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子女侠
【“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
今天清明，沸腾于榜首的热搜第一，是中国电科。
中国电科，全名为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英文简称CETC，“是中央直接管理的国有重要骨干企业，中国军工电子主力军、网信事业国家队、国家战略科技力量”。
是央企，而且是军工央企！
但这次登上热搜，不是因为它的背景有多硬，也不是因为它的贡献有多大。
而是因为有个敢当众怒斥领导、疯狂输出大实话的“吾辈楷模”陈志龙。
好不容易盼来的清明节，没等到给祖宗烧纸，却等来领导安排的加班，连鬼的面子都不给，换谁谁不急？
事情起源于几张网聊截图。
截图显示，中国电科（CETC）成都区软件开发事业部需要2名员工清明节加班，其中一员工陈志龙在被点名指定加班时当场暴怒，狂飙国骂。
在被陈志龙怒骂“哈巴狗”“舔领导”“SB”“窝里横”之后，直接上司董俊坐不住了，威胁称已经截图给领导，“自己说的话自己负责”。
壮观的一幕随之出现——该部门其他员工纷纷响应陈志龙，摆好队形集体请辞。
显然是众怒已犯，积怨已久。
也许是因为董俊声称已经截图给领导，也许是不想让其他员工背锅，陈志龙一不做二不休，又转战到公司数百人的大群里疯狂输出，剑指“无限度加班”“领导遥控管理”“外行领导内行”等不平事。
一黄姓领导让他“注意说话语气”，不料踢到铁板，劈头盖脸就得了一顿骂。
接着，轰轰烈烈的员工联名辞职开始了，范围从软件开发部，直接扩大到硬件部、设备科等部门。
陈志龙对董俊和黄姓领导持续输出，引来叫好声一片，甚至被赞为“吾辈楷模”。
最后，大领导龚总出面，用几句体面话稳住局面。
事情到此暂时告一段落，陈志龙将聊天截图发布在自己的社交账号，顿时爆火。
第二天，陈志龙照常上班，而领导层一早便开起了大会，据说光是谈陈志龙的某音账号都谈了一两个小时，目的是“努力把各种影响降到最低”。
高层会议结束，龚总在群中以一如既往的高水平和稀泥式发言开局，黄和董跟同事们道歉。
然而也并没有什么卵用，陈志龙再次火力全开，把这俩人怼得爹妈都不认识。
公司人浮于事、管理低效、裙带关系等问题也被扒了个底儿掉。
舒尽心中积怨后，陈志龙决定离职，与同事们互告珍重。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根据后续曝光的网聊截图，该公司上个月加班超过48小时的所有员工，都得到了1天带薪休假。
而来自凉山性格火爆的陈志龙某音账号被炸，只保留了一条声明视频：不收任何礼物，不开直播不带货，不要红包。不想当网红，只想和之前的生活一样。
中国电科官方账号，则被骂成了“私密账号”。
中国电科显然相当重视这次舆情，目前最新的消息是，中国电科已迅速回应称该聊天记录跟他们没关系。
具体有没有关系，尚不能确切知晓，但抛开公司名字，整个事件过程暴露出的种种问题和矛盾都相当经典，属实值得一谈。
“吾辈楷模”陈志龙横空出世，过程看似激爽，实则结局并不乐观，没有跳出既定窠臼。他的最后结果不是胜利，而是别无他选的自我驱逐。
第一，陈志龙后继乏力，只能是昙花一现，浪潮过后，企业一定会旧态复萌。
大领导说话虽然很有水平，会议也开得很及时，但根本没有给出任何变革性的解决措施；
两个直接挑起矛盾的管理人员，只是被要求道歉，而没有受到任何处置；
在陈志龙表态要辞职后，管理层没有挽留，并且交代大家“提意见要讲究方式方法”......
这些，其实都是很鲜明的态度。
第二，尽管后面的接龙*工罢**看起来让人很热泪盈眶，但事实是大多数人会在领导的心灵按摩和虚空大饼中冷静下来。
也因此，才会出现同事因为得到“一天带薪休假”而向他致谢，但却对他的结局三缄其口的情况。
描写日本文化的书籍《菊与刀》中，有一段内容与此类似——
农民们写好*愿请**书，冒着极大风险递给藩主或幕府，幕府当局收到状子后会立即审查，“其判决约有半数对农民有利”。
即使农民的抱怨是正当的，他们中的起义者（也就是领导者）也必须判处死刑，因为“不管他们的目的如何正确”，起义者已经违背了忠贞原则。
更重要的是，受益最多的农民们也认同这种处理方式，他们会聚集刑场，亲眼目睹自己的英雄被执行死刑。
《菊与刀》中农民起义的群体心理，与中国电科集体辞职事件极为相似，对“起义者”陈志龙来说，主动离开已是是最好且最体面的选择。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这部职场大剧从头到尾只有三个角色：出头者、出头者的工友，以及中高管理层。
尽管矛盾的焦点在于加班是否合法，但从头到尾丝毫没有工会和法律的一席之位，纯靠一个后继无力的员工英雄，代表饱受压榨员工们和领导群体公开BATTLE。
所有人都在喊：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愚昧启蒙者，不可使其困惑于无知。为自由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为生民立命者，不可使其殒殁于无声。
但现实情况依旧是陈志龙不常见，董俊天天见。
很多问题值得我们思考——
为什么白纸黑字明文规定的合法权益要靠英雄抗争才能实现一小部分呢？
为什么这些敢于开路的英雄，最后转身离开了呢？
为什么事情一曝光，立刻就能引发群情汹涌呢？
如果要给这部大剧起一个名字，我愿称之《英雄的结局》。
欺下媚上的中层，圆滑老练的高层，最终离去的出头英雄，以及因为英雄的出现被短暂照亮而最终仍会泯然于黑暗的众打工者......好一副真实的职场众生相。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鸟儿已飞过。每起掀起水花的事件背后，都折射出时代一隅，我们应该记住这个时代中所有努力演绎自我、努力留下痕迹的出镜人员。
若干年过去，在后人回望今朝时，他们会看到炫家世炫财富的周公子，润到外国大骂同胞的官三代“北极鲶鱼”，无证开采十年却无人管束的国企矿场......
也会看到跪地求水面容黢黑的林场主，点灯熬油的“小镇做题家”，被指责脱不下长衫的“当代孔乙己”，以及大骂领导的职场“英雄”陈志龙。
人们从他们身上读懂了什么，他们又给这个时代添加了什么注脚，是光荣亦或污浊，应骄傲亦或愧怍，历史一定会给出公正的答案，只是已无人负责。
只能高叹一句：时代啊，多少人以你为名，假装你不是因果报应的产物，而你明明才是被污名的受害者。
大剧落幕之时，英雄黯然离开。
加班48小时以上终于争取到一天假期的员工们与他挥手告别互道珍重，然后回到过去轨道等待下一个英雄和一日假期。
依稀间，百年前中国工人运动时的口号穿越时空而来，一声声“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从激昂到无力，终归于悄无声息。
我们都是陈志龙，我们又不敢是陈志龙。
我坐在观众席，没有爽感，只有无尽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