆起他们面容,总有些思念。于是,写了一个寻友启事放在网上,希望能有人看到。按理说,童年一起长大的伙伴很少有走出家乡的,应当很好找。但却因时间较长,故址已经无踪迹,又与任何人无通信往来,便很难寻找。几个月过去,没有回应,也就渐渐地淡了。朋友的电话再次唤醒了寻找朋友的欲望。于是,加微信,留电话,然后,由她建立了我们小学时代的同学朋友圈。一下子把旧时同学好友都串连起来。这个意外之喜,让我兴奋多日。
随后,进一步扩大战果。由小学同学,到初中同学,再到高中同学,一个一个的都找到了,三个朋友圈也都建立起来。小学最好的朋友小崔去世了,单相思的初恋却还在;初中两个最好的朋还都在,高中的两个好友也都在。
201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而恰好也是我初中40周年,我们是随着国家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一代。国家搞了许多大的活动纪念这个特殊的年代,初中的同学们也借此想搞个40年的大聚会。准备、募捐、找场地,筹划项目,一阵忙活。时间定了,地点定了,节目定了。甚至神通广大的同学们居然找到了我们当年的班主任老师。她已然80余岁高龄,还算健康,欣然接受同学们的邀请,要出席这次聚会。
把同学们聚集起来这件事是由我引起的,也是我把大家的热情搅动起来的。虽然都是家乡的同学们在行动,可是,我总是在远乡指手划脚,于是大家就问我什么时候到?这个时候,我却犹豫了。
突然意识到,我寻找的是否就是我即将见到的?我即将见到的是否就是记忆中那些渴望的面孔?当然不是。岁月不打诳语,时间会一味的前行,没有轮回和停滞,一切都在老去。我大脑中渴望重温的那些容颜与喧闹,不是已经衰老的现在,而是勃勃生气的少年的过去。
找借口跟同学们说,这次聚会我就不参与了,大家都很失望。一些人劝我说想办法也要到场。他们甚至把我同桌那个女生请出来,用当年的故事来说服我。我勉强地说,让我再想想办法。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样貌如何,可是却知道当年他们是什么样的,我甚至还能记起他们的声音和动作。
深夜,坐在窗前,我回忆、推想着两个不同画面:一面是天真无邪,阳光灿烂,打打闹闹,无所顾忌的轻狂身姿,一面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行动迟缓,老态龙钟的体弱形象。我要的是哪一个?相见时,除了追忆回想,就是徒增悲叹嗟伤,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该吃药了,还能有什么?
我情愿把那些最美好的画面与童真留在记忆的田园里,也不愿意我们的相聚仅是一次对旧时光的复原行为。其实,离开那些青春与血气方刚,我们都是陌生的。走的是互不关联的单行道,或者生活在各自不同的世界里,我们毫不相关地走着迥异的轨道。我们是在相交的地方才有联系,不相交的地方如何纠缠与环绕,这不是冷漠,而是个事实。
后来,我写了一封邮件发去,请两位主持人当着与会者的面读。据说,主持人动情地朗读我那封同样动情写的邮件,把很多同学读哭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同学们一直给我网上直播,传送着那次聚会的现场。正如我想像的那样,那些出现在画面中的人们都不是我所熟知的面孔,记忆中的影子几乎了无踪迹。虽然他们是快乐的,激动的,有说不完的话,有聊不完的事,但是,却不见了那些轻狂与美丽,所有的人都没有逃过时间的围猎——我们的确已然老矣。虽然并不全是“白发苍苍”却多数都已两鬓斑白。
聚会过后,同学们还告诉我一个消息,说其中一位未到场的同学,多年前半身不遂,因离婚无儿无女,吃低保,已经住进了养老院。他们将捐资成立一个基金会,定期去养老院看望这位昔日活泼泼的小学同学。再后来,同学们就把他们组团去养老院看望同学的视频发来,看了让人十分震惊。头脑中那位调皮捣蛋,爱跑爱跳的男孩已经是行动不便,嘴脸歪斜,被人推着轮椅与同学们会面的老者,他热泪盈眶的样子,让我震憾无语。
这就是相聚的结局,虽然,事先已经有所预测,却也是感伤无限。
后来,我得到了一个回乡的机会,是应邀去那里讲课,却再也没有了与儿时伙伴见面叙旧的念头,只想悄悄地去寻找故迹。
那时,特别想寻找旧时的住所,和儿时的学校。走一走那些我所熟悉的地方,觅旧迹,找故里。可是,一下火车那个我曾朝思暮想的故乡却不认得了,这里曾经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可以徒步行走都不可能有误差的老家。如今,出了车站,我连方向都认不出了,如果不是有当地的朋友来接,恐怕根本就不知如何是好。到了故乡却如同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都变了。建筑、人,都不同了,我迷失在自己的家乡,迷失在最熟悉的地方。那种感觉非常的怅然莫名。
故乡需要重新认识。我决定,在活动结束后,认识一座新城,寻找一座旧区。
当地的朋友根据我描述的地点,陪着我去找寻那些我渴望见到的地点。第一个地方是小学,那个地方已经连称呼都不是原来的,虽然还是个学校,却成为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我们沿着学校的围墙走着,那些墙也都焕然一新,被新的建筑挤得水泄不通,很让我失望。却还不死心,就想找找有没有旧建筑,哪怕是残留的也好。
沿着想象中的学校的外墙行走,很长时间,无所收获。正要失落地转身离去的时候,陪同的朋友惊喜地指着前面的一段墙壁说,那不是一堵老墙吗?定睛一看,真的是。快步走上前去,象是很老的砖墙。大脑快速地搜索,想起少年时期经常趴在墙头看隔壁运输公司打篮球的场景。猜想,如果这堵墙还是那面隔开学校与运输公司的老墙,那爬上墙头一定能看到那个“灯光球场”。我踩在地面的杂物上,爬上了那段旧墙。当我探出头向墙那边看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真是那个“灯光球场”!虽然已经是杂草丛生,但我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地方。终于在残破与荒芜间寻到了一丝丝时光的旧迹。
后来,我们去寻我的三中,找我的五中,还有我熟悉的条条街巷胡同。有的虽然名字还在,却早已变了样;有的连名字都没了,被新的或华丽或丑陋的称号替代了。沿着宽敞而又繁荣的主街,终于走到了那条叫“钢铁大街”的地方,那里有我出生长大的旧家。我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还在不在?
