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0年的时候，我已经能在电视上看到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集锦。但奇怪的是，我几乎从来没有在电视上看到中国自己的足球联赛，在新闻里也不见报道。我以为中国还没有自己的足球联赛，于是大约在1991年初放寒假的时候，我开始在纸上建立中国足球联赛，我将31个省加上解放军，前卫体协和火车头体协，共三十四队，编为甲级十六队，乙级十八队。为每个队设计球衣和队徽，从旧报纸和杂志上搜索我知道的中国球员和教练的名字，加入各队的名单，玩得不亦乐乎。
1991年暑假我到隔壁中学校园里去玩，在报架栏上第一次看到中国甲A联赛的新闻和联赛积分榜，国奥队赫然列在其中，我一度怀疑这是一家类似法国马赛奥林匹克队的俱乐部。直到三十年后，我回头看，才发现当年的中国足球联赛是多么的随意，也更深刻的意识到*国体举**制与职业化体制之间的差异。
当年中国的足球联赛，没有固定的赛制，参赛队也可以由足协随时变动。甲级联赛有时候十六队，有时二十支，有时又分成甲A甲B各八支。根据需要可以取消升降级，可以抽调各队还不错的球员组成国家二队参加联赛直接挤掉一个队，为了备战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国奥队直接挤占一个甲A名额参加了两年比赛。而为了全运会足球赛，1993年的联赛直接取消。
冲击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中国国奥队
在*国体举**制下，地方各级足协和其运动队的任务是为国家队选拔和培养人才。如果说全运会还有一点大比武的意思，那么每年一度的联赛，其实只是内部教学赛或者热身赛，主要目的是检验训练水平和训练成果，锻炼球员比赛作风，为国字号球队考察可用人才。既然联赛的目的是这样的，那么自然选择集中起来进行赛会制比赛更方便。各队不用旅途劳顿，国家队教练也不用为了考察队员满地跑，还省了很多开支。至于什么票房收入，商业开发，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因为足球从业人员都是体制内的，拿工资吃饭，挣了钱也不归自己，谁会操这个心呢。
那个年代中国球员到了三十岁往往就退役，以往人们谈及这个现象往往归因于改年龄。但看看94年职业化后的球员们，踢到三十好几奔四十的大有人在，而他们也是在专业体制时期过来的。其实关键的因素还是钱啊，专业时期当运动员挣死工资，足球项目成绩又上不去，不如早早退役，进各级体育局，再不济当个体育老师，也是铁饭碗，天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好过当运动员动不动外地集训比赛，流汗奔波。到了职业联赛，踢球时大把挣钱，退役了只能自谋出路，钱没挣够谁会愿意退役呢？至于，踢球时可能像民工一样拿不到工资四处*薪讨**，那要吸引大家进入这个职业，就真的只能凭对足球的热爱了。
前面两篇文章我已经提到了，*国体举**制弊端有二，一是投资规模受限，资源利用效率不高；二是球员比赛锻炼少，成长环境与社会脱节，造成比赛能力弱，精神属性弱。而为了革除弊端的职业化改革则是以顶层改革与底层架构脱节，最后陷入死局。
那么中国足球难道没有自己的出路吗？1994年对于中国足球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当我们回头审视，我认为另一种可能是有的。
中国足球凭专业体制的投入，基础推广工作张不开，选材范围局限于十几个大城市的有限的学区，这固然不远远谈不上在十三亿人中选十一个踢球的，但是彩票一次买得少，也有中奖的机会，长期坚持没准也能集齐几颗龙珠。虽然我们的选材标准和培训教材可能跟不上时代，但是至少进来的人经过十几年完整系统的艰苦训练，下限也不会太低。虽然说打世界一流水平远远不够，但专业时代的中国队距离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梦想，真正差的其实不是硬实力，而是好心态和好教练。
好教练可以在国际市场上直接找。球员的心理素质和比赛能力，需要大量真刀真枪的激烈比赛来锻炼。满足这一切并不需要拆房子。1994年甲A联赛甫一开张便火爆全国，甚至吸引海外转播。而当时球员工资极低，一朝放开商业经营，各种赞助，广告收入甚至电视转播权收入扑面而来，这个稳赚不赔的生意，足协为什么不自己做，实在令我不解。是制度不允许赚钱？那制度不是可以改革吗？是足协官员不喜欢钱？那他们为什么要受贿？赚的钱不能拿来发奖金？制度不是可以改革吗？
好球员可以向海外转会，国内比赛按职业化标准展开，制订稳定的主客场赛制，通过比赛门票，广告，电视转播权，周边商业开发，球员和球队商业代言，引进赞助商获取收入，比赛设立奖金制度。各个参赛足协可以自行分配部分收益用于改善球员教练员和工作人员收入。足协之间允许人员转会，至于吸收外援和外教，也可以制订相应制度，逐步以中国特色的体制与国际接轨，保留中国特色，对接世界潮流，节奏可以自主掌控。
以家乡的名义比赛
甲A中超俱乐部可以做的事情，各地足协完全可以自己做。而由地方足协来做，可以更稳定，也兼容原有体系，可以逐步完善发展，更可以保证球队与球迷这间的联系，建立更牢不可破的归属感。而球迷才是职业足球生存的基石。
通过以原有的足协和其足球队为主体进行商业开发，可以在政府不增加经费的情况下大幅度改善从业人员的收入，提升积极性，扩大原有青训体系规模，改善生活训练设施。退役球员仍然可以留在体制内从事青训和各级教练员工作，稳步扩展基层足球推广培训。
与利益强相关的稳定的联赛可以逐步弥补中国球员缺乏比赛锻炼的短板。而由于联赛主体仍然是足协和下属机构，那么国家队征召球员，为国家队备战适当调整比赛安排等，可以如臂使指，避免纯商业联赛过度商业化，比赛过多，挤占国家队空间的弊端。这才是充分发挥中国特色优势。
当足球从一个像举重，体操一样单纯靠财政供养为国争光的项目，变成一门可以自己挣钱名利双收的文化产业，冲出亚洲已经成为常态，这个时候再向校园拓展，实现更大范围的选材，在多次的正反馈激励志之后，当十三亿人都有机会参与，站在世界之巅也就可以成为现实。
……
历史没有如果，花已经被连根砍断插入新土，指望它立即繁花似锦，那是白日做梦。足球终究不过是游戏，而今天的中国也不需要通过在竞技上的胜利来点缀自己的荣光。我们不必不惜代价地追求游戏上的胜利，凋谢的花瓣和叶子落入泥土会肥沃土壤，种子落入泥土，还会发芽。只要热爱存在，一切只是时间问题。