刚到那片被高楼包围着的贫民区,就看到了一个我特别熟悉的建筑,一座公共厕所。一下惊呆在那里,因为,这个厕所居然还是40年前的样子。这是我们曾经每天要排队的地方,也是我们放学后必经的地方,它竟然没有被拆掉。
从这里向前望去,我看到了40年前的那片平房。它们还是那个样子,甚至比我记忆中的还要拥挤破旧。情不自禁地沿着这条街巷向里走。一个中年妇人从一座门里走出来,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们一行人问,你们是不是房产局的?为什么还不来测量?我说,我们不是,我们是游客。那妇人不相信,游客?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我问,是不是要*迁拆**了?妇人说,都说了很多年了,一年又一年拖到现在了,都熬不下去了。我们继续向前走,妇人就跟在我们身后问,你们要找什么?我说,我们就是好奇,想看看。
除了岁月沧桑,40余年,这个地方竟然没有任何的改变。我一边惊喜一边惊讶,这个贫民区奇迹般地被留滞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因为这些老地方都是40年前的,我自如地穿行在这个旧街巷中,让那妇人吃惊,她惊讶地问,你是不是来过这里?我笑笑说,是啊,来过不止一次。
这样,居然顺利地找到了我们的那所老房子。黑色的大门紧闭,胡同里没有人,我趴在门缝前,向里面张望。可是,我看到的场景已然不是那个干净敞亮,活色生香的院子了。里面盖满了房屋,杂物堆积,垃圾遍地,破败不堪,死气沉沉。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有人问我,要不要找个人问问,能不能进去看看?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这时,有居民聚拢过来,好奇的问跟在后面的那个妇人,他们是干什么的?女人说,他们说是游客,我看不象。有人说,是不是房产局的人?妇人说,不是,我问过。这时从我们站立的那堵土墙的上方探出一个女人的头来,她可能已经观察了好一会儿了吧,这时突然叫着我的乳名肯定地说,这不是老张家的二小子吗?我抬头望去,看见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我没有回答是还是不是。站在围观人群中的一个老男人却否定说,胡说!然后,他打量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已经看出他认出了我,只是没有揭穿而已。他可能猜想,我是不想让他们指认出来吧。随后,我们一行几个人就向胡同外面走去。
显然,这个幸存的老地方,很快就会被“棚改”了。或许一年两年,或许一个月两个月就会被*迁拆**。那里的人们正在渴望着这一天,那是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最现实的等待。可是,如我们这些游子离乡之人却相反。
这才理解了台湾作家李敖当年的那些言论,他曾经发誓再也不回故乡北京,也不见自己小学时暗恋的漂亮班花。原因是,他认为,记忆中的过去只是儿时的感受,60年过去之后,人若在也都衰弱,鲜花也会枯萎凋谢的。但他架不住友人的动员和乡愁的诱惑终于在2005年9月20日回到了阔别六十载的北京新鲜胡同小学。这一年李敖70岁,已然垂垂老矣。那个他离别了60年的“老地方”,有百余年历史的新鲜胡同小学虽然努力保持着当年的面貌,但也绝非李敖记忆中的那个了。班花也被找到了,已经是一位神志模糊,语言迟顿的老人。
时间从来都不会因为我们的留恋与寻找而停止前行,天老地亡,宇宙鸿荒。
一切都在意料中变化,新的,好的,幸福的,便捷的。可是那些旧的,残破的,不幸的,陈旧的呢?那才是乡愁啊。
有人告诉我们,要留住乡愁,可是乡愁能留住吗?
留住乡愁就是要留住那些残破的村庄,老旧的土房,那些磨亮的磨盘石碾,那些坑坑洼洼,起起伏伏的土路,沟沟坎坎的山梁与花香四溢的庭院,还有那些苦难与挣扎,要留住乡愁就要留住纯真的童年与过往,这何以做得到?
乡愁只存在于记忆中,不在现实的田野。记忆是向后的,是向着来时的方向,而生活是向前的,是向着变化的未来。故乡在遥远的过去,不是在鲜活的现在。
故乡是回不去的,山川河流已然更新亡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